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63 / 126
集藏 · 小说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63 / 126
会员可开白话
多,那里个个认得,只依稀似见过而已。【解释得好,省得冬烘先生许多辩驳】两人吃了酒饭,上床云雨之后,庞周利道:『你可认得我么?』马氏道:『正是呢,我一见面时,就像在那里会过,一时再想不起来。』庞周利笑道:『你可是南京阮老爷的小奶奶么?』马氏吃惊,不敢答应。庞周利道:『你不消瞒我,我就是阮老爷的家人庞周利。见过你多次,你难道忘了么?你跟苟雄逃走了,如何落在这里?苟雄往那里去了?』马氏听说着了脚跟,料瞒不住。二来今日到了这个场中,见了他,竟如见了亲人一般,哭将起来。说道:『我当日一时念错,跟苟雄逃了出来。他原是北京大名府人,要带我还乡。不想路上遇了响马,他只该让他抢去东西,还逃得性命。他仗着有些力量,就动起手来,被三四个强盗一阵乱箭攒死了,把我抢了去,每日轮流淫宿。过了两个月,被官拿获杀了,说我是强盗妻子,发了官卖。我再三辩说我是良人妻子,丈夫被害,我是抢了去的。官府那里肯信?我又不敢说是老爷的小、,逃出来的,只得凭他。谁知道卖到水里,走了这条路。当日好好的在家,若不是奶奶这老淫妇害我,我怎么到这个田地?』庞周利道:『你自己做的事,怎么怨奶奶?难道是奶奶叫你逃的么?』马氏道:『你不知道里面的详细,若不因他,我如何得走?』
递将毛氏如何私信苟雄,如何被他撞见,如何毛氏求告也纔偷了他。后来情厚了,纔同逃出来,事岂不因他而起,叫我如何不恨?田周利方知内中细故,心中暗喜。【喜得恶甚,所以名田周利也。】两人又风流了一度。
次早起来,田周利就给他嫖资之外,又私赠了他三两愠子,马氏洒泪面别。田周利来家,当件新闻报与主人。见阮大铖问他,可敢说曾嫖过。只说到了红花铺,偶然看见问起来,是如此如此,但把后文毛氏的话截去。阮大铖听了,又愧又恨,咬牙骂道:『那奴才死得好,这淫妇也现报得好!』 他只知畅快别人,就不曾想想自己更现报得好也。要知钟生、钱贵二人事体如何,下文便知详细。
姑妄言卷十三终
第十四卷
钝翁曰:
钟生之娶钱贵,大登科之后小登科,完他一对多情种子而已。
钟趋之让居,熟灶内添柴,乃人情之常。当思身历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笑钟趋也。
易老儿占尽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资属于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易于仁借种家奴,他年产业又将付与勤、寿,己身亦斩其祀矣。父以刻,子以淫,易老儿之罪可言也。彼不知易于仁非其子也,易于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于乃父,后来所以不得其死。且连禽兽假子仍无,此辈戒之哉!
