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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十二楼

15 万字 · 约 6 小时 58 分钟 · 7 / 19

会员可开白话

做了美谈,传到如今,方才知道来历。不然叫编野史的人从何处说起?

这个拐子是广东肇庆府高安县人,姓贝,名喜,并无表字,只有一个别号,叫做贝去戎。为什么有这个别号?只因此人之父原以偷摸治生,是穿窬中的名手,人见他来,就说个暗号,道:“贝戎来了,大家谨慎!”“贝”“戎”二字合来是个“贼”字,又与他姓氏相待,故此做了暗号。及至到他手里,忽然要改弦易辙,做起跨灶的事来,说:“大丈夫要弄银子,须是明取民财,想个光明正大的法子弄些用用。为什么背明趋暗,夜起昼眠,做那鼠窃狗偷之事?”所以把“人俞”改做“马扁”,“才莫”翻为“才另”,暗施谲诈,明肆诙谐,做了这桩营业。人见他别创家声,不仍故辙,也算个亢宗之子,所以加他这个美称。其实也是褒中寓刺,上下两个字眼究竟不曾离了“贝戎”。但与乃父较之,则有异耳。

做孩子的时节,父母劝他道:“拐子这碗饭不是容易吃的,须有孙庞之智,贲育之勇,苏张之辩,又要随机应变,料事如神,方才骗得钱财到手。一着不到,就要弄出事来。比不得我传家的勾当是背着人做的,夜去明来,还可以藏拙。劝你不要更张,还是守旧的好。”他拿定主意,只是不肯,说:“我乃天授之才,不假人力。随他什么好汉,少不得要堕人计中。还你不错就是。”父母道:“既然如此,就试你一试。我如今立在楼上,你若骗得下来,就见手段。”贝去戎摇摇头道:“若在楼下,还骗得上去。立在上面,如何骗得下来?”父母道:“既然如此,我就下来,且看用什么骗法。”及至走到楼下,叫他骗上去。贝去戎道:“业已骗下来了,何须再骗。”这句旧话传流至今,人人识得,但不辨是谁人所做的事,如今才揭出姓名。父母大喜,说他果然胜祖强宗,将来毕竟要恢宏旧业,就选一个吉日叫他出门,要发个小小利市,只不要落空就好。

谁想他走出门去,不及两三个时辰,竟领着两名脚夫,擡了一桌酒席,又有几两席仪,连台盏杯箸,色色俱全,都是金镶银造的。擡进大门,秤了几分脚钱。打发来人转去。父母大惊,问他得来的缘故。贝去戎道:“今日乃开市吉期,不比寻常日子。若但是腰里撒撒,口里不见嗒嗒,也还不为稀罕。连一家所吃的喜酒,都出在别人身上,这个拐子才做得神奇。如今都请坐下,待我一面吃,一面说,让你们听了都大笑一场就是。”父母欢喜不过,就坐下席来,捏着酒杯,听他细说。

原来这桌酒席是两门至戚初次会亲,吃到半席的时节,女家叫人撤了送到男家去的。未经撤席之际,贝去戎随了众人立在旁边看戏,见他吃桌之外另有看桌,料想终席之后定要撤主送他,少不得是家人引领,就想个计较出来。知道戏文闹热,两处的管家都立在旁边看戏,决不提防。又知道只会男亲,不会女眷,连新妇也不曾回来。就装做男家的小厮,闯进女家的内室。丫鬟看见,问他是谁家孩子。他说:“我是某姓家僮,跟老爷来赴席的。新娘有句说话,叫我瞒了众人说与老安人知道。故此悄悄进来,烦你引我一见。”丫鬟只说是真,果然引见主母。贝去戎道:“新娘致意老安人,叫你自家保重,不要想念他。有一句说话,虽然没要紧,也关系府上的体面,料想母子之间决不见笑,所以叫我来传言。”她说:“我家的伴当,个个生得嘴馋,惯要偷酒偷食,少刻送桌面过去,路上决要抽分,每碗取出几块,虽然所值不多,我家老安人看见,只说酒席不齐整,要讥诮她。求你到换桌的时节,差两个得当用人把食箩封好,瞒了我家伴当,预先挑送过门,省得他弄手脚。至于擡酒之人,不必太多,只消两个就有了。连帖子也交付与他,省得嘈嘈杂杂,不好款待。”那位家主婆见他说得近情,就一一依从,瞒了家人,把酒席送去。临送的时节,贝去戎又立在旁边,与家主婆唧唧哝哝说了几句私话,使擡酒的看见,知道是男家得用之人。

