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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

78 万字 · 约 37 小时 11 分钟 · 21 / 99

会员可开白话

拱别同年。端然竟入仪门内,款步朝鞭踏玉砖。早见老师梁相国,降阶迎接入厅堂。状元垂袖深施礼,含笑躬身启口言。三楚微才惭应试,感恩师,一朝拔举步金銮。何期中彩为门婿,深愧难当坦腹贤。恩师就此升台座,子婿应该拜泰山。言讫上前安两座,欲请岳父礼相参。梁公相说行常礼,花烛之期再拜岳。今朝天缘抛中了,老夫深幸得英才。门墙桃李欣如愿,坦腹风流又两全。缓缓再须烦作伐,择期行聘结良缘。婚姻之事宜斟酌,六礼难于草草成。言讫厅前分宾坐,香茶一道献朱盘。状元即命家人进,师母之前禀禀安。然后举杯先拱手,乌纱蟒服貌端严。梁公座上殷勤问,啊唷!君可把,乡贯家庭谈一谈。君玉欠身称谨禀,门生是,荆襄祖籍未移迁。家君家母全俱在,且幸成名鬓未斑。只为寒门愁度日,读书资本费艰难。门生继与康家内,得赖提携另眼看。乡试之期侥幸中,会场又感老师恩。荆襄微士登金榜,时切惶恐意不安。倘若得沾皇雨露,当迎父母入都门。梁公点头长吁气,难得高魁中状元。今后不须寻寓所,择期入赘敝衙门。老夫小女排行次,与你同庚十七年。性亦柔来情亦顺,颇知内则礼仪篇。兄嫂赴任深闺静,甚亏她。早晚承欢在膝前。今日抛球招贵客,择其吉日就行盘。愿君夫妇成花烛,琴瑟和鸣永百年。丞相言完呼摆宴,家丁应诺就传言。状元欠体连声谢,半子之情应自谦。言讫同归书院坐,就有些,亲朋贺喜到门间。梁公一一俱留住,午日斜时坐绮筵。满座屏山临绣席,一庭花影入珠帘。朝南首位尊娇客,余者俱分次序班。梁丞相国居主位,金杯一举遍相传。画堂富贵韶光丽,绮席繁华曙色鲜。饮到黄昏天已晚,高烧宝炬影娟娟。状元半醉抬身起,斜扣乌纱正玉冠。施礼殷殷辞岳父,退行三步下厅间。梁公送出仪门外,分派了,四盏纱灯相照还。君玉将身上宝马,出了相府就扬鞭。梁公客散方进内,景氏夫人对坐谈。丞相明言相见事,郦生原说要同参。我云尚未成花烛,且到婚期见礼全。可喜姣儿洪福大,彩球一掷中英贤。即当择日行盘礼,了此终身百岁缘。景氏夫人心喜悦,连称此事靠苍天。若然球中庸愚子,耽误终身却怎般。未识素华何所意,抛球之后反凄然。此时又在床中卧,不住吁嗟两泪涟。得嫁状元诚万幸,痴儿未识为何因?梁公见说微微笑,这本是,儿女情形不必言。按下梁公夫妇语,且表明堂郦状元。宴罢乘鞍归寓所,纱灯一路送相还。书童荣发方相等,一见来时迎上前。

啊唷,老爷回来了,恭喜得中状元了!

明堂微笑下驹行,打发提灯相府人。一众长班齐伺候,说道是,老爷恭喜又招亲。状元竟向中间走,荣发前边秉烛行。俞姓吴公同出接,尽称恭喜两三声。殷勤接入书厅坐,嫩叶香茶献几钟。知县吴公含笑道,可喜高中又招婚。恐防就要成婚事,胡不相赘入相门。此刻状元曾转寓,如何今夜不完姻?状元含笑含欢说,正要相商亦此情。梁府老师先说定,尚须行聘拟媒人。我这里,男媒要托姑夫做;他那里,一任相邀亲友们。但虑忙中无聘物,还求老伯为调停。金银首饰虽然有,还得多添几色新。主仆远方初到此,不知物价重和轻。钗环要向银楼取,绸缎须从宝店寻。今日调停行聘礼,百凡要仗老京师。俞公听说多高兴,笑逐颜开跳起身。连连说道都在我,行盘礼物保丰盈。

