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十尾龟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11 分钟 · 10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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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腰打跌,好一会才道:“谢谢你不要说这话了,你没有到过上海,小说总也见过的。有部新出的《最近女界秘密史》小说,拉马的事情叙述得要算清楚了,你难道没有瞧过不成。”金哥道:“甚么《最近女界秘密史》我在湖州听都没有听人家讲过。”耕心道:“怪不得你这样不开通,连这点子新知识都没有。现在瞧新小说,是最要紧一件事情。一切稀奇古怪新鲜事故,新小说里头竟没—件不有,并且都载叙的明明白白。就是我方才说的那部《女界秘密史》是三大秘密书里头的一种。”金哥道:“甚么三大秘密书?”耕心道:“就是上海鸿文书局出版《上海秘密史》、《女界秘密史》、《官场秘密史》三种秘密小说。《上海秘密史》专讲上海地方各种说不出、料不到的稀奇古怪事情。《女界秘密史》是专讲女界的。《官场秘密史》是专讲官场的。”金哥道:“我都没有瞧过。”耕心道:“你没有礁过,所以就把溜马错认做拉马。你瞧见的乃是溜马,并不是拉马。驾在马车上的马匹,闲着时光尽他闲着,那马就要生病,所以小马夫牵着马不住的跑来跑去,名儿就叫溜马。拉马是做媒的别名,凡到基台上玩耍,没有相好,开台基的就替你四路八方去喊人,喊了来尽你拣选。或是只喊一个人来,竭力替你撮合,那通叫做拉马,又叫做拉皮条。碰和台子,明说专备人家碰和的,里头陈设也同堂子差不多,也有绝漂亮的女子出来应酬,只要钱多,其实也可以住夜。现在珊家园这家,却奇怪的很,门口挂着公馆牌子,照他场面儿的阔绰,一定要猜是大台基。其实倒又并没拉马,人家跑进去,总是赌为正庄,人物却没有台基的庞杂,走的几个都是上海的表表者,在商界里头极有名誉的,男男女女都有。跑进去适意是极适意,舒徐是极舒徐,你要什么就是什么,只是钱花的也异常利害。今春初我们湖州一个富翁,就在这地方花掉了十三万银子呢。”金哥惊道:“竟花掉了十三万银子,是怎么样花的?”耕心道:“无非是赌之一字,他们叉起麻雀来,五百块底,一千块底,没什么稀罕。弄得高兴,五千块底,一万块底,也要碰的。自然输起来就要十多万乱输了。并且他们叉麻雀,又不是规矩的,抬轿子是常有的事。动不动还要三吃一,你想怎么能够不输。”金哥道:“照此说来,是开赌的了。”耕心道:“也不止是赌钱一样,你喜欢女色,他也有。他这地方,原是男混女杂的。不过原要你自己放出本领来吊膀子,会吊膀子就能够玩耍,不会吊膀子,只好瞧着人家开心。他这地方,凡是上海阔公馆里头的姨太太、少奶奶、小姐们没一个不到。我曾经替他取过一个名儿,叫做吊膀子总会,倒确切得很。”金哥道:“吊膀子又是什么?”耕心笑道:“你连吊膀子都不懂,也会跑到上海来。吊膀子就是轧姘头的别名。”金哥也笑道:“轧姘头竟爽爽快快说轧姘头,怎么也起起鬼名来。吊膀子不吊膀子,弄这许多玄虚。我且问你,这吊膀子总会是不是就是甚么女总会?听说上海有个女总会,是开在珊家园。你说吊膀子总会,可就是这个。”