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官场现形记
6.8 万字 · 约 3 小时 15 分钟 · 7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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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过是场面上当差几个人。不像从前逢着衙期,东一堆西一堆的,红缨绋帽如同红头苍蝇,在粪窖里乱拱。今日余宝光平空来上衙门,巡捕官接着手本一看,是试用通判余宝光五个芝麻小字,衔上并无坐差,又没有角签,便不肯拿上去回。吩咐号房回报说:“大人早有谕帖贴在官厅子,没有长差人员照例不见。你去叫余大老爷,进官厅看看。等有了差事,再来不迟。”号房照样回报了余宝光,宝光向号房道:“我岂不知道大人有谕帖吗?烦你费心,请巡捕老爷替我拿手本上去回一声,见不见凭大人。” 号房不便怎样,仍然拿着手本,走进巡捕房道:“余大老爷说费大老爷的心,替他上去回一声,见不见凭大人。” 巡捕官发气道:“ 混帐东西!上去不是白回吗?你要回,你上去回,我不碰这钉子。”号房见巡捕官发怒,不肯上去,又被申斥一顿,一肚皮懊糟,跑到官厅里来说:“余大老爷,还是请回公馆去歇歇,几时恭喜委了缺,几时再来。我们没有许多闲工夫,拿着手本跑出跑进。”细声咕噜着便走出官厅。余宝光是乘兴而来,岂肯败兴而返?号房已是三番两次跑进过去,可恶这巡捕不肯拿我的手本上去。也怪号房不得。一个人坐在官厅里,低着头盘算一回,叹口气道:“在人廊檐下,怎敢不低头。”抬头叫高升,那高升却站在旁边,听见主人呼唤,便说道:“料想大人今天是不见客的了。请示老爷,还是回公馆去,还是 拜 客。差 不 多 十 二 下 钟 了,轿 夫 都 没 有 吃 饭呢。”宝光道:“我们既然来了,总得见了才好去。若把今日错过,下次更难见了。” 高升噪着道:“ 老爷没听见,才号房说没有差事的是见不着的。” 宝光道:“你耐点烦,不要躁,拿护书来。” 高升一只手摔过去。宝光并不责饬高升,反和颜悦色双手接来,就在膝盖上打开,翻出一个教弟名帖,递给高升:“ 你去在巡捕房说,拜会卢柴二位大老爷,有话说。” 高升哭丧着脸,拿着名帖,走到巡捕门房口。探头一看,见有人在房里,赶忙换了笑容,拿上名帖说:“我们老爷拜会贵上卢柴二位大老爷。” 那人接过名帖一看道:“你等一等,待我去回一声,保不定会客不会呢。”说着便走去,走到内房门口,在帘缝里一张,又缩头回来,向高升道:“里头才开饭呢,请你们老爷改日再来。” 高升呆瞪瞪接着说道:“开饭能有多大工夫,等开完饭,烦你老再去回一回。” 那人道:“这一顿饭只少得二个钟头,你耐烦等,就等开完了饭我再去。” 说着把名帖放在桌上,自己便躺在床上吃烟,也不来睬他。高升恐怕宝光在官厅等得着急,便跑过来把些话告诉了。宝光无其奈何,只好屏气息声等着,在官厅上走一回,坐一回,时时地在腰上看看表。往常这表像走马一样跑得很快,偏偏今天倒慢起来。看一回是一点钟,看一回还是一点钟。真是度时如年。因要想见中丞,也说不来破费些时刻。好不容易盼到了两点钟,催着高升去问,回来说:“饭是开完了。卢大老爷是门上大爷请进去谈天去了,不定什么时候下来。柴大老爷向来吃过午饭要睡一中觉,他家人说等醒来了才敢去回呢。” 