却说俞智文,因郦君玉连中三元,少年高拔,心内十分恭敬,巴不得长久住在他家。况且状元口口声声只称老伯,越发欢喜得眉开眼笑。当下一闻备办礼物,慌忙招揽道:不瞒状元公说,我在此地住得久了,大凡人情世务也略知一二。这京内的买卖,比不得我们南方人容易说话。譬如打甚么首饰,不是相熟的再不肯轻易拿来拣择。这里有个盛华楼,打首饰极其精巧,我又与他相熟,凭你百金的东西,也肯拿来拣择的。

状元如欲备行盘,在下何妨一力担。手到拿来凭拣择,怎生色样要开单。恐防现打迟延久,兑取钗环倒万全。若说贱行绸与缎,自当奉送不言钱。装盘喜果多容易,贱内调停就办完。染色贴金和剪彩,做出来,虽非奇巧也堪观。日期一定俱齐备,状元公,不用操心不用烦。君玉闻言忙谢道,全凭老伯备行盘。吴公在侧愁眉道,盘费无多却怎般?过手应酬全要用,何妨去借二三千。状元含笑言称有,不必再去借盘川。起身时,继父曾交金百两,专为我,在京婚娶时行盘。今晚就交俞老伯,早为正备莫迟延。说完就进书房内,秉烛开箱到底翻。取出黄金称足数,灯前举笔就开单。盛妆头上工新巧,打一顶,嵌宝垂珠金凤冠。余者长钗和短串,纷纷开写尽皆全。和包交付东家手,兑换簪钗银共钱。绸缎价银折扣去,若然叨意意何安。俞公收去金和银,郦词林,历本忙呈吴道庵。忙里合公寻眼镜,套于耳上始翻篇。从头至尾忙观看,要择行盘花烛天。君玉近床更便服,软巾一扣倒朝冠。书童荣发痴呆了,暗暗沉吟三两番。何故主人如此喜,莫非忘却是红颜。行盘聘礼方才备,完配婚姻又要现。做事这般无检点,我看她,成婚怎样哄婵娟?真可怪,实难参,莫不是,天使真身变了男?荣发暗思心内急,挨身不住扯衣衫。状元拂袖临灯下,不睬书童心不安。三月之中何日吉,姑夫拣择仔细观。吴公良久方除镜,回首含欢启口云。

却说吴公,看过了历日,向状元说道:却是彩球抛中的婚姻,须得早些才好。就定了本月十七行盘,二十完姻罢。君玉躬身应诺。又说道:适才梁老师问及家庭之事,小侄只云父母家寒,将我过继与母舅康公为子,故得以成名上进。如老师再问姑夫,便如此回报,以免互相疑虑。就说我是异乡承继螟蛉。吴公点头称善。便展身回到自家房内安歇。

荣发慌忙叫主人,如何择日要成婚。此身本是裙钗女,难道相忘记不明?君玉见言呼悄语,此情不用你担惊。彩球抛中天缘定,到后来,纵有参差莫怨心。移花接木常常有,我何妨,做个新郎赘相门。荣发闻言愁又笑,主人此说欠聪明。休言眼下难成配,怎样替,梁氏门中生外孙。且请三思详此理,岂不怕,后来有误贵千金。郦郎见说他年事,又不觉,低首无言叫一声。暗叫芝田何处去,为君家,今朝又置一夫人。倘然日后君无福,奴只好,二女同心守此身。当下状元心不悦,几声长叹就安身。一宵无话天明亮,冠带完时又出门。幸众游街骑骏马,春风十里玩皇城。杏花红绕溪桥路,柳叶青迷苑水津。及第清游真得意,夕阳西下各回身。吴公专谒梁丞相,道达为媒作伐情。梁相也云媒已托,西台御史夏逢寅。通家世好为媒证,以执绸缪百岁春。两下吉期都说定,吴公方使告辞行。回归俞宅重相复,君玉闻言亦喜欣。几日应酬诸事华,吉期已近聘将行。俞公取出诸盘礼,摆在朱盘色色新。凤股鸾钗光掩映,花裙花袄色新鲜。凤冠霞非为贵,紫诰皇封却不轻。十二珠盘真富贵,冰人喝采众皆称。俞家厅上排筵席,鼓乐三吹起聘行。相府其时多热闹,悬灯结彩喜临门。回盘礼物多丰盛,异宝奇珍不必云。君玉欣然穿吉服,大厅备宴待冰人。一天酒席黄昏散,郦明堂,书院更衣坐定身。只见外边灯影亮,俞智文,呼人搬礼入书厅。状元立起忙分派,选出些,古玩奇珍送主人。喜果喜花俱满盒,送与那,东翁儿女一家门。又将封套盛银两,赏给俞家内外人。少刻众人齐叩谢,状元一一命平身。俞公交割金银帐,余者俱皆当面呈。绸缎曾云相奉送,故而不扣有余银。状元一概俱相谢,俞姓收存不必云。聘礼已行诸事毕,又将打点赘梁门。不谈君玉俞家事,且表梁公相府情。