耕心道:“不是,珊家园的女总会,早消灭多时了。”金哥道:“现在可还有?”耕心道:“有是有的,不过不在珊家园罢了。现在女总会,开设的地方秘密异常,开在一家纺纱厂里头,真是人不知鬼不觉,那些巡捕房里的包打听巡捕,见了这样规模宏远的大工厂,休说去拿捉,连问都不敢问一声儿。”金哥道:“这也巧极了,只是你怎么能够认识马静斋的小姐呢?”耕心道:“自从珊家园有了这吊膀子总会,上海几个会玩的人没一个不去玩他一下子,我也跟着朋友进去见识见识。”金哥道:“你也赌钱么?”耕心道:“我那里赌得起,一年赚下来的钱也不够一副牌的输赢。好在这地方不赌钱也可以,我不过是瞧瞧,不意就碰见了马静斋的女儿。说也奇怪,那马小姐初次会面,就蒙他十分有情,似笑非笑的向我连丢了四五个眼风。我眼珠子溜到他身上,他眼珠子齐巧也溜到我身上,我们两对眼珠子、四条烁亮的眼光,齐巧射成了交互线,我就乘便走过去,走到他身旁,半真半假的同他攀谈,十句中居然蒙他也回答了二三句,我就约他一枝香吃大菜,多蒙他竟点头应允。就吃大莱时光。盘问他,才知是马静斋令爱。金哥弟,我钱耕心是个光身子,可是瞒不过你。我在这种地方吊吊膀子,并不光是贪色,也无非在经济上边谋点子贴补。”金哥道;“上海风气行倒贴的么?那真便宜透顶了。又有得开心,又有得钱用。”耕心道:“你休要羡慕,那也是本领挣来的,颇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信时,你去试试就知道了。”金哥道:“我倘然有朝在上海做生意,一定投拜你为师,请你教导教导。”耕心道:“照你这点子聪明,如果肯留心学习,出道起来,倒也是员健将。”金哥听了,眉飞色舞,好似当时已经学习成功了一般。耕心又道:“我晓得马静斋是祥记火腿栈经手,必定有点子想头,心里高兴的了不得。吃过大菜,又陪他新舞台去看戏,他才问我姓名,并做什么生意。”金哥道:“你自然总直言奉告了?”耕心道:“我告诉了他在洋行里当西崽,他还肯同我要好么。”金哥道:“你怎么说呢?”耕心道:“我告诉他姓王,名字叫心耕,在正记洋行做翻译,赚一百块钱一月,行里的总买办就是我嫡亲哥子,家里有着五十多万家私,却都是哥哥掌管着,只要我一成亲,可就要分家了。两人哈甫,我就有二十五万家私稳稳到手。”金哥笑道:“亏你吹这好大的牛皮,被他打听了出来便怎样?”耕心道:“打听了出来怕什么,我说的是王心耕,我横坚不叫什么王心耕。”金哥道:“竟会调这样的枪花,佩服佩服。”耕心道:“住在上海滩上,不调枪花是不能过日子的。全靠枪花大,日子才过得快活。我吹了一泡子牛皮,他竟相信的了不得。看过戏,就同他到鹿鸣旅馆住了一夜,从此总算有过相好了。就这夜被我一阵甜言蜜语,哄到来伏伏贴贴。后来小房子也是他去租的,一切开销也是他的,连我的零用费、衣着都是他一个儿供给我。现在我和他知己得一个身子相似,所以告诉你不止是认识,不止有交情,你明白不明白。”欲知赵金哥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再表。
第十二回 梅心泉发起国货会 袁福生空娶粉桃花
