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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52 分钟 · 48 / 64

会员可开白话

此人必是仙师派来无疑,因忙拜求姓名。哪人笑道:"你我萍水相逢,转眼儿你东我西。假如你真个自杀,此刻已成了我生你死,何必留甚姓氏。若是将来有缘,能够聚在一处,彼此自无不识之理,更不必先通姓氏。"长房不敢再问,只得把自己曾经小有偷懒之事诉说出来。又道:"若说儿女之情,小弟自信还能丢撇得下。不知尊兄可否代恳仙师们代陈小弟忏悔之意,信道之诚,许以自新,准予收录么?"那人笑而点头道:"修道在己不在人,果能立志精纯,努力不懈,大道便在心头,当无假于外求;否则日日言求师,时时说访道,结果徒然自欺自侮而已,有何益处可言呢?"长房本是极有灵慧的人,况且从小就在一之门下,近来又传了他的道法,很有进步。听了这番议论,怎不领会过来。一霎时间,心头脑府,顿如醒醐浸溉,说不出那种愉悦爽快。再把他的歌词回味一下,又睁眼望了他一眼,心中豁然大悟,断定眼前所见,即是前天三仙之一。此时所言,正是他们允传仙道的发端,好似开宗明义第一篇文章。于是重新拜伏道:"弟子明白了,用功要脚踏实地,毋有丝毫不诚。求道要万缘俱寂,不容些许系累。请问仙师可是么?"那人笑道:"脚踏实地是第一不容易的事,言之非艰,行之唯艰,说得出,要做得到,这叫做言行相符。儒释道之教,是一般的道理,那比什么都难,尽你说得好听,不能见于实事,那便与空言何异。空言就是不诚,不诚之人,仙家所忌,更何学道可言呢?"长房听了,俯伏叩头。那人笑问:"如今待要去哪里?"长房凄然道:"弟子此来,但求拜谒三位仙师,得点教训。哪知不见仙师,却又逢到仙长一番明论,茅塞顿开。弟子现想出家学道,全在自己决心。心不能决,日日空言也无益。即有修道之心,而难有所畏,情有所不能舍,心爱之物有所不忍捐,今日谈明日,今年说来年,这也与自欺无异。自欺之人,不但不诚,亦见暴弃之甚。真能立志者,一经明白,立时决定。决定之后,马上回头。如此方合于修道的步骤,方有成仙之可能。弟子今日既已彻底大悟,还不决定修仙,一味地贪恋红尘,迟延岁月,正恐时不我与,机会已失,将来必致一事无成,徒然供人笑谈,未免太无谓了。"那人听到这里,笑而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可以决心抛弃你的娇妻爱子,并人世一切可爱的事物,就从今时为始,实行出家访道了么?"长房叩头道:"正如尊谕。"那人笑道:"话虽如此,你夫妻之情是好的,还有你的幼子,俊秀聪明,粉团玉琢般,那么可喜。你也打算一起丢撇了去么?这也未免太忍心了。"长房决然道:"唯至情之人,为能忘情,正唯今日之忘情,才有来日之真情。仙长别再激我试我。我是放下屠刀,决心前进,什么都不爱了。"那人又道:"既然如此,我来替你弄个小小的玩意儿,使你家人当作你已身死,方可绝了他们的悬念,然后再带你见三位仙师去。好么?"