却说梁府中已收了状元的聘礼,至晚内外客散,一盘都搬进小姐房中。这一天梁素华好生烦闷,正坐在牙床上看着拴腰的绿汗巾,暗想就在此宵结果,忽见丫鬟仆妇搬进许多盘盒走到面前,笑嘻嘻说道:二小姐,这是姑爷家下来的礼物,你过来看看,这一只双凤穿花的珠花好不齐整哩。小鸾静鹤乱叫道:啊唷好大珠子呀!怎么竟比黄豆还大一半哩?梁小姐听说,忽然暗想道:啊唷奇哉!我那孟家小姐却有这一枝珠花。

双凤穿花制得精,千金亲手捧珠珍。双分翠翅金丝扭,并扎明珠彩色新。这朵珠花无样式,如何却在郦家门。少停倒要观详细,却教奴,感物思人痛碎心。小姐床前情惨切,幽怀深思孟千金。候其仆妇丫鬟出,走近窗前剪亮灯。宛转秋波观聘礼,看了看,凤冠花髻暗伤心。长呼自道奴无福,御诰空题梁氏名。后又回眸观首饰,谁知一一丽君珍!不惟双凤珠花像,件件俱皆触目明。惊坏素华梁小姐,双眸呆视出芳神。回身坐在沉香椅,暗暗猜疑细细评。

啊唷奇哉!此事好难决断。

何事今科郦状元,行来聘礼我曾观。金花翠叶银丝扭,宝石明珠玉手穿。小姐逃时曾带去,如何今在卿门墙。想千金,平生才学全非女;况且是,临去行装又扮男。莫不是,被人收作螟蛉子?莫不是,会试曾为修撰官?那日彩楼遥望去,十分面善费详参。今朝思起千金貌,方觉仪容像玉颜。秀眼长眉真雅致,香腮杏口更鲜妍。人容状貌都相似,孟千金,莫是明堂郦状元?

啊唷正是!更有一件可奇之处。

细思细想状元名,玉字分明即郦君。正与千金芳讳合,堪奇堪喜又堪惊。莫非果是乔装客,因此上,梦里神言遇故人。

啊唷皇天呀!果若得能如此,我苏映雪岂肯枉自捐身?

但求果是女多娇,解我愁心免我焦。两个红颜偕伉俪,做一对,假夫假妇倒风标。那时尽诉心中事,也见我,守节持身这一遭。如若千金同此愿,两人一意守英豪。两全之美惟如此,愿只愿,故旧相逢在一朝。小姐当时惊又喜,止不住,见马思鞍珠泪抛。舍生之想权丢去,准备要,尽诉离情在一宵。正在芳心惊喜处,夫人入内看多姣。姑娘吓,可将聘礼尽收藏,还要调停作洞房。箱笥之中收拾好,就呼仆妇女环帮。姑娘检点休遗失,我这里,诸事匆匆手脚忙。小姐闻言低应诺,母亲稳便到中堂。夫人答应回身转,一路行时暗忖量。不识痴儿何所愿,忽然欣喜忽然伤。此时又觉微微悦,猜不出,是甚心来是甚肠。不表夫人心暗想,且言小姐就收藏。小鸾静鹤相帮做,着叠香房几只箱。只得安心奴忍耐,以图应梦诉离肠。梁小姐,只因要会千金面,巴不得,立刻成婚见郦郎。不表思量逢故旧,且言准备结鸾凰。弄萧亭内忙铺设,一切妆奁尽摆将。一带五间宽更大,东西每处两厢房。衙堂通着夫人院,相隔无非一堵墙。母女住居离不远,时时可以聚中堂。新房铺设如仙府,全付妆奁果异常。梁公当朝为宰相,有那些,门生亲友尽添妆。般般胜过丹华物,轰动了,官宦公卿满帝邦。一到婚期交二十,相衙内外好慌忙。千金昨日曾开面,剃得那,两道蛾眉细更长。里面喜娘妆小姐,外边宝轿接新郎。朝官队队齐来贺,孟尚书,恭喜登门也在堂。女眷纷纷俱入内,梁夫人,迎宾待客甚匆忙。丫鬟仆妇催茶急,内灶名厨上点心。丞相衙中多热闹,悬灯结彩候新人。慢谈梁府衙中事,且表词休寓所详。

