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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京华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8 分钟 · 3 / 17

会员可开白话

佚的多了。”说完,将卷子打开来。

有三尺多长的绫头,接着一张古绢,黝然涵彩,便觉得古香可接。那绢上画着苏蕙织锦。曲槛一桁,秋窗半启,窗内露着半个美人,蛾眉敛黛,凤髻低云,一弯玉腕支着腮,像在那里听着什么,大有佳人不至,所思千里之态。窗外一丛凤仙含蕊初花,有一只纺织娘伏在瓣下,把窗外秋声、窗前愁思曲曲描荆下钤着松雪画章。荥阳公见了,已啧啧不止。哲卿更从旁指点着道:“这画朱若点脂,绿如叠翠,且不必论,只那衣折色相,便足徵宋大家画无疑了。”

荥阳点着头,再把卷子打开,看见中印着“万几宸翰之宝”,接着是管夫人书回文全图,字是簪花,墨留形馥,下钤小印,只一角上略霉漶了些。荥阳公看了一回,哲卿道:“向下看罢!”

便一手接过来,将后幅打开。第一段是明季瞿式耜的跋语。

荥阳公道:“脂香粉艳的《织锦图》,加上这铁胆忠肝人的跋语,愈觉掩映生辉。只既是真迹,怎竟没元明赏鉴家的一章一字呢?”哲卿笑道:“怎的没有?这不是‘钤山堂珍藏”之章么?这不是‘臣印士奇’么?其余像‘红豆山房’等印章,朱篆斑烂,不一而足。未后便是宝竹筠一跋。”荥阳相国见了,自是赞叹不已,问:“这是新得的么?”哲卿笑道:“不要说某是个穷书生,没福得此哩,便是肯出一两千金,怕画主人也舍不得便让呢。”说完,把卷子卷好。

却好阍人传进个名片,说会师爷。哲卿将名片一看,笑道:“画主人来了。”荥阳公问是谁,哲卿将名片送过道:“倒也是个风雅士。他也素仰明公德望的。左右没事,请他来谈谈罢!”

说完,吩咐了个“请”字。

不多一刻,便进来了一人,见荥阳公博衫广袖,早知是位大僚,便抢一步揖着道:“这不是春官公么?没请过安呢。”

荥阳公见他行止言谈,大方爽脱,忙回了个揖。哲卿在旁笑道:“这位便是常说的精鉴家粤东谢应辰呢。”因问应辰道:“投考领卷的事,都预备好了么?”应辰笑道:“这不过是借个名儿来玩的,那里算什么事。”荥阳公初听了哲卿的话,心里不觉呆了一呆,及听了应辰的话,脸上平添了几分喜色,笑道:“这样说,是将来的一邑父母了。”说完,让应辰坐下。

应辰谦让了再三,才斜着身坐了,向着两人道:“微论樗栎之材,不任匠斫,就令人彀,自知书生积习半世未除,贸膺民社陨越正多,断不敢轻于一出呢。”荥阳公听了这话,问应辰打量一回,脸色愈加和悦。哲卿笑道:“这明是撒谎了,既不想知事做,还来应什么考试呢?”应辰叹道:“这也怪不得你不信。只我呢,强项半生,脚踪万里,除却书画一癖,自识世无乐事呢。”说完,大有天地茫茫知已何在之概。荥阳公是个老实人,听应辰说出这几句话来,不觉正色道:“政界非不可居,要看居者何人耳。像阁下志趋,便不宜因众人皆醉,独以清醒自高哩。”应辰肃然动容道:“大君子教迪,何尝不是!

