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红楼梦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29 分钟 · 12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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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着许多册子。一个仙女便拣了一册给黛玉、惜春瞧看。那黛玉、惜春接过来就看。只见这册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金陵十二钗”五个大字。翻过第一页,是一派水几片云,黛玉就猜是史湘云,后有几行字,逐句地分开,写道:亦凡亦圣,混俗和光。洁净如天高月朗,变化如云涌波扬。一朝笙乐上瑶京,鹤背仙风星路冷。黛玉看过了,惜春说:“往后再看。”
便画着一幅美人像,王妃一样的妆束,也有字在后头。写的是:着意留春留得住,春事将阑,又发珊瑚树。凤藻访婵娟,黄衣上九天。恩深求合德,喜庆衍瓜瓞。日月有回光,荣宁久久长。黛玉与惜春彼此惊骇,猜是惜春。急往下看,就便是两边树林交柯接叶,中间悬一颗翡翠玉印,印上挂着个金鱼儿。惜春骇道:“这不是你是谁。”后面写的是:月缺重圆,仇将恩报。死死生生,喜欢烦恼。劫灰未尽尘缘重,不合春元合春仲。寿山福海快施为,不配清修配指挥。再看下去便是一天的雪花,横着一根簪儿。后面也一样的写着道:言智不争人先,福慧不居人后。汪汪似千顷之波,独享期颐上寿。鸾翔凤诰起回文,一百年间两太君。约着像是宝钗。再往后看便是一枚李花,一柄纨扇,又是一幅鸾,一幅凤,后面的词儿通吉利。又一幅画着一轮明月,一朵彩云。疑心是晴雯,看她的字却是:雯月重生,彩云耀景。灵光不散,合镜完盟。魑魅魍魉尽潜形,两世恩仇都报尽。黛玉、惜春看了十分惊奇,再看下去一盆紫娟花,一幅上画一个黄莺儿,又一幅画了各色各花,旁边立一个美人儿在那里探望,末了一幅却是一个香炉下面画一簇菱花,词语儿通好。这黛玉、惜春还要看。早被那个仙女夺了去,仍旧收入橱内。又另有三个仙女来传引着她两人走去,曲槛回廊,走到丹墀之下,只听得金钟响亮,传宣:“贾仲妃、林太君上殿。”
两人就上殿俯伏,只见珠帘高卷,坐着元妃,贾母也凤冠霞帔地坐在旁边,便听见赐了两盏玉液下来,黛玉、惜春就跪饮了。谢恩毕,便有侍班的仙女将贾母的凤冠递与黛玉戴了,将元春的凤冠递与惜春戴了,衣服也换过,就扶她两个下阶。这黛玉戴上这凤冠儿不知怎样的疼得紧,去又再三地去不下,惜春也这么着。黛玉一会子疼得受不得就哭起来。慌得紫鹃、晴雯连忙进去叫醒她。黛玉醒转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浑身上汗淋淋的。黛玉咄咄诧异,连忙喝了茶,起来用了水,换上席子,就说道:“这新奶奶了不得,连大爷也做一路儿,灌得我好……,你们也木头似的通不过来。”
紫鹃、晴雯笑道:“姑娘还说呢,大爷关着门,不许我们来呢。”
黛玉道:“岂有此理。昨晚谁服侍我睡的?”
紫鹃怕说出喜鸾代脱衣,越发要生气,只得说道:“大爷、大奶奶亲自送过来,是我们两个人服侍的。”
黛玉定了一会神,说道:“瞧瞧钟表上什么时辰了?”
