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合浦珠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28 分钟 · 16 / 23

会员可开白话

即诣张园,向月儿备述其意,月儿正萌脱卸之念,唯恐不成,止索银二百两。汪生归告必孚,必罕欣然领诺,于是择吉成交。至期,月儿谬谓友梅道:“我与你自到临安忽已数月矣,坐吃山空,终非久计,意欲返转姑苏,只不知钱郎果然脱狱否,又不知汝之姻事若何。吾闻关圣签,灵应如响,且去此不远,曷往诉诸?”友梅不知是计,果即梳妆登轿,轿夫先已受嘱,遂由小路,直往涌金门别墅。

必孚预备酒肴蔬菜,焚香燃烛以俟,更觅一能言孙妪,以便临时劝慰。俄而肩舆已至,友梅出轿进门,抬头一看,并非庙宇,只见烛火煌煌,大惊道:“尔等何人,辄敢哄我至此?”程生自内趋出,深深揖道:“多承尊堂厚情,已将娘子嫁于程某。岂娘子有所未知耶?”友梅大怒道:“妾自有夫,君岂无妇?若依旧送归则罢,否则吾以颈血溅尔之衣矣!”孙妪笑劝之道:“赵鸨不仁,岂能遂娘所欲?”今程大爷真实君子也,允与不允,悉凭主裁,倘有商议,不妨缓为之计,何必以彼为归,而视此如仇哉?”友梅沉吟了半晌,乃道:“既要留我在此,必须卧不同床,坐不同席,他日一遇钱郎,即便相从而去。计尔所费,加倍奉偿,并不许异言推阻。”必罕听其言辞刚劲,不能措语,惟鞠躬唯唯而已。

夫妓以色事人者也,且又程生年甫妙龄,家非穷乏,乃立志不移,贞行皎皎,虽传说所称扬娼李娃者,何以加焉?

友梅自归程之别业,因防卫甚谨,兼以利刃刺于腰间,遂使必孚不能相犯。然以钱生急难相会,愁心日益,珠泪时零,往往调玉轸以寄悲,托贞松而咏志。所作诗词,不能备载,姑录其《碧芙蓉》词一阙。词曰:

晚雨浥梧梢,催起恓惶,一声啼鸟。别弦虽弹,此曲谁能晓。西湖水与泪争流,两峰云比愁还少。花枝有主,寄语东风不必空相绕。西楼闲倚遍,难禁入夜清悄。咫尺姑苏,梦也如何杳。甫能够几夜欢娱,拾得来千回烦恼。重门深囿,凭谁寄信,相思宿债应难了。

忽一日与婢女轻红,倚门闲立,只见一个相面先生,生得形容秀异,修髯如雪,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布袍,手腕挂一面小纸牌,牌上写道:“五钱一相。”从门首向东而去。友梅暗想:“此人一表非凡,且相价甚高,必非寻常相士”。急令轻红,向前相请。那先生即随着轻红,走进草堂。

友梅深深的道了万福道:“贱妾鼠目獐头,敢辱先生神鉴。”先生道:“老夫相人别有奇术,不比那走方的相士,走把达摩相诀与那麻衣相法中几句说话胡乱哄人,只是一味直讲,娘子休要见怪。”友梅道:“但求直言为妙。”那先生即令友梅立正了,自上至下凝神细看,又把双手轮了一回,乃道:“娘子十岁以前,安稳无事,不消细说。单讲十岁这一年,就该令尊令堂一齐见背,从此萧墙生难,离异祖基,陷身罗网。今年贵庚十几岁了?”友梅道:“妾是辛亥生的,今年一十六岁。”先生又捋十指轮了一回,踊跃而起道:“恭喜恭喜!目下就有异人提拔,虽不能做个正室,也是一位三品夫人。”友梅道:“贱妾运蹇,悉如先生所谕,一句不差。若云命有贵夫,现今身居坑坎,死亡只在旦夕,先生休要见谑。”