话说赵金哥听了耕心的话,就道:“你前后没有老婆,既然这么着要好,何妨就娶了他呢。”钱耕心道:“约约乎,动都动不得,动都动不得。”金哥道:“这又是什么缘故?我可真不懂了。膀子既然吊得,姘头既然轧得,娶他回去为甚又娶不得?”耕心道:“你那里得知,他这么一个人,休说他不肯嫁我,就便肯了,我可供养得他起?供养不他起,并且他现在并不晓我是叫钱耕心,只晓得我是有二十五万家私的王心耕,停日子有家私的王心耕,变了光身子的钱耕心,如何答应得来。我现在也不过图个眼前风光呢,谁承望同生合世。”金哥道:“你倒会得开心,可肯带我去瞧瞧?”耕心听了,并不回答。只把金哥上上下下的打量。金哥道:“你瞧我做什么?”耕心道:“老弟,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穿了这身衣服,满脸土气,满身土派,跑到玩耍地方去,不怕人家笑话么。”金哥道:“难道随便走走,也要预备的么?”耕心道:“怎么不要预备,眼前服备两个字是很时髦一件东西。朝廷立宪,先要预备。做官的人,也要服备,候补就是实授的预备。我们吊膀子,难道不要预备的么。”金哥道:“果然果然,兄弟的敝东是个秀才,他是吃乌烟的,现在听说上头在提议禁烟,他就大烧其土。人家问他做什么,他说:‘我预备戒烟呢。’人家道:‘奇了,戒烟就是不吸鸦片,为甚又烧这许多烟膏?’他道:‘原说预备呢,又不是眼前就戒绝,我本底是出去开灯的,现在预备戒烟,就在家里头吸了。’这是一桩。还有,小敝东很喜欢赌钱,今年年头上牌九里连输了六百多块钱,敝东大怒,管住他不许再赌钱。小敝东也说:‘我也知道赌钱没甚味道,从今后再不去赌他了。’那知吃过饭,有朋友来和他叉麻雀,他又去了。敝东恨极,问他:‘你说不赌,为甚又去叉麻雀?叉麻雀不是赌钱么?’小敝东道:‘我也是预备呢。现在先不推牌九,麻雀原是要叉的。’这就教预备戒赌。”耕心道:“你能够明白就好了,这吊膀子一道,看看是没甚希奇,学起来倒也颇非容易。那预备功夫,第一先要预备功架,走路有走路的功架,讲话有讲话的功架,功架练好了,然后再讲究衣裳,不然衣裳恁你再华丽点子,那副土头土脑的气派不改掉,女人家也不肯来亲近你。”金哥道:“只要我在上海做生意,就慢慢预备起吊膀子功夫来也不晚。”耕心道:“你现在还预备不着吊膀子,先要预备到上海来做生意。到了上海再预备吊膀子罢。”金哥道:“倘也要像立宪般预备到九年功夫,老也要老了,还吊甚么膀子。”耕心道:“你通只二十来岁的人,再过九年,也不到三十岁,怎么说老呢。”金哥道:“怎知我活得到九年,活不到九年。不要白预备了几年,福没有享到手,累到先受的不堪呢。”耕心道:“那是不能这么着想的。”金哥道:“珊家园这玩耍地方,是那个开办的?”耕心道:“说起此人,倒也不是无名之辈,是慎记经租帐房总帐周介山。”金哥记在肚中,两人谈谈说说,一时酒足饭饱,由心耕会了钞。出了得和馆门,耕心道:“你还到什么所在去?”金哥道:“我想到姊夫店里去转一转。”耕心道:“很好,我们就此分手罢。碰着再会,碰着再会。”金哥道:“我还有句话要同你讲。”耕心问:“什么话?”金哥道:“你替我留心着,不论有什么生意,得便替我吹嘘吹嘘。”耕心应说知道,两人点头作别。 金哥走到祥记,达卿问他饭吃过没有?金哥回说:“已经吃过,在馆子里吃的。”达卿也就不言语了。金哥又住了一天,向姊夫算清了帐,自乘船回湖州去了。达卿送金哥下船后,见时光已不早,慌忙回到店中,恰好春泉、静斋巧巧的都在。春泉一见达卿,就道:“达卿你肯入会不肯入会?”达卿茫然道:“入甚么会?”春泉道:“国货会。”达卿道:“甚么国货会?晚生没有晓得呢。”静斋道:“东翁这么说,叫达翁怎地会晓得?达翁,我来告诉你。这国货会,是梅心泉、钱瑟公两个人发起的。立会的宗旨,是劝本国人购用本国货的,藉以挽回本国的利源,保全本国的国命。”达卿道:“怎么叫做国命,倒没有听人家说过。”