长房喜道:"如此益感盛情。"那人袖出一丸,说道:"吞下去,可祛饥,可以明目。服此之后,可以一年不食,可以黑夜辨物。"长房拜受,吞入肚中,顿觉精神百倍眼目清凉。此时天色已黑,月光微弱,睁目一看,竟能识别路径,辨认百物,和白天差不多,大喜拜谢。那人吩咐去对面树上折来一根枯枝,放在地上。长房问:"此是何意?"那人笑道:"这个么,便要借重他暂作你的替身。"说时,向着枯枝念念有词,喝声疾。枯枝顿时不见,眼前却有一式打扮一样形容的费长房,站在真长房的身边。长房问道:"这就是替弟子装死的么?"那人笑道:"我却没工夫送他去。看我找个人来帮忙。"于是召来本山土地,吩咐他把这假长房,送到西城外面一个土地庙口。即着那边土地前去托梦于费长房之妻,叫她带领子女人等,前去收尸。土地领了法旨。那人又朝假长房喷一口气。土地便向假长房一拉,说声:"跟我走吧。"说也奇怪,这假长房便如生人一般,跟着土地下山而去。长房见了,心中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当下默然神往者久之。那人笑道:"怎么样?你舍不得家中人么?老实告诉你,你就这般回去,你的妻子也尽够疑神疑鬼了,你倒想想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长房回说:"不过两天。"那人大笑道:"这是仙师所在,岁月和凡间不同。你要下去一问,就可晓得你来此已有好几个月了。不信,你只留心你自己的身体,不是由热而冷,冷而又渐见温和么?"长房经他一说,才记得自己出门时,正是单夹衣并穿的三秋天气。比及到了山上,已经十分寒冷,只因找不到三仙,心中发急,竟不怎样难受。比及会见那人,大家讲说玄理的时候,却又有些暖和起来,原来又已转了阳春天气了,心中大为诧异。因问:"这座白云山,都是神仙所居么?"那人笑道:"神仙岂有一定住处,也不像凡人置产一般,用不着多大地方。总而言之,洞天福地,完全在你心田。你的心越诚,去仙境越近。心愈伪,离仙乡也愈远。你再想想,从你起初上山之时,天气变得怎样?到了山顶以后,天气变得怎样?要知山无高低,以你本心的诚否为准。上山愈高,可见你的心愈诚,距仙境也越近。所以初上山坡,还是尘世光阴。登山愈高,时间比尘世越来得长,就是这个道理了。"长房听了,再将两日来所经炎凉气候,考验一下,觉得他的说话,句句是真。尤其是仙境即在心田一语,发他猛醒。沉思多时,心中又加了一层彻悟。当下拜求那人同去,寻找三仙。

那人允了,笑问长房道:"你有缩地法,我们下山去,不是很容易么?"长房鉴于前事之谈,忙说:"弟子求道心诚,不敢自炫小技,偷懒取巧,还是跟随仙长步行下山去罢。"那人大笑道:"如今是不消那样麻烦了。来来来,就腾云缩地,也得有一半天工夫,才赶得到。既然你不愿意缩地,可以随我登天吧。便向他吹一口气,即有一朵彩云生于足下,把二人装在云气之上。那人又喝声起,足下的云,便高入空间。二人也乘云而升。走有半个时辰,那人忽用手一指,两朵彩云,向地面直落下来。那人在云中说道:"仙佛圣贤,都不能忘情于骨肉。如今你的家门在望,你也低下头去,瞧瞧你那妻子,现在怎样情形了。"长房忙道:"仙长不要开弟子的玩笑。一则弟子根基浅薄,现在虽然立志出家,只是点强制工夫。等回见了妻子,难免再起俗虑。二则弟子的妻子见到弟子,必定啼啼哭哭,拖拖扯扯的,不肯放行。岂非误了弟子的大事?"那人笑道:"你在空中,她们在凡间,我不叫她们见你,她们怎能望得见你。