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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聊斋志异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41 分钟 · 9 / 26

会员可开白话

而未敢,乃泫然流涕。

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

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

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

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辩其音矣。”

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厉,殆非人状。

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

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荆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

况欺天负人,鬼神不,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资,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

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

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

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

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苟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日:“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泱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

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予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谙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儒翰,疏而存之。

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素娥宜兴吴生,白皙疏秀,玉立亭亭,俨然裙屐少年也。岁试澄江,寓天宁寺前某吏家。夜梦女子来,与之缱绻;晓而遗泄,以为梦幻。次夕复然,异之。逾夕,留烛以觇其异。

目甫交,觉有人据腹上。微开目,则一少女,妙曼无俦;启衾纳之,即与纵送。女若不胜,曰:“狂郎憨猛如是,弱质何堪?”细诘生平,女言为狐,蒋氏素蛾,与君宿缘,愿偕终老。生言家固有妻,恐不相容。素言无妨。由是来无虚夕。谈制艺诗文,极有理法;兼长音律,旁涉星卜诸杂艺。生出所作,丹黄无不中款。因劝吴曰:“子非功名中人,多不过掇一芹,惟安乐寿考,可拟散仙,非措大可及也。”同寓生闻吴室中哝哝与人语,窥之,见与一人坐,排户入,已失所在。疑为邪祟,劝令易室,诺之。是夕女至,曰:“野合胡可久?我将先归,拜谒太公翁姑,庶不以私奔为人窃笑也。”遂去。吴祖,名诸生,年六十余,适自邑归,道遇一媪携女郎,就问吴住址。翁曰:“此小孙,诘之何为?”妪曰:“息女已字郎君,特送之来拜见尊氏。翁即太公耶?”翁骇愕,疑孙在郡或有成说,偕归。晓之曰:“小孙已娶二年。我家寒素,不能多添食指,勿自误。”妪曰:“稔知君家娘子贤,便为姊妹行,渠侬所愿;糟糠荆布,固能甘之。

妾家亦非朝精餐而夕佳肴也。“促女拜毕,入内见姑嫜,并谒生妻如礼。妪辞去。越日送奁具来,满一室,颇不草草。

媪谓女曰:“好事郎君,我得暇来视汝。”相向泛澜而去。

生试毕,归,入室见女,惊喜交集。翁择日为之合卺。闺房雍睦,志各无他。无何,同试生以遇女事渐泄于翁。翁虑为孙患,密召羽流为驱禳计。素已知之,曰:“我至汝家两月余,丝毫未尝失礼。翁生平究濂溪之学,世之妖淫狂蛊,枕席间促人寿算者,不知凡几,翁不能治,乃仇礼法人。我虽非人,固少娴闺教,长习阃仪,狐而人也,何害?”生以白翁,翁遂安之。素谓翁曰:“某地一区,贱值可得。此地葬后,三年可小康,子孙当世科第。”如言买之,以媪葬焉。

越年春,素尽出簪珥衣饰典质,嘱生市木棉。时棉值极贱,不三月,价顿昂,获利倍蓰。自后种植树艺,皆决于素,居然小阜矣。女自适吴,未言归宁,母亦绝不至。一日,言母将偕诸姊妹自陕来我家,姊姊一人任庖厨,恐不给,合召庖人,分治肴馔。至期,果有数十人荷羊酒先至,随肩舆数十落庭中,素一一承接。生从穴窥见少女十余人,皆珠翠满头,列坐喧笑,室中铺设华焕,非复曩时寒俭。但闻素母曰:“别后转食诸女家,翱翔六七剩山川风土之具,暇当为汝述之,可发大噱。”

正喧笑间,一苍头奴奔入告曰:“六姑举家被雷劫矣!”一丽人即倒地大号,众皆不欢而散。次日,素谓生,欲偕归省视,并唁六姊。生问途之远近,素启箱出二纸鸾,捻之即真,与生各跨其一,振翼入云。俄见楼阁数重,一婢在下呼曰:“九姑偕吴官人至矣!”入拜毕,女问六姊所在,曰:“夜来过哀,卧未起。”令婢导生入厅,事旁舍,嘱曰:“倘独居嫌闷,架上有书可读,户后小园请散步也。”吴饭后,随意抽架上书翻阅,皆黄庭内经,幽奥费解。入园,花木繁盛,后有一小楼,蹑梯登焉。