晴雯就说道:“亥末子初了。”
黛玉道:“不好了,几乎误了,你们出去吧,只留下灯儿。”
紫鹃、晴雯重新净了帐子,候黛玉上了床,就出去了。黛玉就急急地打坐起来。原来黛玉近来打坐工夫十分静细,久已通了两关,单单的第三关难得过去。只通了这关过去,便是醍醐灌顶滴露成胎,所以黛玉十分要紧。不期黛玉这一夜一样的收摄心神,静静地打坐,这运的气不知怎么样的就一关儿也不能过去。再则心里头不知怎么样横七竖八总触起宝玉来。黛玉慌了,急忙地拿住这个心,再不许胡思乱想,手指儿又狠狠地掐着,重新静坐起来。又不知怎样的,倒反连宝玉从小儿玩耍害病时疯颠的形状一直的攒上心来。又像宝玉也来了,站在帐门外叫:“林妹妹,林妹妹……”
直闹到四更,那运气的工夫还怎样着手?黛玉就恨极了,即便下床来,剔亮了灯,独自坐下,将前半夜的梦逐一逐二的想将起来:“明明白白与宝玉的姻缘粘住了分拆不开,若说是个幻梦呢,哪里有这般清楚。又有惜春同众人的图儿、诗句,又与贾母替换着戴这个冠儿。这么看起来,像是惜春将来也要继元春的一席。可怜儿的,我已经跳出红尘死心塌地的认清了路儿走,怎么天就派定了我?只有湘云的福分大,真个要遂她的意儿。宝玉这个冤家,真正是前生孽障,活活地要拖我下这个苦海,好恨,好恨!原来天也这样,定了人做什么,人定要跟着依了它行。可恨得很。我半年上用的苦功怎么一会子就丢完了,连一关儿通过不去的?!”
黛玉心里越想越苦,泪珠儿直滚下来。又想道:“天呢,原是拗不过的,我而今只有一死,天也不能奈何我。”黛玉气伤了心,立起来要寻刀子,忽又立住道:“也不好。我若死了,倒还被人家说是为宝玉死的,谁还替我分辩?”左想不是,右想不是,重新坐下来百分的怨毒。又想:“这个梦那里有这样清楚,那些图儿、词儿默也默得出。不要四妹妹真个的同做这个梦,明日且问问她。她若果真的也是这样,这还有什么说的。”
又想:“史湘云的一路言语,多像个未卜先知,怎么样,她已经成了?看她也同我们一样的人儿,只是真人不说破,说破不真人。她果真成了也未可定的。只是这个天,派的她那么好的,派我这么苦。”
又想:“头上这个天,从古来英雄豪杰都是跳不过的。怎么样诸葛孔明要想吞吴灭魏,到了秋风五丈原也就不能动手。又是岳王爷一心恢复,到十二道金牌催转,只好回马转来。我而今竟被宝玉这个冤家捆缚定了,死也由他,活也由他,他要我怎样天也顺着他怎样,摆布得我好苦。我那世里就一刀的割断了他。”
想到此处,不觉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个泪人儿似的。吓得紫鹃、晴雯睡梦里惊醒,赶到房中,只怪她无缘无故的睡着,为什么坐了起来。就算灌醉了,而今醒转来也犯不着伤到这样,实在地古怪性儿,一毫也摸不着。再三地劝她:“喜喜欢欢的,为什么有话说不出?”
黛玉也就恨良玉夫妇,就说:“关了这边,通不许一个人进来。天明了快快地开过潇湘馆,请四姑娘过来。”
这两个哪敢拗她。且说惜春是夜在栊翠庵里做了一梦,与黛玉一般无二,心里着实惊疑,连忙起来打坐。功夫儿也全丢了,再三静坐,一毫没有个影儿。也吓慌了,拉起史湘云问她,史湘云着实地笑了一笑,说道:“告诉你入了梦了,通不中用的了。”
惜春打量她用话儿咕着她,说道:“你猜猜,到底是什么梦?”