静斋道:“心泉说,人有人的性命,国也有国的性命,人是靠着血活命,国也靠着血活命,国的血就是国财。现在我们中国的国财,差不多被外国人快要吸干了,这条性命如何保得住。国命一绝,我们国里头的人,也都不能活命了。我们为自家性命起见,就不能不先救国命。兄弟发起这个会,并不是图名,并不是图利,无非为拯救大众性命起见。其实也并不光是拯救大众性命,中国人都死绝了,我梅心泉一个儿也不能够独活。简括讲起来,我发起这个会,无非为救我梅心泉一个儿的性命。众位入这个会,也无非为救各人自己的性命。兄弟发起这个国货会,人家叫我好也罢,叫我歹也罢,我都不管,我只巴望这个会发达。这个会一发达,中国就会富起来,我梅心泉就被众人骂煞,也都情愿。众位可晓得现在中国的大患在什么?并不在政治的不良,兵力的不盛,坏来坏去,就坏在本国的人不肯用本国的货,到街上去一望,店家所陈设的那一件不是外国货。到人家家里头去一望,那一家没有外国货。夜里点的是火油,装的是洋灯,洋灯火油都是外国货,做衣服的洋布、洗衣服的洋胰脂,又都是外国货。其余洋伞、洋烛、洋线、洋钉、洋磁、洋火、洋铜器具,那一件不是外国货。现在更有了香烟、雪茄、洋酒、洋糖、咖啡以及一切洋点心,几位时髦朋友,睡定要睡铁床,吃定要吃大莱,头上戴的是洋帽,脚上穿的是洋靴,更造化外国人,多嫌点子钱。你去想罢,这么弄下去,中国就是金子铸的,也要弄穷了。并且国货没有销路,必定渐渐消灭,做这行业的人,一旦失所依靠,衣食无着,不做盗贼做什么。所以近几年来,各处盗贼,一年多似一年,就为这个缘故。现在要救中国很容易,不必讲甚么立宪不立宪,只要大家齐心都用本国货,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了。这一席话,就是梅心泉方才讲说出来的。你听了如何?到底愿意入会不愿意入会?”达卿道:“入会怎么样入法?”静斋道:“那是很便当的,入会只要签一个名字,并不要纳什么会费的。现在会里一切费用,都由梅心泉、钱瑟公两人垫付。”达卿道:“会里头怎么个章程?”静斋道:“章程也很简便,总之一句,入会后不准再购用外国货,以前买的不论。”达卿道:“倘再购买,可有惩罚的章程?”静斋道:“初犯是劝告,再犯也是劝告,劝告过两回,原旧不改,本会便把此人斥革出会,把此人的姓名籍贯职业刊登各报,宣示中外,以后本会会员便不与此人通庆吊、通钱财、通生意。”达卿道:“哎哟,章程竟这么的严厉。譬如我入会犯了规,这里的生意先要做不成了。”静斋、春泉齐说:“那是自然,谁叫你犯规呀。”达卿道:“光说不许办洋货也难,那洋货的范围广阔的很,有几样中国是没有的,少倒又万万少不得,怎样呢?”静斋道:“那是指出的书籍、药品、机器都在特别品里头,购买是不禁的。”达卿道:“洋钱、钞票禁用不禁用?”静斋道:“这个也只好通融着,总要等会务发达了再议。”春泉道:“达卿到底赞成不赞成?”达卿道:“事情是好事情,几时成会,我准定入会是了。”春泉道:“你肯入会好极,会已经成立了,就请你签名罢。”说着,静斋拿出一本签名簿来。达卿见本店几个同事,上边都有名字,遂提笔来写了一行道:“孙达卿,湖州人,年三十二岁,火腿业,于某年某月某日由马静斋介绍入会。”随在下底签了个字。春泉道:“本店众店友都是同会会员了。”达卿道:“梅心泉这个名字熟的紧,他是何等样人?”春泉道:“此公是个奇士,一生武艺胜人,文才出众,有了这点子本领,偏不肯在名利场中争点子生活,又不肯高举远引湖海逍遥,同着他夫人住在马律司路,他地方上公益事情,从不肯预闻的,独是这回国货会的事,偏又这样的高兴。”