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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女聊斋志异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41 分钟 · 7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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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僧出则候门,僧归则侍立。僧敬佛,则屈两足若跪拜,僧讽经,则翘双耳听且鸣。尤奇者,僧晨夕小溺处,有白石板,面微凹,鹿日以舌就溺迹舐之。僧心异,终爱其驯,不之怪。又二年,鹿忽皤腹,常懒眠,不似前番勤,久之,腹愈皤。僧恐其风露清冷,为洁耳室幽僻处,藉篙如裀,俾鹿寝,朝暮亲哺之。一日,打包往神居山,踽踽独行。途中心忆鹿腹皤似孕,然绝无雄偶,奚成?忧之。明夕即归,启扃,见彩云如缕,香风四流,自鹿室中出。篝火往觇视,鹿正娩雏,貌甚苦恼,不敢看,而意良不忍。亲为祷于佛,乞慈悲,代忏悔。少时,雏堕地,呱呱若婴儿声。再往觇视,果一好女子,白如瓠,眉目端丽妍秀,鹿方代砥秋身上血。僧大惊异,恐冻煞,急裂袈裟裹之,付鹿哺乳。向晨頲户,潜于质肆,购旧襁褓归,衣鹿女。恐外人见之,诧造黑白,堵室之门,不能通。凿一窦,通己榻后,亲为送饮食,扫不洁。年余,鹿女稍长大,从不啼哭,日依鹿母嬉。见僧呀呀如欲语,僧亦爱如掌珍。时以果饵与之食,更为制衣衫。凡鹿母鞠育所不到者,僧为之。一日,鹿母病,僧审视之,鹿崩角若叩首,并嗅女再四,又翘首视僧,若托孤状。僧解其意,颔其首,鹿瞑目遽毙。其女泪涔涔,亦不啼。僧即瘗鹿于室,讽经超荐焉。邻有询鹿者,云逸去已久。女由是依僧如父,日坐暗室,趺坐母瘗处,目若瞑。夜闭户,女出司洒扫。僧偶于灯下教之读,过目成诵,间亦参语录,解妙谛。僧偶纫破衲,女凝睇久之,即能工刺绣,常于灯下绣佛前幡,盖极工巧夺。夜来时,女已荏苒十三龄,未尝见一人,忽语僧曰:”儿非人间人,将腾霄上汉,为王母青鸟使,奈何日闭暗室如地狱?‘僧泫然曰:“儿鹿产也,出见人,恐贾老僧祸。近吾尤忧之甚,倘一朝无常至,尔将何依?’女曰:”不然,师遍集檀越比邱优婆夷等诣庵,为佛会,儿出见人,自有语。‘僧不许。又三年,女十六,貌更丽如天人。念四日,浴佛节,庵例于是日集大众讽经谶。邑之无赖声亦叉手立庭际,观坛常众方击磬宣祝,焚香通城,梵呗声嘈嘈焉;女忽破关冉冉出,礼佛毕,与众和南。众愕眙无所措,无赖辈大哄曰:“咄,和尚房中藏娇娃,为散花人那?

为摩登女那?幸神佛灵显,遣自败露。不然巫山祆庙火,毋延烧邻舍耶!‘僧闻之大窘,不能道一字。众方耳语,无赖辈遽挥老拳,击秃颅。僧哀呼曰:“儿,老僧为汝鸡肋断矣,曷救吾?’女闻之,除戟指曰:”止!‘无赖辈即痴立如泥塑,如木偶。

又戟指乱摇曰:“颠!‘无赖子即滚地如怒狮,曲踊如跳神。又戟指乱画曰:”打!’无赖辈即自批颊,自揪发,复互詈互挞,自践踏。众惮而哀之,女微笑曰:“姑看众菩萨分中,恕汝曹。‘无赖子即豁然醒。女亭亭升毗庐跌坐,说鹿母受生,蒙师豢养种种原因。毕,即说偈日:”众香国里来,众回国里去,但是有因缘,誓不随鬼趣。井中一翁水,清澈碧玻璃,中有众香国,误者成泥犁。咦,哓哓作么生,一梦此时醒。南无西方游戏宝胜佛菩萨!’诵声未已,遽踊身投井中,骨冬有声,泉激溅如碎珠。众大声呼救,欲捞之,已无及矣。墙外邻人家亦有一井,地脉素通。女从此井投,忽从彼井起,彩衣立云中下顾,致声珍重,飞入重霄,其影顿校众罗拜呼仙人,欢喜赞叹去。僧由是毁女所居室,露鹿墓,护以竹栏,植以兰桂。

