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吴江雪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8 分钟 · 5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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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捧盒而来的。江信生自己同石公出门而望,只说沈生偶然撞见江使,受了分金,使丘石公不好怪他。丘石公乱嚷道:“这个是再不该受的!沈兄还是回他转去的是。”他指望回转去,自己又好骗他的。沈文全道,“何劳丘兄如此过逊。”竟自拿了封儿进去。石公好生难过。
众人吃过早膳,沈家人禀道:“酒船酒席俱已停当,王妙娘将次到舟中了,请众相公下船。”众人大喜,走到舟中,看那船,是第一号的大船,不特宽转,更加精洁,众人道:“叫了这样大船,只恐用不来了。”沈彬道:“如用不足,都是小弟罢了。”沈文全在袖中取出帐目来看,上写:
舟金,白银二两足;
王妙娘,白银十二两足;
包备酒盒,白银六两足。
酒米在外。
众友道:“这样说,兄又多出了一分了。”沈生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正说话间,只见一乘暖轿抬了王妙娘来了。众人看他下了轿,落了船,从从容容,依次相见,真是无限妩妍,嫣然凝媚。怎见得?但见:
新月为眉,轻云作态,玉容清冷花难赛。懒庞吹落粉痕香,秋波转处人无赖。一朵余春,万种情绪,可怜偿尽烟花债,芳心夜夜度新郎,樱桃下面疑如海。
右调《踏莎行》
众人见了,尽觉销魂,惟有江生淡然不顾。那妙娘细看少年:见丘石公貌丑异常;沈生面如冠玉:路玉贞清雅可人;李霄精神发越;姬贤如妇人处子,秀色可餐;兼众美的恰是江潮一个,却倒不来亲近,若有所思。妙娘各问姓名居址,反来偎傍江潮。谁知江潮心里忆着吴小姐,哪里看得妙娘入眼?江潮暗将吴小姐与妙娘相较:那妙娘虽美,果然万不及一,吴小姐亭亭玉质,端重天成;王妙娘袅袅柳姿,风流□赋。一则真色凝香,深毓闺中之秀;一则春魂流媚,惯呈墙外之娇。捧明月之珠,难为鱼目;亲海棠之艳,固贱桃花。但月殿仙姿,梦托青峰湘瑟怨;章台春色,心嫌舞絮曳枝长。意悬碧汉星辉,厌杀青芜萤火。
沈文全见王妙娘有意,江信生无情,说道:“江兄,人孰无情,亦复谁能遣此?王妙娘这般有心,你却无情无绪,却是为何?”丘石公与众人都说道:“今夕佳期,必不放信生过的。”信生心中忧恨,不好回言。有诗为证:
才子佳人自有俦,相思无限倍添忧。
风流不染闲花草,赢得筝声也带愁。
第十二回 巫女有心荐枕 楚襄无意为云
情苗自古钟才子,况是风流美如此。多情今反似无情,却使多情肠断耳。春心难系相思字,蜀帝春魂今未死。巫山神女总销魂,楚襄心系深宫里。
右调《玉楼春》
且说妙娘注意信生,问道:“江相公,你青春几岁了?”信生道:“一十六岁。”妙娘道:“正与贱妾同庚。不知相公是几月生的?”信生道:“十二月。”妙娘道:“贱妾也是十二月生的。不知相公是几日?”信生笑而不答,妙娘嗟叹。以次坐席,众友命妙娘与信生同坐。先奉信生的酒,命妙娘歌曲侑觞。妙娘轻转香喉,歌道:
尽是风流年少,见江郎如玉,使妾魂销。巫峰清梦已相招,烟花敢拟称同调?琼浆满从,云英意饶。裴生玉杵,殷勤订交。残红何幸亲兰草。
右调《皂罗袍》