等酒席擡了出门,约去半里之地,就如飞赶上去道:“你们且立祝老安人说:还有好些菜蔬,装满一屉食箩,方才遗落了,不曾加在担上,叫我赶来看守,唤你们速速转去擡了出来。”家人听见,只说是真,一齐赶了回去。贝去戎张得不见,另雇两名脚夫,擡了竟走。所以擡到家中,不但没人追赶,亦且永不败露。这是他初出茅庐第一桩燥脾之事。

父母听见,称赞不了,说他是个神人。从此以后,今日拐东,明日骗西,开门七件事,样样不须钱买,都是些倘来之物。

把那位穿窬老子,竟封了太上皇,不许他出门偷摸,只靠一双快手,养活了八口之家,还终朝饮酒食肉,不但是无饥而已。做上几年,声名大著,就有许多后辈慕他手段高强,都来及门受业。他有了帮手,又分外做得事来,远近数百里,没有一处的人不被他拐到骗到。家家门首贴了一行字云:知会地方,协拿骗贼。

有个徽州当铺开在府前,那管当的人是个积年的老手,再不曾被人骗过。邻舍对他道:“近来出个拐子,变幻异常,家家防备。以后所当之物,须要看仔细些,不要着他的手。”那管当的道:“若还骗得我动,就算他是个神仙。只怕遇了区区,把机关识破,以后的拐子就做不成了。”说话的时节,恰好贝去戎有个徒弟立在面前,回来对他说了。贝去戎道:“既然如此,就与他试试手段!”偶然一日,那个管当的人立在柜台之内,有人拿一锭金子,重十余两,要当五换。管当的仔细一看,知有十成,就兑银五十两,连当票交付与他,此人竟自去了。

旁边立着一人,也拿了几件首饰要当银子,管当的看了又看,磨了又磨。那人见他仔细不过,就对他笑道:“老朝奉!这几件首饰,所值不多,就当错了也有限,方才那锭金子倒求你仔细看看,只怕有些蹊跷。”管当的道:“那是一锭赤金,并无低假,何须看得?”那人道:“低假不低假我虽不知道,只是来当的人我却有些认得,是个有名的拐子,从来不做好事的。”

管当的听了,就疑心起来,取出那锭金子,重新看了一遍,就递与他道:“你看,这样金子,有什么疑心?”那人接了,走到明亮之处替他仔细一看,就大笑起来,道:“好一锭赤金,准值八两银子!你拿去递与众人,大家验一验,且看我的眼力比你的何如。”那店内之人接了进去,磨的磨,看的看,果然试出破绽来。原来外面是真,里面是假,只有一膜金皮,约有八钱多重,里面的骨子都是精铜。

管当的着起忙来,要想追赶,又不知去向。那人道:“他的踪迹瞒不得区区,若肯许我相酬,包你一寻就见。”管当的听了,连忙许他谢仪,就带了原金同去追赶。

赶到一处,恰好那当金之人同着几个朋友在茶馆内吃茶。

那人指了,叫他:“上前扭住,喊叫地方,自然有人来接应。只是一件:你是一个,他是几人,双拳不敌四手,万一这锭金子被他抢夺过去,把什么赃证弄他?”管当的道:“极说得是。”

就把金子递与此人,叫他立在门外,“待我喊叫地方,有了见证之后,你拿进来质对。”此人收了。

管当的直闯进去,一把扭住当金之人,高声大叫起来。果然有许多地方走来接应,问他何故。管当的说出情由,众人就讨赃物来看。管当的连声呼唤,叫取赃物进来,并不见有人答应。及至出去抓寻,那典守赃物之人又不知走到何方去了。当金的道:“我好好一锭赤金,你倒遇了拐子被他拐去,反要弄起我来!如今没得说,当票现存,原银也未动,速速还我原物,省得经官动府!”

倒把他交与地方,讨个下落。地方之人都说他“自不小心,被人骗去,少不得要赔还。不然,他岂有干休之理?”

管当的听了,气得眼睛直竖,想了半日,无计脱身,只得认了赔还。同到店中,兑了一百两真纹,方才打发得去。

这个拐法,又是什么情由?只因他要显手段,一模一样做成两锭赤金,一真一假。起先所当原是真的,预先叫个徒弟带着那一锭立在旁边,等他去后,故意说些巧话,好动他的疑心。

及至取出原金,徒弟接上了手,就将假的换去,仍递与他。

众人试验出来,自然央他追赶。后来那些关窍,一发是容易做的,不愁他不入局了。你说这些智谋,奇也不奇,巧也不巧?