忽于墓上产紫色灵芝一株,僧服已,体顿轻,心愈朗,功愈进。

倏又十余载,庵中香火鼎盛,缁流云集,服井水无不生勇猛心。

僧偶于庭中赏花,睇井照自家影,忽笑曰:“咦,如是那!‘入室更衣,沐浴礼佛毕,趺坐禅床,不言不笑,问之亦不答。

明日,房闼未启,呼之不应,听之阒如。众破关入觇之,园寂矣。年余,客有游太行山,见此僧骑白鹿,手捧经卷,后随髻女,托钵负禅杖,其行如飞。“

榖於菟明季,青鲁山中,尝有虎患。有山家小女子,年十二,携山斧入山樵采,以助炊。偶失足,堕山谷中,皆落叶,得不死。

然上视壁立百余仞,无阶梯。高声呼救,继以哀泣,终无应者。

女视东壁有洞,内空阔若夏屋,伏两乳虎,驯若猫。女犬至虎穴,愈怖,知必死,乐与乳虎嬉。夕照坠崦嵫,腥风突起,虎母归。见女,始大惊,继见女抱乳虎于怀嬉戏,了无怖;又瞠目良久,即坐饮乳虎哺。哺已,将眠,女叩首曰:“儿蒙大王怜我,不杀我,尚能分乳救我饥乎?”虎凝思又良久,颔首若肯。女即逡巡就虎食,倦即眠虎颔下。向晨,虎母舐乳虎,兼以舌轻舐女面,然后跃出。晚归,衔果饵置女侧,女笑舞,虎母意亦乐。月余,乳虎渐长成,虎母遽负之出洞。女大号,虎俯瞰又良久,重复跃下,负女于背,一跃而升高处。女于斯时,庆再生也。虎引女至通衢,女拜辞,虎犹回顾频频而后去。女抵家,见翁媪,方手之舞之,足之踏之,历历述遇虎得生状。

翁媪曰:“嘻,安有遇虎反生者?是必为虎食,死为伥,归惑人,将引全家葬虎腹。此伥为厉也,岂得为吾女!”女号哭再三,辩莫能白。因闭之室,不与以餐,女转饿将毙,号救亦无一应者,力竭声嘶,待毙而已。翁媪夜同梦一黄衣婆子来,怒目视曰:“汝女即吾女矣,若饿毙,当杀汝一家。”惊醒,觉吼声犹震林木间也。至是始释女囚。女自服虎乳,长而貌益艳,有勇力。少年将军某,闻而聘之,屡屡助战,功封夫人。

秦良玉女帅秦良玉,石柱土司所属人也。生而警敏多智,父母皆爱怜之。有兄,莽夫也。良玉五六岁时,邻人彼窃,多方构之不得,与其父咨嗟叹惜。良玉曰:“无事多求,此必米具所为也。”曰:“何以知之?”玉曰:“我本不识具,日者潜窥汝室,彼以我幼不之避。倏又一人来,呼曰:”米具,汝何为耶?‘具即与耳语而去。是夜被偷,非具而何?“缉之果得。及笄时,土俗皆自择夫,春秋之际,纵少男女于山野唱歌求配。

有马生者,土司宗族也,年及冠,无父母昆季,贫而好学,美秀而文。玉一见,即携手同归,父母及兄皆贫之。玉曰:“事在人为,我只得同心者耳,贫不足道也。”谓生日:“君得我,不忧不富贵,我得君,不忧不多闻。君所憾者家贫,我所憾者腹贫。家贫易为力,我请任之;腹贫须好学,君其为我助之!”

