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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双和欢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1 分钟 · 8 / 14

会员可开白话

入娼家,那由得你的生性。”翠翘道:“任凭老爷鼎烹刀砍,此事实难从命。”

知府未及回言,马不进一头走上道:“禀上老爷,马翘原是我家出来的,求老爷断还小的。”知府道:“你是甚人?我不叫你,你怎敢如此大胆闯入?你叫甚名字?”龟奴道:“乐户叫做马不进,闻知束客告退马翘,特来领人。”知府道:“你是来领人的?判把你,你领去,且跪在一边。”

忽又走上一个禀道:“小乐户名唤甘下流,闻知束家不要马翘,特来递领子官买。”知府道:“跪在一边,也不教你空归去。”甘下流亦跪在那里伺候。马不进争道:“马翘原是我家的,你好没廉耻,怎要来争讨?”甘下流道:“她已出了你家门,是束家人,人人得而讨之,怎见得你该讨?我便不该讨?”

两个闹得飞反。皂隶止遏不住,知府道:“不消争得,虽没有人领去,板子、枷打是不少的。”叫采下去打,每人二十,打得皮开血淋,跪在地下。知府道:“这起乌龟如此强横,她已从良,物各有主,我又不曾有官卖之说,何物龟奴如此放肆!各枷号一月示众。”马不进、甘下流一人一面大枷枷起来。他们还想辩说,知府道:“掌嘴。”每人又是三十个忤腮,打得脸肿如瓢,枷出府门外。

急得秀妈乱跳,要闯进去禀。门上栏阻不肯放,秀妈乱喊乱叫。知府叫拿,两、三个赶到外边撮了秀妈就走,进见知府。知府道:“这泼妇甚事在衙门前大惊小怪?”秀妈禀道:“我丈夫马不进来领人,不知犯了甚罪?老爷打了又枷?”知府道:“我无官卖之示,谁着他来寻事?公堂之地,岂容乌龟横行!将这泼妇串起来。”

三、四个皂隶赶上前,拿手的拿手,拿脚的拿脚,就串。知府发怒生嗔,叫着:“实拶。”两人用板子抬将起来,一百二十撺梭,梭得秀妈鲜血淋漓,痛楚不过,只将两脚双搓。不但裙裤尽脱落完,连膝裤、裹脚鞋子,一齐都吊了下来。知府吩咐:“拶到衙前示众。”从人拥出。不但受苦又要破钞,求他们私开串子,暗地开枷。许多事情不题。

那知府作了一番威福,方向翠翘道:“你不回娼家,我须要尽法。”翠翘道:“宁可法下死,不愿复入娼家。”知府叫取枷来道:“打便饶你,要枷号一月,方不断你入娼家。”翠翘道:“愿领老爷法度。”

上了枷,将封封条,束生赶上堂,相抱大哭道:“我累你,我累你。”知府问道:“你怎么累他?”束生道:“生员要娶她时,她已量及有此,不想今日果如其言。”知府道:“果如此,也要算她是个有见解的女子了。”束生道:“此妇不独有见解,且深通文墨,还求公祖大人开一面之法网,则生员夫妇享无疆之福庇,万代阴功,千秋德泽。”知府道:“翠翘既莺擅词韵,何不也以枷为题。昔本府曾见古才女,有以枷为题,做《黄莺儿》一曲,甚是风雅,流传至今。即事咏来,如有可取,我便开豁了你。”

翠翘闻命,不敢推却,因另出新思,又做成《黄莺儿》一阕。

虽与木为仇,喜圈套中得出头。感方圆遮盖全身丑,但胁肩可羞,坐井可忧。可怜泪痕流,不到衫和袖。谢贤侯,教人强项,再不许放歌喉。

太守看了,不胜欢喜道:“此作比旧更加隽永,真是佳人宜配君子,永断为夫妇。”令左右开了枷,教束正进来,吩咐道:“人家讨了这样好媳妇,是极难得的。你怕亲家怪,不带王氏回家便罢了。做官的谁没有三妻两妾,父子到此也须量情,翁婿怎么管得这样事?”束正哑口无言。知府叫取一对采旗,当堂题一联道:

今日配鸾凰,喜见才人逢淑女。

明秋开文运,更夸丹桂伴嫦娥。

着鼓乐花灯喜轿,双双送回束宅。束生、翠翘拜谢太爷玉成之恩,上轿归家,好不兴头。束正到此田地,无可夸何,只得倒依着府尊吩咐,瞒得隐密,不令家中人知。

束生次日同翠翘拜见父亲,父亲便道:“贤媳妇,不是为公的不能容你,恐家里媳妇容不得你。”翠翘道:“我尽我做小之道,听她逆来,我只顺受就是。”束正道:“你言也是,但你不回无锡去,她也无可奈何得你。”翠翘拜谢而退。

因事上以敬,待下以慈,事夫以恭,内外大小无人不赞其贤德。只苦不进、甘下流,枷了不算,开枷时又是二十。秀妈开串,也是十板,没要紧受了这一段苦楚。束正吩咐儿子收拾一所新屋,替翠翘独居,恐怕家中人来见了,惹气生端,上下瞒得水泄不通。

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须是己莫为。恁般娶子妹,经官动府,怎么瞒得许多。早有人将这些行径传在宦小姐耳朵中。宦小姐笑道:“正要他瞒我,若他明对我说,娶了一妾,我倒要体贴丈夫志气,惜我自己体面。他既瞒我,我便将计就计,弄得他无梁不成,反输一帖,看他们可能出我之范围么!”

或有家奴讨好报道:“相公外面又讨了一房家小。”宦小姐不待讲完,大骂道:“这奴才该死,相公取小岂有不对我说之理!此必相公打骂了你,你特到我面前生非下火,离间我夫妇,其实可恼。本欲送官惩治,相公不在,不便见官,罚这奴才自掌三十下嘴巴。”

掌了,犹恨恨不平道:“这奴才如此尾大不掉,下别人火也罢了,怎么连家主公也发起火来。如再有一人乱言者,拔去四个门牙。”大家哪个再敢开口。苦了这个多嘴的,打又打了,又不得小姐的欢喜,又招束生的怨怅。

有奶娘李妈妈对小姐说:“娶妾之说只怕有的。”宦小姐道:“我信得束生过,他决不瞒我的。况娶妾又不是甚犯法事,我又不是他上一辈,他何苦瞒我。奶娘,此言得之何人之口?”奶娘道:“实是束刍自临淄来说的。”小姐道:“我正要查此言起于何人之口?原来是这奴才。当时他打碎了一只玉钟,是束相公所爱之物,着实打了他几顿。他怀恨在心,今乃造出此言,激我为不贤之妇,毁家主公为薄幸之人,情实可恨。”叫束能去叫束刍进来。

束刍到,小姐吩咐道:“毁谤家主公的奴才,替我拔去了他四个门牙。”命下如山,谁敢不遵。拿斧子的,铁钳的,缚手缚脚,一齐动手。束刍大叫一声,昏死地下,移时方醒。而四齿已拔落矣。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别心苦何忍分离

醋意深全不说破

词曰:

恩爱场中难着假,慢道夫妻,且说三分话。吐吞半语令人讶,藏瞒一字像知为诈。负罪若能陈且谢,怜念真情,尚可希图吧。如斯掩掩与遮遮,翻教白日成长夜。

右调《蝶恋花》

话说宦小姐自拔去束刍门牙之后,再无一人敢谈娶妾一事。过了年余,竟若无闻。束生为此事也托心腹来探问访察,并无一些风声。脚色回报束生,束生心中甚喜。对翠翘道:“我娶了你一载有余,我着人到家中去探访,大娘竟不知道,你说瞒得好吗?”翠翘道:“人行草动,鸟飞毛落。临淄如此惊官动府,难道家中竟没有一些风声。且事经一载有余,如此之久,难道人言竟没有半字起漏。竟若不闻之说,毋乃有诈乎?”束生道:“卿亦料得是,但她来往音信,并无一字知道的,难道这也不足凭信?”