话说郦状元,这日早晨即命荣发与新到的两名长班周升逢吉一同收拾行李,然后与主人话别。俞智文早备下一席绝盛的佳味,请状元公用膳。正在说话之间,忽报天子特差内监相召,说上林苑赐宴,相召状元入宫。

词林不敢逆纶音,冠带匆匆要起身。俞姓吴公齐顿足,偏偏相召入宫门。梁衙轿至如何好?只恐迟延误吉辰。年少状元言不碍,上林宴散未黄昏。朝廷宣召难违逆,且进宫中再处分。言讫出厅齐上马,扬鞭一直入朝门。内宫引进元天子,御宴安排在上林。拂柳穿花登御道,扬尘舞蹈拜明君。君王一见龙心喜,赐坐花亭叫爱卿。不见尔容如失玉,每怜才貌欲相亲。桃花烂漫春风暖,特召贤卿入翰林。今日御园同饮宴,做一个,少年天子少年臣。状元再拜将恩谢,内侍旁边跪奏云。修撰将婚梁相府,因遵圣旨就趋廷。君王见说龙心骇,座上开言问一声。

啊唷状元,你做了梁相国东床了么?可就是今日成亲么?

状元再拜奏明君,抛彩招亲结此缘。择定今朝成配偶,蒙恩赐宴拜天颜。朝廷见说金容笑,出位连声联失瞻。内侍也该来覆命,为什么,竟宣修撰入林园。无非是,花前一席君臣赏;朕岂肯,耽误风流伉俪缘。天子言完呼内侍,速将宝炬与华筵,并随修撰归梁府,就做了,御赐成亲合卺欢。内监应声称领旨,立抬宝炬与华筵。皇恩浩荡真非浅,顷刻间,送出风流郦状元。君玉三呼辞了圣,乘骑又出上林苑。内官命役抬宫宴,喜气重重更胜先。匆匆归到俞家宅,早见那,两班鼓乐歇鱼轩。

话说郦状元回到寓中,只见门前已歇下一乘大轿,两班鼓乐吹打得震地惊天。吴夏二公迎接出来道:好好,状元回来了么?恭候多时了,圣上如何命返?

状元细述内中因,下马登轩就起身。吴夏二公齐上马,两班顷刻动仙音。纷纷执事排街道,荡荡黄罗罩贵人。御赐酒筵前面走,二媒相并状元行。俞公目送鱼轩去,方始回身入内庭。内监自归休细表,单言大轿至梁门。滔滔直到梁公府,大炮三声宝轿停。相府家人飞入报,合堂官宰尽相迎。状元一下金镶轿,就见了,刑部衙门孟大人。立阵心酸将下泪,凄然暗暗叫严亲。啊唷爹爹呀!可怜今日两相逢,父女犹如陌路同。幸使精神不似旧,愿则愿,一朝相抱诉哀衷。状元心内犹针刺,惨凄凄,不敢抬头看父容。刑部孟公心亦骇,这郎君,分明与女一般容。郦君或有妆男女,莫非他,就是青春修撰公?咳,我好生痛心呀!此郎现在赘梁家,怎把英才当女娃?彼若果然真是女,为什么,今朝大胆配如花?痴心妄想成何用,断断娇儿不是他。刑部尚书心不信,只见那,状元进步整乌纱。深深施礼从头见,走到了,严父之前意似麻。三揖完时重叩首,含悲忍泪暗嗟呀。面前假作相疏态,孟尚书,倍觉心中不信他。见礼已完时刻到,玉阶前,三吹三打请姣娃。

