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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如此京华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8 分钟 · 8 / 17

会员可开白话

两个前轮便直向伯纯身上卷下。说时迟,那时快,车中早钻出个人来,惊道:“这不是李大人么?”真是:一鞭敲破长街影,名士几成车下魂。

第二十回洗兵马将军应诗课

破鸳梦名士作花郎

却说伯纯正徘徊歧路,蓦地来了辆马车,马头一举,将自己吓倒。正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忽听得车窗里一个人正唤着自己,睁开眼看时,忙喊道:“甘棠救我!”原来那车里坐着的正是某棠。却好车夫见要闯祸,把马狠命扣祝甘棠忙叱着车夫,唤将伯纯扶上车来,笑道:“得罪了!

还没伤着么?”伯纯喘着道:“你再迟说一声,怕不止个伤字呢。”甘棠替他掸着衣裳,问:“可是到鹤山那里去?这正是件奇事,我才向他那里去,说昨天没有还府呢。”伯纯听了一楞。甘棠笑道:“这都是你老人家昨天勾引出来的事啊!我今天有要事找他,还该向你老人家要还这人来呢。”说完,吩咐了车夫一声,车便向前门来。

伯纯这时也无可无不可的,只要不再遇妖怪,那里也是敢去。甘棠却趁着在车里,触动了一件心事,笑向他道:“你老人家这几天诗债忙罢?”伯纯摇头不语。甘棠又笑道:“前天被几个大名士逼上了,说武人吐属,到底雄壮些,如今有个大题目,非借着武人力量,作几首金鼓铁马的诗不可。我又不好不答应的。只一介师范修业生,那里诌得出半个字来?你老人家左右摇笔即成的,好歹替我做个捉刀人罢。”伯纯叹道:“我那里还有心情做诗,都怕平日太喜做这捞什子,竟做出些祸事来了。”甘棠忙问什么事。伯纯便把妖怪要娶姨太太说给他听,甘棠抚掌笑道:“‘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

只这两句便驱退的疟鬼。我这题目比花卿歌还要气概,包管一句写完,妖怪便会形销影息呢。”伯纯见他说得慎重,便问是什么题目。甘棠欣然从靴统里抽出个小皮夹,向皮夹内检出张纸,递给伯纯。伯纯接着看时,见上写着“洗兵马”三字,下面还写着几句小序道:神武既作,景运斯开。江上红旗,狼烟尽扫,寰中黔首,龙驭犹虚。将帅有环阁之呼,闾阎深倒悬之望。天时如此,人事宜然。方今新祚鼎亨,余孽釜伏。

天作之宰,自降福于下民,武以戡黎,傥媲踪于有古,为宣宏德,著威泽于诗歌,同纪殊勋,列音声于雅颂。

伯纯看了,正要想说话,那车已停在一家门首。仔细看时,竟是挹芬的艳窟,不觉有些不愿意进去。却禁不甘棠一拉道:“我们且去做个惊好梦的门外花郎罢。”说完,拉着伯纯进去。

只见静悄悄没一个人出来,两人便闯将去。到了内院,才见个打杂的在那里呵着腰扫满阶落叶,却没理会到两人。

伯纯心想:“平常这个时候,正拥着姨太太在锦衾角枕边。

不想被妖怪一缠,竟会破清晨来做起惊破好梦人来。”便伫立在闲阶,黯然无语。甘棠却摇着屈戍笑道:“日高三丈,犹是不明眸,你好懒懒(惰)。”这句话把那打杂的惊还头来一看,忙唤道:“姑娘还没起来呢。”说时,一个丫鬟梳妆懒散的笑着开出窗来,一见甘棠、伯纯笑道:“(这)早就来了,姑娘还没起来呢。”说时把帘子打起,让两人进去。