至于你本人的动心与否,还在你自己能否尽力强持。若是强制出家,一见家人就会动心,那也用不着修仙了。"说时,更不待长房允许,把云头压低,睁眼下望,地上景物历历可见,果然到了长房家中。最可怪的是长房虽然在云端,却能听得出家人哭泣哀号之声。原来他妻子已得了假长房的尸体,此时刚过二期。他夫人回念前情,哭得个死去回魂。长房的儿子,也是不住儿的叫:"爹爹回来,爹爹回来。再不生还,妈妈就要哭死了。"长房一句句听在耳中,一阵阵酸入心坎。面上虽然装出一种没事人儿的样子对付那人,却不禁两行情泪潸然直下,早已湿透了衣襟。那人并不说话,只朝他微微一笑。长房正在悲不可支,心痛如割的当儿,也没有理会这些。那人唤起云头,回到云天上头,长房的两眼还不住的向着家室所在时时回顾,大有一步一回头的景象。从此那人对他说的什么,他的对答也常常出现乖谬,本人还不觉察,那人却已笑不可支。云行没有两个时辰,那人说:"如今要渡海了,我们下去吧。"长房惊问:"怎么三位仙师都已到了海外去么?"那人点点头,并不说话,伸手向下一指,那云便如流星一般,飞坠于地。长房不惯这等走法,心中有些畏怖,早把眼睛闭上,一时觉得双脚踏在什么地方,身子微微一震似的。不由地睁开眼睛一瞧,果然到了海滩之上,和那人并立着。那人又向海中招手,说道:"来个船哪,来个船哪。"喊了几声,不晓从何处划出一只小小的艇子。此时海风大作,白浪滔天。那艇远望才只有寻常驮车那么大小,不道越划越近,艇身反而越小。比及到了滩边,只剩有大芭蕉叶子那么一点面积。加以船夫一个身子先占去了一半,余下的地方,估计放不下一只脚,怎能容得两个人乘坐。长房见了,不觉又惊又怕,又不懂得是怎么一回事儿。正在迟疑,那人一踊身跳了过去,和船夫并立一边。余下的地方,自然更小更狭了。那人连连招手,说:"快来快来,船要开了。"长房略一犹豫,忙问:"仙长,我们人多,这艇子如此狭小,怎么渡得过去,况且风浪如此厉害,舟行大海,也不怕危险么?"那人还在招手,不料一个大浪卷将过来,连人和艇一并卷入海底去了。长房既不识水,兼之四顾无人,又无从呼救,只好慨叹了一会儿,寻条路子,不管方向,却自急急前进。哪知这海滩足有数百里之遥,走了半天,身子已十分困乏。回头看看,还是在海滩边,并无涯岸。长房便在地上稍憩,自思若用缩地法,多分一回儿就可找到市井,却去打听地方,换船渡海。可奈自己决心修道,此去仍要寻找仙师。既说不敢取巧,如何又变初心,而眼前身处这等旷野,无边无岸,又无歇宿之处,不知走到几时才有人烟。想到这里,心中十分彷徨起来。又想,同来的仙长,不知可是所见三仙之一。因甚不走云路,偏要搭此小艇渡海,弄得葬身鱼腹,岂不可怜可叹。忽又想起,那位仙长既有那般道力,怎能溺入水中。这当中一定有个理由,不要上了他的大当。想着,不觉发起怔来。怔了一会儿,如有所悟,忽地直跳起来,大喊一声:"不好了,我上了仙师的当了!"未知何事上当,却看下回分解。

第77回

求仙人反上仙人当制鬼物竟被鬼物迷