话说当下吉时已到,众亲友俱皆退入书房。顷刻间,大厅上高排香案,请新人出堂参拜天地。

仙乐悠扬凤笛吹,两个喜娘扶翠袖,红毡并立骑罗堆。参天拜地俱完毕,女貌郎才并礼回。然后呼人邀月老,状元小姐拜双媒。二公答应方才退,喜娘们,相请夫人出锦帏。但见那,夫人缓步出华堂,梁相同登椅一双。年少夫妻同下拜,鸾绡摇曳锵锵。梁公夫妇凝眸视,看了那,淑女才郎喜气扬。如此一双夫与妇,自然和顺不相差。当时出座齐呼免,长辈诸亲已见将。凤笛鸾笙声细细,霎时相送入新房。状元进步挑巾帕,一揭红罗露面颜。珠络低垂难细看,半边粉面嫩含香。状元一见心惊骇,浑似我,何处曾观这女娘?媚眼姣好真面善,为什么,一时忘却那红妆。有眼不便频观看,只得回身就坐床。合卺交杯排御宴,梁小姐,微回凤眼盼新郎。分明竟是千金貌,最相合,一朵桃花粉颊旁。不觉芳心惊又喜,满腔只顾诉情怀。交杯已毕新郎出,女眷纷纷入洞房。谈笑多时方出外,内厅坐席饮琼浆。外边已演梨园戏,绮席层层摆大堂。不表前厅欢饮事,且谈小姐在香房。罗帏深处端然坐,双敛鸾绡翠袖长。四个丫鬟齐侍立,忽听那,碧纱窗外乱匆忙。叮当好似箱环响,掷地还如放被囊。内有一人声甚熟,连云搬进哪边房。我们新进无分晓,须问衙中众大娘。小姐一闻如此语,芳心惊动暗思量。

啊呀奇哉!这是荣兰的口气呀,莫非真正是她们了?

如若荣兰是此人,状元必定孟千金。芳心正想帘钩响,仆妇前来禀一声。

小姐呀!姑爷的长随周升逢吉并书童荣发都在檐前请安叩见,还问姑爷的行李搬在哪处房中,求小姐吩咐。

素华小姐听其言,心内惊疑又带欢。口气像来名又像,分明荣发是荣兰。今朝此事无疑惑,必定千金中状元。小姐其时心更喜,娇羞慢慢出芳言。改期再见今朝免,收拾权存对面房。仆妇应声传出命,纷纷搬进右边房。事完方始齐齐出,梁素华,专待相逢诉别言。不表洞房梁小姐,要谈外面饮华筵。推杯弄盏多欢悦,烦恼尚书孟士元。目视新郎情脉脉,心思爱女意恹恹。老夫不及梁丞相,你看他,得赘风流郦状元。可叹我,射柳夺袍曾许配,那郎君,何曾不是美英贤?谁知好事多魔障,一遭风波不复全。天子赐婚刘国舅,也算得,皇亲国戚好儿男。谁知娇女心坚执,易服私逃在外边。婿亦无来女亦失,孟士元,有何心绪拜都官。今朝却赴成亲酒,好教我,见景生情泪欲涟。刑部孟公心惨切,持杯不举少欢容。状元偷看严亲面,见尚书,惨淡之容意不安。不觉芳心如碎裂,宴前好似坐针毡。泪将垂下佯低面,情欲伤时强正冠。不敢露于颜色上,也只得,回头却向别人谈。少停换席齐闲步,孟尚书,先就相辞上轿还。梁相殷殷相送出,大家依旧坐华筵。黄昏时候方才散,女眷纷纷亦酒阑。翁婿一齐归内室,夫人迎入后中堂。状元移下金交椅,坐在明堂西半边。侍女上前呈香盏,垂言宽坐漫言谈。远闻环叮当响,烛影旋移透入帘。却是千金来定省,俨然冠请平安。梁公夫妇齐称免,小姐相辞冉冉还。景氏夫人呼秉烛,照姑爷,出厅安歇洞房中。侍儿笑秉金莲炬,君玉抬身正正冠。深深作揖相辞出,竟到香房洞户中。侍女到门齐退出,状元缓步入珠帘。外房原是梳妆室,竟到香房寝户中。但见那,洞房铺设似仙乡,宝炬高烧近绿窗。隐隐芙蓉遮锦幔,轻轻玉质依牙床。绣帏深处难观看,惟见那,侍婢垂肩立两行。君玉迟迟归椅坐,呼鬟剪烛取茶汤。侍儿进步呈香茗,郦明堂,玉手擎杯暗忖量。今日洞房花烛夜,怎生安置这红妆。她若是个贤良女,还可以,推故相托暂同床。梁氏若然情性别,真真难倒郦明堂。红颜一对难相合,怎么得,换却芝田皇甫郎。昔日卿云和谢女,不知她,怜香惜玉用何方?今朝令我无良策,怎样安排意彷徨。君玉暗思心内急,愁痕微皱翠眉长。香茶饮毕还安坐,只见那,叠叠灯花照洞房。侍女低头生倦态,二鼓更深打得长。状元只得抬身起,剪烛开言叫喜娘。夜已深来休伺候,你们各自去归房。丫鬟答应方才退。郦状元,闭上朱扉入洞房。