易于仁与妻妾之淫法,已为奇矣。而奇姐同仆婢之淫,愈出愈奇。其父其女不负其名,真是异乎于人之奇淫。写奇姐奇淫,内夹写一贞姑之贞。贞者更显其贞,淫者愈觉其淫,是两衬法。
卜通遇焦氏,彼时未尝不以为乐。但恨彼死后无知,未必知水氏之嫁干女婿、卜之仕呼姐夫为爹爹耳。
这一回书,钟生、钱贵好合之后,自易老儿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之语。到钟生纳代目为小星,眼目为之一清。不意结尾出林报国拿邪道一段,令人气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秽之法。
第十四回 多情郎鑫马玉堂 矢贞妓洞房花烛
附:易于仁父子兽而人人而兽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
话说那日钟生见宦萼三人正在作恶,忽一阵跑去,不知何故,遂将钱贵扶进房中。钱贵倒在钟生怀内,柔声痛哭道:『以妾之故,致君受辱。此心如割,恨不欲生。』哀哀不止。钟生将他搂住,宽慰道:『彼之怒我,因我挺撞之故,与卿何涉?卿之辱,实因我在此相累。我甚不安,卿何反言?此一伙狂且举动如恶犬噬人,不必介意。但他们忽然撤去,不知有何事故。我虽寒儒,谅不惧彼。恐他不能忘情于你,还要受他之累。我今且去细访,看他们做何行止,再来为卿设计避之。且自将息,甚匆过虑。』钱贵见他说得有理,也便不留,遂道:『郎君一有风信,幸即来告我。』钟生道:『卿之事,即我之事,何用叮嘱?』钱贵又将历年之私蓄取出,付与钟生,道:『此非我久居之地。此数百金,君可持去,速为我作从良之计,万不可缓。』钟生也就接着,道:『此虽你之事,乃我之责,何敢尚缓?我中与不中,自有以报命,你但放心。』说罢,收在身边,辞了去了。那郝氏见势头不好,避入邻家。丫环吓得东藏西躲,直到晚打听得人散,都纔回来。财香也自柴堆下钻出。【不漏。】郝氏一进门,见家中打得七零八落,又是那心疼,又是那怨恨。因走入房中,将钱贵埋怨了半夜。钱贵见事因他起,也只得吞声领受。郝氏同丫环收拾破碎家伙,不必细说。
且说那钟生到家,将钱贵所付之物收好了。见日色已暮,不能出门访信。小婿拿饭来吃了,且自宿歇。到了夜间,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声,打门甚急。钟生惊讶道:『莫非是宦家来寻我么?』那小厮也惊醒了,当是钟生睡着叫道:『相公,外面有人打门呢。』钟生道:『不要理他。』正踌躇,那一起人已打进门来。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钟生想:一间斗室,料难躲脱不能,忙忙穿衣起身。仗胆看时,原来是一起报录的。众人见了钟生,问道:『相公可是讳钟情么?』 钟生道:『正是。』众人道:『恭喜相公高中。』遂将红报单贴起。钟生举目看时,高高中在第六名亚魁,喜不自胜。一来喜的是一介寒儒,平地步于青云之上。二来喜的是今得成名,不负钱贵一番苦心,可以娶他报德。【念念不忘,端的是多情种子。】众人知他家寒,只请他写了一张赏单而去。连那个雇的小厮也喜欢得爬起来满地乱跳,道:『我相公中了!我相公中了!』
少间,就有人来拉他去赴鹿鸣宴。至午后,方头巾,青圆领,披红譬花,鼓乐迎归。到了家中,只见有许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余年不见面的,挤了一屋子。还有无数从来不曾会过的亲戚也来贺喜。因他只得一门小屋,檀窄之甚,连天井内都坐满了。这些桌椅板凳都是坊街人家情愿送来借与他用的。【情愿二字妙甚。见得非我去借,乃他情愿借来与我耳。把势利炎凉真写得活现。】
