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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

78 万字 · 约 37 小时 11 分钟 · 82 / 99

会员可开白话

啊,小裘公,贵连襟郦大人怎么样了?

小儿曾遣听差官,禀请明堂相国安。方才保和伤了酒,不知道,此时苏醒未曾安?芝田病好身体软,这件事,孤尚相瞒未与言。他事老师如事父,听了此信必忧烦。因而不向他明讲,亲造府衙一问安。这位孟公同此意,也问候,保和郦相可安痊?嘉龄侍讲躬身立,他拉着,年少惠林问再三。

啊,裘兄,郦大人苏醒了么?

因闻相国已趋朝,恭请全安走一遭。不意大人醉了酒,这时候,未知沉醉可全消?皇爷侍讲齐相入,裘翰林,细把明堂醉态描。此时在床犹未醒,又多蒙,君侯侍讲这番劳。嘉龄闻听容颜变,武宪惊疑魂魄销。又不好,坐在相厅同候信;又不好,直趋内室去观瞧。裘郎虽则相陪奉,看他那,面带忧愁心甚焦。伺候堂官人不少,也都在,交间接耳语滔滔。相辞只得回归去,裘仲仪,送出重门呵着腰。侍讲皇亲俱一拱,大家跳上锦鞍鞒。这边翰苑裘郎进,又看见,报事司阍向里跑。

启姑爷得知:有四位御医奉朝廷密旨,看视郦相爷。

俱各如飞跑马来,请爷陪入莫迟挨。裘郎答应忙迎接,抬动朝靴急下阶。陪着御医同走进,一声传报响云牌。堂中合眷多回避,惟剩下,康老封翁梁相台。御院医官齐见礼,然后到,沉香卧榻这边来。观面色,动疑猜,诊脉无声口不开。看过明堂齐立起,都向着,文华梁相笑盈腮。

啊,文华老大人,放心,放心。

脉气和平中暑非,这不过,难胜酒力故昏迷。况兼其,鹤觞远来东西域,自然那,迷术奇方制造邪。相国明堂身体弱,怎禁得,三杯异酒毒如砒。熏骨髓,发昏迷,是以沉沉醉似泥。不必开方和下药,医官有,生干半夏用些微。任他急症多能治,吹进伊,鼻孔之中即醒起。丞相梁公心大喜,慌忙举手谢诸医。

啊唷,好极了!好极了!

诸公就此展高才,救得明堂醒转来。半夏细研吹鼻孔,谅然无疑可宽怀。医官应诺连称是,就在那,佩带青囊取出来。指甲轻轻挑少许,吹进了,鼻孔之中果奇哉。只见那,风流相国侧乌纱,吹进了,半夏些微法果佳。渐渐地,媚眼微开含远水;渐渐地,朱唇半启露银牙。渐渐地,双眉柳叶舒春黛;渐渐地,两颊桃花退晓霞。呼吸处,气馥幽兰桃口艳;欠身时,展舒玉藕紫罗遮。微动展,将苏复睡眸仍合;半昏沉,似醒还眠体半斜。御院医官齐告退,喜坏了,少年翰院一文华。

啊唷,妙呀!果然有些意思了。

诸位先生伏圣君,侍郦公,明晨叩阍谢皇恩。黄金几两郦相谢,保和君,体若安痊再补情。四位御医多喜悦,谢辞梁相就回身。裘郎送了医官去,这一边,内眷纷纷闪出屏。个个都夸真秘法,人人尽说好医生。围榻畔,列床横,唤婿呼儿一片声。康老太爷惊变喜,说一声,谢天谢地谢神明。

啊唷,好了,明堂有些苏醒了!

老伴安人你过来,替他把,双靴脱下放尘埃。腰间玉带皆宽去,身上朝袍也解开。凉爽些儿烦自退,好待伊,欠伸轻便转身材。太君答应忙忙进,梁素华,飞步金莲抢过来。

啊唷,婆婆,脱不得的!