只山野鄙夫,常怀,这也看用我者何如罢了。”哲卿笑道:“且搁着这些说话罢,你那《织锦图》是那里得来的?我从没见过这种精美确凿的卷子。”应辰道:“东西呢,还不差,只现在的古书画被俗贩玷辱得不值一钱了。我这卷子还是前岁在重庆得的,那个卖画的当是假货,吾许他五十金,他便欣然脱手了。你想明珠薏苡,世上那里还有是非真假呢。”哲卿道:“山膏之豚,厥性好骂。你论画也罢了,却又挖苦起人来。”

应辰不答哲卿,却向荥阳公道:“野人粗疏,动乖礼法。大君子且担待些儿罢!”那知荥阳公非但不怪,反着实看得起应辰,竟同他俩人脱弃礼貌,长谈了半日,还留着应辰吃了顿饭,这真是万世难得的奇遇了。

从这天以后,荥阳公时向他人说起《织锦图》是文敏伉俪真迹。京里有书画癖的人,便以耳为目的说荥阳公所鉴定必无错讹,那《织锦图》三字,便声誉习习。竟有些书画贩子打听得应辰住在南粤试馆,殷殷勤勤去运动脱手的。应辰总半冷半热的含糊着。隔了几日,那些书画贩子知不是生意,渐渐的也懒下来了。

不想应辰不知为了什么,竟投合了那位荥阳公,没事常请他到公馆去谈天。有一天竟劝应辰不必住在试馆,搬到公馆去。

这是常人所望而不得的,应辰却宛转辞着道:“承宠招纳,自无不可。只这次到京是奉母命应知事试来的,进场与否,虽不可必,但既以考试名义入京,一旦迁入崇衙,易贻口实。不如待过了场期,然后来依乔木。好得菟既采,终是明公药笼中物,正不必忙在一时呢。”

荥阳公听了这种话,越发得意,竟替他竭力游扬着。应辰感恩知遇,也十二分的修整声誉,把“考试知事”四字丢在脑后。不上半月,一个未来的县大爷竟变了首善的大清客。那些名公名士,渐渐的与他周旋起来。只因这一来,却应出个华豪仗性的人物来。真是: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第七回陌上搴帷客来不速

灯前弄影记到名词

却说谢应辰因《织锦》一图投合了显贵心理,居然做起权门清客来。有一天,在某公席上,认识了前清首辅恩公的公子长鹤山。那位长爷虽没做过官,靠着余荫,那起居饮食是京里独一无二的。并且早岁多识了几个字,会做了几首诗,不因不由的竟充起名士来。他家里有名的三多:一多金钱,二多姨太太,三多半真半假的古书画。平日车马煊赫,与民国贵臣往来,实行那“满汉联欢”四字,倒也声誉习习,很有几个人供奉他。

那天席上遇见了谢应辰。那卷《织锦图》自应辰到处带着的,这次被长鹤山见了,眼热到十二分,屈尊纡贵的同应辰讲了回话,便提起《织锦图》来道:“这种绝品,听他流落人间不遇知已,真可惜了。兄弟最爱的是古书画,倘许归置案前,便合函紫檀,名香,馨香供之呢。”应辰明知机会来了,却笑道:“美人名画,都是天壤尤物。若把个美人储向金谷兰闺,温存体贴,悦目销魂的只一个人罢了。原情立论,究竟辜负了天地生才的初意。倒不如生在荜门圭窦,长入曲院歌场,云鬟雾鬓,玉貌花容,没一处不供人赞叹,恣人赏鉴。令天下有情无情人,一齐说谁家女郎姿温如玉,命薄如花,翻足酬造化团玉温香的一片美意呢。这次携这卷《织锦图》入京的本意,原不过体文敏夫妇苦心造就,俾巨眼人知天壤间有此一画罢了。

鹤公既殷勤如此,还请稍缓数载,待仆下京洛,溯长江,历川汉,携他遍海内,多邀几个名公赏鉴后,再来奉赠罢。”

鹤山是个豪贵,倚着金钱势力,从没被人驳回过。今天却给应辰将美人雅喻,轻描淡写的软拒住了,不觉面上一呆。只又碍着平日是附庸风雅过来的,不便把金钱势力施展,只得假装着赞叹道:“名论不刊,佩服佩服!且俟尊驾重来时,再议罢。”说时,将《织锦图》摩挲一回,各自入席。