起先还在近处掏摸,声名虽着,还不出东西两粤之间。及至父母俱亡,无有挂碍,就领了徒弟,往各处横行。做来的事,一桩奇似一桩,一件巧似一件。索性把恶事讲尽,才好说他回头。

做小说的本意,原在下面几回,以前所叙之事,示戒非示劝也。

第二回 敛众怨恶贯将盈 散多金善心陡发

贝去戎领了徒弟周流四方,遇物即拐,逢人就骗。知道不义之财岂能久聚,料想做不起人家,落得将来撒漫。凡是有名的妓妇,知趣的龙阳,没有一个不与他相处。赠人财物,动以百计,再没有论十的嫖钱,论两的表记。所以风月场中要数他第一个大老。只是到了一处就改换一次姓名,那些嫖过的婊子枉害相思,再没有寻访之处。

贝去戎游了几年,十三个省城差不多被他走遍。所未到者只有南北两京,心上思量道:“若使辇毂之下没有一位神出鬼没的拐子,也不成个京师地面,毕竟要去走走,替朝廷长些气概。况且拐百姓的方法都做厌了,只有官府不曾骗过,也不要便宜了他。就使京官没钱,出手不大,荐书也拐他几封,往各处走走,做个‘马扁游客’,也使人耳目一新。”就收拾行李,雇了极大的浪船,先入燕都,后往白下。

有个湖州笔客要搭船进京,徒弟见他背着空囊,并无可骗之物,不肯承揽。贝去戎道:“世上没穷人,天下无弃物,就在叫化子身上骗得一件衲头,也好备逃难之用。只要招得下船,骗得上手,终有用着的去处。”就请笔客下舱,把好酒好食不时款待。

笔客问他进京何事,寓在哪里。贝去戎假借一位当道认做父亲,说:“一到就进衙斋,不在外面停泊。”

笔客道:“原来是某公子。令尊大人是我定门主顾,他一向所用之笔都是我的,少不得要进衙卖笔,就带便相访。”贝去戎道:“这等极好。既然如此,你的主顾决不止家父一人,想是五府六部翰林科道诸官,都用你的宝货。此番进去,一定要送遍的了。”笔客道:“那不待言。”贝去戎道:“是哪些人?你说来我听。”笔客就向夹袋之中取出一个经折,凡是买笔的主顾,都开列姓名。又有一篇帐目,写了某人定做某笔几帖,议定价银若干,一项一项开得清清楚楚,好待进京分送。

贝去戎看在肚里。

过了一两日,又问他道:“我看你进京一次也费好些盘缠,有心置货,素性多置几箱,为什么不尴不尬,只带这些?”笔客道:“限于资本,故此不能多置。”

贝去戎道:“可惜你会我迟了。若还在家,我有的是银子,就借你几百两,多置些货物,带到京师,卖出来还我,也不是什么难事。”

笔客听了此言,不觉利心大动,翻来覆去想了一晚。第二日起来,道:“公子昨日之言,甚是有理。在下想来,此间去府上也还不远。公子若有盛意,何不写封书信,待我赶到贵乡,领了资本,再做几箱好笔,赶进来也未迟。这些货物,先烦公子带进去,借重一位尊使,分与各家,待我来取帐,有何不可。”

贝去戎见他说到此处,知道已入计中,就慨然应许。写下一张谕帖,着管事家人速付元宝若干锭与某客置货进京,不得违误。

笔客领了,千称万谢而去。

贝去戎得了这些货,一到京师就扮做笔客,照他单上的姓名竟往各家分送,说:“某人是嫡亲舍弟,因卧病在家,不能远出,恐怕老爷等笔用,特着我赍送前来,任凭作价,所该的帐目,若在便中,就付些带去,以为养病之资。万一不便,等他自家来领,只有一句话要禀上各位老爷:舍弟说,连年生意淡薄,靠不得北京一处,要往南京走走。凡是由南至北经过的地方,或是贵门人,或是贵同年,或是令亲盛友,求赐几封书劄。

荐人卖笔是桩雅事,没有什么嫌疑,料想各位老爷不惜齿颊之芬,自然应许。”那些当道见他说得近情,料想没有他意,就一面写荐书,一面兑银子,当下交付与他。书中的话不过首叙寒温,次谈衷曲,把卖笔之事倒做了余文,随他买也得,不买也得。哪里知道,醉翁之意原不在酒,单要看他柬帖上面该用什么称呼,书启之中当叙什么情节,知道这番委曲,就可以另写荐书。至于图书笔迹,都可以摹仿得来,不是什么难事。