宝光叹气道:“巡捕都这么难见,无怪抚台了。已经是等了大半天,率性等他睡醒了再说。” 高升饿得发慌,说: “ 老爷吃点点心不?”宝光道:“我不饿,你去买点吃去就来。”高升唯唯地去了。宝光一人坐在官厅里,仰着头数天花板,低着头数方砖,消磨了个把时刻。高升来说:“柴大老爷请老爷过去。”宝光赶紧整整帽子,抖抖袍褂,跟着进了巡捕厅。见柴巡捕请了安,寒暄几句。柴巡捕冷冷淡淡回答着,却看壁上挂的钟已四点钟过了,便吩咐家人看外头伺候齐了没,催一催,差不多要上会馆了。家人“ 咂,咂” 地传话出去。宝光便要禀见中丞,求他上去回一回的话说出来。柴巡捕道:“润翁兄弟刚才不是叫号房招呼过了,大老爷那天性,润翁难道不知?并不是兄弟怕上去回,无奈有这个令,上去也是白回。润翁还要体谅兄弟们的难处。” 双手捧茶就要送宝光出来,宝光道:“兄弟还有下情,请老哥明鉴。大人公令谁敢不遵?但是教弟今日也非无因而至。” 遂立起身,附近耳朵唧咕两句。柴巡捕皱皱眉毛,点点头道“ 既这样,请少坐一坐,等兄弟上去。”宝光打拱作揖说:“费心,费心。” 柴巡捕便穿上马褂,向宅门进去。不多一会,走出来说:“大人知道了。现在正要上大大人那边去,不得空见客。吩咐老哥明天一点钟来见就是。” 宝光称谢不遑,辞了柴巡捕,便回公馆。
一夕无话,次日起来,用过午膳,上抚台衙门。不落官厅,一直来拜柴巡捕,官场势利似最讲究的。昨天他们不知来历,故把余宝光当着候补的一律看待。现在晓得他有点来路,自不敢怠慢,见面很觉亲热,敬烟敬茶,有谈有笑,不似昨日那个大模大样,爱理不理的神气。宝光仍然下声怡色说些费心劳力的滥套话。一霎时,听见一声:“ 请余大老爷。”宝光即忙出来,三步五步跨进宅门。那卢巡捕望着,笑口半开,揭着手本往内行去。宝光此时用着蟹行法,不即不离,随着走来,行至签押房口。卢巡捕便停住脚,暗向宝光一努嘴,教他进去。那房门口站着一个美而且媚的家人说:“大人请余大老爷在签押房坐。” 宝光规行矩步进了签押房,见思中丞便衣在中间站着,便换了个抢步法走进面前,请了安。思中丞还个半安,伸手让他在旁边一张小炕上坐。循例送茶。宝光半边屁股挨着炕沿挺身斜座,两只眼睛看准鼻头,谨守礼经。有问即对。思中丞向来见了属员是没多话说的,除掉今日天气晴,昨天天气冷,这两句印板官话之外,再没别的。如若是平常的属员禀见,说完这两句话就要端茶送客。今日余宝光乃是特别地介绍,自然有个特别招待。虽然无话可说,却不便立时端茶,便在四喜袋内掏出一只五彩套料鼻烟壶,挑出烟来,用第二只指头向鼻上闻着,眼睛却在余宝光身上,从头至脚打量一回。又换了一只画料的壶儿拿在手里,自看自笑。余宝光满肚皮的事,今日见得中丞,不知是求缺的好,还是求差事好。三番二次在喉咙管里打转身,欲待说出,又怕中丞申斥,他头一次见面就求差求缺,如倒了毛,下次便不好弄了。如若不说罢,费了几个月工夫,花了许多小钱,呕了许多狗气,好容易得见,下次不知几时才得再见。当面错过,岂不可惜!心问口,口问心,老大盘算一回。忽然看见思中丞拿着一只画料烟壶自看自笑,急智陡生,大着胆子放响了喉咙道:“大人这只烟壶大约是周画的?” 思中丞闻言,投其所好回道:“ 老兄此道也是高明的了。”说着便把烟壶递了过来。余宝光便站身起来接过手中,端详一回道:“ 论这画工总算得中国一件美术。现在真的很不容易物色。大人这壶儿真是稀世之宝。”却说一个画的料烟壶有什么稀奇?余宝光称赞为稀世之宝,我料诸位必说是余宝光拍思中丞的马屁,故意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这却不尽然。且待小子把这周画烟壶略表一二。