却好那天刘其光因与某公有特别关系,陪坐未席。见鹤山与应辰的神景,明白了一半。那官场交际,原是钻营的良机,乖巧的触景生情,无微不入,自然左右咸宜。看官不要笑其光一个,那些飞黄腾达一日三迁的,谁不似其光呢?入席以后,其光便着意应酬应辰,把应辰住址目的探了个明明白白。到席阑客散时,便悄悄的向鹤山道:“您爱上着《织锦图》么?迟几天得着,想还不致什么呢。”鹤山正不舍这图,听了其光的说话,知他是个伶俐干练的人,便点头笑道:“好歹你替我设法罢!”其光受了这阔人的命令,非常快意。

鹤山却不待席完,先自走了。出门上了马车,转了几个弯,才到观音寺大街。那马车本是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又华丽又宽敞。到这条街上时,正在十点钟光景,车马阗咽的时候,却给迎面来的几辆车挤住了。那车夫是倚势横冲直撞惯的,那里把他们放在心上,举着鞭没头没面的向对面赶车的抽上去,嘴里还吆喝着道:“瞎了眼珠的,那里不给你走,却偏走到这儿来?”

那知对面赶车的见鞭子厉害,身子一避,手便一松,辕下的马便直跳起来。车中“啊哟”一声,车帘起处,早露出个半身美人来。

鹤山不见犹可,见了时,只见他半天风韵,一世明姿,恍惚是在那里见过的一般。那女子也春山拥笑,秋水传欢的道:“呀”,就这一声中,却回头唤那赶车的道:“快让过一边罢,难道挤住了,便大家不走不成?”鹤山止不住也吩咐车夫道:“快让过一边罢,难道把人家挤住了,不准他走不成?”那女子嫣然一笑。连两个车夫都忍着笑,各把缰绳带着牲口拉了开来。女子的车便得得过去。

鹤山忽叫车夫兜转车跟着。车夫问:“到那里去?”鹤山嗔道:“你知道到那里去呢,给我走就是哩。”车夫不觉忍着笑,一步一步的跟着女子的车儿。那女子见在那里跟上来了,本要到别处去的,却暗地叫赶车的回去。不多一刻,那车便停在个电光闪烁的门首。才下得车,早见鹤山也翩然下车,向着笑道:“亏有这一挤呢。”女子横眸一笑,低着头急急走进去了。鹤山先抬头看着电灯下,见雪白铜牌,镂着“挹芬寄舍”四字,端详着道:“怪不得珠圆玉润,迥异凡庸,原是个名遍宣南的尤物呢。惭愧,惭愧!我长鹤山也算是走遍海内,阅人不少的了,却今夕才见这佳人。”一面想,一面不应不由的走了进去。

门房中走出个人,吆喝道:“找谁?乱走乱闯的!”这也算鹤山生平没经受的事,倒被他吓了一跳。他的车夫忙赶上,将门上的人一指道:“你睁着贼眼瞧罢,尿喂昏了似的,连个高低多(都)不识了!”说时,门内走出个年轻丫鬟来,向那人挤了个眼儿。那人才一声不敢出,自还门房去了。丫鬟这才笑向鹤山道:“请里边坐罢!”鹤山听了这句话,如奉丹诏,忙吩咐车夫将车依着老例拉去。

原来鹤山的车,装潢华贵,京里没个人不认识的。每到花埠冶游时,怕人家见了不雅,下车以后,总拉到大栅栏某旅馆门首。好得北京窑子里没处不装电话的,临走时向电筒中一呼就拉过来了。这是鹤山顾惜声名的地方,不能不赞他一句尚知自好的。

闲话丢开。再说他随着丫鬟进去,一路上都装绝亮的电灯。

入了个月洞门,见院子里种着一株丹桂,叠着数峰绿石。一个矾石的药臼,蓄着一泓清水,养几个修尾巨首的金鱼儿。臼旁搁着根药杵,映着一弯新月,竟似陈宫月窟。靠北一带纯白纱窗,被室中电灯映得空明洞澈,不染纤尘。

才走到阶畔,觉窗内人影一恍,却记起羽琌山人“楼中有灯,有影婷婷,未通一语,化为春心。”四句来,便迟着脚步,咀嚼那四句的神味。只听得窗内微语道:“怎还没进来呢?”