众友俱赞妙娘捷才,有意江郎,就制新曲歌来奉酒,谁知信生略沾一滴就不饮了。妙娘各唱一曲奉劝各位。信生决意不饮;路玉贞天性不吃;李霄是见酒便醉的;姬生量窄,因美人相劝,勉饮几杯;沈文全生平豪举,欢呼畅饮;惟有丘石公饮了几十大觥,发狂起来,挨着妙娘肉麻绰趣,无所不至。妙娘虽是个妓女,只好斯文调笑,见他如此光景,也自怕他。
正饮酒间,不觉已到虎丘了。众人起来,各处游玩了一番,风景自不必说。闲玩多时,日才西转,家人带着水火炉并茶具。明月初升,尽坐在千人石上。四个侍女,吹箫弹瑟,品竹鼓簧,妙娘歌出绕梁之声,真正莫愁复出,其实动人。唱道:
吹遍东风春光好,柳陌莺簧巧。深闺竞细腰,薄倖王孙,芳草天涯道。镜里玉容消,被他误了倾城貌。
青鸾影,妆如寂寥。香罗带,褴衫不牢。梦寻他悠悠路杳。倚珊枕,泪痕交。倚珊枕,泪痕交。
起观双飞燕,泪暗抛,朱颜竟付空闺老。春色飘零情犹恼,痴心还忆郎年少。可爱丰姿玉貌,何事无情,暗把琴弹别调。
绝无音耗,羡弄玉秦楼,跨凤吹箫。教人空想着,昔日始相交,誓同求好,这冤家风流俊俏。今日空余恨,何处笑相邀。短行狂且,负奴不小。
青春过了,这愆期非是一遭,掷钱卜课都虚渺,想着他,别恋多娇。教奴花钿慷贴,恨怎消?云鬟零乱忧心悄。最难禁,孤灯良宵。最堪恋,寒衾夜迢。
真堪恼,负心的念已抛。要重谐,说也徒劳。要重谐,说也徒劳。书寄去反贻嘲笑,岂无人只敝貂,这相思没下梢,趁今日莺花事来凋,犹喜得倾城貌尚娇。步邯郸无不魂销。步邯郸无不魂销。我只得别寻俊俏,且羞他这一遭。且羞他这一遭。
风流何事情偏少,空有这子都容貌。不知你今夜幽琴向何处调。
妙娘歌一曲,奉各位一杯。江生不饮,众人苦苦相劝,他反愁容满面,泪下沾巾。众友失惊道:“今夕之乐可谓畅矣!西子在座,兄反向隅,是何缘故?”丘石公虽醉,心性极奸,挨近江潮,抚了他的背,道:“江兄心中有事,何不直向我说?我有昆仑手段。”江潮拭泪道:“其实并无他故,兄何苦苦猜疑!”妙娘偎着江潮道:“江相公似有所思,故此奚落贱妾。”丘石公不觉道:“江相公自有洛神桥的好好在心,哪里有情于你?你枉有心!”江生心里吃惊道:“他如何得知消息?”心下如芒刺一般,他竟不曾出口。妙娘复唱几支清音,众友极其酣畅。
已是二更天气,凉风袭人,明月皎洁。路玉贞酒又不饮,嗽将起来。众人齐声道:“下了船罢。”童仆收拾酒肴,各位下船就寝。原来沈文全原打点在舟中住夜的,收拾五副铺盖,极其华丽,分作五处。惟有江信生、路玉贞毫无酒意,丘石公狂态可憎,沈文全豪放可羡,李叔夜、姬仲亲俱已半醉。妙娘也是醉的,对众客说道:“贱妾有一句话,未知众相公可听否?今日东道,闻得各位相公特为江相公而设,江相公童年美丽,又是这般端重老成,贱妾羡慕之甚!妾虽烟花贱质,零落残姿,虽不敢自荐枕席,若得亲傍江相公丰肤,道得个蒹葭倚玉,则贱妾死且不朽。”众友齐声道:“妙!妙!”江潮道:“虽承妙娘美意,这事断然不可。”妙娘再四恳求,江生立志不许。沈文全道:“江兄如此正经,也是难得。小弟若再强他,也是得罪多矣。妙娘是小弟旧识,在后舱伴我如何?”妙娘口虽应允,不觉珠泪双流,执着江生的手道:“江相公既是这等,我先去睡了。”妙娘与沈文全先去后舱大干。那丘石公只因惧怕沈生,不敢放肆,见沈生同妙娘去了,心痒难熬,一腔之火,恨那自己的嫂子又不在,寻这妙娘随来的四个女侍们,都在后舱去了,正在没法之际,抚着江潮,做许多丑态。江潮是不醉的,也不睬他,自己去和衣睡了。那姬生年止十七岁,容貌如处子一般,醉在舡中。丘石公去抱他亲嘴,把他打搅了,惊动江潮,喊将起来。众人惊醒,尽知石公作祟。石公见灯未灭,众人都来,也觉没趣,只得去了。左思右算,一夜不曾合眼。
众友睡了一觉,已是红日初升,起来各人梳洗,鼓棹而归。到了河头,那请妙娘的已有四五家大来头,在沈府门首候久了。妙娘只得别去。秋波一转,犹有系恋江郎之意。有诗为证:
灵妃湘瑟怨无穷,一点幽情未可通。
宋玉伤秋原有为,肯怜墙外一枝红?