他这画,并不是画在烟壶外面,是画在烟壶里面。你想烟壶的口不过一个鹅毛翎管粗细,要把笔插进口门,不要说是画画,这支笔在里面打转都打不过来。这就是天生的美术家发明出来灵巧。这人姓周名叫乐园,费尽心血,习成这个绝技。画的时候,是在一间黑房子里,四面糊得如漆一般,不露一丝光线进来。却在房子顶上挖一天窗,放一直光下来,射着床上。那画画的人仰卧床上,戴上对光眼镜,用极细的鼠须笔,尖上醮好粉墨,一只手将壶口朝下,一只手拿着鼠须笔,向上平送进壶口。山水人物,翎毛走兽,花草鱼虫,件件可画。每日只有正午的时候,光线正准。过了午时,光线稍偏,便不能射人。并能写极小的楷书、题款同那阴阳文的图书,真是巧夺天工。当初画一只壶儿须纹银四两,点景加倍。这周乐园有此绝技,在京城颇负胜名。因系独得秘法,不肯传授于人,画的时候就是自家子侄也不肯叫他看见的,是学了法子去。所以周乐园死后,竟没有出第二个人能画的。可惜一件美术至今失传。现在要买他一个壶,现在很不便宜。虽然是一个料货,却比翡翠玛瑙的贵多了。闲言少叙。
且说余宝光接着这个周画烟壶,赞不绝口。鬼鬼祟祟在腰里摸出一件东西,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拿给了思中丞。中丞伸手接了过去,只见他眉开眼笑,像是获着了一件宝贝的样子。这是一件什么东西?不是别物,也是一只烟壶。这烟壶是个玛瑙琢成,上面却有一块黑纹,天然生成,像一只牛。下面绿的像似些水草。还不足奇,壶颈底下有一点是黄不黄,是白不白,活样一弯新月。还有散散整整的云,护住四周,似乎流动的样子。下底一只牛,两眼对着这月亮,就是把吴道子、张僧繇请出来,寡人好货都画不出那种神情。思中丞翻来覆去,看得乐不可支,连声地说:“好东西,好东西。兄弟眼睛里看的东西也不少,总没有这个天然品格。大小也相称,塘子又宽。我想定是大内的东西。料必是那年火烧圆明园,遗失外头。老兄可是在京城得来的吗?” 余宝光道:“这是卑职那年引见,同几个朋友逛琉璃厂,在一个荒货摊上得来的,很便宜。大人赏识,就请留下用。” 思中丞道:“君子不夺人之好。老兄肯原价让给兄弟,到可以。”余宝光道:“ 卑职只去了四吊京钱,还值得大人说让价。”思中丞道:“ 那怕一文也要备价的。” 提高嗓子,叫一声:来,在账房里拿四串钱,交给余大老爷管家。” 说着把玛瑙壶儿不住地玩弄说:“是这珊瑚盖儿,未免委屈壶儿了。我想原来决不是这样盖儿,必定是另配的。你看大小都不对?”便捏着盖儿,挑出一匙烟来倒在鼻烟碟子上。先看了一看颜色,慢腾腾按下指头送到鼻子上闻了又闻,以领略趣味,道:“味儿甚纯。”说着又闻了一鼻,连说:“不错,不错。原来老兄也很讲究闻烟的。不然哪有这等无上上品。兄弟几几乎失敬了。” 又把自己这只周画料壶给余宝光说:“老兄品品看,这味儿如何?” 余宝光接过手来,挑一匙鼻烟也放在碟上,送在鼻孔,却不一气闻去,慢慢地辨别那烟的滋味说:“羊(味稍差上点,淡豆豉味带酸,还不错。其颜色淡黄,绝是神品。现在讲究闻鼻的,动辄就是十三太保长,十三太保短,其实真正十三太保,那里还有?卑职每每见人家藏的原纳子,像大人闻的这样烟的颜色,简直没有。间或有之,都是假造出来的颜色,万万比不得的。