接着又是个丫鬟打着帘了出来,见了鹤山同领道的丫鬟,笑道:“兰姐姐,娘可是叫你领着爷在院子里玩的么?”领道的笑道:“爷自搁着脚步数竹竿儿,难道好替他搬着走的么?”

看官,鹤山横竖在那里咀嚼龚氏四句,且由他在窗外多立一刻,待在下先把京师菊部及挹芬来历表白一回。那宣南菊部在前清同光时,是极盛时代。初有杨、王、朱、梅,后有惠芬、兰缬,那些人的色艺,自是各擅胜常还有件事,他们那些房子,都经都中几个有名的清客收拾过来,鼎彝书画,没处不位置井然,雅整无两。便是一帘一几,一花一草,也娟洁清幽,足供品鉴。所以那些达官大吏,都把这种地方做游宴胜地,还加几个名士点缀着,说是某旦的墨兰哩,某旦的工笔山水哩,某家的笙笛哩,某家的围棋哩,把几个歌郎鼓吹得玉琢金蟠,鸾翔凤哕。风气所沿,遂成习惯,李郎之车,云郎之砚,一时极盛。那女闾三百,翻成了选色下乘。惠芬等老去,接着便有琼枝、蕊儿、翰香、畹芬几个,一时竞爽。那翰香、畹芬,尤擅歌场绝色,直把尊前一曲,奔走煞都下名公。那时有个南方名士替翰香做了一歌,其辞道:广陵一片繁华土,不重生男重生女。