甘棠笑道:“姑娘没起来,且不要惊动他。你只请长公子少恋着姑娘一刻罢。”正说时,隔壁隐约有了声息,只这声息是不应给伯纯听得的。倘是平时,这老人家不免不答应了。亏是他新膺奇感,觉得脂香粉腻,原不是白发人享受得起的事,深深藏在金屋里的尚不免如此结果,况门户人家的女子,那里认真得来。这样一想,原不愧是个博学多文的名士,非但不动气,翻叩着壁道:“春宵易尽,蚕茧难完,客来得久了。”甘棠也笑道:“再不出来,莫怪杀风景,要排闼而入哩。”

正说着,听得一个人微吟道:“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接着,便趿着拖鞋出来,原来真是长鹤山。他家里现盘据着个辣子,却敢出来向挹芬妆阁停眠整宿,也算是胆如天大了。一见伯纯,不觉也有些忸怩,却急向甘棠道:“昨天托你的事什(怎)么样了?”甘棠就鹤山耳边低低说道:“撒谎是我第一件本领。昨天客散了,便向府上去说,有国家机密事会议,不得还来。你那夫人还说:‘既这样,请郑大人好好招呼着,莫散了会议又胡行乱走’呢。”鹤山听了才放下心,向伯纯招呼,那知伯纯正向窗前书桌上检出张纸看着。鹤山走去看时,见正是自[己]昨天兴到写了两句没做完的《洗兵马歌》,便向伯纯手中夺去道:“这有什么看的。”说完,又回头唤道:“李大人在这儿,你快出来罢!”甘棠喝采道:“这‘你’字真唤得甜!我郑甘棠拉了一世的皮条,成就了无数‘你’字,只听着还有些肉麻呢。”鹤山问他看了一眼,甘棠便不说了。

伯纯见一个丫鬟连忙捧了盆水进去。不多一回,挹芬睡眼惺忪的出来,向伯纯至至诚诚请了个安。伯纯点头叹息的扶了他起来。挹芬却指着甘棠骂道:“你嚼的是什么?还来仔细着罚酒罢。”甘棠也笑道:“好啊,我好容易昨天三更半夜的替你们撒着弥天大谎,成就你们,却过河拆桥的来寻我的事了。”

鹤山又看了甘棠一眼。甘棠便转言道:“我们讲正经事罢,你们两人今天都应谢谢伯纯先生,我是特地替你们邀客来的。”

鹤山笑道:“捣鬼的,你莫说这体面话罢。谁不知你借着今天这一局,要请他老人家做枪手呢。”甘棠道:“哼,不是我早出来替你邀客去,管怕伯纯先生还在你胡同口等着车撞呢。”

伯纯不觉一笑。鹤山问:“笑什么?”伯纯把家内闹妖怪,清早出来撞在车下的话说了一遍。挹芬忙上来替伯按摩着道:“没跌伤么?”

正在这说话时,外边说:“朝饭已预备下了,还是开上来罢。”鹤山吩咐开上来,说:“我们作个卯饮罢!”甘棠自然没有不赞成的。剩伯纯一个,要反对也反对不来。不多一刻,开上席极丰美的菜来。挹芬见是都是熟人,也不客气,自己向下首站了,替各人敬了杯酒,也随便喝着。

席上不觉谈起国事来。甘棠道:“祖国有幸,诞生了这不世伟人。我们以后尽着喝太平花酒了。”挹芬道:“不是说新皇帝快要登极么?”甘棠笑道:“皇帝登极,你们也交运了。

开宗明义第一章,自然要大选宫女。你沈挹芬艳名素著,怕不荣膺中选?那时你为要做鹤山的”说到这里,伯纯不觉一笑,鹤山正色道:“甘棠,你总是捣鬼惯了,有一句没一句的。”

甘棠自知失言,不敢再说下去,自己掌着嘴道:“你以后再这样,便不砍下你这脑袋,也将你胸前如法泡制的一枪。”

伯纯不觉想起了一件心事,默然不语。挹芬道:“李大人酒冷了,换一杯罢!说时,走过来亲自把冷酒替他倾了,斟上杯热酒来。伯纯突然向甘棠道:“请你把《洗兵马歌》托别人去做罢!”甘棠笑求道:“现在这些名士,那里还有闲工夫。

便是你老人家怕也不免自己要做这一首。横竖要做的,把笔头上多蘸一点墨,留下余沈来,一挥就完了。”伯纯沉吟不语了一会,才道:“既这样,取张纸来罢!”