先生道:“老夫据相直谈,安肯戏言失实?”友梅道:“妾是淮扬人,细听先生口气,亦像扬州,敢问尊姓大名?”先生道:“老夫果是凤阳人氏,浪游江湖,弃姓埋名已久,贱号只叫做梅山老人。”友梅忽然想起,钱郎曾说,有个梅山神相,莫非即是此翁?便问道:“春间在苏州玄妙观中,有一位梅山长者,可是先生否?”梅山道:“即是老夫,娘子何以晓得?”友梅道:“妾实沦身青楼,与姑苏钱中丞之子钱兰有伉俪之约,彼时钱郎曾经相遇,故贱妾得知宝号,不意今日天幸相逢,并乞先生一言指示,妾与钱郎果有重会之日否?”梅山道:“只凭一点贞心,自然鬼神呵护,命合有期,不须疑问。”言罢即欲起身,友梅慌忙挽住,双膝跪下道:“妾身虽脱勾栏,仍罹机槛,每为狂且所逼,度日如年,自非先生阐破迷途、一言垂救,莫道断钗重接,能诣琴瑟之和,只怕环珮空归,难结鸳鸯之缘。”梅山道:“老夫四海为家,一身流寓,有何异能,脱子于厄?”

友梅涕泪滂沱,牵衣不放,梅山亦觉凄然,乃安慰道:“子不须掉泪,我有一故人,幸亦云踪暂寄于此,他是英雄剑侠,专肯济困扶危,与钱秀才也有一面之契,我去为子恳求,谅他必能赤手相扶,只在八月311十五二更时分,子其端坐以俟。”友梅便敛在再拜,拔下金钗为谢。梅山坚辞不受,挥手而去。

友梅深幸得遇梅山,然以二更之约,犹疑信相半。忽见一人推帘进来,视之,乃孙妪也。友梅笑迎道:“孙老娘此来!莫非又作说客耶?”孙妪道:“非也,恐娘独处无聊,特来闲语耳。”于是坐谈良久,妪即从容讽道:“老身岂敢为程郎游说,特以娘终身之事筹之,莫若顺从为便。假使程郎萧然四壁,家无担石之储,则不敢劝。即有使家有金穴,而春秋已富,或貌甚不扬,则亦不敢劝。即使富家矣,年少而容美矣,然娘是明媒正娶,不幸而做了断钗破镜,乃守节不移,此是纲常伦礼之正,则又不敢劝。今闻钱公子不过是一言之私订,反不若程郎有二百金之聘仪,钱郎之情重,然以程郎待娘何如?至其家,月余未尝闻用强凌逼,每每市绫罗,购珠玉,委曲以奉娘欢,其情情拳拳,又何深也。若娘坚执不从,万一程郎怨恨,将娘另嫁一个蠢劣凶恶之徒,那时节又怎能保全冰操?此是老身药石之言,唯娘三思,勿贻后悔。”友梅谢道:“仰辱厚情,妾当铭骨不朽,若要土梗盟言,改弦易操,虽使仪木复生,吾志断不能回矣。”孙妪乃不悦而退。

无何已届中秋,程生暗地着人将菱藕芡实,兼灸鹅火肉、鲜鱼月饼之类,陆续送来。将晚又着人送至湖白酒四瓶。友梅以荤肴瓶酒,一半赏与着房夫妇,一半饮于孙妪,自己只吃藕菱芡,烹茶而啜。是夜万里长空,毫无片云遮絮,俄焉推起一轮皎月,清光如画。其杭城赏月之盛,真是家家弦管,户户笙歌,只有友梅凝妆静坐,作《风吹柳》一章,寓意以谢程生。诗曰:

灼灼园中花,讵无桃李姿。

好风是何意,偏吹杨柳枝。

相扶固云陋,贞信恒自持。

莫怨柳情薄,只因风吹迟。

愿为华阴雀,卸环报恩私。

友梅将素帕一方,题诗方讫,忽闻谯楼已打二更,四壁悄然,只有风声即即。友梅叹道:“梅山之言谬矣。”俄而窗外一声桐响,仰首视之,则见一人立于处下,头戴毡笠,身穿箭衣,年可四十,形躯秀伟,进前谓友梅道:“俺承梅山之托,特来相救,玉漏已半,幸勿迁延。”友梅且惊且喜,忽摇手令其勿言,低声应道:“有守房夫妇,寝于外厢,倘被知觉,反为不美。”那人便不开口,背了友梅,踰垣而出。其步履如飞,瞬息之间,到了一个宅宇。