翠翘道:“事虽如此,我终不能无疑。郎居临淄已久,乘大娘风声未觉,回家去探望一番。若有甚话说,也好调停。无甚话说,也去安顿人心。若使旁人搬嘴,便多事矣。君道大娘寡言笑,大怒不形于色,大喜不见于形。这等人胸中挟持,大包举宏,机深虑远。说起来我甚怕她。郎君忠厚沉潜,恐非智多星对手也。”

束生道:“正是。她替我恩爱最投,自结缡以来,曾无半言参商拂逆。然吾实惮之如虎,言辞笑色俱不敢轻亵者。及思其生平行事,夫妇之间,并无一毫不堪之处。而此心之所以独歉者,以其举止庄严,行事不苟,如见神明,不敢放肆耳。久欲回去,以观其知否之情,因卿初娶,不忍遽别耳。”翠翘道:“她安,我方得安,安渠正所以安我。不乘此时未发之初,你自去调和一番,一朝事露,如何是好?你那丈人、丈母,怕不责你个停妻再娶。妾已嫁君,自是君人,但愿一家和合,上下安平,则此后日正长也。”束生道:“如此,则卑人放心去矣。”

忽其父召束生,束生随人去见其父。父道:“王氏已是你妾,地久天长,非一朝一夕之故。你出门已久,也该家去一望,安顿大娘子的心,免使旁人议论。你贪恋这边,触了那边,惹动他爹娘带累老子驳嘴。”束生道:“她也劝我回家去看一看,爹爹又是这般说,明日出行日子,收拾南回便了。”其父大喜,收拾盘缠与扉牲口,打发束生起身。束生回见翠翘,道及父亲之意,翠翘道:“妾之见亦如是也。”

当夜整酒,为束生送行。道:“郎君此行,须要善于安慰。明年此日,妾望郎归也。”言罢,凄然泪下。束生道:“我回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必然就来,不致卿悬望也。”翠翘道:“你一别故乡,今经一载有余,方得言旋。归家半年三月,即要出来,大娘岂不动疑?一疑则事端开矣。郎虽恋妾,非一载断断不可来临淄。”束生悲咽不胜,翠翘血泪交流。束生道:“无限风波,方才宁贴;有限姻缘,遽尔远别。即铁石人,亦寸寸肝肠断也。”翠翘亦洒泪道:“君家恩爱夫妻,因妾抛离一载有余,妾罪擢发莫数矣。承郎恩爱,报之惟日不足,多一日,妾一日之愿也。但时穷势急,再不容迟,故忍心催郎登程,而方寸中痛杀碎矣。”乃相对而泣。

束生道:“向读江淹之赋,不见其可悲,今日轮到自身,觉言言俱泪也。”翠翘道:“情之所感,鱼鸟能通,况人耶?江淹别赋,即吾二人之情。江淹之恨赋,即吾二人之心也。”束生道:“卿言是也。诗以纪事,如此远别,不可无言,各述所怀,以记今日之别。”翠翘道:“郎请先题,妾附骥尾。”束生停杯,成五言律一首。诗曰:

含情伤别远,樽酒暂留连。

故国今将返,他乡日渐偏。

帆张河上路,马闯渡头烟。

两地思千里,深愁望眼穿。

翠翘看了道:“其情悲,其意远,不减江淹《别赋》。妾拈《今夕何夕》十首,以广之。”

其一

今夕是何夕,郎君赋壮游。妾在家中频计日,问君何日大刀头?

其二

今夕是何夕,情伤惜别难。一曲骊歌两行泪,送君明日出阳关。

其三

今夕是何夕,伤别不成欢。无端铁马风翻骤,惊散离魂就枕难。

其四

今夕是何夕,明朝各一天。瞻望复关何处是?爱而不见涕涟涟。

其五

今夕是何夕,月圆人且离。两地江山万余里,不知何日是归期?