生来情性甚稀奇,他总是,自己穿靴与脱袜。素嫌别人宽褪下,一日地,烦烦厌厌不欢喜。虽然是,婆婆不怕他嗔怒;定埋怨,媳妇明知怎脱抚。才得好些休动他,身上的,朝袍未退也由渠。待奴退下腰间带,明堂就,动展轻松睡亦宜。梁氏素华真惠黠,她便去,挨身遮住保和躯。自家坐在床沿上,抚摩着,郦相酥胸与玉肌。孙氏太君难以强,康公微笑捋髭须。科头赤足诚何碍,又不是,罗袜弓鞋女子躯。既说明堂生性执,且由他,少停醒后脱双鞋。康公言讫先辞出,只因为,亲母夫人在坐隅。梁相文华同出外,又向着,素华小姐语低低:

啊,女儿,明堂已苏醒之状,你也不须愁虑。

好生看着你儿夫,他已是,欠欠伸伸醉渐苏。细细凤团茶一盏,好待伊,解醒消喝润干枯。北窗习习新凉入,我看来,蚊帐须悬薄薄罗。酒醉之人风易受,少停感冒却如何?夫人你可陪亲母,同在堂中伴保和。不必团团围卧榻,就是这,赞煌灯火岂宜多?别炬纷纭都撤去,只点着,纱灯十二亮如何。夫人小姐齐声说,梁丞相,步出华堂下玉坡。孙氏太君同坐下,两姨娘,放心也觉展双蛾。丫鬟仆妇排班站,献上了,一道春茶浸碧波。景氏夫人呼摆膳,方才是,大家惊得已糊涂。堂中于是排家宴,顷刻间,美肴佳珍列绮罗。亲母大人双对面,下坐着,柔娘德姐两姣娥。元郎请往书房去,梁小姐,不肯加餐伴保和。看着他,微吸微呼通七窍;看着他,半开半合动秋波。忽然榻上翻身转,欠伸吟,口内含糊向里呼:太后娘娘呀,微臣领宴已沉醉,就此相辞圣驾还。明日趋朝当叩谢,望娘娘,天恩恩准出宫间。保和榻上糊涂语,倒惊得,在坐诸人骇更欢。

啊唷,好了,好了,明堂我儿,保和贤婿,苏醒了么?

梁相夫人笑满腮,太君孙氏大开怀。柔娘德姐都欢喜,一个个,扑近沉香卧榻来。梁氏素华心始放,笑融融,春尖捧住郦三台。换粉面,贴香腮,燕语莺声唤醒来。郦相床中神气定,慢慢地,一双俏眼已睁开。心大骇,意浑呆,如醉如痴坐起来。左顾右瞻惊欲绝,思前想后好疑猜。看了看,姣妻岳母围床畔,仆妇丫鬟绕榻排。按了按,金幞乌纱前面叩,貂婵翠翅半边歪。理了理,朝袍紫袖都皆皱,玉带金鱼褪下来。登了登,绫袜宽松如解带,朝靴落地似无鞋。魂魄散,胸儿呆,按定前胸问起来。

啊唷,岳母、母亲大人、两姨娘:

我忆趋朝把假销,皇太后,要将大士画图描。遂于内地清风阁,写了幅,送子观音石素绡。画就已经呈御览,太后又,要题诗句并酬劳。三杯酒赐珠帘外,我竟是,地转天旋宇宙摇。

啊夫人,你知道的:

下官天性爱杯中,平素之间量最弘。一饮百杯毫不醉,赋诗射覆极从容。岂知病后精神减,竟弄得,甜酒三杯力已穷。头晕眼花迷肺腑,神昏体倦失仪容。写不完,七古绝句新诗律;出不得,万户千门太后宫。龙意朝廷欲放我,老娘娘,留眠暂在水阁中。画图一章如何了?以后我,怎样回归自院中?

啊,岳母、母亲,这时甚么时候了?

沉醉糊涂那样腔,不知道,怎生得出内宫墙?母亲岳母大家等,因甚的,尽皆着急与恓徨?郦相且惊还且问,倒惹得,大家欢笑满华堂。

呀!你看他被人这般着忙,还不知真个是醉里梦里也。

七言八语乱喧哗,一一从头告说他。怎么样,宿卫将军来护送;怎么样,宝轮车子送还家。怎么样,大家震骇闻传报;怎么样,钦命医官到相衙。直说到,立效奇方吹半夏;直说道,黄金为酬谢医家。明堂听罢其中故,只吓得,胆颤心惊恨转加。

啊唷,不好了!我怎么醉得这般光景?