出京数十里,就做游客起头,自北而南,没有一处的抽丰不被他打到。只因书劄上面所叙的寒温,所谈的衷曲,一字不差,自然信煞无疑,用情惟恐不到。甚至有送事之外,又复捐囊,捐囊之外,又托他携带礼物,转致此公。所得的钱财,不止一项。至于经过的地方,凡有可做之事、可得之财,他又不肯放过一件,不单为抽丰而已。

一日,看见许多船只都贴了纸条,写着几行大字,道:“某司某道衙门吏书皂快人等迎接新任老爷某上任。”他见了此字,就缩回数十里,即用本官的职衔,刻起封条印板,印上许多,把船舱外面及扶手拜匣之类各贴一张,对着来船,扬帆带纤而走。那些衙役见了,都说就是本官,走上船来一齐谒见。

贝去戎受之有辞,把属官赍到的文书都拆开封筒,打了到日。

少不得各有天仪,接到就送。预先上手,做了他的见面钱。

过上一两日,就把书吏唤进官舱,轻轻地吩咐道:“我老爷有句私话对你们讲,你们须要体心,不可负我相托之意。”

书吏一齐跪倒,问:“有什么吩咐?”贝去戎道:“我老爷出京之日,借一主急债用了,原说到任三日就要凑还他。如今跟在身边,不离一刻。我想到任之初,哪里就有?况且此人跟到地方,一定要招摇生事,不如在未到之先设处起来,打发他转去,才是一个长策。自古道:‘众擎易举,独力难成。’烦你们众人大家攒凑攒凑,替我担上一肩。我到任之后,就设处出来还你。”那些书吏巴不得要奉承新官,哪一个肯说没有?就如飞赶上前去,不上三日都取了回来。个个争多,人人虑少,竟收上一主横财。到了夜深人静之后,把银子并做一箱,轻轻丢下水去,自己逃避上岸,不露踪影。躲上一两日,看见接官的船只都去远了,就叫徒弟下水,把银子掏摸起来,又是一桩生意。

到了南京,将所得的财物估算起来,竟以万计。心上思量道:“财物到盈干满万之后,若不散些出去,就要作祸生灾。不若寻些好事做做,一来免他作祟,二来借此盖愆,三来也等世上的人受我些拐骗之福。俗语道得好:‘趁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焉知我得意一生,没有个倒运的日子?万一贼星退命,拐骗不来,要做打劫修行之事,也不能够了。”就立定主意,停了歹事不做,终日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做个没事寻事的人。

一日清晨起来,吃了些早饭,独自一个往街上闲走。忽然走到一处,遇着四五个大汉,一齐拦住了他,都说:“往常寻你不着,如今从哪里出来?今日相逢,料想不肯放过,一定要下顾下顾的了。”说完之后,扯了竟走。问他什么缘故,又不肯讲,都说:“你见了冤家,自然明白。”贝去戎甚是惊慌,心上思量道:“看这光景,一定是些捕快。所谓冤家者,就是受害之人,被他缉访出来,如今拿去送官的了。难道我一向作恶,反没有半毫灾晦,方才起了善念,倒把从前之事败露出来,拿我去了命不成?”正在疑惑之际,只见扯到一处,把他关在空屋之中,一齐去号召冤家,好来与他作对。贝去戎坐了一会儿,想出个不遁自遁之法,好拐骗脱身。只见门环一响,拥进许多人来,不是受害之人,反是受恩之辈。原来都是嫖过的姐妹,从各处搬到南京,做了歌院中的名妓。终日思念他,各人吩咐苍头,叫在路上遇着之时,千万不可放过。故此一见了面,就拉他回来。所谓“冤家”者,乃是“俏冤家”,并不是取命索债的冤家;“作对”的“对”字,乃是“配对”之对,不是“抵对”、“质对”之“对”也。

只见进门之际,大家堆着笑容,走近身来相见。及至一见之后,又惊疑错愕起来,大家走了开去,却像认不得地一般。

三三两两立在一处,说上许多私话,绝不见有好意到他。这是什么缘故?只因贝去戎身边有的是奇方妙药,只消一时半刻,就可以改变容颜。起先被众人扯到,关在空房之中,只说是祸事到了,乘众人不在,正好变形。就把脸上眉间略加点缀,却像个杂脚戏子,在外、未、丑、净之间,不觉体态依然,容颜迥别。那些姊妹看见,自然疑惑起来。这个才说“有些相似”,那个又道“什么相干”,有的说:“他面上无疤,为什么忽生紫印?”有的道:“他眉边没痣,为什么陡起黑星?当日的面皮却像嫩中带老,此时的颜色又在媸里生妍。”大家唧唧哝哝,猜不住口。

贝去戎口中不说,心上思量说:“我这桩生意,与为商做客的不同。为商做客最怕人欺生,越要认得的多,方才立得脚祝我这桩生意不怕欺生,倒怕欺熟。妓妇认得出,就要传播开来,岂是一桩好事?虽比受害的不同,也只是不认的好。”

就别换一样声口,倒把她盘问起来,说:“扯进来者何心,避转去者何意?”