这句话出来,非但甘棠乐了,边鹤山也欣然,叫挹芬取笔砚来,替李大人亲捧着砚,正由不得伯纯不动笔。忽见外面走进来个人,说:“李大人府上有人来请。说有要事,请赶紧回去呢。”伯纯搁笔绉眉道:“又是什么哩。”那知一句话没说完,外边接二接三的传进话来,说:“长公子家人也来了,郑将军家人也来了,都是有要紧事请快还去呢。”三人不觉你对我看,我对你看着。真是:芳辰卯饮依妆阁,恶耗无端次第来。

第二十一回豚犬才名景升儿子

野鸡口吻苏小乡亲

却说鹤山、伯纯、甘棠在挹芬家卯饮正酣,忽一叠来了三个家人,都说家中有事,把三人惊得草草走了。鹤山、伯纯原有各人心事,一跨上车,便吩咐快赶。只甘棠却尚坦然,慢慢的还到家里,家人说有个客在书房等着呢。甘棠骂道:“什么事总这样大惊小怪的。客来教他等着罢了,也来张张智智的。”

家人笑道:“是江南来的,说有机要事商量呢。”甘棠也不言语,一脚跨进书房来。

一见那人,不觉诧异道:“尚白,你来怎的?”原来那人正是猪仔经手,却笑道:“一来上峰知我这笔猪仔贩卖不易,特地召我入京荣膺宠典。二来前天那张名单原是好好的,不知怎样竟闹出了个乱子来。”说时,向靴统内摸出名单来送给甘棠,却满面堆笑道:“请你从中想个法罢!”甘棠接来看时,见单上写着几行道:陈久馨查得未经签约,先已病故。

王伦口头更正,云身家清白,不愿替人作工。

秦竹孙以阃内反对,已申明确守妻约,取销注籍。

周既通虽已列名,其实并无其人。

甘棠看了,变色道:“这是件什么事,也儿戏似的!我不能替你分谤,少不得要向上头说个明白呢。”尚白见他这样,忍着气道:“这不是你说笑话么(吧),那便肯向上头说去。”

甘棠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只你有什么法子自己弥补着呢?”

尚白笑道:“我原料你必有这下半句话,所以特地来说给你听。我何必想什么法子,这事闹破时,我便说我原是洗心改过的,只郑甘棠逼着我没法子胡乱充数的罢哩。”

甘棠一想:“这厮好可恶,竟来挟制起我来。不如且同他敷衍着,以后再细细的收拾他。””便含笑道:“算了,算了。

尽他们死也罢,更正也罢,我们难道真要实足额数么?不要说只死这几个人,便再多几十个,难道就坏事?只你到了京里办的是什么事?”尚白向甘棠耳边说了一句。甘棠不觉向他身上从上至下看了一遍,点头微笑。正两心相印的时节,忽见个家人送上副帖子来,说是陆军将校团送来的呢。甘棠将帖子看了看,唤外边套车。尚白知道那陆军将校团是个特别机关,定有些机密在那里,并不是碰和喝酒的事,便辞着走了。

甘棠这一天在将校团里直忙到傍晚才完,所议的事自然是非常秘密,局外人不得而知。直到后来才从京里各报登出了一篇甘棠的演说稿来,里边有几句道:我们军人生当盛世,原有万能的作用,万不可自甘菲薄,无声无臭的让书生降虏独有千秋。要知我们这双铁靴尖上,已踢得翻公理舆论呢。