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做你的梦,谁又知道来。不过黄衣上天便是了。”
这惜春就骇极了,走过来拉住说道:“好姐姐,你真是个仙人儿,你已经知道了,要告诉我。”
湘云笑道:“好笑,好笑。我不过随便口中混诌,知道什么。你要知道问你一路上同走的人去。”
惜春还要问,湘云就用手推开她道:“总也不干我的事,不要闹,我要睡呢。”惜春还跟着的要问,湘云就上了床,不知是真是假呼呼地睡着了。惜春也没法,只等天明就带了入画到潇湘馆来。正要叩门,里面紫鹃已开出来迎面看见,彼此暗暗称奇,就同了过去。一直过去,只见黛玉哭得什么似的。惜春又道:“奇了。”
当下惜春、黛玉两个关了门,大家说起来竟是一样的,彼此骇了一跳,就便一递一个,大家将册子上的画儿、词儿背出来。黛玉先背了湘云一幅,就说道:“这云儿是不用说了,总要成的了。”
惜春就将湘云晚间的话说一遍。黛玉益发出神,道:“这样看,她是已经成的了。”
随后惜春背黛玉,黛玉背惜春,轮流着直背到香菱。大家诧异,原来人生世间凡百事总跳不出一个天。到了天意转来,这人心就不由得不顺了。况且惜春也和宝玉好,就慢慢地替宝玉数说起来。又将宝玉现在临危,前日也遇着老太太回转的话说了。黛玉总不言语,只叹口气。黛玉也替惜春解说册子及梦儿里与元春换冠戴之事。惜春也叹气。这两个便密密切切的讲一会子,又叹气又掉泪。外面丫头们通猜不出什么缘故来,也笑她们着了迷似的。一会子又要请起史大姑娘来。也将史湘云请来了。黛玉、惜春直把个史湘云敬得了不得,尽着盘问她。史湘云总笑着不肯说,两个粘住了告诉她,外面众丫头方才知道了,也很诧异。湘云笑道:“你们亲眼看见的就是了。可笑得很,我倒知道什么?”
两个知道他不肯泄露天机,也不再问,就同惜春回去了。那惜春回去,只隐起自己的册子,便请探春、李纨、宝钗商议,告诉贾政、王夫人,大家聚在一块商议起来,连喜凤也跟着听。且说良玉夫妻,清晨起来不放心黛玉,夫妻二人同过去望她,见关了门。隔着门叫,又听见传出黛玉的说话,说关住了,只走那边。良玉就慌了,恐怕黛玉生了气,仍旧要搬过去。从府门里走过去,又碍着新亲未曾回门,就埋怨喜鸾起来。喜鸾知道她兄妹好,又是自己起意醉了姑娘,也只得笑笑的说道:“包给我,姑娘不恼。”
喜鸾就想出一个主意,叫人去说,奶奶身子不好得紧,快快地请大姑娘过来。黛玉也不好意思,只得开了门要过去。这良玉夫妇连忙过来道了乏,千不是万不是的央及她。喜鸾也笑着道:“姑娘只容我这一遭儿,我也很知道了,你哥哥很抱怨我呢。”
黛玉倒也过不去,便道:“嫂子要报仇,哥哥要奉个命也容易,犯不着这么玩儿,而今说开了,谁还记得就不是了。”
大家又坐下来,说了一会子方散。这良玉细细的察看黛玉的颜色十分惨淡,一则怕她乏了,二则怕她存着心,便悄悄地叫墨琴去央及紫鹃来细细地盘问。这紫鹃本来怜着宝玉,又见黛玉这会子转来,就便从头至尾连册子上的话一一的说出来。喜鸾也要成了这个亲,也帮着说。林良玉听了如梦方醒,便说道:“就便亲上做亲也好,只是碍着薛氏表嫂的次序儿,怎么好?”