楼中悉贮大红皮箱,不敢启视,仍下楼出。次早,母谓曰:“婿凡躯,此间不宜久住,盍即归?”呼素出,告以故。素欲六姊同行,媪许之,曰:“乘骑太劳,可由船而去。”即有两长鬣奴牵一舟,促登讫,觉风声出舵中。素以一手挽帆索,东西但闻轰涛鼓浪声,须臾抵家。另辟一室舍其姊。生妻欲为其弟三郎谋续胶,念甫萌,素已知之,谓曰:“以吾姊视爱弟,才貌相当。惟六姊自痛婿后,万念皆灰,久欲入山修道,所以迟迟者,为老母仙去不远耳。”生问:“何以得仙?”曰:“异类修真,第一先具仙体。必觅人世端丽之姿,摹仿想象,数百年而形似,更致百年而神似,方能脱却皮囊,游仙自在。

即狐而论,传派非一,有正法,有旁门。

得正法者,偷纪同人,积修行满,自列仙班,若蛊人自利,所获较速,而得祸亦烈。“生曰:”子既仙,盍授我真诀?“

曰:“此须有仙骨,否则具有大功德,为诸所钦敬,方可登仙。

子夙世既无道根,又无厚植,岂敢妄授?但能却病延年,得享修龄足矣。“后数年,素忽病心痛,转辗晨夕,竟死。附葬祖茔。生年八十余,强健如少壮人。有仆赴山东,遇素跨黑卫,从一青衣,问仆主人安否?探怀出包授之曰:”持归,付汝主。“

发之,则殓时簪珥也。

蔡筝娘陈先道,字不矜,南城人。自桂林罢官归,过洞庭。梦彩衣童,自言是洞庭龙子,奉命告:饭勿食蒜韭及犬,后三年当有所遇。及期六月,在河中幕府,沿檄如商州,道经蓝桥驿,梦向所见童执节而来曰:“仙子候君至!”遂导以行,到一处,峻崖峭壁。童以节扣石壁,闻铿然掣锁声。俄入洞户,栋宇华焕,金壁绚赫,佳花美木,世所未睹。稍进,抵中堂,望一丽女,方笄岁,姿态缥缈,宛若神仙中人;正隐几写佛书,顾客至,甚喜,相延对席,谈说如云。陈乘间调之曰:“独居闷乎?”

笑曰:“神圣无闷。”既而置酒同饮,累十觞,引生于室。室中皆锦绮文绣之饰,烧蜡烛大如椽。

女子曰:“人间方酷暑,此处则无暑气。”陈但觉清凉加深秋。女从容言:“吾蔡员外女,今住吉邑,以尘缘未尽,富于春秋。名嬄,字清娘,小名次心。幼时善秦筝,父母以其与彭氏女名嫌,更字曰‘筝娘’。得与君接,幸矣。君仙材也,但世故胶胶,不容久居此。”

又言:“司命不欲与君大官,恐复堕落耳。”因出自玉牌授之,请曰:“君既游物外,不可无纪。”陈操笔立成十绝句,其一曰:“玉貌青童洞里回,洞庭仙子有书催,书词问我何多事,何不骖鸾早早来?”其二曰:“长恐凡材不合仙,喜逢神女执因缘;云中隐隐开金锁,路入麻姑小有天。”其三曰:“梅石榴花映绮窗,碧芙蓉朵亚银塘;青鸾不舞苍虬卧,满院春风白日长。”其四曰:“沉沉香雾映房栊,翦翦檐头尽日风,汗雨顿稀尘虑息,始知身在蕊珠宫。”其五曰:“老聃西逝即浮屠,莫怪窗间贝叶书,长哂杨妃仙格势,却教鹦鹉诵真如。”其六曰:“当怪乐天长恨词,钗钿寄语太伤悲;于今始信蓬山上,有忆人间有问时。”其七曰:“一到仙宫白玉堂,氛氲香泽满衣裳;非龙非麝非沉水,疑是诸天异国香。”其八曰:“玉女倚天多喜笑,素娥如月与精神;假饶不许长年住,犹胜人间不遇人。”其九曰:“琼浆饮罢日西沉,瞬息观游直万金;尘累满怀那住得,凤萧休作别离音。”其十曰:“玉水本流三岛上,蟠桃生在五云间;若非此处皆凡猥,刘阮昏迷皆往还。”写毕复饮,女命侍儿以萧度离凤之曲,曲终而寤,箫声故在耳,后两夕,复梦童携诗牌白曰:“仙子谢君。玉女即天女也,素娥月精以鬼况甚无味。刘、阮太真,列仙也,常相往还,君何訾诋之甚?老子为九天最尊,奈何辄斥其名?今为易‘老聃’二字为‘道家’,‘仙格势’三字为‘苦轻肆’,‘皆凡猥’三字为‘那真实’。”陈悉依算语,童遂去,且行且言曰:“人间文士轻薄,好讥毁人。”回头微笑而去。自是不复再逢。陈自作文记其事。女与陈饮款终宵,曾不及乱,非唐稗说所记诸仙。此其真玉妃辈乎?