生曰:“诺。”相得甚欢。良玉恒执女红伴读,辄有所悟。忽谓生日:“君所读之书,以治身心则有余,非我辈救时之策也。

曷求富强之学,以成我愿。“生乃购借韬钤武备及三农致富等书数十种,闭户讲论年余。玉曰:”得之矣。“及出门,遍历荒山,得无主之地数十顷。归而尽其所有,皆易钱,不足,乞贷父兄亲族以益之,使生置芋粟,一名包谷,此贱而易成之物,遍撒山地。玉乃日游里闾,结好众瑶妇,得其爱戴心,谓之曰:”本年当大旱,救荒之计,我已密布山间;将来成熟时,可以周济汝等,但须为我照料耳。“众妇皆悦,为之挟刃巡逻;秀实时,争为收割,不失一茎,时果夏秋无雨,禾苗枯槁,惟此独茂。玉乃计口授瑶妇粟,欢呼拜谢而去。尚余千钟,粜之,得千余金,偿债之外,犹称小康。次年,瑶妇皆来请种,愿为耕耘。玉曰:”今年应涝,惟稷独成。“购种遍播之。夏秋果大雨,诸谷皆淹没,稷高丈余,不畏水,又获丰收。仍分给酬劳外,剩数千钟,粜之,大富,起厦居之。他寨官民皆乏食,流为盗贼,而石柱赖以无恙。男女咸敬佩良玉如神明,愿为服役者甚众,玉择其勤能者留之。生亦喜曰:”卿何以知天文,测之皆验?“玉笑曰:”《前汉书》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我师蚁也。凡旱年,其穴必深,涝年必迁高处。以是卜之,百不失一。何须高谈天文,炫其惊异哉!”一生乃服其读书之得间也。曰:“卿言富则果富矣,贵乌在?”良玉曰:“勿急,我后必移封君,为天下妇人出气!但目下大忧将至,奈何?”生曰:“方安居乐业,何出此言?”玉曰:“富者盗之饵,且邻寨饥荒,有不觊觎我哉?我司官素懦弱,又不知训练,猝遇强暴,鲜不倾覆,是则可忧也!君速购铜铁木石,觅巧匠,我将仿诸葛法,制连弩,敷以见血封喉之药,作救急计。”

于是作劲弩千张,伏垣外,夜则埋机当路。凡藏粟帛之处,半穴其地作窖,中布铁蒺藜,亦敷毒药,上以板覆之。内室财帛皆露板,皆作机,自行无碍,人踏之,触机翻转颠入窖,着蒺藜立死。布置方罢,而邻寨果生心矣。

使数十人行窃,知生家富,先攻其室,为连弩射死者半,破宅门入,皆奔仓库,颠入窖死者,又十之六七,仅剩十数贼。

邻人救至,咸缚之送司。于是邻寨藉以为词,遍邀各寨,群起而攻之。土司驱市人而战,大败。遂杀土司。寨民大恐,公议良玉之夫系土司宗族,应袭职。众曰:“不如其妻。”群入生家,坚请良玉掌土司印,以御完。玉曰:“御侮之道,须众齐心,如臂指之相使,乃克有功;若人各一心,前车可鉴,是死我矣。君辈能听我号令否?”众皆曰:“凡我寨民所以得温饱者,皆出夫人之赐,谁不愿为效命。如有异志,众共戮之!”

良玉察其情切,乃出视事。先点千人,各予连弩一张,命其兄统领射,退乌合之众。于是略其地方三百余里,料其民得十万余众。立为大寨居中,以亲信者同祝环作小寨,居其民,择其强壮者,训以兵法,坐以进退,井井有条。寨外掘长壕周匝,壕中皆置毒蒺藜,上覆机板,并如居室法,外伏毒弩。寨之四隅树长木,木颠以辘轳之竹屋。穴孔向外,以老花近视二镜,叠作脯,安孔中,即千里镜也,能睹百里外人马,使能书者居其上,以长绳悬铃达内营,名曰天观,一有所见,即书条,摇铃索报信。又掘地三四丈,埋瓮,使耳聪者卧其上,能闻百十里人言马嘶,亦出铃索达内营,名曰地听;一有所闻,亦如前录报。再远,则广布细作。故远近巨细,无所不知。又作连翔阵,人各执喷筒,以毒药煮细沙,晾透纳筒中,每伍间弩手一排护之。战必抢上风,顺风扬沙入人目,即迷疼不可开,弩手枪手继之,是杀瞽目也,故易胜。时败去之贼,复邀洞獠,大举而来。先驱牛马驼羊在前,土车随之。至寨前,触弩机中箭者畜牲耳,箭尽,即以死畜并土车填壕,一拥而入,则良玉已遁。遗有粮食甚广,众皆以为得计,居之不疑。未几,寨中地震,火炮直冲,顷刻寨地皆陷。粮食中火箭火球竞发,烟焰迷空,死者数千人。余贼争奔出寨,则围兵四合,众皆请降。良玉审其为恶者诛之,胁从者释缚,赏以口粮,曰:“去留任汝。”