就是那蚂蚁窠,现在都有人会做,但只好混个眼前。若说到真讲究的,鼻子里一闻,立时辨出真假。” 思中丞道:“ 老兄闻这烟是那一路的?”余宝光道:“据卑职看这颜色,闻这香味,大约金大花居多。” 思中丞哈哈大笑道:“不愧内行。这还是那年五爷赏给兄弟的一小纳子,一直舍不得常闻,可惜现在没有多少。遇着进京的兄弟逢人便托,怎奈买来的总不及得他上。” 余宝光道:“大人若说是大金花,卑职家里却还藏着两纳子。并不是卑职手买的,还是先祖手下遗传下来。到如今差不多有六七十年,味是纯正极了,其色发着黑色,质地极坚凝细腻。大人如需用,卑职改日找出来,孝敬大人。”思中丞道: “ 不可,不可。兄弟向来不收属员的馈送。”余宝光道:“这不得谓之馈送。不过卑职不配闻这上等的烟,庋着家里,他们不知贵重,白糟蹋了,岂不作孽?大人现在求之不得,卑职现成有的,并不敢说是孝顺。放肆一句话是‘宝剑赠与烈士’ 的意思。” 思中丞道:“这鼻烟最难收藏,一敞了风气味便不对了。又极好传染别味,所以最禁的是与香料东西庋在一起。兄弟是一瓶一口洋铁箱子,外面另外套一个木箱,庋在顶高的多宝架上。既怕敞风,又怕生霉,真难伏侍。老兄如其真是不常闻,庋着可惜了,承允给兄弟,该 多 少 价?兄 弟 备 过 来,这 可 不 能 客 气 一 点呢!”余宝光道:“ 大人如此吩咐,候卑职回家找寻出了,呈送来领价就是。”思中丞道:“如此兄弟方受之不愧。” 又谈论了一些烟壶鼻烟,余宝光自始至终没有露一句恳求的事。思中丞已两心相印,默默应许,故意说:“咱们是今夕只可谈鼻烟了。”便把茶碗一摸,早有人喊一声:“ 送客。”余宝光仍用蟹行法。思中丞送到签押门口,将头一点,踅身进去。余宝光走到巡捕房,与卢柴二人周旋一番,便上轿回了公馆。他太太听见老爷立见大人,非常高兴,便催着老爷赶紧送鼻烟进去。要知余宝光把鼻烟送与思中丞是何酬报,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借公报私当场点眼 抚棺痛哭别有伤心
话说余宝光见过了思中丞,得意洋洋回到公馆。换了便服,便把起初号房怎样不肯拿手本上去,巡捕又怎样的刁难,自己又怎样的耐着性儿,磨到极顶,方才见了思中丞。说得怎样的投机,从头至尾与他太太说了一遍。他那太太自然替他高兴。但是这余宝光的历史,前回书已经表明过的,不是靠着他外公养活成人,偷填官照,在上海姘识这位太太,方成全得这个六品前程?他的祖宗三代,问他自己也怕交代不出。就是当初填写官照的时候,依着葫芦画瓢,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罢了。如今他偏说是他祖宗有留传下来的鼻烟,又是那里来的呢?他那太太就抱怨他不该对着抚台说假话,倘若一时送不出来,岂不是弄巧成拙?余宝光道:“哄吓诈骗四个字,是我们做官的四字真言,缺少一个字,这玩意儿就玩不圆了。你终日在家里,除了穿点、戴点、吃点、喝点之外,那里懂得世界上的事情。我既然在抚台面前说是有祖宗留传的鼻烟,我自然会找出了祖宗的鼻烟来。你真是弹着琵琶落泪,替古人担的什么忧!” 夫妻二人闲谈一回,宝光便出去做自己的正事。