梅生虽不曾入场,他有许多亲友去考。又一心记念钟情,不知他中与不中,【世间那得有此等朋友?】半夜就去看榜,见钟生名列高魁,心中大喜,早来了替他支应事务。连那陶老也说远亲不如近邻,走来帮忙。那小厮笑笑跳跳,忙忙的搬东搬西乱跑。【写到小厮如此忙乱,纔见热闹之甚。】
钟生进门,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后与众人作礼。众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银子的,送尺头的,送酒席的,还有送家人来服侍的。钟生一概推辞不受,只有叔父舅母所赐不敢过却,只得收了。热闹至极。
不一时,摆上酒来,斟钟道喜。大家揖逊一番,坐下同饮。那些族中长辈对钟生道:『我们祖坟上有许多地师看过,说风水甚好,子孙定然要发科甲。【阅此偶忆一笑谈。一人新得一马兵,请亲戚同到祖坟祭祖,彼在墓顶左右顾盼,向众道:『这风水也见不得甚么好,怎就出了我这样个杀星?】你又肯读书,久知道你自然总有今日的与祖宗争光,果然不错。』亲戚们说道:『久闻新贵人才貌双全,自然要高发,但恨小亲们都不曾会过。贵人明岁还要连捷呢,我们叨在亲末,亦皆有光。』【十众年不见面之为伯弟兄,从不曾会过之亲戚,决无是理。作此语者,特为炎凉二字加倍出色】大家赞不绝口。钟生一味谦逊,毫无骄矜之色。钟生当日一介寒儒,虽亲叔如陌路。今一旦中了,不知何处来的许多亲友趋承。【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前人已言之矣】有几句感叹世情,道:
人生何境是神仙,服食求师总枉然。
寒士得官如得道,贫儒登第即登天。
玉堂金马真蓬岛,御酒宫花实妙丹。
漫道山中多甲子,贵来一日胜千年。
梅生向钟生道:『弟今早看榜,见真先生的令婿不骄于兄也发了。』钟生道:『与弟是同房中的?』忽然道:『可惜可惜。』梅生道:『于兄中了,兄为何道可借?是甚缘故?』原来梅生知道于生是钟趋的弃婿,见钟趋在座,故意问钟生以讥他之意。钟生不好答得,支吾道:『弟别有所谓而言,非谓于兄也。』只见钟趋脸红项赤,内中私故,他三人心照而已。钟生向梅生道:『今表弟多兄昔日同窗,今日又是同年了。』梅生道:『家母舅积德一生,不能博一第。今日舍表弟缴幸,也足慰他老景了。弟清早到家母舅处一贺。因兄府上无人,就来相帮照看。』钟生道:『足见长兄以骨肉视我,感何如之?』
彼此闲谈,饮至抵署,方都散去。次早起来,就有个长班来投,钟生此时正用得着,就将他留下,跟了出门。天启七年丁卯科南京正主考陈其庆,副主考张士范,禀见过了。又去谢房师,拜同年,回拜众亲友。又上坟祭祖,整整忙了多日。城中那乡宦财主,见他既青年又高中,知他未娶,许多人家倒央人来说要与他做亲。他都回已聘过了,一概谢绝。
土山有个财主,姓易名于仁,托了许多亲友来说他女儿生得甚美,要赘钟生为婿。钟生苦苦相辞。他家不舍,再三再四央人说合。钟生见人烦琐得多了,序齿录上竟刻上了钱氏,纔止住了众人。那个雇的小厮,他父亲情愿将子投靠充当家丁。钟生见这小厮倒还老实,且又伶俐可使,与了他几两身价,改名钟用,留下使唤。这一间斗室不成规模,又托人转寻房子。又过数日,稍暇,着钟用请了梅生来。坐下,先谢他前日来相帮的情。然后说道:『弟有一要事恳烦吾兄一往,务在必成方妙。』梅生道:『兄请见教,若可效力,敢不从命?』钟生道:『弟春间蒙兄厚爱,携弟同访钱姑。