达卿道:“事情果然是好事情,只恐外国人要来干涉,那就未便了。”静斋道:“我也虑到这一层。梅心泉说‘不要紧,我们这个会并不是抵制洋货,是提倡国货。外国人虽然强暴,究不能禁止本国人购用本国货。所以本会的名儿,特题叫国货会。’”达卿道:“这个见解高的很,我真没有见到。”正在讲话,忽见阿根进来道:“老爷姨太太请你回公馆去,说有要事商量。”春泉问:“什么事?”阿根道:“小的不仔细,只是瞧姨太太情形,好似很着急呢。”
春泉听说,慌忙坐马车回公馆。下车上楼,见房里头有个二十来岁小伙子,同太太正坐着讲话。春泉心里,不觉老大不自在。姨太太依旧没事人似的,舒舒徐徐的开言道:“你回来了么,我等了你好久了。”回头向那小伙子道:“福生弟,这就是你姊夫,过来见了。”这小子慌忙抢步上前,作揖相见,口称姊夫。春泉道:“你是何人?”姨太太接口道:“都是一家人呢,不碰头就不认识了。他是我的中表兄弟,叫袁福生。此番特来瞧瞧我,还有点子小事情要烦及你。”春泉方才明白,彼此归了座,就问:“从那里来?”袁福生起身回说:“新从苏州出来。” 看官,你道袁福生所遭的是什么事情?说出来真堪发噱。原来袁福生家住苏州养育巷,祖上以私娼发的迹,挣下了四五万金。福生上有一兄,名叫寿生,现在仍旧在做白蚂蚁,贩卖人口度日。福生是改做放印子钱生意,这两年倒也着实多几文。弟兄两人合并算来,差不多有到六七万光景。光算福生名下,也有三万多呢。福生近日忽地发起念头来,要娶一个老婆。四处托人做媒,就有个惯于做媒的王老太走来说:“三多桥有个年轻寡妇要嫁人,品貌生的俊不过,可要去瞧瞧?”福生道:“是寡妇么,好不好呢?”王老太道:“有甚么不好,寡妇和姑娘也差不多。苏州地方风俗,你还有甚么不知道,姑娘那一个是原生货,几个坏透的姑娘,还不及寡妇许多呢。倒是寡妇老老实实,恁他再醮得回数多,究也数得清的。”福生见说得有理,随答:“且待瞧过了再谈罢。”王老太恐拖长了日子要不成功,恿怂他马上就去相看。福生被他缠不过,换了身时路体面衣服,跟随王老太,同到那里。恰值这寡妇站在门口闲望,福生举眼瞧时,见他黑漆似的头发,白雪似的面孔,亮晶晶眼睛,血滴滴嘴唇。那皮肤白嫩中还泛出点子淡红来,宛如杨妃醉酒一般。却是天生成功的。并不有甚么脂粉渲染,身上黑布棉袄,黑布白滚边的裙子,那个发譬,梳得乌油滴水烁亮精光。却并没有半支簪饰,只插一只白骨簪子,愈显得风流飘逸,潇洒不凡。王老太紧行几步,走到那妇人身旁,咬着耳朵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妇人就把水汪汪一对秋波,向福生只一溜,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福生被这一溜,神魂儿就从顶门上嗤的出来,跟着他眼光,直飞向妇人身上去了。连那妇人说‘一起里头来坐罢’那句话都没有听得。王老太道:“福生,人家请你里头坐呢。”连催两遍,依旧没有听得。王老太把他拖进门来,笑问福生的魂灵儿到了那里去了,福生方才醒过来,不觉也自好笑。走进门坐下,凡房屋的大小东西的陈设都没有晓得,连他们讲的话,也一句没有听明白。因为他一双眼睛,呆痴痴跟牢着这妇人,一瞬都没有瞬过,妇人走到东,他就跟到东,走到西他就跟到西。后来回到家里,王老太问他:“这位娘子好不好?”福生道:“还有甚么说,好是好极了,只恐他不肯嫁给我。”