那些妓妇道:“有一个故人与你面貌相似,多年不见,甚是想念他,故此吩咐家人,不时寻觅。方才扯你进来,只说与故人相会,不想又是初交,所以惊疑未定,不好遽然近身。”

贝去戎道:“那人有什么好处,这等思念他?”妓妇道:“不但慷慨,又且温存,赠我们的东西,不一而足。如今看了一件,就想念他一番,故此丢撇不下。”说话的时节,竟有个少年姊妹掉下泪来。知道不是情人,与他闲讲也无益,就掩着啼痕,别了众人先走。管教这数行情泪,哭出千载的奇闻!有诗为据:从来妓女善装愁,不必伤心泪始流。

独有苏娘怀客泪,行行滴出自心头!

第三回 显神机字添一画 施妙术殿起双层

贝去戎嫖过的婊子盈千累百,哪里记得许多?见了那少年姐妹,虽觉得有些面善,究竟不知姓名。见她掩着啼痕,别了众人先走,必非无故而然,就把她姓名居址与失身为妓的来历,细细问了一遍,才知道那些眼泪是流得不错的。这个姐妹叫做苏一娘,原是苏州城内一个隐名接客的私窠子。只因丈夫不肖,习于下流,把家产荡尽,要硬逼她接人。头一次接着的,就是贝去戎。贝去戎见她体态端在,不像私窠的举止,又且羞涩太甚,就问其来历,才知道为贫所使,不是出于本心。只嫖得一夜,竟以数百金赠之,叫她依旧关门,不可接客。谁想丈夫得了银子,未及两月,又赌得精光,竟把她卖入娼门,光明较着地接客,求为私窠子而不能。故此想念旧恩,不时流涕。起先见说是他,欢喜不了,故此踊跃而来。如今看见不是,又觉得面貌相同,有个睹物伤情之意,故此掉下泪来。又怕立在面前愈加难忍,故此含泪而别。

贝去戎见了这些光景,不胜凄恻,就把几句巧话骗脱了身子,备下许多礼物,竟去拜访苏一娘。

苏一娘才见了面,又重新哭起。贝去戎佯作不知,问其端的。苏一娘就把从前的话细述一番,述完之后,依旧啼哭起来,再也劝她不祝贝去戎道:“你如今定要见他,是个什么意思?不妨对我讲一讲。难道普天下的好事,只许一个人做,就没有第二个畅汉赶得他上不成?”苏一娘道:“我要见他,有两个意思。一来因他嫖得一夜,破费了许多银子,所得不偿所失,要与他尽情欢乐一番,以补从前之缺。二来因我堕落烟花,原非得已,因他是个仗义之人,或者替我赎出身来,早作从良之计,也未见得。故此终日想念,再丢他不开。”贝去戎道:“你若要单补前情,倒未必能够;若要赎身从良,这是什么难事?在下薄有钱财,尽可以担当得起。只是一件:区区是个东西南北之人,今日在此,明日在彼,没有一定的住居,不便娶妻买妾,只好替你赎身出来,送还原主,做个昆仑押衙之辈,倒还使得。”苏一娘道:“若是交还原主,少不得重落火坑,倒多了一番进退。若得随你终身,固所愿也。万一不能,倒寻个僻静的庵堂,使我祝发为尼,皈依三宝,倒是一桩美事。”

贝去戎道:“只怕你这些说话还是托词,若果有急流勇退之心,要做这撒手登崖之事,还你今朝作妓,明日从良,后日就好剃度。不但你的衣食之费、香火之资出在区区身上,连那如来打坐之室、伽蓝入定之乡、四大金刚护法之门、一十八尊罗汉参禅之地,也都是区区建造。只要你守得到头,不使他日还俗之心背了今日从良之志,就是个好尼僧、真菩萨,不枉我一番救度也。你可能够如此么?”苏一娘道:“你果能践得此言,我就从今日立誓,倘有为善不终,到出家之后再起凡心者叫我身遭惨祸而死,堕落最深的地狱!”说了这一句,就走进房中,半晌不出。

贝去戎只说她去小解,等了一会,不想走出房来,将一位血性佳人已变做肉身菩萨,竟把一头黑发、两鬓乌云剪得根根到底。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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