碧玉何妨出小家,黄金大半销歌舞。

昔年我亦踏香尘,十里红楼遍访春。

依然廿四桥头路,不见三千殿脚人。

蕃厘地媪真奇慧,别产琼花收间气。

幻出秦青杨白华,开成魏紫姚黄卉。

问姓红楼旧世家,问名云上玉无瑕。

二分占尽司勋月,一抹生成定子霞。

髫年便证明僮果,未向茵飘先溷堕。

小史真如日在东,诗人欲赋风怀左。

吹台登罢又明湖,佼好人人说子都。

缑岭月明看控鹤,高唐风气为绵驹。

京国从来盛游衍,樱桃万树樱桃馆。

百戏鱼龙镜槛开,五陵莺燕筝人满。

贾郎初到未知名,一曲登场万众惊。

念奴解作九天声。

一时观者皆倾倒,万口同声听叫好。

压倒丰台芍药花,休言晋国灵芝草。

红氍毹上涌华,此宝乾坤不敢悭。

大千秋色凭眉夺,五万春魂借体还。

红梅阁唱西梆曲,艳鬼来时万灯绿。

落雁沉鱼避笑颦,女龙雌凤传歌哭。

香车宝马帝城春,都为来看贾璧云。

菊部诸郎空黯澹,椒房七贵致殷勤。

从来一部娄罗历,歌舞酣时国将毕。

岂意羊车看璧人,已悲凤阙迁金狄。

移宫换羽亦伤神,萧瑟还为去国人。

解多时留夏口,履珠昨日到春申。

沪滨遍吸人间电,贾郎一到开生面。

惊起鸳鸯卅六双,掷尽鹰蚨三百万。

玉面金钱月万元,歌台声价试评论。

名高始信优伶贵,俸薄谁求总统尊。

瑶光夺婿堪愁煞,堆满车中是罗帕。

花里秦宫岂愿生,路旁卫玠还妨杀。

我友罗君曾告余,贾郎内行有谁如。

梨眉老父长丰膳,椎髻闺人只俭梳。

丹青酷嗜还成癖,竟日相依惟笔墨。

书罢常教茜袖乌,客来忘却朱唇黑。

冶游闻更却亲藩,桃李冰霜孰敢干。

拂衣不顾沉沉者,辞辇真成望望然。

昨观所画罗君諲,山水萧疏得师法。

协律难逢汉武皇,濡毫且拟张文达。

京师我见梅兰芳,娇嫩真如好女郎。

珠喉宛转绕梁曲,玉貌娉婷绝世妆。

谁知艳质争娇宠,贾郎似蜀梅郎陇。

尤物同销万古魂,天公不断多情种。

卅载春明感梦华,只今霜鬓客天涯。

还倾桑海千行泪,来写优昙一朵花。

读这一歌,就可晓得当日都中菊部的盛况了。不想阴阳互代,突然有个绝世女伶,倚着名花倾国,把菊案全翻了过来。真是:巫云楚水传仙梦,噪遍当年菊部头。

第八回雨花庵佛前参妙谛

沈青儿江上识奇缘

却说江南扬州,自隋炀来游以后,素称名郡,笙歌之盛,甲于天下。到清室乾嘉时,卤商估客,毂击驷连。平山堂前,玉钩斜畔,纸醉金迷,蝶恋蜂痴,居然是选色广场,温柔故国。

后来漕运海通,大势东趋,便一天一天的寂寞起来。只是人事虽移,地灵犹在,六朝金粉的余气,磅礴郁积,上蒸为绮霞,为空彩,下凝为名花,为香草。发泄未了的,便一丝一息,中在人身,出落些绝色女子来。

北门外有个茅庵,唤作雨花庵。庵里有个老尼,却也会念几句阿弥陀佛,每日拜佛烧香以外,常到隔壁沈寡妇家说话去。

那沈寡妇身边只有个女儿,叫青儿,那时还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明眸皓齿,秀慧可悦。老尼到他家时,沈寡妇常愁穷话苦的。

老尼笑拍着青儿道:“有了这玉人在家,怕屋子里不跑出银子来么?”沈寡妇叹道:“左右是人家的人罢了。皇帝是个没鏏子的,女不采妃不选的,终究嫁个经纪人罢了,那里就会发财呢。”老尼笑道:“阿弥陀佛,你要银子招着手来唤你,怕没这般便宜事的呢。亏你也是个扬州人,难道没听见‘扬州女郎,十人九唱’的俗语么?你又不是孔孟家子孙,倒怕辱没了祖宗。

依我说,青姐儿也快成人了,模样儿聪明儿,那一件比人弱了?

趁早教上几只曲儿,怕还有些出息呢。”

沈寡妇心里自欢喜,嘴上却含笑道:“我看你倒不像修行念佛的师太,竟是为媒作保的干娘呢。人家好好的女子,却教学起戏子来。”老尼也笑道:“我原要好劝着你,你不愿意教青儿学戏子也罢了,又唠唠叨叨的何苦呢!”说完,便回庵去了。

沈寡妇被老尼打动了这个念头,不上几日,竟积(节)衣缩食的替青儿请了个乌师,教起戏来。青儿原是聪明不过的,不到一年,居然声调琅琅,学会了几十出京戏。加着他长眉簇笑,香辅绯朱,偶上氍毹,丰姿无匹,“沈青儿”三字,不知不觉的满城传说起来。那时沈寡妇衣也有了,食也有了,乐得什么似的道:“这是菩萨慈悲,特地教隔壁老师太来点化的。

知恩不报枉为人,女儿,快拣个日子到庵里斋一日菩萨罢!”

有一天,母女两个浓妆艳抹着,带了个小丫头,携着香烛锭段,欢天喜地到庵里来。老尼接着笑道:“可不是前年说错了,今天打上门来么?”沈寡妇不等说完,忙道:“啊呀,我的活佛活菩萨!我家青儿靠了佛法,唱得好戏,赚得好钱儿,磕头还来不及呢。”回头又唤青儿道,“女儿,你还不快给活菩萨磕头呢!”青儿笑嘻嘻的真个上来磕头。老尼忙扯住道:“青姐儿,这是你家祖宗的积福,才生下你这会唱戏的挣气小辈来,干我什么事呢。快起来罢!”青儿便笑着起来了。

老尼一面扶着,一面打量着,见青儿穿着件白灰皱绸的长袍,元色素缎一字襟的马甲。梳着条淌股大辫,却向顶前分出一缕来,把红绒线绾着根一炷香的辫儿,颤巍巍的拢着,更觉得玉笑珠香,非常冶丽。不觉啧啧叹道:“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不是我说句不知足的话,青姐儿,依你的色艺,仅充扬州人的眼福,着实可惜呢。”

说时,一个龙钟老佛婆捧了两碗茶出来,一见青儿,不觉眼都花了,把一杯茶送到老尼面前道:“太太用茶罢!”母女两人不觉粲然,老尼骂道:“你睁着眼睛罢,谁是你的太太呢?”