这几句话传将出来,直把一班应天顺命的书生吓了一跳,里边便恼起个有作有为的名士来。你道那人是谁?正是苏蕙璇玑《织锦图》的主人谢应辰。

他自结交显贵以来,仗着满腹聪明,已做了一时刘应。近来方别有建树,自负不凡,常对人说道:“英雄造时势,古人真不弃我。我自布衣入京,曾几何时,拥尘作王侯上客。在别人看来,总算是心满意足了,只我却前途无量,不上几日,教你们听着我谢应辰三字要斡乾旋坤,震惊一世呢。”众人见他说得眉飞色舞,变化无方,自然心里羡慕,说:“生子当如孙仲谋。”那知这一句话又惊动了个大名士,唶鉆道:“众人岂欲以刘景升子豚犬污我耶?”真是国祥家庆,应运而生的才士,凤翥龙翔,一时竞爽。你道这人是谁?自然是个姓刘的了。

那姓刘的字复初,是个维扬俊人。幼有江北文豪之目,在十多岁上便中了个经魁。却可惜功名心太急,犯了个急不择食毛病,便东溜西钻,镇镇颠三倒四了十年,才得了个开府幕僚。

有人说他是个全没经纬的人,这幕僚一席,还靠着几分靴谊才谋干得来。只做书的人不敢尽信,靴谊自靴谊,究竟也要本人争气。若是个全没经纬的,那里能款段入京,一日三迁,来与谢应辰赌豚犬闲气呢。

俗语说得好,物以类聚,那刘谢两人,本都是名士,大水冲坏龙王庙,鱼虾龟鳖那里真会一家不认得一家。多谢这“生子当如孙仲谋”一语,两个竟联成一起,志同道合起来。

有一天,复初正一个人吃过午饭没事,在大棚栏一带散步,心里想:“他们一班人忒也可恶,都说我是个呆子,不配同他们一起玩。其实我何尝呆来,只算计小钱,又说话时舌音不清些罢了。总有一天拼化几块钱,充个洋盘给他们看看,显得我老刘呆也不呆。”

正低头痴想着,忽听得后边呼呼喝喝的赶上部马车来,慌忙站在旁边。定睛看时,见车中坐着个脂浓粉重的少妇,不知为什么事探出头来问赶车的道:“快到了么?”只这四个字,竟丢下一天风韵,把个刘复初听呆了。原来车中人说这话时,娇娇滴滴全是淮扬一带打连钱的土音,复初被这乡音一逗,不知不觉“啊呀”一声。那车中人认是什么,忙回头看时,正同这失神落智般的刘郎打个照面,不觉格格一笑,那车早辚辚去了。

复初人急生计,拨步就跟。可怜他是个读书先生,没赶过车的,喘嘘嘘的直赶到广和楼门首,才见那车停住了。复初失神落智的撞将上去。却好车门一开,那钱唐苏小携了个小丫鬟大踏步出来,险些儿撞个满怀。

那妇人不觉带骂带笑道:“要死呀!”说着,一扭身走进去了。车子自转弯卸去,只剩复初一人,眼睛直望着里发愣。

忽然向衣袋里一摸,毅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今天放不过他了。”便大着胆子向里进去。远远望着那小丫鬟踏着楼梯上去,便跟将上来。四面一看,见一个案目早将那妇人引到个包厢里去了,接着丫鬟也自进去。

复初冒冒失失也跟将进去,却给那案目一手拦住道:“这是包定了的,请爷到别处坐罢!”复初心内一愣,直似到口馒头被人夹手抢去了似的,不觉发起书呆子的威风来,向案目叱道:“唗唗,你还不识我么?”案目认是一起来的,忙道:“是同来的么?说完,引着他进去。复初竟向那妇人一排凳上坐了。案目见不像是同来的,却又不敢问,只得替他也泡上一碗茶来。那时电灯雪亮,复初向灯下仔细看时,觉得比车中更出色了许多。不要说是主人,便是那小丫鬟已生得有笑有说,仪态万方。不觉摇头簸脑,乐得不知所云,嘴里曼声低吟道:“搴帷成一笑,感蜕卜三生。”原来到底不愧是个名士,早不假思索的做起即事诗来。只是那口齿不南不北的,很觉得有些惹人注意。