女聊斋志异 卷三 卷四

(清)古吴靓芬女史贾茗辑

卷三小青传普依祠姚家妇刘妪夏夫人鞠烈妇赵潘二夫人甘后杨太真梅妃牛应贞麻姑裴航许真君刘晨赵飞燕洛神有外山王吴生卷四聂隐娘姮儿双缢庙妙女王梦蚊白猿娇红记孙壮姑邬生袁姬爱儿谢翱

卷三小青传小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广陵。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一小青字云。姬夙根颖异。十岁,遇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儿早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为妄,嗤之。

母本女塾师,随就学。所游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

江都固佳丽地,或诸闺彦云集,苕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虽素闲仪则,而风期逸艳,绰约自好,其天性也。年十六,归生。

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闻西方佛无量,而世多尊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妇知讽已,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间地,必密伺短长,借莫须有事鱼肉我,以故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间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跃,倏东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尝就姬学奕,绝爱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响妇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无自苦,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邪?”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及利害耳!”居顷之,顾左右寂无人,从容讽曰:“子才韵色艺无双,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事,子非会心人邪,天下岂少韩君平。且彼视子去,拔一眼中钉耳。纵能容子,子遂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谢曰:“夫人体矣。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孽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薄,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好自爱。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相顾泣下沾衣。恐他婢窃听,徐拭泪还坐。寻别去。夫人每向宗戚语之,闻者酸鼻云。姬自是幽愤凄怨,俱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从宦远方,无与同调者,遂郁郁感疾,岁余益深。妇命医来,乃遣婢以药至,姬佯感谢。婢出,掷药床头,笑曰:“吾固不愿生,亦当以净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能断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襟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虽数晕数醒,终不蓬首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孽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似矣,未尽吾神也!”姑置之。

又易一图,曰:“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也!若见我而目端手壮,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笔于傍,而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简书,或自整衣褶,或代调丹璧诸色,纵其想会。

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可矣!”师去,取图供榻前,焚香设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分乎?”

抚儿,泪潸潸如雨,一恸而绝。时年十八耳,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帷见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余。徐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

启视之,叙致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

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及再检草稿,业散失荆而姬临卒时,取花钿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诗云:”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庾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

绝句云:“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庾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间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

如今几个怜文彩,也向秋风斗羽翰。“”脉脉溶溶艳艳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乡心不畏两峰高,咋夜慈亲入梦遥。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其《天仙子》词云:”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双裙带。“与某夫人书云:”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回隔人天。

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娆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彩寻欢,缠缠彻曙。“

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栖,信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舍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孽谁深。

若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问绝。

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缡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

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泰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期相矣,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

“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访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

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

后附绝句,云:“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张山来曰:红颜薄命,千古伤心。读至送鸩焚诗处,恨不粉妒妇之骨以饲狗也。又曰:小青事或谓原无其人,合小青二字乃情也。及读吴□《紫云歌》,其小序曰:“冯紫云,为小青女弟,归会稽马髦伯。”则又似实有此人矣。即此传亦不知谁氏手笔?吾友殷日戒仿佛忆为支小白作,未知是否?无从指实,姑阙疑焉。

普依祠粤东女子,往往于未嫁之先,拜结姊妹,誓以十女尽嫁,方与夫同房,名曰金兰盟。后若有先嫁者,朝拜花烛,夕拒欢床;其夫欲谐伉俪,结束衣束,坐以待旦。三朝即吵归宁,与之归则豫,否,或投水,或悬梁,或馁或刎,舍此一命而后己。

死之日,群姊妹哭尽丧,设牌醮荐,誓不出嫁。亦有一女死而九女俱死者。此等恶风,父母虽严加训诲,而不能革其痴心;有司虽剀切示诫,而不能挽其恶习。

惟闻香山小黄圃司翟小尹,调理兹土,见石岩上、树萌下,类多木主,风雨飘零,蝼蚁剥蚀,询之甲长,曰:“谁家木主,虽无子孙,亦有族姓,胡为任其抛掷郊野也?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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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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