佥感德畏威,皆曰:“愿从夫人,虽死不去。”又益数千人,旁寨咸服,乃教以屯田富强之法,遂雄居一方。生大悦,曰:“方贼之劫寨,卿何预知之?”曰:“得天观地听力也。贼来时,牲畜在前,土车随后,早已见闻得报。我知此法,前寨必破,故退伏在外,而以地雷火炮伏寨中。彼见寨多粮食,谅必停留,不知中藏火箭火球等物也。彼方住歇,我使人由地道燃火线轰击,贼已裂胆,外又促之,进退不得,有不降哉?今以降人居外屯田,有益无损,是以日见富强。”生曰:“今富贵全矣,卿诚天人也。”良玉曰:“富不过百万,贵不过土司,卑卑者,何足道哉!行将建大功于国家,膺天朝之高爵厚禄,方吐英雄之气耳!君姑待之。”此前明崇祯间事也。时寇围京师甚急,檄四方勤王师。良玉偕其夫拔寨俱起,使其兄前驱,顺风扬沙,转战皆捷,京师解围。帝大悦,召良玉入觐,拟侯之。玉辞曰:“侯及夫人,古虽有之,然非天朝体制。无已,请移封夫主。”乃召马生,以为靖北侯,赐予无算。以良玉为勇烈夫人、石柱大元帅。谢恩出,阁部索贿。

玉谓其夫曰:“朝纲紊矣!帝之左右,皆谄媚贪谗之辈,势必不久,勿预其祸。”遂托故告退,振旅而归。秦良玉之子孙,至今世袭土司勿替。

荆茅楚诸生荆茅,字贡苞,训蒙为业。在前明嘉靖间,是邑大旱,赤地数百里,人心惶惶。有司靖尽求雨之法,不得;乃示召能致甘霖者,酬百金。向无此例,所以市里喧传。荆知之,与其妻戏述。云:“惜无此法,以致此金,亦名利两全之事也。”

其妻曰:“是亦何难?子速为有司言,能三日致雨。使之洁坛坫。子衣冠坐,诵圣经,宜必得之。”荆曰:“天道难知,岂可戏有司取咎耶!”妻曰:“子试为之,得雨则受酬;不得雨不过讪笑,何罪之有?”荆从其言,昧味晋谒有司。如其法,使祷。未及三日,大雨滂沱,通邑沾足,上下欢腾。有司钦佩,于酬仪外加以币帛,鼓吹送之。

未几,省垣需雨,孔急,有司以荆生致雨事上达大府,檄召。荆恐,怼其妻曰:“我本无能,汝促我为戏,竟为宪召,何术以应。昔也德汝,今则怨汝矣。”妻曰:“子自无能,怨妾何为?妾之所知,非有异术。因厨悬咸鱼,于今三载,凡二三日雨至,先必落水,验之屡矣。子述告之日,适咸鱼落水之时,故信之确。今亦不难。子持此鱼至省,悬于卧内。见大府时,以先贤董仲舒五龙祈雨之法,铺张陈设。

若鱼干无水,总以坛不如式,器用不全,频使改作,以延时日。若一得鱼水,即登坛诵经,未有不获者。何怨之有!“

荆别无法,不能不用妇言。及赴省会,则鱼已汗淋。急谒大府,登坛,而夕如注矣。得重酬回,喜出望外。此大府乃严相分宜门下者,知嘉靖帝好道,密告分宜,以荆生进。特旨召见,荆乃携妻入都。帝问道原,荆进诚意正心之说,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识者明之根本也。修齐治平,不外乎此。”帝曰:“粹然儒者之言,宜与方士辈异。”命为金马待诏。嗣亦因求雨验,迁钦天监卿,日近御前。于是都下趋之者众,渐致富矣。

忽大内九玺失其一,追求甚急,拟召荆推问内监之盗用者。盗者惶惧,夤夜赍金帛叩门哀之。荆乃命以玺藏尚宝处壁间,以尘土掩之,我自有说。帝果召问,荆曰:“玺非人盗。乃某月日用时,为小竖误遗于尘土之中,班在本处东壁下。”帝使人求之,果获。赏赐无算。