话说郦明堂闭好房门,就移了一枝窗前的红烛,步入绣幔中来。

只见千金梁素华,倚床低首貌如花。微微翠色横眉黛,淡淡红痕一脸霞。半带羞容娇不语,丝帏侧坐凤裙斜。芳容艳丽真堪爱,妙态风流实可夸。君玉一观心甚骇,执灯呆立暗惊嗟。

啊唷奇哉!我说十分面善,却原来竟像映雪苏娘。

可怪梁家小姐容,竟如映雪一般同。天地长久为夫妇,好叫我,思忆苏娘痛在胸。可叹佳人亡得苦,寒泉深深恨重重。今朝忽见芳容面,寸断柔肠顷刻中。

咳,我想梁老师也是云南人氏,莫非映雪投池,被他收留在此?

虽然如此不堪云,现是梁家相府人。他若果然苏映雪,投池岂可又重婚?我如此刻疑难释,反弄得,假扮之情也要明。君玉暗思惊喜定,停灯一照近新人。方抬袍袖携娇手,缓吐言词低唤卿。小姐侧身难答应,芳心不定意担惊。恐其果是真男子,不辱身时也玷名,满腹狐疑难忍耐,忙开绣口吐鸾声。

啊唷状元!奴看你不是湖广人氏,声音口气竟像云南。乞将肺腑之情,一一向奴直说。

云南口气未为奇,美艳丰姿世上稀。奴料你,不是男来还是女,因此上,行藏隐匿语言虚。快将肺腑衷肠事,一一从头向我提。如若状元还抵赖,告知父母决狐疑。素华言讫观神色,郦状元,意乱心慌怕是非。玉面通红眸惨淡,芳心已乱意迷离。自知容貌原娇美,瞒不过,聪敏裙钗俊眼觑。且是用言遮饰去,她如不信再求伊。状元暗暗担惊怕,按定容颜扯绣衣。

啊唷夫人啊,何出此言?

下官本是一微才,幸蒙岳父提拔来。连中三元身及第,现今供职立金阶。下官若是裙钗女,予怎敢,赘入堂堂相府来?何故夫人思到此,竟将新婿当裙钗。状元言讫微微笑,梁小姐,粉面微红又自呆。再举星眸观一遍,分明小姐断无猜。芳心一决抬身起,款启朱唇把口开。

状元啊,你不明言么?待我替你说了罢。咳,郦状元呀郦状元,听我道来。

只因御赐你成婚,守节逃灾作远行。遇见康公收义子,仗才华,三元连中入词林。待奴道你真名姓,你本是,闺秀云南孟丽君。小姐之言犹未尽,吓坏了,多才世学郦词林。桃花两颊登时淡,柳叶双眉顷刻颦。惊骇之中心忽忽,这佳人,定然映雪又重生。

啊唷是呀,快快将她语说破,怎叫她独逞威风?

若然不是一苏娘,彼却如何仔细详。况且改妆人不晓,岂有个,梁家反倒悉衷肠?新人必是苏家女,我就明言也不妨。君玉想完重细忆,按惊疑,手携翠袖道端详。

啊唷,梁小姐呀梁小姐,你道不知详细么?也要听我道来。

朝廷旨下赐刘门,孟氏私逃你替婚。要与千金留名节,竟报滇水赴幽冥。梁家收作螟蛉女,又得全身在帝京。此日洞房花烛夜,反来盘诘这些情。卿如映雪苏家女,我是云南孟丽君。梁氏素华闻此语,又惊又喜又伤心。春尖微扯红袍袖,惨惨凄凄叫一声。

啊唷状元呀!

如今不必用含糊,奴认君来君认奴,可知两意假相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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