原来那人即在昭庆寺东、卖雨伞的张仰坡隔壁,赁一所厅房作寓。友梅方进仪门,遥见堂上,列炬辉煌,丫环五六,簇拥着两个美姬,出来迎接。友梅见有内室方才放心,那人进去,换了方巾出来,重与友梅施礼。友梅再拜而谢道:“小妾不幸,陷身匪类,仰承君子,仗义相扶,使妾得与钱郎重遇,见出二天。愿闻高姓大名,以便镂之心骨。”那人答道:“俺有姓无名,人但呼为申屠丈,曩与钱郎在虎丘梅花楼上,曾会识荆。昨晤梅山兄,备悉赵娘贞操卓然,徒俺不胜钦敬。至于移花接柳,匡难除凶,乃区区恒事耳,何足沾齿?”言毕,即令摆列筵席,款待友梅。申屠丈自到后房饮酒,只留二姬陪酌。既而斗转参横,将次鸡鸣而息。

次日,梅山老人亦来探望。友梅慌忙出谢,申屠丈因从容问道:“赵娘贞行,虽已略知一二,其与钱郎聚散始末,尚乞赐闻。”友梅便把前后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申屠丈听罢,拍案大怒道:“裴玄那厮,危于朝露,也不必话了。至于赵鸨不仁,若不杀之,难消此恨。”友梅道:“赵母恩养数年,亦不足怪,唯恨恶叔宋钶,将奴哄卖为娼,以致受诸茶毒,真堪痛入骨髓。”申屠丈便问:“宋钶今在何处?”友梅道:“住在广陵新城,因做人凶狠,人都称为宋黑虎。”申屠丈即唤:“真真儿何在?”

唤声未绝,忽见一人,立在阶下,身长七尺,腰阔数围,凤目彪形,黄须黑脸,向前应喏道:“主公有何钧谕?”申屠丈道:“今有广陵宋钶,为人残暴殄义,与尔匕首,为我速取头来。”真真儿应了一声,霎时不见。申屠丈悄谓梅山道:“中原贼星甚炽,将来国祚倾危,道兄夜瞻乾象,亦卜其数之远近否?”梅山道:“只在二十年内,天下便当鼎沸,所恨老夫年迈,不及见君辈匡时之略矣。”

二人闲话,未及两个时辰,真真儿已回,手提一颗人头,鲜血淋漓,掷于阶上。申屠丈令友梅向前识认,友梅举目一观,吓得魂惊心悸,多时不能开口,只把头点。申屠丈向葫芦内,取药一丸,傅在头上,顷刻化为清水。因谓友梅道:“我这真真儿,一日一夜能行万里,俺令他把天下无义汉子,共诛了四十九人,连今日宋钶,凑成五十。”友梅闻说,心益竦然,即敛衽致谢道:“妾承二位洪恩,既拯于陷溺,复雪其大仇,但妾在此搅扰不安,倘即送往姑苏,早晚得与钱郎相会,尤为恩便,没齿难忘。”申屠丈笑道:“赵娘不须性急,那钱郎虽脱囚扉,己被夫人遣往白下,只在冬初更有一场大难。俺今访友燕京,即于便路解救。子留敝寓,自有二妾奉陪。兼以梅山在迩,虽使程生追究,足保无虞。”友梅遂不敢再言,申屠丈忙令左右置酒话别。既而半酣,二姬共联一绝,以当骊歌。诗曰:

阴雨丹枫脱送君,休将别泪染榴裙。

一声清啸却何处,宦背俄惊万里云。

二姬吟毕,申屠丈斟满巨杯,送与梅山,自亦立饮二爵,遂与友梅相别。梅山亦便起身送出。要知友梅与生,何时方会。申屠丈此去,如何救难,且待下回便知分晓。

第七回 传情锦字为怜才

词曰:

香闺深掩暮云低,家在凤城西,好风吹起相思梦,因萧史,美玉心迷。潜出秀筛一面,暗将锦字重题。怨归心去逐鹧鸪啼,才子为情羁。客中未及明珠骋,意惆怅,几度沾衣。菡萏花须并蒂,鸳鸯鸟讵孤棲。

右词寄《风入松》

却说钱生,自在无锡,与崔、李、陆三子分袂,带了紫萧,向前进发,一路凄凄凉凉,想起友梅,恩爱方深,忽被一场横祸,以致两下分离,又苦又恨,每每对月长吁,临风堕泪。过了数日,方抵金陵。因天晚不及入城,即向客寓过宿。