由着他们摆布来,横拖竖拽与扛抬。若非圣旨天恩重,这时候,醉死深宫未出来。

啊唷,怪哉!我敢是吃了蒙汗药也?

一边惊咤一边言,立起身来下榻前。两脚方才登着地,只觉得,朝靴袜褪已俱宽。更面色,变容颜,进退伶仃步不前。心内惊疑仍坐下,梁素华,举举素手捧茶盏。

啊,老爷,请用一盏解渴清茶。

沉醉初醒口必干,饮一盏,凤团细茗解余醒。光窗修竹新凉好,就在这,小榻沉重且一眠。年少三公微点首,接了茶,擎杯不饮不开言。心忙乱,意忧煎,腹内孤疑有万端。景氏夫人康太太,看着他,这般光景问连连:

啊,明堂,你心里觉得怎么?

敢是身中不甚宜,因而默默少欢愉。茶解渴,应已饿,稀粥拿来可用些。传谕厨司呈小菜,缓缓地,进些饮食最相宜。明堂相国闻听说,勉强躬身案畔移。

岳母、母亲,都请用膳,我也没甚不安。

宫中醉倒致抬归,请自加餐恕不陪。今日受惊都为我,用了膳,放心安寝在慈帏。两姨也请园厅去,代我说,晚省难来醉已颓。老父宽怀休记念,倒不须,亲临看我又回来。明堂言讫诸人应,康太太,手拍儿肩笑且推。

啊,明堂我儿,险些把你母亲吓死!

我也真真受了惊,这时候,三魂七魄始安宁。多承亲母殷勤意,我实是,晚膳难餐要歇身。就此告辞回内去,明堂你,自家保重在房门。

啊,媳妇,你也惊坏了。

方才哭得好伤心,我也汪汪两泪垂。今已平安无甚事,可同着,明堂寝息入房帏。太君言讫辞亲母,王柳姨娘后面随。景氏夫人相送出,梁素华,口称安置绕廊回。

啊,母亲,也请回房罢。

方才惊吓可康宁?婿已平安母放心。景氏夫人言正是,我也要,回房完歇片时辰。女儿与婿早眠罢,有甚需时来叩门。小姐低声称晓得,侍女们,纱灯送去老夫人。这边正欲回房内,只看见,康老封君促步临。携着元郎回进去,问了声,明堂安否喜还惊。

啊唷,好呀,你已坐起来了?

方才醉得甚昏迷,此刻公然坐起身。苏醒转来还好否?应该要,进些饮食以充饥。老夫惊得神魂丧,只道是,醉死天生中了砒。岂亦此时身大健,倒不料,病来如箭去似飞。康公喜得哈哈笑,小元郎,跑近前来扯住衣。

啊唷唷,哥哥,你起来么?

刚才是醉又贪眠,睡得沉沉这等酣。我说哥哥辛苦了,因而竟,抬来抬去睡安然。儿郎言讫明堂笑,缓缓地,立起身来请父安。

爹爹受惊了,请安置罢。

孩儿酒醉已全消,只觉得,话说心烦口舌焦。一盏清茶如甘露,儿渐觉,精神爽郎快心苗。爹爹请转园厅去,今日是,又受惊惶又受劳。梁氏素华含着笑,说了声,公公安枕勿心焦。太翁答应连称好,就扯着,幼子元郎去路遥。梁氏夫人亲送出,早看见,红烛前边影迢迢。素华回入华堂去,就吩咐,仆妇丫鬟撤了肴。

啊,妇女们,你等休要伺候,都往两厢用饭去罢。

我自亲身搀老爷,就回房内去安居。你等饭后烹茶进,那些个,酒宴樽垒倒不须。相国夫人吩咐下,真个是,一呼百唤应声齐。众人都出华堂去,郦丞相,立起身来把手携。

夫人呀,了不得也!