其六

今夕是何夕,相对难为言。忽闻天半孤鸿唳,似诉离情话来安。

其七

今夕是何夕,醉饮不忘悲。人道解愁须是酒,酒入侬肠愁更催。

其八

今夕是何夕,怕见月光王。月园月缺只十五,郎去郎来不可量。

其九

今夕是何夕,强笑媚良人。怕郎憔悴因侬病,惜郎劳苦慰郎心。

其十

今夕是何夕,生离共死别。死别能期会九原,生离两地惟啼血。

束生道:“‘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今夕之吟,殆不减琵琶调也。我江州司马泪枯肠断矣。”泫然流涕,几欲失声。翠翘气咽不能语。久之,道:“郎毋作儿女态,旁人观之,谓郎无丈夫气。登程切忌悲哀,愿郎节情节伤。岂不闻丈夫虽有泪,不洒别离间乎?”束生道:“余非不知,但情伤至此,儿女情长,英雄之气自减。且以重瞳之勇杰,而不免虞兮奈何之叹。乃知血性男子,正不以斩情绝爱为高也。况我与子乃才人淑媛之辈耳。情之所锺,正在我辈。虽质之父母国人,庸何伤乎!”翠翘道:“郎言及此,爱侬深矣,岂侬反忍割爱?但明日远行,风霜道露,羁旅程途,以过伤之体冒之,非所以为之珍重也。”

满斟一钟,递与束生道:“愿郎满饮此觞,妾吟诗一首,以广郎意,以壮行色。”束生接过酒来道:“喉间哽咽,实饮不去。”翠翘道:“别酒须当强吞以解悲。”乃吟古诗一绝云:

千里不为远,十年归未迟。

同在乾坤内,何须怨别离。

翠翘喉音清绝,如怨如诉,如泣如慕。束生道:“此诗哪里解得我愁烦,徒愈增我抑郁耳。”翠翘道:“然则歌‘大江东去’何如?”束生道:“神疲力倦,百事俱不合意,我待欲睡也。”翠翘道:“只恐春色恼人,眠不得耳。”束生道:“此春宵一刻值千金时也,何得虚度过了。”翠翘道:“如此妾叠被铺床,郎君好安寝矣。”束生携手道:“今宵共宿芙蓉帐,明日凄凄可奈何!”翠翘道:“流水未干容未老,他年依旧驾银河。”遂登床。二人正是浓桃艳李之时,恩爱情深,难丢难舍,尤云滞雨,不禁情之溢洋也。直至五更方罢。正是:

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

束生起来,梳洗未完,而征车已迭催矣。此时再不能留恋,别酒三杯,保重二字,含泪而行。翠翘还欲送至门前,忽束正同合店亲友,俱到厅上来送束生起身,翠翘遂不能远送,惟立屏后洒泪而已。束生将行李发完,又走进来对翠翘道:“我去,卿当耐烦。”深深一揖,泪流满脸。翠翘不能答一字,流泪点首而已。束生割爱分襟,拜辞了父亲,别了亲朋,上马南回。

到了王家营,过了黄河,写船竟枉无锡,又五、六日渡江,已到家矣。束生到了自家门首,恐怕宦小姐有些风声在耳朵里,不免有些忐忑。但已到家中,怕不得这许多。大着胆,放开心走将进门。

这束生从母死之后,就是宦小姐掌管家业。丫头忙报小姐,小姐连忙出迎道:“相公,恭喜回来了。”束生连连作揖道:“久别,久别。”小姐道:“店中俱好吗?公公康健否?”束生道:“爹爹精神倍常,店中生意茂盛。岳父、岳母安吗?”小姐道:“好的。他说要讨个得用的丫头来伏侍我,不知几时方讨得中意的送来哩!前有书一封,白镪一百,寄与相公买书籍的;潞绸四匹,送公公的。”束生道:“多谢,已收了。”小姐吩咐厨下整酒,与相公洗尘。那些家人、小厮,丫头、媳妇,一齐俱来磕头。此夜尽欢而散。