那妇人坐还没暖,正打点拼命看戏,忽听得嗡嗡哼哼的发出一种怪响来。回头看时,见正是那险些撞个满怀的人物,又只隔开得一张椅,不觉又是一笑。这一笑,直把个刘复初的魂灵都笑去了,眼睛里花花绿绿的,那一个酸秀才脑袋越发簸得筛糠一般,身子不觉渐渐的挪了过来。

正在这魂不守舍的时候,忽听得一个人向自己肩上一拍。

他那里觉得,还在那里做他的即事诗道:“隔坐成平视,良宵订宿盟。”忽觉得自己身畔软温温的坐下个人来,把自己眼线隔断,笑道:“做得好诗啊!”复初那时才仔细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却把他一张橘皮般面皮吓出许多颜色来。真是:自然名下无虚士,狂态无端隔坐如。

第二十二回瞎追欢书呆遭呼斥

恶忏悔名士落狴犴

却说复初正在那里做诗,忽来了个人将他惊破。急回头看时,千巧万巧,那人正是志同道合簇新结交的郑甘棠。一时不觉讪讪的说不出话来。甘棠心里那里不明白,也不来理他,向妇人嘁嘁喳喳说了几句。妇人也笑容满脸的答着。复初心里又恨又愧,一股酸气止不住从囟门冲出,想:“甘棠可恶得很,竟硬来割起我的靴子来。他既先丧朋友交情,少不得发挥他一常”便冷笑向着甘棠道:“佳人陌路,一见如故。你的艳福无双埃”那知甘棠接着冷笑道:“刘先生赶车不易,拙荆还没道谢呢。”

这句话直把个刘复初惊得魂不守舍,眼前一黑,面上平涌起一重紫血,一个头最(再)也抬不起来。又听得甘棠拍着桌子骂那案目道:“你有脑袋么?包定了的全厢,却故引进人来!”

复初一听不妙:“他是个武人,书生鸡肋,不要挨上了几拳。

还是抱头一走,拼明天再挽人调停罢。”想罢,掩了面便走。

出了包厢几步,才喘吁吁道:“对不起得很,明天见罢!”一路说,一路抱头鼠窜的走了。

看官试想,这不是笑可喷饭的事?一个淮扬呆子,自己的老婆还保不周全,自己菲薄些才算乖了。却偏要不甘落寞,充起世界上第一等漂亮人做的勾当来,瞎赶盲撞,竟把朋友的内眷看做轻而易举的知已。自己鬼掩了鬼睛似的,却翻向人家丈夫说:“一见如故,艳福无双”,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闲话丢开,且说那妇人原是郑甘棠平生第一个知已。看官应还记得上回说的那段缝穷艳史。这吴门校外夕阳斜倚的缝穷,便是今夜广和楼中珠围翠绕害刘呆子大糟特糟的将军宠妾呢。

甘棠把刘复初吓退以后,不觉与姨太太相视而笑,欢然听戏。

按下慢表。

再说复初这一次的懊恼,真是平生未遇,一路搓手跌脚的自言自语道:“不该,不该!糟了。糟了!”心神惶惑的还到寓里,独自个人对着灯,书空咄咄,想起总是风流误了自己,便把那在广和楼上铅笔起稿的即事诗撕个粉碎,向灯上烧了。

忽又记起戏园门首搴帷一笑的丰度来,长嗟道:“人皆有艳妻,我独无。”不觉大有四顾茫茫谁为知已之感。

勉强打叠起牢愁,想要安睡,忽见甘棠排闼而入,指着自己骂道:“平日当你是读书人,与你来往着,不想竟是个衣冠禽兽!”复初不住作揖认罪。甘棠那里容他,一声唤:“来!”