次日咨访店主,知范太守住在聚宝门内大街,令紫萧算还饭钱,沿路问至范宅。只见室宇萧然,门可罗雀,那管门的,询知苏州钱公子,不敢怠慢,即忙请入前厅,一面着人进内通报。钱生徘徊细看,果然收拾精雅,中间挂一幅孙雪居写的《山阴访戴图》,上有一扁,是“芝秀堂”三字,乃云间董玄宰先生题赠,瞻玩未完,范公已整衣出见。钱生以年侄,不敢当客礼,再三谦逊而坐。范公见生举止安徐,仪容秀韶,心下十分爱重。寒暄方毕,又将家事一一细问。钱生言辞敏瞻,应答如流,范公益肃然起敬道:“忆自令先尊仙逝,老夫渍洒临吊,一见贤侄,不觉倏又长成如此,询乃宗庙瑚琏,奚啻谢家玉树。”钱生道:“老年伯宏猷硕望,正宜股肱明廷,何乃急流勇退,以寻竹坞花坪之乐?侄恐太傅不起,其如苍生何?”范公道:“老夫蹇材拙运,故历宦二十年,仅至郡守,若再贪恋鸡肋,岂不为邓禹笑人?况西河抱戚,老泪几枯,益觉紫霞念长,红尘计短矣。”

钱生唤过紫萧,取出回书,双手递上。范公亦即传命,请出夫人相见。少顷,苏老夫人出来相会,钱生备致老母谴候之意。夫人亦殷殷致问起居,拆开回书,与范公看毕,范公欣然而笑道:“若得贤侄在此下帷,使老夫朝夕得聆珠玉,尤为深幸。”于是置酒款待,延生进内,饮于凝芳阁中,夫人亦出来陪叙,命侍女红蕖行酒。钱生偷眼视之,轻霞晕颊,秀发齐眉,如有几分姿色,想起秋烟,不觉情意凄其,几欲泪下。范公酒量甚宽,见生能饮,其兴益豪,乃以巨觥对酌,直至更阑,痛醉而散。即以阁之东厢,为生寝室。

方生饮酒时,见绣帘边,云发半露,娇艳非常,时来窥觑,钱生意是公之腾。及归房,红蕖以茶捧至,因以讯之,红蕖道:“此乃小姐珠娘也。”钱生又问芳春几何,答道:“十六。”复问受聘未,红蕖摇首含笑而去。钱生既已酩酊,又值心绪不佳,渐觉酒涌上来,和衣睡倒。俄而红蕖复至,唤醒生道:“小姐恐郎君酒后口干,特奉凉瓜以沁喉吻。”生笑谢道:“承小姐投我以木瓜,愧无瑷琚之报,烦小娘子为我多多致谢。”红蕖既去,钱生独坐,悄然把残灯剔亮,见几上有花笺一幅,乃吮毫作词一阕。词曰:

昨夜碧纱窗静,拾得相思一枕梦。忽到罗浮,却被红儿推醒。心耿心耿,不见玉梅花影。

右词寄《如梦令》,盖寓怀友梅之意,折为方块,置于砚匣之下。至晓起来,与范公相见,同吃早膳毕,谓公道:“家叔虽任山东,荒茔在选,欲去一拜。”范公欣然遣俨引道。

钱生去后,忽王太常遣使,邀赏荷花,公不能辞,午前即去。原来范公讳耿,止生一子一女,子名朝瑛,已在开封任上,患疾而亡,故公有西河抱戚之语。其女性敏慧,工琴书,真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沉鱼落雁之色。因夫人初孕时,梦见仙女授以明珠一粒,故以梦珠为名。及年三岁,有道人见之,谓乳媪道:“此子异日敏巧绝人,有以明月珠为聘者,方可妻之。”言讫,已失道人所在,公益奇之,是以遴选东床最难惬意,既要才与貌兼,又须夜光照秉,虽巨族名门,屡求庚贴,而公莫之许也。