第十三回 柳婆子归家设计 丘石公伪写情书
神鬼千般奸计,变态浑如魑魅,何处可提防?早是深闺聪慧。聪慧,聪慧,玉碗金瓯几碎。
右调《如梦令》
不说江潮回去日夕相思,且说丘石公思量要害江潮,只是不得其便;要把那饮酒宿娼的事情申向学院,又是众友同知证见,说他不上。当日归家,见了嫂子,妖妖娆娆,先问嫂子道:“姑娘吴衙去了么?”弄儿道:“今早拉了潘娘娘,同到玄妙观北寺里烧香去了。”丘石公道:“如此正好了我们心事。”乃闩上了房门,与弄儿做了一篇文章。刚了大结,柳婆已回来扣门。二人忙整衣裳,开了房门。柳婆久知此事,也是司空见惯,竟不问起。丘石公道,“姑娘出去烧香,曾会那张和尚、李道士么?”柳婆笑道:“儿嗄,我是老人家了,怎比得你们后生家,来说这样风流的话。”丘石公笑道:“却不道女人入土方休哩!”柳婆道:“闻你做分头,拉分子与江家小官人虎丘遣病,可有这事么?”丘石公道:“正是有的呢!”柳婆道:“哪小官人雪婆说他十分标致,果然生得如何?”丘石公道:“美是美的,只是心地不端,他只指望天鹅肉吃,昨夜席间,王妙娘要与他睡,他只是不肯,暗自流泪。像是与吴小姐有帐的一般,不然怎么这等相思得紧?”柳婆骂道:“天杀的,说这样话!我家小姐住在深闺,也是我们这样人家诈眼诈瞎,胡乱[说]得的?”丘石公道:“姑娘,你且细细寻思,有雪婆这个歪货,或者牵引见面也未可知。虽未曾真个云云,风情却是有的。”柳婆一闻“雪婆”二字,不觉的咬牙切齿,连小姐也怪将起来,道:“儿,我做姑娘的活了许多年纪,并不曾受这样殴气。你说与我出气,怎么今日倒不题起了?”丘石公道:“我千般算计,那江小畜生十分乖觉,用尽心机,弄他不得,正在这里要与姑娘算计。”柳婆道:“我只恨那雪婆,与江家小官人又无宿怨。你是有仇,与我何干?”丘石公焦躁道:“姑娘,你也是这样不伶俐的!只因雪老乞婆与他两个通情,吴小姐为着他把雪婆好。姑娘,你不要出气也罢了,若要出气,不要说江小畜生,姑娘,你莫怪我说,连吴小姐也不得干净哩!”柳婆道:“罪过!罪过!我这吴小姐,冰清玉洁,怎么好说坏他!也不怕天理不容的么?”丘石公道:“姑娘,大凡男女大了,自谙风情。必竟吴小姐曾与江小畜生在哪里会过,故此两下有情。姑娘,你再去仔细想一想来。”柳婆道,“小姐自出娘胎,只有三月十六日支硎山去烧香,也是雪婆撩拨他去的。这日我也同在那里,只因人多挤散,晓烟、非雾伴着小姐在东边净室中坐了半晌。难道此时有什缘故?”丘石公拍手道:“是了!是了!江潮也是那日去支硎山还愿的。我在你大侄馆中,要同他去,他有些却我之意,我不曾去得。你再记一记,可曾见一个标致学生子么?”柳婆凝思了一刻,道:“我记得了!我同雪婆扶小姐的轿,未进山门,在沿江大堤上。前面人烟簇拥着一个醉汉,那醉人舞将上来,刚值小姐的轿子与前面一肩轿子——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官人,生得标致得紧——两肩桥子交肩过去,挤了那醉人下水。小姐与那官人劈面这样一撞。”丘石公道:“原来如此。”柳婆道:“这小官人好心,拔金簪一枝,付与雪婆道:‘我与府上轿儿挤下醉人,各出些钞,雇人捞救起来方好。’