佛婆才知送差了,将茶移到沈寡妇面前,却咕哝着进去道:“那里来这美人般的公子,怕是善才变的呢。”三人听着自是好笑。

沈寡妇却听了老尼的说话,三月里荠菜又生了心了,问道:“活菩萨,你说青儿怎的又可惜了呢?”老尼笑道:“我说出来时,怕你又要怪我,说是作媒作保的。还是不说罢。”寡妇忙赔笑道:“这是句什么话呢,要怪你活菩萨时,今天也不来这儿啊!”老尼瞧着青儿似笑不笑的,一手将青儿拉在怀里,抚摩着道:“我也算见过阵杖的了,南朝普渡,北上泰山,北京、上海、汉口、广州,那儿没到过,却只没见过姐儿般人才。

要离了扬州啊,这些王孙公子们怕魔着饭也没思量吃呢。

寡妇听了这句话,已乐了,却故意说道:“我不信这话呢。

别的地方不要说了,北京是皇帝脚下的地,什么事不强过人,难道青儿就轮得着美人么?”老尼道:“呸,亏你也活了什么大年儿,连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俗语都记不上了。

那儿那里有什么美人,不过没真个好的,只好把将就过得去的应个名儿罢了。那些大人先生们,一双眼睛都盖着个牛掩眼般的玻璃儿,那里还辨得出好丑来?”

沈寡妇听了这句话,心里已有了个主意,却立起身来道:“尽话忙了,还没拜佛呢。”老尼也起身道:“佛是很慈悲的。

你看祥光满面的,敢也不在那里望你娘儿们多赚几个钱,好重修佛面,再裹金装呢。”说完,忙点烛焚香,呐呐嘁嘁的上了回供。寡妇便携着青儿,至至诚诚的拜了下去。只不知这位观世音真个灵也不灵,受他们这礼儿不受,这却是件疑案,非向西天问个明白不能杜撰的了。寡妇母女吃了斋,在老尼面前许了个大大的愿心,又千恩万谢的还去。

这夜沈寡妇竟一夜没有睡觉,心里只是五花八门的想不出个计较来。到明儿那青儿的乌师来了,沈寡妇把想离开扬州大出风头,自己没定主张的话说给他听了。那乌师是识几个字的,便长篇大论的说道:“你是个妇人家,莫怪你不晓得,我们那个行业比别人家不同,像押宝般也有个门路的。以前自然是去北京的好,那北京是官府阔人最多的地方。不要说别的,就有了个堂唱。那赏钱的银子比拳头还大呢。如今是民国了,那些阔人溜的溜,走的走,都逃到上海去了。还有一班什么民党老爷的,也像六月里蚊虫一般,都聚在上海。他们这种人,听说撒钱如筛糠一般的,在姑娘面上更是散漫。我瞧青姐儿也算色艺俱全的了,怕到那里不凤凰般的捧起来么?况且我也本要到上海去。那髦儿园子里弟兄师徒还不少,倒也有个照应呢。”

这几句话说得沈寡妇笑着合不拢嘴来,推着青儿道:“你听见师父的话么?合是运气来了,三角六凑的都顺手事呢”青儿却只是痴笑。那乌师讲了一回,立起身来道:“既这么着,你们早打点着罢。我是不过十天要走的呢。”说着走了。

沈寡妇听了这位大咨议的议论,决定了主意。收拾定当,不上十日,母女两人便随着乌师到上海,直指望贵人青眼,垂遍歌常那知这时的上海,正把伶党问题闹得沸反,竟把青儿冷搁在一旁。初还有个园主来招呼进去。不上一月,园主见青儿并不能号召看客,便借着包银做名目,软把青儿撵了出来。

母女两人好不扫兴。依着沈寡妇意思要重还扬州,却给青儿梗着道:“兴兴头头的来了,如今偎灶猫般的还去,要给人笑死呢。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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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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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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