其夜钱生坐在席上,珠娘潜于帘缝窥之,退谓婢女莲香道:“天下倩美之士,复有如钱郎者乎?”既而红蕖来备述钱生所问之语,珠娘笑道:“郎真狡狯,岂亦觊见我耶?”复令红蕖送瓜以观生。及次日,钱生既去探茔,范公亦即赴席,珠娘瞒了夫人,与红蕖悄悄的潜入生之卧房,见其琴剑书筒,文房器玩,无不珍美。忽于砚匣边,有花笺微露,取而观之,乃《如梦令》一阕,讽咏数四,知其别有寓托。然时方季夏,不能喻:“玉梅花影”之句,乃展开花笺,楷书二绝于后。

诗曰:

静几明窗日到迟,牙签相伴下帷时。

江郎莫贞生花笔,留向春闺学画眉。

其二:

菡萏初开香满池,何须更忆玉梅枝。

彩笺词比琴心怨,借问相思为阿谁。

写毕,仍折为方块,藏于砚底而出。

至暮生归,记起前词,恐为范公所见,将欲藏于筐中,展开词尾,忽见小楷数行,字画端劲,真有颜筋柳骨。及细味其诗,则又暗托芳情,并寓观讽,心下狐疑,竟不知是何人所作。俄而红蕖以瓜李送进,钱生即以笺诗问之,红蕖笑道:“昨夜令妾送瓜的是谁,则做诗之人,从可知矣。”钱生惊喜道:“既是小姐的佳句,小生当珍为至宝,饥则以为食,渴则以为茶,坐而哦、睡而讽矣。”红蕖戏道:“见了诗句,就是这样寒酸,若见了小姐的花容,只怕郎君还要嚥许多馋涎哩。”言讫,带矣而去。

钱生复将二诗吟哦了数遍,叹息道:“吾则道天下有才有色的佳人,只有一个赵友梅了,谁知又生一个范小姐,使小生获睹此诗,好不侥幸也。”当夜无话。

朗日公谓生道:“昨日王梅川邀请工部主事吕玄卿赏荷,并来邀我,偶在席上,谈及令先尊,他因说贤侄与裴孝廉有隙,前日特为写书劝解。如果有此事,贤侄既在敝居下帷,须去面谢,此老虽不可交,然礼亦不宜疏阀。”

钱生虽受母戒,然以公命,即往投刺。只见门第赫奕,僮仆如云,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等候了半日,方得进去,坐在厅上,又有一个时辰,方见梅川科头跣足,手摇羽扇,慢慢的踱出来。及见钱生,又假意说“快取巾服”,钱生一把拖住,梅川便拱手道:“溽暑中衣冠久废,只得欠礼了。”钱生婉款伸谢梅川,唯略叙寒温而已。须臾茶毕,钱生起身告别,梅川亦不挽留。才下庭除,即一拱道:“幸恕亵衣,不及远送了。”钱生意甚怏怏,殊悔多此一来。

归之语公,公哂道:“此乃小人得势之态耳,何足介怀?”正在慨叹间,忽见一个长老进来谒见,公即降阶而迎,相待之仪,十分恭敬。顾谓生道:“此位乃清莲庵寂如上人,戒律清恪,予方外椒兰也。”钱生见其修眉方耳,萧然有出世之姿,亦钦然起敬。那寂如长老,讲起妙谛,滚滚如贯珠,真能使天花乱坠。临别袖中出一缘薄道:“小庵新塑一尊送子观音,尚少数金,乞檀越助成善事,功德无量。”范公欣然允诺,又留吃素斋,然后别去。

自此钱生日在窗下,唯把友梅所寄之书,时时展诵,诵毕,又将梦珠二绝,又复吟哦。一连十余日,送茶捧饭,俱是小婢山茶,而红蕖久不见至。钱生闷闷不悦,作诗一绝,以抒幽怀。诗曰:

欲寄相思少便鸿,新愁更比旧愁浓。

罗帏咫尺犹难见,何况行云无定踪。

却说梦珠小姐,自那日窥见钱生之后,刺绣浑慵,怀忠不置,有时雕闲斜倚,脉脉无言;有时鸾镜半窥,悠悠凝想,不觉眉山锁翠,金钏俄松,唯有红蕖深解其意,乃劝慰道:“小姐是千金艳质,老爷又选择门楣,怕没一个风流快婿?何乃注念钱郎以致憔悴至此?”珠娘喟然长息道:“是非尔所知也。我尝诵诗,至桑中淇上之约,未尝不丑其行,岂肯躬蹈之乎?只因世人,有才的未必有貌,有貌的未必有才,如钱郎之貌,固不待言矣,前日爹爹尝把他的课艺进来,我细细览阅,文辞秀雅,格局高华,黄钟大吕之音,白雪阳春之调,以此出战,诚探巍科而有余。若钱郎者,所谓昆山之壁,价值连城;北海之鹏,程搏九万者也。我每欲潜出一会,以观其意,奈夫人严于拘束,跬步不离。虽婚姻之事,主在椿萱,然可托终身亦须斟酌。当此之际,诚不能不为之耿耿耳。”红蕖道:“小姐敏心卓识,信非奴辈能窥,但夫人拘管虽严,何不潜赋一章,待红蕖送去,以探钱郎之意何若。”珠娘凝思良久道:“汝言亦是,乃以薛涛笺,赋七言近体一首。诗曰:

倚遍雕栏每倦唫,近来愁压黛眉深。

花源已泛刘郎棹,银汉休孤织女心。

讵谓蓝田无美壁,可能烟岛拟文禽。

玉人若喻诗中意,莫吝琼瑶惠好音。

红蕖接诗欲行,珠娘又叮嘱道:“切须谨慎,不可漏泄与夫人得知。倘钱郎有甚话说,急来回复。”

红蕖乘间走出凝芳阁来,钱生正在倚柱咿唔,见了诗笺,即展开细看,叹道:“吾固知小姐情深,若得为比翼之鹣,连理之树,余之愿也。但有一腔心事,必须当面诉闻。小姐既不吝瑶篇赠我,更不知有须臾之间,使鄙人得睹芳容否?”红蕖道:“郎君要见小姐,何不也做一诗与我捎去?”钱生即取碧筠笺,次韵一首,折做同心方块,付与红蕖。红蕖得了诗笺,即忙回报珠娘。珠娘接来视云:

书幌凄其久废唫,粉垣虽隔两情深。

欲援绿绮闻芳耳,难托青鸾诉苦心。

萝蔓抵惭依玉树,云衙何日效鹣禽。

彩屏肯自瑶台下,重倚朱栏诗好音。

珠娘又问道:“钱郎还有何言?”红蕖道:“他道有一腔心事,必要与小姐面谈。”珠娘笑道:“我亦欲图一见,以决终身,其奈夫人何?”红蕖笑道:“我有一计,只要用着莲香,不知小姐以为何如?”珠娘道:“汝有何策,第为言之。”红蕖道:“明日老爷约定吕工部,要到牛首山、燕于矶诸境随喜,想必信宿而回。乘此机会,何不令莲香假充小姐,与那钱郎一晤?面上虽有了几点麻儿,只须多擦些粉,金莲略大些,把那绣裙放下,也可隐瞒。小姐欲诉的衷肠,说与莲香念熟,若钱郎说甚心事,只消含糊答应,以待小姐自己主裁,虽行回话。只要把夫人陪住在房,待红蕖伴着他,悄悄出去,此计何如?”珠娘莞然而笑道:“不谓汝倒有陈平之智,只怕莲香不肯。”红蕖道:“以小姐之命,谅他不敢违拗。”珠娘即时唤过莲香,以此语之,莲香点头微笑。于是红蕖复至书房回复。

次日清晨,范公果别生而出,将及黄昏时候,珠娘把那珠衫绣裙重熏兰麝,换与莲香,妆束齐整,宛然是个闭月羞花的小姐。红蕖跟着,袅袅娜娜走出东厢来。

钱郎凭栏凝盼,但见月上梧梢,犹未见至,怅然道:“岂谬耶?”俄而闻竹屏之外,足音跫然,则见红蕖随着小姐,已翩翩而至矣。钱生喜跃趋迎,深深一揖,坚欲迎迓入书馆,莲香固推道:“即此共误片晌罢。”遂拂石而坐。即莲香原有几分姿色,兼以星月之下,转觉婉丽动人。钱生笑谢道:“小生以蓿帏之命,觐候尊亲,不意缘契三生,遂获帘边半面,然自料弇末之夫,何足以配仙质。忽承小姐贶以瑶笺,使鄙人喜出非常,感深五内。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合浦珠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