王老太道:“你要他时,包在我身上,可以成功,只不过多费点子唇舌罢了。”福生道:“我总晓得的,事情成功后,总大大的酬谢你。”王老太道:“酬谢倒也不在乎,我们都是老乡邻,帮帮忙是应得的。你可晓得这位娘子是何等样人?”福生道:“总是天仙临凡,不然再不会这样标致的。”王老大道:“天仙是何用说得,只是面庞儿的俏俊,苏州城里应推他为第一。命运的艰苦,苏州城里也应推他为第一。这位娘子,四岁上就没了爷,挨到十一岁,苦命的娘又死掉了。仃伶孤苦,没依没靠,由娘舅做主,攀给人家做童养媳。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折,熬到十六岁上,刚刚要熬出头来,那知没有成婚的丈夫又死了。翁姑作主,拿他配给小叔子为妻,兄终弟及,倒也是一双两爱。不意天不由人,成婚不到一个月,他丈夫忽地急病身亡。他这时光只有十六岁呢。翁姑见他年轻貌美,硬把他嫁出来,嫁给了当更的阿新。这年三月里,桃花坞王公馆贼偷,阿新被贼子敲断了筋骨,将息不到半个月又死了。阿新又是没家当的,势又不能不嫁,恰巧藩台衙门里总书金老爷看中了他,娶他回去做小老婆。不到三个月,金老爷又坏了事,充军黑龙江。金奶奶做主,把他卖出来,卖给沈二爷为妻。沈二爷本是个痨病鬼,近不得女色的。所以不到两月,又到阎王老子家去了。沈二爷有个侄子,是做裁缝司务的,当下挽人来关说,婶母侄子配成了夫妇。不意沈裁缝成婚不到半年,有个学生意的,为司务打了他几回,遂起意不良,把人家的绸缎细毛衣料卷了个精光,逃之杳杳,沈司务一急,心痛旧病复发,医药罔效,又呜呼哀哉了。第七次再醮,才嫁到现在这赵阿兴。赵阿兴总算最长久了,两口子合了一年零两个月,这位娘子通只有十八岁,已经再醮过七回了,你想他命苦不命苦。现在地方上几个刻薄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带煞桃花。”福生道:“照他这模样,莫说是带煞,就比煞还利害点子我也不怕,我就今天娶他进门,明天窆辫子,也都情愿,你尽管替我去说。”王老太道:“福生,你是不会死的,我老太婆是晓得的。”福生愕然问故,王老太道:“这位娘子,生了这样一副相貌,总也要福气消受他的。随随便便的人那里消受得起,折也要折杀快了。像你是年纪又轻,相貌又俊,家纪又富足,样样完全,这个福气不是你配享还有那个配享。”福生被王老太一阵马屁,拍得嘻开着嘴,再也合不拢来。当下向老王太说了无数费神仰仗的话。王老太做媒人是做成了精的,一张利口,悬河似的,什么事不成功。何况这顺顺当当直直爽爽的事,自然一说成功,没什么波折了。行过六礼,选好吉期。到了这日,袁福生发帖请酒,悬灯开贺,热闹情形自不必说。一般也用嫔相喜娘,鼓吹炮手,迎娶也用着彩舆,堂中也点着华烛,悉照头婚正配排场,十分的认真。亲戚朋友也来的不少,见了福生都打拱贺喜,口称恭喜不止。福生头戴顶帽,身穿袍套,脚登缎靴,上下焕然一色的新郎打扮,满脸春情,一身喜气,那副得意情形,真是描也描不像,说也说不出。只有一桩作怪处,他那位令兄寿生,碰着乃弟这样大喜日子,见着乃弟这副得意情形,却背着脸不住的冷笑。人家劝他喝酒,他也不喝,只向人家道:“你们瞧老福快活么,不要太快活了,不快活的事就要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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