兄曾云恐小弟一去,还在他知心之列,不意此语竟成先兆。钱姑见我之后,十分亲爱,谆谆以终身相托。弟感其情切,即与之定盟,今敢烦兄做一月下老,到彼对他母亲一言,弟欲娶彼女为室,若要多少身价,悉听他意。望吾兄千万玉成其事,小弟容图后报。』梅生听罢,想了一回,道:『吾兄命弟做此些微之事,敢不效奔走之劳?以弟愚见,或行不得么,兄还当三思而行。』钟生道:『请教何故?』 梅生道:『以吾兄靳贵,且又正在青年,何患无富贵门楣闺阁娇娃为配?若娶此烟花香女,宁不惧为他人所耻笑乎?』 钟生长叹了一声,道:『吾兄不知此女与弟万种深情,岂可相负?彼初会弟时,不鄙我寒贱,即托终身。临别又赠我数十金为灯火之赞,弟仗此无薪水之懮,始得潜心苦读,方有今日。且彼矢身自守,虽受伊母之凌虐不辞。人既有深情于我,背之不祥。古云:海可枯,石可烂,惟情不可移。况士为知已者死。吾兄请想,弟自幼孤贫,骨肉亲友视陌路。他一遇我即亲爱若此,一瞽目妇人胜有眼男儿万倍。【骂尽世情】亦可谓称弟之知已矣,负心人岂我辈为耶?至于耻笑,听之他人,于我何与?况昨日序齿录上弟业已刻上钱氏是嫡配了。』梅生道:『原来有这些缘故,弟却不知。弟此时即去,一有佳音,定然回报。』起身作别。
钟生送他出门,纔特转身,他的嫡亲叔父钟趋到门。这钟趋自与哥哥拆居之后,他一腔精神命脉,全在这一个利字上用功。昼夜盘算,屡年来家资也就积得富厚。向日钟生孤处做贫士时,他全不瞅睬。但因他是尊行,每年新正生辰到门两次。他家若先有富贵亲友在座,恐钟生褴褛,玷辱了他,还不容进去。三年五载不但不见叔叔家中一盏清茶,竟连叔婶的慧颜,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见一见,也是难事。钟趋今见侄儿中了,前次来过,今日又来。钟生连忙迎接进内,让他高坐。钟趋道:『贤侄诸事都毕了么?』钟生应道:『都完了。』钟趋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这四个字,今人痛哭流涕。前也是骨肉,今也是骨肉,不过稍有贵贱之分,何便谓之非比往昔】我看前日那些亲友到此,都没处起坐。我家房子颇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与你。因你是个贫士,孤身一人,不拘何处,可以安身。如今是个新贵,尚住在此,不成规模。我今将一宅分为二院,让一半与你已收拾洁净,可搬了去同住,也与我做叔叔的争光。』钟生道:『侄儿自幼父母见背,蒙叔父抚育成人。今日托庇缴幸,尚未曾孝养叔父,稍报培植之恩,怎敢蒙叔父费心?』钟趋不知侄儿是好话,只疑是向来太情薄了,侄儿拿话来敲打。【或者有些也不可知】红着脸,用话掩饰道:『我同你父亲是同胞兄弟,非远族,自家至亲骨肉,【贫贱时再没有肯说这句话】怎说这样客话?当日你做贫士时,【如何算得侄儿】我虽是分家各户,也曾想招揽你家去。【违心之谈】又想使你受些饥寒困苦,纔肯发愤上进,这是我激励你的一个美意。【无情之人尚有可恕,惟极无情面专会说假好看假亲热之语为可恨焉。得利其断其舌始为快。】今日你高中了,【这纔是说骨肉呢。】自已亲叔叔家不住,难道另寻房子不成?岂不怕人话?』【贼人胆虚,别人那得工夫来笑你?】钟生见叔叔如此说了,一者不敢违长者之命,二者也不好十分推却。见得叔叔当日无情的样子,也就道:『蒙扭叔父下爱,敢不遵命?俟择吉日就搬过去。』说毕,那钟趋去了。