雪婆也拔小姐金簪付他。因这醉人是别船上捞起来了,故此各换金簪,说姓名居址。也是雪婆穿珠点翠的主顾。是我不在心上,忘了他的姓名。这小官人虽然生得标致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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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吴小姐聪慧辨奸 老雪婆坐衙鞫贼
蕙质琼姿娇怯女,总毓秀深闺妩娜。胸谙戎韬,心藏机智,先觉奸人诡。唤醒雪婆知就里,便乔作坐衙吓鬼,险恶风浪,惊虞身世,珠泪如春水。
右调《雨中花》
那丘石公径踱到洛神桥吴衙里来。进了大门,管门的大叔拦住,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家老爷不在家,一应医卜星相,都不许进门。”丘石公作揖道:“我是丘石公,只要寻那穿珠点翠的雪婆一见。”原来约着柳婆的,先坐在侧房等候,听见声音,走将出来,假做不认得,道:“相公何处,到此寻什么人?”丘石公道:“只要见雪婆一面,烦妈妈通知一声。”柳婆道:“啊呀!雪娘娘近日跌坏了,出来不得,困在小姐房里哩!”丘石公附着柳婆的耳道:“有柏梁桥江小相公,是与我极好的朋友。他如今患病,已十分危笃,死在旦夕,央我来求雪婆婆一见。”柳婆奔到小姐房中,将此言扬声直说。吴小姐与雪婆一吓非小。小姐附了雪婆的耳道:“难道江家哥哥病重,将此言泄向外人?只恐哪个走漏了风声,奸徒欺诈,也未可知。只是我心如刀割,若江家哥哥为了我,遂致如此,我亦不能生矣。你须扶病出去,一看真伪。不可不谨慎也。”小姐说罢,进房流泪。
柳婆扶了雪婆出来,见了丘石公。丘石公深深的作了一揖,雪婆回着腰,细看着丘石公,道:“啊呀,我老身从不曾相认,敢是问差了?”丘石公道:“我是丘相公,当今极有名头的饱学秀才,与柏梁桥江启源相公家的小相公——名潮,字信生,年一十六岁,极标致的这位小官人——与我是极好的好朋友,日则同席,夜则同忱,相怜相爱,浑如一身的。可怜他如今病危了。”雪婆早是乖觉,道:“啊呀,老身不过在江相公家穿珠点翠的老主顾。他自有病,告诉我怎的?”丘石公见色势不像,道:“雪妈妈,你来,我与你说一句言语。那江相公有白金五两在此。”拿出一个大封筒来。雪婆虽无贪意,见了一封银子,就相信是真的。丘石公扯他,附耳说道:“江潮为思忆吴小姐害了相思,今数日汤水不进了,止有可丝的气,要通一信,无人可托。我丘相公,自幼爱他的亲近朋友,特央我转通一信,将绝笔情书一封要与吴小姐,讨一封回书。可怜他说道:‘有了回书,死也瞑目了。’望妈妈周旋,好把这五两头付你。”那雪婆不是贪他银子,忖道:“信是假的?书是假的?”竟参不透银子也是假的。见说江潮死在旦夕,丘石公假意流泪欲欧,雪婆终是女流之辈,也不觉掉下泪来。丘石公将书与他,送与小姐,雪婆踌躇不言,接书在手,说道:“这是哪里说起?只恐没有此事。倘吴小姐大怒起来,如何是好?”丘石公道:“江潮说道,都是你于中说合,你却骗我起来。”