遂有荆仙之名。奉之者益狂。为御史海忠介劾,奏略曰:“荆茅者本无学术,肆其狂妄,妖言惑众,罪不容耍”帝曰:“方士中惟此人近儒道,专以诚明立说。卿非读书人耶?何不容儒士!”御史曰:“其诚明之说,正借以行其诈也。乞皇上藏物于匣,当臣面召问之。果能指明确,方敢以至诚许之。否则,请置奸邪于法,毋任蛊惑圣聪。”帝如言,召荆于便殿,案陈宝椟,使推测之。荆惶悚伏地,叹曰:“荆茅今日死矣。”

御座远,帝闻未亲切,曰:“是何言也?”适盗玺之监在侧,跑奏曰:“据所言,椟中似是金猫。”帝笑谓御史曰:“卿意其神明为诈,今竟何如?”开椟示之,果一金铸卧猫镇纸。御史无词可执,顿首谢罪而退。荆归,其妻曰:“子以一寒士,位四品,而富巨万。异数可屡邀耶。若不知足,祸必不远。”

荆大悟,引疾致仕而去。

玉桂兰陵屠氏家,巨第緍豁,连闼十数亩。有甥高平人,姓弓名联,芳年十三,堂萱失荫,寄依屠氏宅。宅后有园闲放,不甚修葺。园之东壁,有庐五槛。幽院蒙密,掩蔽花丛。弓偶游戏探园,至其处,见朱阑绕庑,有垂髫女立檐下,调鹦鹉为戏。

度年齿与己不相上下。弓持两小无猜,冒昧逼其前,问曰:“鸟已能言乎?”女敛唇笑,尚未即答,有媪出见,呼弓曰:“联哥来,胡不入?甥在外家尚客套耶!”媪携弓入,女亦随其后。有四十许丽人,开帘纳弓曰:“我亦汝妗氏,何来许久不一入视我?岂以贫富故,亲疏有别耶?”问弓年几何?答以十三。丽人顾女曰:“桂儿年十五,身材纤弱,较联哥尚不及。”

媪曰:“不矮于联哥,鲁卫兄弟耳。”又顾谓婢曰:“客至不烹茶,痴痴呆立胡为者?”婢憨笑以去。少顷茶至,列数盘,设果饼,手掇置弓前,堆垛成塔,且嘱弓曰:“汝大妗与我常不睦,所由各立门户,庆吊不相通。汝回前舍时,毋言至此也。

有暇即自来,勿预他人知,恐见忌者多口也。“玉桂性憨,初觌面,依恋甚有深情。携戏移时,丽人谓弓:”白日西飞,渐已届晚,汝来许久,前舍不无追索。今且去,嗣是好姊妹,欢聚正多也。“弓回前舍,果秘其事。大妗固善痴,不遑窥察。

弓诳同室者,蹈隙辄一至。天方苦寒,弓与桂多以两袖笼接,彼此通握,互暖怀中。弓得佳味,必携以饱桂,桂亦时留旨蓄待弓。或晨至,桂犹未起,桂母但颐指授意,弓自诣复室,探桂帐中。桂醒,即代揽衣使著,或向枕边为觅簪珥;或调护熏笼,为炙弓鞋、锦裆。殷勤服役,事事较婢媪为精细。婢戏之曰:“公子夺人生路,将使我等无啖饭处矣。”两人戏亵之私,桂母并不深察。或弓至,桂不在室,桂母必告以所往,俾自向柳阴花下寻觅。虽年俱妙龄,情不至乱,而肤肉之亲,即婢媪前亦无嫌碍眼。屠宅闳敞,东问则言在西,西问则言在东。迁延半载,两人踪迹,前舍略无识者。一日,弓以父病召归,私蕴结,梦寐不忘玉桂。乃父病只偶然感冒,不弥月已平复如恒。方托冰人为之谋聘。

弓隐以情告媒妁,使通款为玉桂委禽。父思外家并无是女,疑为近族,往访于屠氏,并无识其人者。因还叩弓。弓不得已,实以所遇于后园者告。屠闻大骇,以为后园庐舍,久乏居人,被狐怪凭为窟宅。知弓所遇不祥,皆谓福泽自厚耳,不然必败。