原来钟趋一者是趋奉侄儿新中,二来见他的弃婿于不骄也中了,钟趋抱怨儿子,说他二人当日不该撺掇把妹子另嫁,做了这没良心的事。钟吾仁、钟吾义又抱怨父亲,当初不该希图豪贵,起这不端之意。恐于生有旧恨在心,怕算计他,故此要钟生搬来同住。就是于生有甚举动,看同年的叔父,或可包容,要他做个护身符意思。故当日钟趋要悔盟之时,钟生力要谏阻,到叔父家去过数次,不得见面。他看这个样子,虽见了面,人微言轻,忠言定是要逆耳的,只得罢了。
前次梅生说及于生中了,钟生见叔父弃却此佳婿,由不得口中吐出『可惜』二字。又问,但这话可是稠人广众之中梅生说得的,只得拿别话推过了,惟有钟趋明白,所以当时面红耳赤。那于生倒也是天空海阔之腹的人,毫不介意。钟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得不为之防。他这些族间同亲戚们听得钟趋送了钟生一所宅子,大家都来凑热闹,【真令人有时来谁不来之叹】送床帐、送桌椅、送摆设、送骨董,把一所新房填得富丽之极。
钟生择日迁移,众人退席送戏来作贺,又热闹了一番。钟生的旧房因真教官在任上,知于生是他令婿,将房子付他收管,于生也送还典价。钟生进了新房,又买了个丫头配了钟用。又投了两三房家人,寻了两个上样的丫环,预备服事钱贵。这番规模,不是前番那寒士气象了。
你道钟生这银子是那里的?就是钱贵付他的了。他想,钟生要中了,自不必说。设或不中,恐钟生无颜,即欲为他赎身又无力,故将历年私蓄数百金尽付了与他,就不怕又磋跎了。这就是钱贵一片深心。钟生今日中了,要娶他,少不得把家中收拾个持缺骂鸯社,以俟新人。
且说那钱贵自钟生去后,心中也甚懮疑。次早不见动静,疑宦萼或能忘情,稍放下了些。饭后正在房中干坐,忽听得街上吆喝卖题名录,忙叫代目去买了一张进来,命他一看。念到第六名上就是钟情,钱贵见他中了,真喜欢非常。忙盥手焚香,拜谢了天地,在大士像前也叩拜了。此时那宦萼的事被这喜一冲,竟撂在东海傲来国去了。叫,代目请了娘到房中,将他与钟生如何定盟,许中后娶他的话,细说一遍。又道:『他今日高发,定来娶我。母亲尊意如何?』郝氏听了,半晌道:『哦,怪道你向来不肯接客,原来就是为他。我正疑你既不留人,为何又留他住许多日子。我看他人品果然生得好,但不知心地如何?今日高中,儿呀,你不要太认真了,从古来负心的人可是一个?他当日是个寒士;见你与他绸缪,便发下千般海誓,万种山盟。今日做了贵人,怕没有富贵人家扳亲,他还肯来想着你?』饯贵道:『钟郎决不负我。倘有人来作伐,万望母亲依允。』郝氏道:『你如今既不接客,留你何益?我们这样人家得个举人女婿,还有何说?且看他来与不来,再做道理。』
不觉过了十数日,郝氏到钱贵房中,道:『我儿,我做娘的话何如?他若有心于你,为何这些日子还不见一些音耗,多管是成画饼了。』钱贵道:『钟郎心迹,儿知之甚深,定非负心人。倘彼背盟另娶,儿披剃入空门,长斋绣绿佛。自誓一死,不复再嫁矣。』【母女这两番议论,愈显钟生多情,钱贵多识】正说着,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钱妈妈在家么?』郝氏忙走出一看,原来是梅生,让进客屋中坐下,说道:『相公许久不光顾了,今日何事降临?』梅生道:『我前中秋次日在此的,未曾得会妈妈。今日特来替妈妈道喜。』郝氏道:『老身素履平平,并没有甚么喜事,怎敢劳相公大驾?』梅生道:『我来给今爱做伐,进一个新贵女婿与妈妈,岂非大喜?』郝氏道:『请问相公说的那一家?』梅生道:『就是我敝友钟兄,他托我来致意妈妈。他说春间在府上时,承令爱不弃,曾与定盟,约过中后方娶。果然天从人愿意,竟侥幸了。因连日有事,末得遁媒,至今方逮,特特恳我来奉恳。但要多少聘金,听凭妈妈尊意。』