雪婆道:“老身从不晓得,如此,相公少待,待老身去问个端的。”拐将进去,见了小姐,只见惨淡容颜,泪痕犹在。雪婆述其缘故,小姐道:“雪婆婆,江家哥哥虽病,未必伤生。就是要寄书,必不与外人说知此事。若信是真的,簪儿、钏儿、印信也有一件两件为凭。难道一个从不识认的男子汉,我就肯将私情回书付与他?这人必非寄信的,必是江家哥哥的冤家,要陷我们二人于死地。死且不洁,败坏门风,莫大之祸。”雪婆道:“小姐言重,何以致此?”小姐道:“我若写了回书,他就把我亲笔粘在状上,告那江家哥哥,说他奸淫官家处子。亲笔显扬,我不得不死;我死,他又告江家哥哥因奸致死,他又不得不死;雪婆婆,你于中引诱,也不得不死。两家父母所靠何人?”雪婆道:“封筒上无一字迹,纵是假的了。难道五两这一封银子也是假的?”小姐道:“此人要骗我回书,其中必是瓦砾也。”雪婆大悟,通身流汗。小姐道:“如今快还了他的书,原封不动。”小姐又教了雪婆的说话。
雪婆拿了书,到外边去,对丘石公说道:“并没相干!老身略说一句江生,小姐浑如云雾,从不晓得。老身不敢拿书出来。敢是你这奸贼窥吴老爷不在家,设计来害我吴衙么?今有这书在此,可特地差人送到京中去。吴老爷是圣上命他做献平远的记室。他见了假书,奏过天子,来提贼人。不管他江潮不江潮,我们只认得你,不认得什么江潮!你在白蝠巷,与嫂子住在破屋里,我一向认得你的。”丘石公慌了,道:“雪亲娘好人,还了我书去罢!”雪婆见他慌了,越要发起狠来,拿一把椅子坐了,喝道:“我坐了衙,贼人跪下!奸贼,你这封假书是你真贼实证,哪个肯还你?今日若教人把你锁了,将老爷的图书帖子送你到府里去,只怕连你这性命也要送哩!”丘石公道:“我是秀才,谁敢拿我?”雪婆道:“你造了假书,污蔑清闺,职官的小姐,真正衣冠禽兽!还管什么秀才,胜过那黑夜杀人的强盗哩!”柳婆在旁慌了,道:“雪娘娘,这是我嫡嫡亲亲的侄儿,求你看我的薄面,还了他的书,回去罢!”雪婆道:“既是柳妈妈的侄儿,写了责状,留下衣冠,暂时放这禽兽回去罢。”丘石公没奈何,再三求告道:“你们都是认得我的,难道我还敢放肆么?我就立誓与你听:丘石公若再设谋图害吴衙,即时九窍流血而死。”雪婆道:“罚咒我不听,只要写责状。”柳婆道:“我的儿,我叫你不要如此!你但怪江相公,与吴衙小姐何仇,就写起假书来。日后断不可如此。”雪婆道:“柳妈妈,天教你说出来!今日供状现在,你这花脸离兽!今日吴衙大叔们偶然都不在此,造化了你。你拾得一顿好打哩!你若再迟一刻不写责状,大叔们回来,登时打你一个半死,还要送官究治哩!”丘石公慌得叩头乞命。雪婆道:“除下衣冠,快写责状!”丘石公只得脱下衣中,交与雪婆收讫。柳婆将纸墨笔砚交与丘石公。石公道:“责状是我常写的,只是今日吓坏了,文思不来,怎么处?”雪婆道:“待我念来与你写。若有半个不依,我也不要。”石公道:“依你,依你。”雪婆念道:
苏州府城内,系长洲县某字几图,兽儒丘石公,在家奸淫寡嫂柳氏弄儿,满城共著。今又无端设谋,要害柏梁桥江信生相公。闻知江宅曾央雪婆为媒,与洛神桥吴衙议亲。石公觇知吴衙上京去了,家中无人,顿起狼心,自己捏名造作江潮情书一纸,于九月初七日投送吴衙。口称江潮将死,希图谋害两家。为祸惊天不小,又拿假银五两哄诱雪婆,好心叵测。本日吴衙见书惊骇,登时获住本人。本欲送官正法,因有柳婆丘氏,系石公嫡亲姑娘,柳婆情愿保去丘石公本身并假书一封,假银五两;脱下四角紫微巾一顶,污白破紬海青一件,以为证据。老爷官满回家。即将此二物并责状亲笔口词,奏闻圣上。即着府县拘提正法,如有脱逃,有保人柳婆情愿抵罪。亲供甘责是实。
中间说得太狠,丘石公不肯写。闻得外面人声喧嚷,雪婆道:“十数个大叔在此,你不快写,我声张起来,把这假书与他们看,个个情毒,先打你一顿饱拳,然后送官正法。”丘石公怕得紧,只得快写。雪婆又是识字的,难于作弊,一一谨依尊命,又画了花押。雪婆叫柳婆也押了字,把假书交与柳婆,厉声道:“柳婆,脏物交与你,你做保人,保你侄儿奸贼去的。后来若是又生谋害,都在你身上,你这老性命也活不成!”柳婆吓得顿口无言。石公秃了头,是个凹槽瘌痢,外面只有一件布衣,里头却是弄儿的青布衫,下面也是弄儿的桃花裤子。雪婆骂道:“活禽兽,你嫂子的衫裤都穿了他的,你与嫂子奸情那个不晓得?别人不来摆布你,你反要诬陷好人。看你姑娘的面皮,今后改恶从善,再无他言,我们老爷回来,且莫禀他;若是又有三言两语,我们只认得你这禽兽!”说得石公遮了面皮,飞也似的奔去了。柳婆气得死去活来,见雪婆只管牵缠他的女儿,心中恨入骨髓;又思量丘石公来与他出气,谁知反受了这般亏,奔进自己房中,放声大哭。
雪婆走进小姐房中,说其备细,小姐流泪不止。雪婆道:“幸得小姐明哲,使其恶计不行,反写口供责状。为何小姐反加凄楚?”小姐道:“雪婆婆,此事必非江家哥哥泄漏。我仔细想将起来,定是柳婆的缘故。前日我与你的银子,晓烟说与他知道,他甚是妒忌,怀恨于心。前日暗算,跌坏了你;同女儿归去,与恶侄商量,倾陷于我,故有此番口舌。那贼人丘石公又与江郎有仇;前日轿子相撞,江家哥哥复来引导,柳婆都是目击的;又见你在两家不住的走,与柳婆话出原由,共设此谋。稳道中他毒计,陷害两家,中间还要吓诈千般,不意今日反受了亏。柳婆见计不成,所以放声大哭;那贼人归去,必不甘休,还有变端。婚姻之事自然不成的了。我之生死亦未可知。”雪婆道:“小姐休说此不祥之语!有这纸口供责状在此,怕他怎的?适才饶他,不彰扬送官,也只为小姐声名为重。江相公婚姻未谐,造化了这千刀万剐的贼囚!若再肆凶,拼我雪婆的老性命,撞死在贼人身上,以报小姐并江相公知遇之恩。我辛丑生的,年周花甲,也死得够了。人生总则一死,为了知己而死,也得个名扬后世。老身之意已决,小姐不要忧他。”小姐道:“承你真心说话,但事到如此,你死我又岂能独生?为今之计,乘黄昏时分,你速到江家哥哥处走一遭,说其详细。他母亲已知,也不要瞒他了。”雪婆道:“老身亦有此意。幸今腰间不十分痛,已是立得直的了。待老身向江小相公与老娘娘细述始未根由,与他议一万全之策方好。但老身去了,明日回来,贼子衣巾在我的皮箱里,小姐须要提防,莫被柳婆偷去。”小姐道:“衣个也是没用的,他也不能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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