父闻甚惧,遂禁弓不得更诣外家,急择佳丽,以安其念。逾岁,弓年十有六,即为毕姻。虽新好甚敦,而寸心,终觉旧情难舍也。时有院试期,弓应期赴郡,住童民壮家。闻对巷住有美人,询诸童。童言系青楼女,曾自济南来,有南人毗陵妇为同侣,寄栖库吏家,月前徙此,声价高,未易见也。弓日:“试为我先容,不谐,亦无害也。”童曰:“诺。”日既昏,童执灯为前导。款关入,过数院落,至一舍。厅烧巨烛如儿臂,陈设炫耀,使弓暂就厅事坐。有媪出,童与耳语久之。媪入,即有数婢来,引灯导弓进层层,越复室。最后一房,暖香四溢,兰麝喷人。美人见弓,迎立微笑;而两目凝注,似曾相识。弓曰:“卿其桂姐乎?”桂日:“然。联哥,尔许时尚忆有妾耶?”弓曰:“仆谓此生此世,将不覆睹卿矣。”相对俱泣下。

桂曰:“君方以妾为妖物,所由见弃之深;然不怨君,此关妾命,君自不负妾也。人以妾为狐,此语非尽无因。妾实人也,为狐所养耳。妾父本县尹,私一近婢,生妾。因干嫡母怒,弃诸隘巷,为狐母所得,乃赁民家屋雇乳媪哺之。三年而得屠氏园,鸠寄十余年,而后遇君。君别后,不为屠氏所容,徙还石室。其岁冬,积雪盈地数尺,穷山远市,事事不甚便适,乃携妾置一破庙中。母出营干,遇猎户,毙之。妾既失恃,为强徒掠去,鬻于青搂中。所以甘心含垢者,惟狐母豢养恩及君情好,寸刻未能忘怀。尝冀得君一诀,以了心愿,不谓果有今日。幸无良家拘束,且可图一夕之欢。”遂留弓荐枕席焉。殢雨尤云,绸缪臻至。弓自是流连桂院,偎红倚翠,日以为常。桂总以身堕烟花,火坑难出,话言所及,不无泪眼盈盈。百计千方,谋欲脱离孽海。是岁,弓获泮捷。

桂甚欣跃。因告弓曰:“以妾零落如此。君本未能袖手。

然尊君峻执。难进一言;幸值文章吐气之秋,必获垂慈格外。

妾之待拯,急于救焚,机会不可失也。“弓曰:”未识鸨母何如耳?“遂以问鸨母。鸨母谓桂曰:”汝之归我,其费百余金,而数年来,所获缠头以巨万计,尚忍取汝聘金耶?虽然得汝才三年,已三兴雀角,屡振而屡颠之,岂惟儿有厌心,即余亦岂乐此不疲者?惟目前偿馀债券,尚不下千金,累儿更耐岁余辛苦,冀有弋获。既完夙券,不可不稍有赢余。弓家郎诚憨直,然家有结发人,后变难测。此儿终身事,不可无日久计。

只可使人仰我眉睫,不可使我落人肘后。必得橐中物,进退方为有据。脱有不虞,须敷子母终老。今且与弓郎订约,待诸事摒挡略尽,亦无费弓郎百珠,但得名花有主,余亦得所休暇足矣。不然,不惟儿无退步,即残朽骨。亦恐葬身无地也。“

弓与桂,俱以所言当意,于是桂解金凤钗,弓解鸳鸯玉佩,鸨母主婚,以曹媪执柯,各质信物,为啮臂盟,相与要期而别。

自是两地鸿鱼。往来不绝,虽睽违经岁,犹得时慰离。及将赴秋闱,接到邮筒,知桂近况颇适,旧欠偿清外,公私储蓄,尚可数千金。

弓意甚惬,惟期指日佳音,以完鸾凤。由是加功驯练,早赶闱场,文思敏捷,注意高魁。既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嗒焉沮丧,垂首来归。不谓人事无常,彩云易散。正当燥伤怀之际,忽接郡中讣音,则桂已埋香半月矣。时苦闺人掣肘,不获凭棺一恸,深所疚心,惟日向暗陬中垂涕而已。明年,引以岁试至郡,其鸨母已另买雏姬,重新丝竹。寻吊芳魂,而黄土一抔,鞠为茂草矣。

查女万历间,倭寇之乱,缘日本国王正妃卒,王思中华女子艳丽,遣将入寇,沿海掳掠。至盐官州,猝不及备,官吏弃城逃窜。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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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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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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