正是新娶不如远归,其恩爱自不消说。束生起初还怕她晓得,打点些诰言回复。若问起此事,便直头说个明白。那晓得宦小姐一言不犯,束生不好题破。忖道:“她既不晓得,正好瞒她。我若说明,倒是剔牙齿惹风了。”又想道:“翠翘叫我到家即便讲明,此言亦是。迟一日便不好说了,待我替她讲个明白。”又想道:“今日我初回,正是欢天喜地,忽然说起这桩公事,她若贤惠,体谅到丈夫方回家,不与我理论便好。万一一个鬼头风发,变了脸,闹将起来,成何体面。今日且睡了,明白打听手下人,内中若有些知觉,再讲未迟。若是竟不晓得,且瞒着又作计较。”含忍胸中,究竟不言。

看官,你道后来许多事,都只因少了这一说。所以,天下事到该讲的时候就要讲,失时不讲,便错过了,后日想着要讲,轮不到你了。

束生次日上下一访,并无一些儿风声。一老仆道:“半年前飞传此事,小主母不信,束刍自临淄回,真情尽吐,小主母知得,大怒道:‘奴辈离间家主,情理难容。’拔去了四个门牙,其说遂息,再无一人提起,小主母谈笑自若,却不象个知道的。相公当时就该以书信相通,再不然娶定之后也该与闻。如今年深日久,竟不提起,相公若说,又是讨气恼了。”束生点头道:“说得好,则索瞒到底罢了。”老仆道:“如今议论也定了,哪个敢复开此口。况相去几千里,要瞒也尽好瞒得。”束生遂决了主意,竟不题起。

在家中过了两日,收拾礼物,到丈人家去探望。丈人往京中去了,丈母接着,欢天喜地。待了一席酒,讲了些家常话,并没有一言干犯娶妾之事。束生拜别回家,暗忖道:“此事真做得机密,两家竟若不闻。只是一件,我妻子信得我太真了,拿定我不娶妾。又道我娶妾必不瞒她,所以人言纷纷,她独信而不疑。但自今以往,疑端再令她开不得的。疑端一开,则无所不疑。把从前笃信我的念头都化成一、三其说了。”自后,凡事倒去取信于宦小姐,小姐亦待之以诚心,二人极其恩爱。

一夕,小姐对束生道:“妾非有见解,几为匪人离间矣。前束刍自临淄回,想是见相公接子妹陪酒,归家遂流言公娶妾。我道娶妾又非犯法事,相公自然与我得知。夫妇之间向来相信的,何独做此藏身露尾事。是我叫人拔去了他四个门牙,其说方止。细问,然后招道:‘是我见相公请客接娼妓耍子,并不曾说娶妾之事。’你道这奴才可恨么?”束生面红,踌躇不安,勉强道:“因请人客,呼妓有之,娶妾岂有不与闻于贤妻之理。”小姐道:“此事我自能谅之,相公何用不安?”束生被她这一棒打住了,再不好认这个犯头。夫妇恩爱愈浓,只是束生丢翠翘不下。

时光易过,日月如梭,看看又是一年。束生对宦小姐道:“别了父亲一载,欲去一探望。回来起服,就要科考了。”宦小姐接口道:“郎君不言,妾正欲催郎起身。公公年尊,孤客在外,相公又在丁艰,正好代亲之劳,管理店中生意,亦可兼看书。做人家的事情哪里托得人的。可曾卜得吉日么?妾为相公饯行。”束生道:“后日吉期,将欲起行。”宦小姐道:“大丈夫出门,拣了后日便是了,有甚疑难迟滞不快。”即吩咐仆从们讨船,后日相公北游。束生心中十分欢悦。次日去拜别丈母,回来小姐整酒话别,畅饮而罢。第三日别了小姐,登舟解缆,往镇江而发。按下不题。