紫鹃也便回来告知晴雯,晴雯便告知平儿,大家欢喜。却说贾政与王夫人商议定了,便与贾琏商量。这贾琏巴不得立时间成了,就请曹雪芹过去致意。隔一日,曹雪芹回来将良玉因宝钗的次序难定,故此迟疑的缘故说了。贾政道:“这个我也虑到。”
曹雪芹去了,贾琏上来问知缘故。贾琏就撺掇道:“这也容易,侄儿向来知道二弟妇贤惠,二弟妇也和林表妹从小儿说得来。依侄儿的愚见且瞒了里,不过请老爷先叫二弟妇来说一句,一时间且从些权儿,日后姊妹们排行有什么过不去的?二弟妇那么大方贤德,岂有不顺着的。”
贾政一时间没法儿也依了,就悄悄地请了宝钗出来,婉婉转转地告诉她说道:“宝玉这个孽障若不是这么样原也没命儿,也害你。怎么样一会子从个权,暂且哄过了这个关儿,将来姊妹相称依然序齿。”
宝钗虽则大方,到这个名分上也就沉吟起来。贾琏就打一躬道:“老爷也是没奈何,圆全的法儿,弟妇没有不依的。”
宝钗也只得还了一礼。贾政道:“很好,我原要陪个礼儿,你且替着我。但是婆婆前姊妹前且慢慢地提着。”宝钗没法,只得勉强地道:“但凭老爷做主便了。”
贾政、贾琏大喜,就安慰了宝钗一番。宝钗也没言语,想起“老爷只听着琏二爷,毫无主意,又挡住我不许开口。我只凭着他们闹,看太太怎么样。”就闷闷地进去了。这贾琏就七张八智地哄着贾政催着曹雪芹过去说:“从前老太太当着宝玉说,原说聘定的是林姑娘,到了拜堂进房还这么说着。也曾叫上下人等大家齐声传说,说给宝玉听,连丫头也是雪雁儿。而今应了亲事,自然过门的时候要请林姑娘穿戴着世袭荣国公夫人的冠服过来。现今出帖下定,先把祖上世袭的丹书铁券、敕封诰命送过去为信。将来薛氏奶奶原也一样的有个位置,总等宝玉自己的功名封荫。宝玉的进步看来也不小。为什么呢?论起完亲的次序来自然薛先林后。若追到结亲的名号上,到底林先薛后。又是老太太亲口的吩咐,谁敢违她。”
这曹雪芹本来和宝玉好,就一是一二是二地过去告诉。良玉也即便立刻的应允了,回话过来。贾政也将请两位王爷作伐,各事说明,也将日子选定。贾琏就到宝玉处,一一告诉宝玉,把宝玉欢喜坏了,不多几日就好上来,王太医也很乐。且说黛玉自从梦见册子以后,不由人似的心儿里渐渐地顺将转来,又是晴雯、紫鹃打量她回心转意,早也说晚也说,总搭上个宝玉在里头。黛玉起先还假意地嗔怪,后来也便低了头。又想起贾政夫妇两人那么样的周旋,自己傲得那样,也觉得太过些,也时时地想起宝玉前情,忆着宝玉的病。又想起宝钗从前怎么样和我好,而今势败了,我倒反要下了她才好。也就整日间的思量。真个的人随天转,也可怪得很。如此看来宝黛两人的姻缘也就即日聘定了。谁知天地间的事千变万化,谁也料不定来。忽然间又闹起一件故事,叫他两断断地结不得这个亲。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谒绣闱借因谈喜凤 策锦囊妙计脱金蝉
话说宝玉、黛玉的亲事千回百转变化离奇,将到成功的时候又碍着了宝钗的次序儿。亏了贾琏想出个权宜的方法,把林良玉说妥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圆全上来,中间的磨折也够了。谁知两位王爷作伐已经通知,日子也定了,又闹出一件绝大的故事来。你道为何?原来贾琏因为成了这件大事,四面讨好,将来自己的干系也轻,也还可以沾些好处,就在晚上同平儿两个细细地说起来。这小红是会说会话的,听见了学与玉钏儿听,玉钏儿忍不住就尽数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正拿着一个茶蛊儿将要喝完,把玉钏儿的话听完了,就脖子里起一股酸劲儿,颤到指头上,一失手把个茶蛊儿跌得粉碎。这眼睛里的泪,水也似地。口里只顾咽着。