郝氏听了暗喜,说道:『钟相公今是贵人,但恐小女无福,不敢仰攀。况小女系老身亲生,安有要身价之理?』梅生见他说不好要财礼不敢仰攀的话,疑他推托,说道:『妈妈不要错过这门亲事。说起我这钟兄,真情种也。昨日许多富贵豪门爱他的年青品秀,欲得之为婿。他因与令爱有约,皆苦苦一概辞绝,他一片心思注于令爱,今诚恳托我来求,望妈妈慨诺,成其好事。妈妈不必过谦,况成就之后,妈妈就是岳母了,也得个下半世快乐,岂不甚妙?』郝氏道:『相公见谕,老身安敢不依?但凭钟相公尊意,择吉迎娶便了。』梅生听了,道:『既承金诺,我去回复了钟兄。俟定下吉期,再来通信、』起身作别,郝氏道:『还有一说,钟相公处聘金,老身一丝不要,但小女去时,老身也没有甚么妆奁,烦相公转达。』梅生道:『不要聘金就是妈妈盛情了,岂有争赔嫁之理?』说了,辞去。
那郝氏笑盈盈走进房中,对钱贵道:『儿呀,恭喜你了。你好意心巨识,钟相公果烦梅相公来替你作伐。再四求我,我已依允。儿呀,你这一嫁去,将来就是夫人命妇人。』他母女二人满心欢喜,自不必说。先梅生与郝氏说话时,钱贵都听见了。听得说多少名门巨族要把女儿嫁他,他都辞却了,序齿录上已刻上了钱氏,钱贵更感他的深情。又喜自已有知人的见识。
钱贵许了钟生,连那代目听见了,也私喜得了不得。这是何故?他原是好人家儿女,被老子不长进赌输了准与铁化,后跟了陪嫁到童家。一笑之过,打发出来,不幸被媒人同恶仆将他通入火坑。喜得数年来因钱贵疼爱,他虽十八岁,尚还保住了女身,【提此一句,为钟生小妾作地。不然,钟生妻妾无一个处子耶?】在这门户人家,将来作何结局?今听得钱贵嫁与钟生,他定然随去,也巴个出头的日子,心中满拟钱贵离不得他,或开恩以小妾处之,得为这美郎君之妾也,不枉当初会时那一番举荐。他自有这种私心,岂不欢喜?
再说那梅生回复了钟生,择了好日期纳采下聘,随就娶了来家。他一个新举人娶亲。自然热闹。彩轿花灯,蓝伞火把,一路上乐声鼎沸,灯烛辉煌。到了家中,三元百子轰雷震耳,花烛前引,红毡匝地,扶入洞房。交杯合卺,然后上床。这正是:
画堂前依然两个新人,牙床上各出一般旧物。
他夫妻二人情义相投,如鱼似水,因是贫贱中结下来的,更加亲爱。到了次日,贺客填门酒缝闹热,不消说得。彼时有人笑说,他一个少年举人,要甚么好人家女儿怕没有,却要娶一个瞎妓。也有的道:『他虽然发迹,不忍负心,到底是读书人不同。』街市上纷纷议论。
再说当日上山住的有一个土豪易于仁,他这个姓城中甚少,惟独上山十户中倒有四五家姓此。这上山也有数千人家,好一个富庶地方,易于仁当日他父亲遗留约有千余金之产,他虽一字不识,一窃不通,却口日贪刻,善逐十一之利。如青黄不接之时,穷家小户没得吃了,借他一石谷,九升斗平平量出。到秋收征还,足大斗棰尖量入,一石五斗,名印加五。已将对合,他岂肯白借与人?有房子田地的,就指房地写文书做当。没有房地的,连妻子儿女都当与他。或借银子,定五分行息,九五等于称出,还是九三银。还时足纹足等。人若不来还,他也不催,穷人家见债主不紧,乐得巨捱。不想数年后,被他本利滚算,房地人口都属了他,真是个为富不仁,杀穷人做富汉的恶物。二十年来被他挣了一分大大的产业,虽算不得巨富的大地主,但在这村中,就要算他第一把交椅了。左近一带田地,十分中有六七分是他的了,所以他家的佃户也甚多。
这易于仁不但在银钱上刻薄,在那妇女身上更贪好得异常。讲起他的这个淫字来,真出人意外之想。他这种性情,必定生身有个缘故。待我将他的出处细述,便知分晓。
易于仁的父亲易老儿,他承受祖遗产业,不过数百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