今日真真大祸殃,看来是,深宫一醉竟疏防。绫带散,袜虚装,靴内何无履一双?与你快些房内去,看一看,其中缘故此中详。明堂言讫先移步,梁素华,忙款金莲走进房。玉手轻轻垂了幔,扣金环,遮遮掩掩闭上窗。避着那,皎然明月来相照;更不消,闪烁红烛列满房。转入纱窗忙坐下,郦丞相,顿然背靠象牙床。夫人亲动尖尖手,脱下来,粉底朝靴袜一双。但见那,锦边绫袜一拉开,脚带纷纷散下来。拉尽白绫观仔细,只剩下,一双睡鞋实奇哉。明堂相国亲观见,只吓得,魄散魂飞骇更呆。好一似,冷水满头浇脊骨;好一似,寒冰千块抱胸怀。愁脉脉,桃花两颊全消晕;恨重重,柳叶双眉惨不开。痴呆呆,一体四肢如土木;渺茫茫,三魂七魄赴泉台。真个是,不生不死浑无二;真个是,如醉如痴乱了怀。叠着脚,锦袜乌靴都撇下;低着头,明眸秋水不能抬。恨一声,无言无语情逾急;叹口气,含怒含愁意转哀。顷刻间,撩乱千端无可理;顷刻问,缠萦万绪力难排。心神一动伤心血,樱口中,几点鲜血喷出来。急叫夫人擎烛照,梁小姐,又惊又乱又痴呆。只见那,白绫脚带散床前,上沾着,滴滴鲜红一口血。既失绣鞋惊已绝,又观红迹更茫然。上前抱住明堂体,小姐你,且把心神安一安。

啊唷,小姐呀,你是怎么样了?

呕吐非痰竟是红,你想必,心神伤动血来攻。快些闭目宁心思,抱定夫君不放松。收复精神安肺腑,再究那,红鞋去迹与来踪。素华急得芳心乱,泪珠儿,点滴都沾郦相胸。少年三公魂渺渺,要开言,一声咳嗽又吐红。

呀!夫人,我方寸己乱,毫无主张,你把地下的物件收过一边。

再把参汤取一卮,待我将,天君按定好支持。事情败露休提起,最要把,心血精神来安息。梁氏夫人愁更急,白罗巾子拭红脂。

啊唷,小姐,你怎生是好?参汤温热在此,快咽了下去。

一边执烛照明堂,一面相揽饮了汤。几口浓参吞下去,早觉得,精神清爽不心慌。保和盘坐牙床上,梁素华,就把纷纷脚带藏。然后过来陪着坐,碧纱窗,月光照影两荧煌。风流相国盘双足,合着眼,入定禅僧坐在床。心府冲融方才静,暗暗地,前思复想细评章。

啊,据我想来,这件事好不奇怪!

我醉清风阁内眠,记得是,相陪只有两宫官。难道他,偷将鞋子藏何处?难道他,脱我朝靴有意观?既已把,绣履双双都脱去;怎又将,白绫叠叠绕依然?真奇事,实怪端,袖里机关倒被参。

呀,正是!我早晨进朝的时节,

九重天子颇相怜,龙目频频带笑看。面上带些忧喜色,似乎是,几番欲语又无言。恰逢凌瑞宫官去,就道是,太后娘娘懿旨宣。

俟到那时,我也竭力坚辞,原本欲薰沐后再描大士。

倔强宫官不肯依,务必要,召临禁御急如飞。朝廷犹有相怜意,微微把,一语疏防点破余。是我愚痴无主见,辜负了,圣恩泄露此中机。

咳,万万不该随了内家进去。

走进宫中出外难,分明投入网罗间。三杯御酒如蒙汗,乃令我,醉死浑如赴九泉。

呀,正是!方才昭容等擎着画绢出帘,

我在帘前正欲辞,昭容传旨下丹墀。分明太后龙床坐,反说是,寝宫安居免拜辞。只此一端奇绝矣,莫非那,上宫太后有心思?

啊唷,是呀!闻得数日前,皇亲府尹氏太夫人一早进宫,

多应去与女相商,为着孩儿忠孝王。一面请,宽限暂停迎喜事,一面请,求恩容验郦明堂。中宫听了王妃话,必定求,太后娘娘做主张。天子甚明仁且孝,怎么敢,抗违慈命护明堂!故差凌瑞宫官出,假说是,画图观音像一张。借此酬劳三杯酒,就可以,脱靴验看大排场。故而皇上频流盼,没奈何,放我随宣入苑墙。怜恤初痊无限意,谆谆圣谕诚疏防。恨于一霎昏迷了,猜不到,太后宫中两夹帮。狂药三杯吞下去,只落得,一朝沉醉露行藏。

啊唷,我好恨呀!