却说长房一时迷惑,误认同来的仙人溺身海洋之中,自己还深幸没有跟他下艇,逃出一条性命。假如冒昧登艇,此刻敢则也早在大鱼巨鳖的肚子中打磨旋去了。一路想,一路走,行而行。行了半天,回头瞧瞧,仍是一片海滩,距仙人溺处,分明只有一箭之遥。再望望前面,无边无岸,极目千里,更不知几时得见人烟。心中一个转念,蓦然悟到,这位仙人不像是没有分水制浪的本领的,况且他已成不坏之身,怎又死于海中?再一想,他一路都是云行,因甚此刻又要渡海?况且海中并没船只,经他一招呼,就有那个艇子前来接他。平常船只,总是远望小,越近越大,偏这艇子却和这个原理相反。这些情事,已是可怪极了。还有那只小艇,看去连脚都站不上的,怎么加了一个人上去,仍旧不见甚窄。仙人已先上去,还那里招我,难道他是不怕死的;又难道他自己求死不算,还要拉我去作陪客么?种种疑团,不一而足,要之都可以证明全是仙人幻化的景象。甚至空中下望家室,偏能听得妻子哭泣之声,也是决无此理。想来尽是他老人家弄的玄虚。偏偏我登山不畏险阻,涉水不多顾虑,虽说登山之时,心中先拼冒艰危,况有缩地之术,可以自卫,不比涉海踏浪事出意外,又不能施行法术,心中不免有难易夷险之分,可是从仙人看来,其无诚意则一也。方才他已再三申说:"无诚意就不必学道。"可见我已被他拒绝,再无入道的机会了。如今想来,不但这位同来仙长,就是所逢三仙之一,即掌艇子的船夫,也必是其中的一人。说什么仙在海外,原来都在我的面前。怪不得在山中时,仙人再三说什么仙境即在心田呢。偏偏我能明其理,而不能行于实事。看来他是早已料定了我的,所以又说实践不易的话。想我好容易遇到三位真仙,又冒着许多危险,跑到白云山顶。又由仙师施术,以绝家人之念,自谓决心至坚。又得仙人怜念指导,此后修道可成,升天有望。岂知一转瞬间,仍因修道不笃,为仙师所弃。休说大错已成,追悔无及,再则以何面目回去见故乡父老妻儿之面。人生至此,真觉无可为人。本来已拼死于白云山上,无端被仙师点醒迷途,追随到此。如今不若仍归一死,只怕仙师纵然晓得,也未必肯来相救了。涉想至此,不觉放声大恸起来。正在这时,忽听得空中有女子声音,喊道:"费长房,汝欲心未退,道心未坚,勉强出家,恐难有终,不如及早回去,尚可享数百年人间之福;慎尔职务,谦恭率物,果能善终,可成地仙。否则尔师王一之,即尔榜样。前车匪远,毋怠毋忽。此系山东蓬莱界内,去此三百里有市集,可用汝法前去。明日一早,再用法西行,半天之间,可以到家。我即何仙姑,尔所见艇夫,乃张果道友。白云山上相逢者,乃蓝采和道友。我三人闻汝修道有得,极思玉汝于成。怎奈缘法未至,大好机缘,汝乃自误,深为可惜。但思三教之中,儒家不言神仙,而成功则一。从今后,果能笃志好善,力行不懈,则前途光明正多。何必定为神仙呢?勉之,勉之。蓝、张二友正在海中相候,同去拜会钟离道友,不能详谈,吾今去也。"长房仰头上望,自始至终,但睹彩云一片,孤悬天半,却不见人影。而语声清楚,声声入耳,一字不得模糊。心知是仙家妙用,忙俯伏地上叩头认罚。待仙姑去后,方才起身,坐在滩上,怔怔地寻思了一会儿,念仙缘既失,都因自取其咎。生此浊世,原无意趣。唯仙姑所言,似乎前途尚属有望。仙人既然谆谆相勉,又何敢过于暴弃,反取逆天之罪。一霎那间,不觉道心全消,俗念纷纭,恨不能立刻赶回家中,一见自己久别的爱子娇妻,重享家庭之福。正是人心善变,今昔各殊。长房急忙忙施起他的缩地法儿,赶到市上,过了一宵。次日黎明出发,半天即回至家中。妻子相逢,疑为鬼魅,少不得有一场惊恐纷扰。经长房说明原因,又带他们同至停柩处所。开棺一看,果然乃是一根枯枝。长房计算日子,从那天出门,到此日回来,前后不过四天,家中却已过了一个整年。又据他妻子说,闻他噩耗及治丧情形,算来也过了一百数十日了。夫妻父子,正是死后重逢,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状,却非笔墨所能形容。从此长房时时记着仙姑嘱咐的话,处世待人,治事接物,愈觉和平谨慎。从西汉武帝年间王一之死后,传职于长房。长房求仙不成,灰心进取,专供治鬼之职。上文所记这么一大段,在本书中尽是补述前事之文。