“势利”二字原本出自官场。思中丞自到苏州抚台任来,从没有多见客。即或见客也不过是场面上。这一两个人头见那日辕抄上,忽然登上试用通判余宝光禀见,便哄动了这些候补老爷。纷纷猜议余宝光定有大来头,如不然,平空白地中丞会见他呢?于是大家都要想来联络宝光,通通声气。从此余公馆的门口就不是早先那样冷清清的样儿,车马冠盖,闹得个宅门如市。宝光投其所好,便要在这交际场中物色那祖宗留传的鼻烟。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像天堂的地方还有什么物色不到的东西?宝光又不惜工本,不上十天半月,居然在一家旧族物色出一对大金花。尝尝味儿,与那日思中丞闻的一色一样,议定价值,买它过手,加意地装璜,便认为祖宗留传遗物。著书的写到此处,想起山西省一位旗下方伯,最讲究闻鼻烟。同寅属下无论馈送什么金珠古玩,他一概不受,如有好鼻烟,送他就是一瓶半瓶,他却视为珙璧。这位方伯性极廉介,从不肯白受属下的馈送,必要一个相当的酬报。可谓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暮夜苞苴,公行大道。一时差缺,大半作为鼻烟的酬报。只有一个陈县丞,本是桂林世家。因家道中落,捐了一个县丞,补了实缺。坐了两年,省吃俭用,日子到也过得过去。因为是个大家出身,志大心大,终不肯久屈下位。况且与知县同城,衙门只隔一墙,看见知县收漕征税,雪白的银子抬出抬进,岂有不眼红心热的!一心一念总要做一任正印官,才遂心愿。但是没有这一注过知县班的款项,也只好留以有待。有一日,在知县的签押房里谈间,瞥眼看见书架角上放着一个玻璃方瓶,里面装着黑而且黄的物事。陈县丞是留心时事的,回眼望着知县道:“堂翁这书架角上一纳子鼻烟,是新买的吗?” 知县道:“兄弟那里有闲钱去买这些废物,不知几时翻腾出来的,还是先世留下的。阁下问他干什么?” 陈县丞道:“不瞒堂翁,晚生平生什么烟全不沾,只这鼻烟一样,从小儿闻惯了的,总觉离不开。这两天存的闻完了,新的没买来,忽然看了烟,觉着鼻孔里痒痒,似乎有点像发鸦片烟瘾的样子。” 说着便笑个不止。知县道:“既是阁下赏识他,兄弟放着也没用处。” 返身伸手在书架角上将一瓶鼻烟拿过来,递给陈县丞说:“阁下不嫌弃,请带回去用罢。”陈县丞赶紧起身接过来,掀开塞子,略微挑了一些,在桌上,用中指拈着鼻上闻了一闻。故意说道:“味道很好,可惜霉了一点。然还将就可以闻得。” 谢了知县,带回自家衙门。在鼻子上又细加评品,其味酸而带膻,无一点躁气,确是最上上品。用干布把玻璃瓶揩抹干净,又用红纸包好。便向知县求了一件差事,借着名目进了省城。在藩台衙门禀了到,找着执帖门上,花了十串钱的门包,求他把这瓶鼻烟送进大人。那执帖大爷接过手,打开包一看,只见大半瓶烟,脸上显出有些不愿意拿进去的样子。经不住陈县丞左一央求,右一哀告,又看这十串钱的面上,好在大人常说的:“是好东西,不能够多得。”或者他这半纳子烟果是好东西,合老爷子式,也不可知。恰好有一件事要上去回,便顺带上去。藩台大人视是鼻烟如性命一样的,见了鼻烟天大的事都不管了。叫:“快打开包来看。” 一见是个四两纳子描着金花,里面装着只有六成烟。像水沉香色,先哈哈地笑道:“好陈东西。” 即把扎口的红绒解脱,拔去塞子,挑出二撮在烟碟上,细细地一闻,又把桌上摆的几只壶儿里的烟撮出二种,比较着在鼻子上闻一回,评一回,望着执帖门上说:“这那里来的?真是上品。咱们这几种烟全赶不上这味儿。”执帖门上回道:“是陈县丞孝敬老爷的。”藩台道:“你去问他,这烟是那里谋来的,还是家藏的?” 执帖门上下去问了陈县丞,上来说道:“陈县丞说:他一个区区磕头虫那里还有什么家藏,这烟是那知县家藏的,他晓得老爷到处物色鼻烟,他问那知县买了来孝敬老爷。