玉钏儿骇呆了,喜凤走上来也着实的惊惶着。王夫人只不言语,停了一会就到床上去。喜凤、玉钏儿就明白了。王夫人一面暗泣,一面想道:“这琏儿干的事情天理也没了,王法也没了。老爷就跟着糊涂到这样?我便是妇道人家各人凭个理。你这个荣国公的世袭,你知道可是你自己派得定的?也等你过去了才到得你的儿子身上。就到了你的儿子身上也要分个长次。就算珠儿过去了,长房也有孙。就算长孙得了官让着宝玉,也要候朝廷挑选。这个总罢了,世家子弟完姻仗着祖宗的荣耀儿、顶带儿,取个吉利罢了,怎么好连丹书铁券、敕命诰封也送去?朝廷是给林家的?要像凤丫头叫张华告状的手段,我就拿住这个讹头顽儿。我怎么肯闹这个?拿定我闹不出,就把我当什么人儿?宝丫头你好可怜儿的,你也不是我拉扯来的,在先老太太怎么样的求,谁不知道?不过薛家也穷了,蟠儿不成器,越越地算不上了,赶不上人家的财、人家的势,又不是贾家的祖亲。琏儿这没志气、丧良心的,他而今再拉扯了姓薛的也没有什么想头。白鸽儿旺边飞,怪不得,只是老轿夫会抬人也不踹人倒。怎么宝丫头可可是个垫脚跟儿的?宝丫头你也苦,又踹着又堵着,怪不得这几天你只呆呆的。宝玉这个孽障,怎么好得这么快?通不过把我蒙在鼓里便了。我想这位林姑娘人物儿、才情儿,原来好,怎么不疼她。只是她性格儿也够受呢。他舅舅见了她怪臊的,亲生也没这个分儿,从她回转来,一直到而今,我只像添一位老太太似的。够了,够了!我也算孝顺过了,宝丫头在我跟前怎么样的,宝丫头的娘家也败了,哥哥又不学好,人家又有财又有势,将来讨过来,公公是儿子,丈夫是孙儿,好泼天的势。全家吃着她,靠着她,奴才们的眼珠儿、心孔儿还了得。这琏儿的势利东西,不用说了。不过我从前忤逆了老太太,对不过老太太。现世现报,再伺候一位小太太,往后的日子也长不过,叫我做一个到死方休的苦媳妇便了。宝玉这孽障,将来眼里还认得我?我还守他做什么,索性等他老子、儿子公请这一个娘来,天长地久的住着,我只带了宝丫头到姨妈那边去过一世,今世再不见面,苦苦地做活计度日也好。宝丫头也还怀着胎,你只赶上珠儿媳妇便了。”
王夫人愤极了,立刻起来套车往姨妈家去了。这边喜凤、玉钏儿、彩云等也吓慌了,只得请李纨、探春、平儿过来告诉,却也都不敢说起小红来。也猜不出王夫人心里头藏着什么意思。不多一会,薛姨妈就叫同喜过来立时立刻接了宝钗去。随后又是同贵、臻儿过来同了玉钏儿、彩云、鸾儿、文杏手忙脚乱地将王夫人、宝钗的被褥帐幔并几个随身箱子也立时立刻一总搬了过去。探春、李纨、喜凤、平儿等只骇得目瞪口呆。这时候宝玉已经大好了,在史湘云、惜春那边不知天东地西只像小时候的玩耍。贾琏也办着过帖子的事情出去了,贾政倒也没有公事,倒反是北靖王、南安郡王先后差官致意。说到两位王爷,通是世交相好,到了这日,要约会了自己过来。贾政再三地谢,差官哪里肯依,说王爷当面吩咐一定要来的。贾政连忙上这两个王府去。北靖王又拉住了吃起便饭来。贾琏也往外城去,为了事情上烦了,住在城外。这荣府里便没个作主的人儿。偏生的兰哥儿也上班值宿,碰在一处。探春要自己过去,却又被帐房里支发的事情烦着。平儿一个人也支不开,只得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伺候,俱被王夫人喝回。随后赖大同宝玉去,也被喝了回来。直到黄昏后,贾政方才回来,得意洋洋地要进来告诉王夫人,探春就迎出去一一地告诉。贾政慌了,便跌着脚叫宝玉去。宝玉去了许多时候方才回来,说门也关上了,叫也叫不开。贾政就查问起开首的缘故。众人只说是姨太太那边来的话儿。贾政也一句话说不出,只自己走进房里叹着气,摩着肚子。贾政只得叫众人且睡下了,“明日一早晨,琏儿、宝玉同过去请太太、二奶奶就过来。我下朝回来就要见面的。”
到第二日,贾政下朝回来,贾琏、宝玉还没回转。几遍的叫人催去,总没信儿。等到日过午了,外面招贾琏的人也多,贾政气急了,着人去叫回来,说宝玉也要来,迟些时就要打。贾琏、宝玉只得回来。贾琏呆呆的,宝玉只是簌簌地掉泪儿。贾政跌脚道:“怎么样?你两个是哑子吗?说不出一个字儿!”