后来长房经西汉东汉而至两晋五朝,果然康健平安,逍遥人世。虽不成仙,他的岁月却也过得自在。谁知人生结果,都有定数。仙姑当他修道无望的当儿,劝他回家享福;也曾约略预言,有勿为乃师之续的语意。论理,长房既受仙训,勉为善人,历遭乱世,未尝受祸。到了最后结果,纵不成仙,也何致蹈之覆辙。大概总是他命定如此,照数是不得善终的。也许如昔人所谓善泅者必死于溺;治鬼之人,终当死于鬼手。所以自王一之、费长房以至唐代的钟进士,三代鬼师,没有一个不死于鬼。此中消息,也有不可以常理论者。这却慢提,单说长房凶终之事。他在晋代末年,交了一个好友,姓桓,名景。这人也是那时一位名士。大凡读过晋史的人,都该闻得他的大名。这桓景也是一个奇人。相传他在幼年,曾遇一个跛道人,说他前生食犬太多,此生当为众狗咬死。桓景一见此道相貌清奇,骨格秀逸,虽然衣衫褴褛,却越显出他的英华清俊之气。心中颇疑便是世俗相传的李铁拐。听了他的话,兀自吓得要命,当下把他缠住,苦求避免之法。道人被他弄得没法,方才指给他一个法子,说:"去到某某山中,每日子午之交,有一只高大的狼犬,对月吐丹。吾今授汝一符,吞入肚中,可以隐形蔽体,不被狼犬所见。汝可准时前去,藏在它的背后,待它吐丹之时,立刻攫入腹中。从此狗子不能近身。还有一种好处,是双目能见阴物,无论故鬼新鬼,大鬼小鬼,逃不出你的眼睛。既可赖以防身,还能替人治病,真是一举两得之法。"言已,给予一符,道人便化阵清风,不知所往。桓景吞了符,照他所指的地方,按址寻去,果见一雄伟狰狞的大狗,在那山顶之上,对月礼拜。每拜下去,必将丹吐出,迎风上下,十分好看。等待拜毕而起,以口承丹,复入腹中。桓景不敢怠慢,慌忙捱近身去,走到这狗的身边,心中却十分忐忑,暗想:"符咒要是不灵,我这一条性命,不死于将来的狗咬,却要提前送入这狼狗的肚子里去了。"谁知他步步近前,那狗竟一点没有觉得。这才放心大胆,如法炮制地把那犬丹探入手中,疾忙塞入自己口内。一下子功夫,那狗竟如发了疯狂一般,乱蹦乱跳在这山顶之上,滚来跌去,大嚷大叫,把个桓景吓得魂胆俱消,动弹不得。不道那狗只在离他半里远近地方,任性哭闹,总不能近他的身。有时睁开怒眼,竖起尾巴,向着桓景直立而啼。桓景已知犬丹有效。这狗虽凶得异常,横竖不能相害,索性向他喊叫蹦跳所在,迎上几步,那犬果然拼命奔逃,宛如逢到虎豹一般。桓景大喜,也不再和它开甚玩笑,急急忙忙赶回家中。从此以后,他的眼目,好似比平常多出一层光亮,和原有的眼光截然两途:一方面专看阳世的人物,一方面却能烛照鬼物。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凡是他足迹所至,都有种种千奇百怪穷凶极恶的鬼魂,映入他的眼帘之中。先时他因见所未见,而所见情形,又是那样怪异可怕,倒把他吓得什么似的,几乎不大敢随便睁眼瞧看。后来看得多,见得惯了,便也不以为奇。最后逢到亲友人家,被鬼物所迷,因而成病的,便请他前去一看:有用楮帛冥锭好好遣送的;有善说无效依旧作祟者,便去找到他的朋友费长房,派遣鬼卒捉取。因此就大遭许多厉鬼的忌恨。当有几个刻薄鬼、阴刁鬼、伶俐鬼、下流鬼,凡是鬼界中比较聪明的,约齐了大小男女各种鬼魂,开了一个大会,讨论用甚方法,可以制那桓景死命,使他身死鬼手,连鬼都做不成。