门外早拥进三四个兵士来,不管皂白,将复初一捆,甘棠押着直向军政执法处。复初自己狐疑着想:“便是我行检上差了一点,也有别个衙门来捕捉,用不到到军政执法处啊!”因曼声来哀甘棠。甘棠冷笑道:“你自己不知道么,你犯的罪正大呢。”

说完,再也不来理会。

那车又跑得飞也似的快,直向军政执法处来,连自己也不知怎样的一问一答。只见堂上坐着的虽不是青面獠牙,却也威风可掬,把自己判了个乱党罪名,直下在死囚牢里。只见那自己住的房子,如浴房一般,矮矮的四周铁栏,那铁楞(栏)都有碗般粗。中间铁栏上雕了一穴,一支惨绿不明的电灯闪闪的透进些光来,把自己一生的哀欢喜乐凭空勾起,只觉得四壁冤魂萧萧欲出。一回看见个人从铁栏孔中送过碗冷水泡饭来。那肚子早给半生懊恼填满了,那里还有空装他,便叹口气道:“不必了!”那送饭的人在栏外冷然一笑,把那饭向地下一泼道:“谁来受用你这种东西呢。”说完便走,只丢着复初冷冷清清的含泪静听。

却听得隔壁一人叹道:“不想今晚又平安过去了。只不知一觉醒来,这灯亮不亮呢?”又一个人道:“这灯原也徒乱人意。只到了这里千思万想摆脱不来,匆匆一生,付诸此灯明灭的时候,觉得着实可恶呢。”一人道:“那灯早熄一天,便是早摆脱苦恼一天。既来此地,死生已定,我还望他一觉醒来,便成异世呢。”复初听了,不住问道:“我是新来犯人,什么都不懂,请你们把这灯的作用告诉吾罢!”一人叹道:“你既来到这儿,还是糊糊涂涂的好,何必问这灯的作用呢?”

复初正想答话,忽听得远远有了灯笼脚步声,登时四壁寂静。一盏灯笼从隔拦一挑一挑的慢慢近来,觉门穴内几条狠狠的眼光向自己射了一回,又到别处去了。过了好一回,听四边寂静了,才又向隔壁问道:“这灯究竟是什么样作用呢?”隔壁人叹道:“这灯啊,便是我们的运命呢。这儿监狱内的规矩,要是判完了罪行刑了,这天早上门口那盏电灯是不开的。所以虽是个长不满三寸的东西,倒是七尺躯生死记号呢。”

复初听了一呆,把身子冷了一半。举头看那电灯时,犹自惨然明着。镇(整)一夜把半生事迹从头梦着。一回见自己夫人同着一个不认得的老者在花园里携手软语哩;一回见许多人捧着敕命袍笏来说自己宠赐新爵哩;一回又见广和楼上同乡少妇来探监送饭哩。正乱梦着,忽听得耳内一阵脚[步]声,惊回过来,觉得眼前漆黑,再也寻不见那电光,接着便走进几个人,将自己一抓,直抓到门外,冷笑道:“刘先生,恭喜了!”

这三个字知道明明是行刑时普通消息,不觉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道:“不想我读破万卷书的刘复初,一朝失足,结果如斯,死归泉壤,有什么面目对故旧呢!”

说时,早被几个人拥着出去。那时秋风肃肃,星月无光,还是将晓未晓的时候,见外边已预备着一顶竹轿,几个擐戈荷枪的警察等在那里。一见出来,把自己推进轿里,吆吆喝喝的直向菜市口来。一时恨到极处,也是悔到极处,神经混乱,血脉狂涌,渐渐失了知觉,颓然蜷坐在轿里。要哭也哭不出来。

不多一刻,到了菜市口。太阳已渐渐上来了,草白云黄,悲风扑面,知道转瞬便要一枪毕命。都因心思乱了,翻想不起肉身上的痛苦来,将眼闭紧了,一凭他们拖扯。觉得他们先把自己手脚捆定了,又从腰内缚着根绳束,把身体拴在个木桩子上,又把自己的头也扶正了。

正这个时候,偏那两耳又灵活起来,听得四边人声杂乱,有一个议论道:“这是绝好一种不信不义的榜样,教天下人看见了,知道士可穷不可屈,是保身要道呢”说没有完,听得一声行刑,枪声起处,胸前一阵火烫,不觉大叫一声道:“我悔也来不及了!真是:失足竟遗千古恨,独将痛泪入泉台。

第二十三回见歪诗名士作和尚  入垂地群婢战将军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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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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