贾琏道:“侄儿同宝兄弟到那边,上了厅就关住了,不放进去,连蟠大哥通不见面。只有蝌兄弟木头一样的不言不语的陪着。侄儿就说道:‘我也罢了,宝兄弟须让他进去,他有家叔的话儿,要上去回一回。’蝌二弟就道:‘宝二爷进不去,这个门儿近来低了一尺了。’侄儿便陪笑道:‘二弟你也太过了,这个话至亲分上如何当得起。’他就说:‘赶则是有亲,不过是提到这个字,咱们仰攀着呢。’侄儿就说:‘什么话儿,你我兄弟们见老人家有些不如意的,彼此圆全些。二弟怎么个人,再不要这么着。央及你快快地同宝兄弟进去,我也要跟着走。’可怜儿的宝兄弟就死命地碰这门儿,哪里碰得进。蝌二弟还说着许多嵌字眼的话儿,叫人当不起。宝兄弟就哭到这个时候。蝌兄弟就说:‘有个破碗儿穷板小菜儿,贵人踏着贱地给个脸儿。’侄儿就说:‘二弟不要那么着,咱们还要要着吃呢。’侄儿就在那里吃了饭。宝兄弟只吃不下,看他就哭到这个分儿。”
贾政又惹气又为难,一会子没主意,就将他两个喝开,自己进房去一个人坐着出神。这宝玉就回到自己房里,空萧萧地闷着哭泣。贾琏便出去张罗事情。且说林良玉,虽则应承了贾政,到底没有黛玉的口风,恐怕临时变卦做了话柄,也对不过姜景星。林宅里,外面除了曹雪芹,不肯告诉别人。里面只与喜鸾商议。喜鸾自从过门后,一心的记着喜凤,就想了一计,告诉良玉:“喜凤和黛玉最好,要向黛玉探信,总要喜凤过来。”
良玉便央及她。喜鸾就像前日哄黛玉开门似的,说自己有急病,要请喜风过来。喜凤听了急得很,就要过去。偏生贾政为了王夫人、宝钗的事恐怕传到林家去,吩咐把潇湘馆锁了门。喜凤只得告诉贾政。贾政也叫她不要说起,就让她上车从前门进来。喜凤到了济美堂,下了车走进去,不期姜景星从内书房走出来,刚刚的正面遇着,避也避不及,只得低着头进去,即被姜景星看了个饱。这里喜鸾姊妹相逢,搀着手说出想她诳她的缘故,说说笑笑同到绛霞轩去。黛玉心里欢喜,就留她同住了。良玉也进去见过了出来。谁知姜景星见了,想起天下世界还有这么一个人,也是前生结定的姻缘,就把西子、太真都比下去了。良玉听说他遇着喜凤正在出神,忽动了个以李代桃的意思,就走出去埋怨他不回避。姜景星说明了回避不及的光景,就问是哪一位。良玉便装着个赧赧地道:“就是舍妹。”姜景星说不出别的话儿,只说得一句道:“怪不得了。”
良玉就笑了笑,变转话来道:“告诉你,这不是舍妹,实是替另一位。”景星呆一呆,也笑道:“谁被你哄。”
良玉笑道:“不论是不是,你说过的‘桃源广寒’可也当得起?”景星便跪下道:“只怕桃源广寒还没有呢。大哥真个提携我,不枉了平日心腹至交手足情分。”
良玉便拉起景星说道:“实实地不是舍妹。兄弟若果然定准,我也可效个五分劲儿。”景星就再三央及道:“我也通不管是什么人,总是贾府上的,总要求大哥实心实力,再不然我就跪下去,只等应了再起来。”
良玉便大笑起来道:“是了是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