且说宦小姐打发了束生出门,即便乘轿回娘家。见其母道:“束生去矣,我欲以势擒那婢子来,取她的气。又恐耽妒妇恶名,伤夫妇和气,所以佯为不知耳。他如今去了,我欲定一策,暗地拿来做了丫头伏侍,只说之爹爹讨把我的。叫束生回来,一堂聚首,他认又认不得,说又说不出。在我拔去眼中钉,而无女平章之讥;在彼受饥狸悲鼠之愚,而甘男妾妇之羞。乃遂此衷。”其母道:“束生不出门,还好运筹。今彼已先行,虽有计策,何能预为?”小姐笑道:“儿筹之熟矣。临淄乃海岱之邦,若沿海而去,不用十日可往返矣。郎未到半途,吾事已济。吾家宦鹰宦犬;乃海上居民,深明海道,吾授以计,必然可擒。”正是:

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宦鹰犬移花接木

王美人百折千磨

词曰:

恩若深时仇不浅。娇鸟笼中,怎敌鹰和犬。探花好杀非婉款,碎玉量来不温软。细想佳人应腼腆,虎豹追随,那得心舒展?采云既住在空中,难免东西被风卷。

右调《蝶恋花》

话说宦鹰、宦犬,原是海上居民,膂力自雄,曾在海中做些勾当。后来到京中做生意,闻得宦家势焰,投身为奴。宦吏部见他作事能干,且勇猛过人,每人替他配了一个妻子。他二人感家主厚待,倾心报主,凡事上前出力。

此日,小姐叫他商议这事,二人道:“承小姐吩咐,这些小事,何难之有!小的们从太仓落海,不消五日,便到临淄了。只要探听所在的实,顷刻掳她上船,航海而来,半月间可献尊前矣。”小姐大喜,取出一百两银子付鹰、犬二人使用。二人领计而去。

且说翠翘自束生去后,心中甚是忧虑他家吵闹。见回信来道:“家中竟不知风。”又疑又喜。喜的是家中无事,疑的是难道如此施为,家中影响都不得知?其中必有缘故。后来连有几封书到,都是一样,也便放了心。但思念束生,遂题“自君之出矣”十绝。

其一

自君之出矣,日日望青鸾。

倩鸾望不至,徒见白云端。

其二

自君之出矣,频把归期计。

指痛不堪数,玉人犹未至。

其三

自君之出矣,尘埋镜里鸾。

怕照秋心貌,不是旧时颜。

其四

自君之出矣,不敢上高楼。

楼外有杨柳,丝丝会惹愁。

其五

自君之出矣,不言亦不哭。

言则无知音,哭恐惊郎寤。

其六

自君之出矣,独坐不成眠。

半思聚首事,半思离别言。

其七

自君之出矣,张灯频顾影。

顾影自徘徊,消瘦可怜悯。

其八

自君之出矣,厌月照空床。

薄衾不成寐,孤枕怕严霜。

其九

自君之出矣,无日不南思。

思君君不至,泪滴满罗裾。

其十

自君之出矣,肠断复心灰。

两地思千里,思回人未回。

其他题咏颇多,不能悉载。翠翘想束生别后,将有年余,何由不至。且恐宦氏羁留,到后园中烧夜香,口拈《诉衷情》一阕,以祝天云。

撒天相思思更深,终日自沉吟。别来岁月几惊心,会合在何晨?低低告,拜天庭,望玉成。催我郎君,急早回程,重整姻盟。

祝罢正欲回身,只见花阴下突出十数个壮士,武装戎服,貌甚狰狞。走近前将翠翘绑起,推着就走。翠翘疑为贼,因说道:“物任自取,乞饶吾命。”那些壮士一语不答,兜嘴一把麻药,遂如痴人,不能说话。推入中堂,略约收拾些金银财宝,将翠翘带上一顶帽子,披上一件青布衣,搀上马,开了大门就走。一边放起一把无情火,烧得通天彻地。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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