大家商量了一会儿,却有刻薄鬼想出一条好计,他说:"我辈滞魄阴曹,困苦万状。有那作恶之人,或前生欠我们鬼债的,我们前去捣乱一下,多少可以得点油水;或者有些特别关系者,还可讨个替代,早转凡胎。不料这桓景好好的活在人世,和我们幽明异路。况藉狗丹之力,无缘无故,无仇无怨的,尽和我等作对,甚至请托我们头儿,将我们刑讯严办。我等被害于他手下的,不知有多少了。这等人要是容他久留世上,我们鬼魂真是苦上加苦,永无出头之日了。"说到这里,许多男鬼,一个个咧眦握拳,怒不可遏。那些女鬼,一个个流泪伤心,惨不忍睹,齐问:"尊魂有何高见,快请宣布。我等被这人搅得苦了,果能制他死命,大众愿听指挥。"刻薄鬼大声道:"桓景那厮,也是一个聪明的人儿。他的眼又亮,计又多,又有我们官长帮他的忙。若是大张旗鼓和他公然交战,是万万不行的。最好之计自然莫过于暗箭伤人。依我之见,现当秋令初过,疫疠流行之时,可请瘟部中几位同志,前去他家,四处八方,播些瘟疫的种子。不但可杀桓景,简直可以灭他满门。须知我等弟兄长幼,伤在他手的,不可数计。以此相报,可算不得残酷。就是将来被费长官知道了,那时桓景已死。他也犯不着为替朋友报仇,白白得罪于全体属下,何况桓景无故逞凶。也有应死之人,被他救回,夺天地之定数,莫此为甚。若要打起官司来,我们全体都陪他同到森罗殿上,将此理陈说明白,大概阎王不见得偏袒于他吧。至于费官长一味听信桓景的话,助成他的罪恶,却叫我们弟兄死于无辜,一个个做抱恨之鬼,万劫不得出头。这等地方,他也应有处分。他也是明白人儿,不见得再和我们作对吧。万一他不识趣,居然帮助朋友,凌虐我们,那是他自讨苦吃,一则我们鬼魂多了,大夥儿和他作对,他也不得安于其位。一经失位,性命即在我们掌握之中了;二则我们全体在阎王面前群起而攻之,和他拼一下子。阎王也不能拂逆众意,一味偏袒,一经准了我们,这费长房可不足畏了。众位想想,我这计策可行得过么?"众鬼听了,欢然大呼:"此计大好!此计大好!怪不得你活在人间,便有刻薄鬼之称。你的主意,原比别人刻毒而怕人,这才可称名副其实,又叫做名下无虚。我们一定照你的法子,全力办理。先把桓景一家人,弄得干干净净;再看费长官如何对付我们,却再定第二步计划。"

众鬼议定了毒计,便推千百瘟疫鬼,齐向桓家进发。为怕桓景瞧出他们,一进他的门口,就急急忙忙先去找了个藏身之处。全体躲在桓家一间堆放什物的房内。白天不敢动手,到了晚上,桓景夫妻子女和男女仆役人等都睡了,方才欢跃而出,一齐动手。大家纷纷扰扰,急急忙忙地,在他们家吃的食物,饮的茶水,以及用的器具,穿的衣服,凡是众鬼力所能及的,都已做了手脚。哪消片刻工夫,早在桓氏全家内外,布满了瘟疫种,而且为求急效起见,好似自杀之人,急于归天,把应用毒药,格外加重分量。诸事办妥之后,方才熙熙攘攘一齐退出。可怜桓景一家,都睡得甜蜜蜜的,哪里想得到人不相欺,鬼来下手,用出这般报仇的绝计来。看来桓景的性命,不死于狗,又不免要死于鬼了。岂知鬼有千算,天有一算。桓景命不该绝,自有高人前来相救,这人非他,正是他的好友任职鬼师的费长房。这天,费长房刚正从朋友家夜宴而归,行经一处,荒坟累累,鬼火磷磷。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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