女扮男妆出故园,三元及第即为宫。转升兵部为司马,遂入槐厅掌相权。父子同朝难认识,胞兄睹面怕相干。公公只当同僚论,夫婿是,敬奉思师似父严。文武门生千百个,谁人不,垂眉承睫敬相瞻。真个是,九重圣旨恩逾格;真个是,百群严趋礼绝攀。休说那,强虏外闻应破胆;就是这,平人常见尽开颜。漫言品望无伦比,圣天子,畏惮风威也想冠。一日误于三盏酒,好叫我,开门雌伏不能堪。

啊唷,罢了!罢了!业已如此,不必讲它。但是,

中宫既验将如何?轻轻放我出宫墙。怎么不,追求女扮男妆事?怎么不,究治从前已往详?由着朝廷抬我出,中宫竟,绝无阻挡在昭阳?

呀,这也奇了!

长华本是女将军,难道竟,如此心和与气平?知我是她亲弟妇,还肯教,朝廷抬辇出宫门?无此理,有深情,大抵昭阳尚未闻。

啊是了!是了!

决定先得报翠华,朝廷是,天恩特放我回家。故差那,权昌近侍随飞马。又着他,宿卫将军护宝车。如此小心和谨慎,敢是怕,芝田打劫我回家?

咳!这也辜负天恩了!

这般郑重却缘何?处处留情帮衬我。今日妇人形容露,微臣也,此身难报圣恩多。

啊唷!

女子闺装惟独见,怎经得,朝廷御览大荒唐?风流天子情偏重,又不知,袖里玄机怎主张?

咳!所以命我明晨不必上朝,静候九重谕下。

可知圣意有深机,祸福交关未可期。据我想来真不妙,朝廷的,私心定欲纳为妃。

咳!陛下啊,这事如何使得?

旧定姻缘不得谐,怎么肯,贪生畏死入宫来?九重圣泽徒怜悯,郦明堂,一点孤贞岂敢衰?

啊唷,如何是好?

今朝败坏已甚然,就有那,天大神通展手难。易服欺君虽有罪,毋庸议,怜才天子必恩宽。持贞殉节违王命,倒只怕,一息余生保不全。事且这般无用说,我惟有,静听圣旨若何言。

啊唷,好生可恨!这总是芝田不好!

你是英雄大丈夫,况且又,封王拜相贵如何。怕甚么,姣妻贤妾房中少;怕甚么,舞女歌姬座上无。想甚么,孟氏丞相原聘妇;现放着,刘家郡主美姣娥。及时行乐诚无碍,学那些,腐气儒生却为何?

咳!芝田呀!芝田呀!

虽然守义算多情,转觉得,迂腐愚痴太可憎。终日逼生和逼死,逼得我,今朝务欲现原身。

啊唷,真真可恨!我是你一个老师,怎么嫁得你来?

清如冰玉重如山,怎与汝,倚翠偎红一枕欢?大约前缘无此分,何可的,几番抵死与吾缠?

咳!况且我又非躲在闺中,未尝睹面的。

不时相晤与相知,这一副,眉目容颜也见之。有甚么,看不厌来观不足?似这等,千般钦慕万般思。无非是,虚怀受业为门下;无非是,大礼巍然重老师。除此亦无拘谨处,我也曾,相携笑语在当时。何须必欲成花烛,望甚么,燕婉私情我不知。若然他日偕伉俪,也教你,玉红春酒饮三卮。今朝如此椰揄我,日后亦,依样葫芦一报之!