陈县丞又说:他并分别不出烟的好坏来,不过看着颜色似乎不是现在的东西,冒昧呈上来,老爷尝不中,丢开结了。” 方伯道:“ 难为他留心,这烟现在花了钱都买不出的。难为他晓得我讲究这烟,那知县难到不晓得我要物色陈烟吗?家里现成有的,都舍不得让给咱们一点,还要陈县丞问他买了来,咱可白栽培他了。你再去问陈县丞花了多少钱,叫帐房里还人家。他一个佐杂,可怜几两七折八扣廉俸银子,靠着养家活口。咱们生受他的,心也不安。”执帖门上道:“陈县丞再三向奴才说,这半纳子烟孝敬老爷,实在亵渎得很,老爷要赏还他的价,他怎么敢领?老爷要可怜他,随便什么时候栽培一下,他就今生吃着不尽了。”方伯点点头,颇以此话为然。便吩咐叫他公事办完快些回去,地方要紧,不要尽在省城耽搁。执帖的照着传谕了陈县丞。过了几天,县里出了一桩不相干的案子被人上控,方伯便借着这个上控,把知县撤任,就委了陈县丞就近代理,收了个全漕。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余宝光自物色得了两瓶鼻烟,加意地装璜,外面做了黄缎子绣花棉套,一层一层包裹熨贴,叫了贴心家人拿着手本送到院上去。指望这宝一定打着了孤钉。谁知天下的事是万万不能叫人料得着。一霎时家人回来说:“是巡捕卢大老爷说:大人向来不收属员的馈送,不便往上拿,叫原物带转。又说如一定要送,请老爷亲自过去一趟。” 宝光闻听卢巡捕话中有话,未曾不明白。但是我是内线走好了的,还怕他刁难我!说着便叫家人雇好轿夫,带着鼻烟亲自来到巡捕房。见了卢巡捕。卢巡捕接待进去很似亲热,格外要扯交情。宝光便说:“这一匣鼻烟是大人当面吩咐兄弟办的,好不容易今日方才办到。请老兄替呈进去,兄弟好销差。” 卢巡捕用眼睛只朝着宝光脸上望了又望,说道:“这匣子里光是鼻烟吗?如夹着别样,是不好往里送的。将来有什么笑话,兄弟可担不起。润翁须自己斟酌,大家都是同寅,不要怪兄弟没有照应。”宝光明明猜着卢巡捕想他个一百八十的门包,故意地装作糊涂,硬不买账。说:“是老兄能替兄弟进呈上去就费神不了。如若老兄不能替兄弟进呈上去,也只好改日等大人问起来的时候,兄弟当面回罢了。” 卢巡捕见他不认这笔账,也就懒得再去向他纠缠,好在权操在我,那时闹出笑话来,叫做木匠做枷自作自受,谁也怪不得谁。便悻悻地拿着鼻烟匣子说:“润翁,且在官厅候着罢。” 一直地进宅门,向签押房走来。正正思中丞坐在椅子上看公事,卢巡捕走上去回道:“余倅宝光禀知奉大人面谕,鼻烟办来了。” 一只手便把鼻烟匣子放在桌上。思中丞向来不用门上,凡有投递公文信件均是巡捕当面呈交开折。卢巡捕照着例规就在桌上把包封折开,拆出一只四方金漆嵌螺小匣子。上面红绒绠子,系着一个赛银白铜小洋锁匙,匣口上钉着一只玲珑剔透的小蝴蝶。将蝴蝶翅膀推开,现出锁门。对上钥匙向右一旋,叮当一响锁簧便开。匣内四面用五色印花洋绸裱糊,中间嵌放一对金花玻璃瓶子,金光夺目。卢巡捕双手取出递给思中丞。思中丞不住口称赞:“好体面装璜。这是讲究人玩的东西,外行不能这样考究。这鼻烟最难收拾,干又干不得,潮又潮不得,玻璃瓶最易起燥,内里用了金托子就滋润了。这是金生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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