咳!说是这等说,还不知朝来是生是死。

明堂相国好忧伤,闷坐无声转眼张。真个是,盖世聪明无计较;真个是,通盘打算非周详。就呼梁氏夫人睡,吩咐那,侍婢安眠免进房。是死是生明日定,今日是,不能向汝诉端详。素华小姐心惊虑,就伴着,郦相明堂亲东床。按下梁家丞相府,且说那,情痴守义小亲王。

第六十七回 元天子巧设机关

陈寅恪评:又观第一七卷六七回中孟丽君违抗皇帝御旨,不肯代为脱袍;第一四卷第五四回中孟丽君在皇帝之前,面斥孟士元及韩氏,以致其父母招受责辱;第一五卷第五八回中皇甫少华(即孟丽君之夫。)向丽君跪拜诸例,(编者按:以下略)则知端生心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藉此等描写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独立之思想,在当日及其后百余年间,俱足惊世骇俗,自为一般人所非议。故续再生缘之梁德绳于第二十卷第八十回中,假皇甫敬之口斥孟丽君,谓其“习成骄傲凌夫子,目无姑舅乱胡行”,作笔生花之邱心如于其书第一卷第一回中,论孟丽君之失,谓其“竟将那,劬劳天性一时捐。阅当金殿辞朝际,辱父欺君太觉偏,”可为例证也。噫!中国当日智识界之女性,大别之,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专议中馈酒食之家主婆。第二类为忙于往来酬酢之交际花。至第三类,则为端生心中之孟丽君,即其本身之写照,亦即杜少陵所谓“世人皆欲杀”者。前此二类滔滔皆是,而第三类恐止端生一人或极少数人而已。抱如是之理想,生若彼之时代,其遭逢困,声名湮没,又何足异哉!又何足异哉!至于神灵怪诞之说,地理历史之误,本为吾国小说通病,再生缘一书,亦不能免。然自通识者观之,此等瑕疵,或为文人狡狯之寓言,固不可泥执;或属学究考据之专业,更不必以此苛责闺中髫龄戏笔之小女子也。(《论再生缘》)

诗曰:冒雨微行意挂牵,机关用尽也徒然。心如铁石真难转,至死无他不二天。

话说东平忠孝王卧病在床,日服了郦丞相诊视药方,也渐渐觉得好些。

一临十五喜还忧,惟拟明堂入凤楼。催促着,武宪王来趋紫禁;差遣了,值班听差探情由。喜则喜,中宫胞姊能为力;忧则忧,丞相恩师非女流。只等得,无限憔悴形面貌;只等得,懒沾饮食下咽喉。只等得,七情明火深锁骨;只等得,万里相思望断眸。空列着,旨酒佳肴无甚味;徒对着,朱颜翠鬓转添愁。情恋恋,半眠半坐推孤枕;冷清清,含泪含嗔对药瓯。尹王妃,几次揣摩呼爱子;刘郡主,嫣然笑语慰君候。盼到了,亭山国丈归王府;已得知,郦相明堂入凤楼。揣摩他,此刻描光图一幅;揣摩他,必然饮却酒三瓯。天渐晚,未知脱得双靴否;复忧思,再若成空一命休。真正是,眼望旌旗道喜信;真正是,盼听消息到床头。少年王子心愁绝,刘燕玉,陪坐红罗便解忧。

啊,殿下且免愁烦,大略差官随后来也。

正言之际有人传,探事差官已转旋。忠孝王爷忙坐起,如飞传报入宫间。心暗急,意如煎,犹恐明堂果是男。几度传呼传不进,气得个,一声高叫拍床沿。

啊唷,奇哉!那班听事差官都怎么样了?

既探分明怎不回,究竟那,保和男子是娥眉?知已验,早该归,探得情形合细回。郡主见他心着急,又只得,手挑帘出宫帏。恰逢武宪王爷进,尹太娘娘后面随。哪里有,喜气春风盈满面?早又是,愁恨怨色压双眉。多姣郡主心惊骇,莫不今番事又危?扯住太妃忙细问,尹娘娘,轻轻附耳语娥眉。脱靴相验徒劳力,醉酒昏迷送转归。宫内情形知不细,惟闻那,保和丞相已抬回。多姣郡主无言语,也不觉,微顿金莲蹙翠眉。国太王妃齐入内,都叫着,芝田爱子绕床围。

啊,芝田儿,差官们已打听回来了。

都是明堂郦宰公,乘着那,宝轮车子返家中。脱靴相验犹无信,只除非,明日清晨我进宫。是女是男胞姊晓,她自然,从头向母说形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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