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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77 / 126

会员可开白话

膝奴颜。位至司空,官非贱矣,为人之鹰犬。年登六十,齿非幼矣,更做人之干儿子。以朝廷之官币,马献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为权奸之奴隶。蒙圣主之恩,视同陌路。受暇(假)父子庇,敬君(若)亲生。损人利己之事,无不勇跃力行。致君泽民之术,尽皆弃掷不顾。不但上负郎庙,抑且有玷班行。宜亟赐罢黜,不可不(片)刻留于朝廷之上者也。云云。

那时正是魏监当朝,他正买人心的时候,见参了他年高位重的儿子,可还容得,况本内虽不曾明说出他来,却全说的是他,焉得不怒。本竟留中不发,过了些时,寻了个事故,将陈忠发镇抚司,廷仗四十,几乎打死,革职回籍,即刻逐出京城,这是魏当一者做个人情与他贤郎,二者魏当因他的本上暗暗株连着他,出他一口气忿。宦实虽然知道,却并非同谋害他,陈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媒(谋)的理。每每同亲友谈及,便切齿痛恨。他有个儿子叫做陈尽孝,常把这话说与儿子。这陈忠后竟气忿而亡,不想陈尽孝这科中了进士,见魏党尽皆治罪,惟独宦实得免,他上了一本。略云:

唯忠贤之擅权也,虽五彪五虎从旁面鼓之,实致仕工部尚书宦实与之表里而奸,同恶相济者也。附己者提之九天,异己者沈之九渊。杵毙良善之躯,削夺销晋绅之骨。以朝廷之赏罚,供一己之爱憎。凡帑库之银钱,实一己之囊壶。东厂自有仆役,何须宦实于几。宦实自有祖宗,何必忠贤义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贤之义子而诛之者也。杨文昌等多辈,皆以忠贤之奸党面窜之者也。宦实既奸党而干儿,干儿面心腹,以一人面诸罪皆备,尚须臾缓其死耶。更有可切齿者,既为朝廷大臣,不思为朝廷出力,反为逻党,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且附逆诸人尽皆伏罪,而宦实首恶,反优游林下,得保首领,朝廷之法何在?乞赐严诛,方神(伸)众怒,云云。

这本一上去,崇祯见了大怒.御批道:

朕闻成宪者祖宗之遣制,功令者国家之大经。凡尔臣工,罔敢或遣令。尔宦实面朝廷在臣,充逆党之鹰犬,背弃廉耻,变乱国法,祖宗成宪何在,国家功令安存。敕下锦衣卫,差官校火速锁拿来京,交与刑部,好生严审,从重议处具奏,钦此。

锦衣卫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来南,这正是:

欢处忽悲生,喜后兼愁积。

世事梦中身,人情云里月。

那宦实在家正欢欢喜喜的快乐,忽听得缇绮(矣)来拿他,又见了御批的严旨,如耳根下一个大霹雳,惊得几死。费了许多银子送了他们,虽不曾受凌虐,少不得带上刑具,方纔起身,知此去必无回理,且家妻子还不知作何结局,落了几点眼泪,几个家人随了去了。这宦家上下男妇大小,抬起房子来哭,比死了人还哭得伤惨,宦萼本要随父亲进京,一时急浑了,没了主张。他姑父刘太初得了这信,夫妇忙忙同来,把艾夫人安抚了几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无用,可作速同人商议,星夜上京,寻门路救他要紧。』再三嘱咐而去。【阅此,刘太初非无亲情,特不肯钻热灶门耳,虽孤芥太过,然在今日,世间尚有此等人乎?】这宦萼听了姑父之言,如梦方觉,思量个门路救父亲,又不知寻谁去好,要约人来商议,又不知请谁去的是。正在着急,那贾文物、童自大、邬合听见这信,都来探望。【看至此,贾、童、邬三人犹有古道存焉。何以言之,彼诸人不过酒肉朋友耳,非道义之交也。见宦家有事,尚来探视,若在今日,虽骨肉至亲,亦趋而避之矣。】问起缘故,宦萼细细说了一遍,并说起要寻门路。邬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条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说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谢你。』邬合道:『晚生蒙大老爷多年培植之恩,怎敢当一个谢字,此不过尽我犬马之心耳,还不知可行不可行。晚生两年闻得朋友们打京中回来,说我们城中有个钟老爷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为,不但为同官钦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爱他,言听计从。后来问起名字,原来就是钱贵之夫。晚生说他是同乡同里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说一策以救太爷,不知可行可否?』【孟尝养士三千,得于鸡鸣狗盗。宦家门第岂乏富贵亲友,今救父之计,出之于一篾。世人只知贵重衣冠而轻视贫贱相识者可为之甚。】宦萼迟疑道:『事虽好,但我们当日得罪过他,一,虽赔过礼,他说了那些好话,我们又不曾会过。二,他虽然同城,并无一丝之情相及。三,他不记旧恨就是万幸了,他如何还肯为。』【有此数疑,后来钟生力救宦实,实他梦想所不到者,所以感之不置,念念不忘也。】邬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决乎不念旧恶,大老爷若不放心,晚生还想了一条绝妙的门路。』宦萼道:『是甚么门路。』邬合道:『钱贵的母亲嫁了竹思宽,如今还在旧宅中住,何不去寻他,与他商议,许他重谢,约他同往京中,向他儿女说说枕头上的情,更是灵验,大老爷说好么?』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贾文物童自大齐道:『为老伯的大事,我们同去。』【此所谓骨肉不如亲戚,亲戚不如朋友也。】遂同到了他家。竹思宽接着,让入坐下,宦萼道了来意,郝氏出来相见了。宦萼就说(将)要他同往京中寻他女婿女儿,要他女儿转央钟生的话说了,许他重谢。郝氏道:『女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儿肯了,他或者不依起来,我的面皮小,那时误了老爷的事,反为不美,我的福薄,也当不得老爷的谢。』宦萼听了,急得只是跌腿,道:『这怎么处,奶奶,【宦萼肯下气称一声奶奶者,为有所求耳。】你若替我想出个门路来,我定然厚谢。』郝氏听说,因贪他的谢,遂想了一会。竹美掇出茶来,童自大见了惊问,竹思宽遂说要了他回来做儿子,已配了媳妇。童自大甚喜,想起旧情,没甚么与他,将头上根关发的金簪拔了该(送)他,那竹美叩谢,眼中也点了两滴情泪。大家正吃着茶,郝氏说道:『有倒有一个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请问是谁?』郝氏道:『有一个梅相公,他自幼与钟姑爷同窗同案,两案(人)素称莫逆,他若肯去,这事定有几分可成。』宦萼就问梅生住处,竹思宽知道,就说了居址地方,宦萼谢了他夫妇,又同他三人寻到了梅家。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说了,许他成事以千金为谢。梅生一来想念钟生,要会一会,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费,二来倘或事成,想这千金之报,三来就是事不成,他也无人大过,遂满口应允。宦萼无限欢喜,约定后日绝早准行,别了来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与梅生为安家行装之费,又打点带往京中使费之物。银子不好多带。只携了三千两,倒带了一千两黄物,收拾齐备,又与<他>了邬合三十两,约他同往京中相帮走动.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来,主仆十余人同渡过江,雇了包程头口夜赶了去了。

再说这宦实是奉了严旨钦件,不敢耽廷,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缓,遂拣选几员司官同审.钟生亦在其内。审的时候讯问口供,宦实又想,自己做了一场大臣,又老年了,况在逆挡门下是千真万实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辩得脱,与其受一审到(刑)罚,依旧推不清,不如实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几年了。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当日在逆当门下,原实有其事,那时犯官已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并非求福,欲免祸耳,大人请细察,若犯官当日有同逆当助恶的事迹,虽肆诸市朝。万死无怨。』堂上道:『昨日陈尽学(孝)本内道他父亲陈忠向日参你,本竟留中,后寻事将他廷杖革职,这岂非你串同逆当挟仇撮复?只这一款,就是你通同党恶,死有余辜了,尚有何辩。』宦实道:『犯官身为大臣.为言官纠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质辩.不过听朝廷之恩处分而已,后本竟留中,那时犯官以为先帝念犯官犬为(马)多年,宽思免究,后来陈忠革,犯官并不知情。』堂上笑道:『你今日以为无人质证,故敢强时(词)夺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就是你罪案了.还有何辞。』遂将先耐逆朝臣二等例,撖他一个绞罪.众皆无辞。只见钟生起身,道:『大人尊见自是不差,司官却不敢执笔。』堂上道:『你有何说。」钟生道:『宦实依附忠贤,以朝廷之大臣,面屈膝于逆当之门下,一死可足为惜,若在当日逆当事败之肘,同三案一体问罪,那有何说。如今已过了数年,且又奉过以后概不株连之明旨,况昔日依附逆当之人,漏网者多,今若重罪宦实,使人人自危,更开此告诉之门,将来就不得安枕了,请大人上裁。』内中一个右堂作色道:『贵司念宦实乡里之情,莫非党护么?」钟生道:『宦实做官的时节,司官尚是贫士,虽与他同城,从无往来,后司官侥幸一第,也并不曾与宦实识面,司官所争者,为朝廷惜法,岂惜一宦实耶?」正堂道:『为为惜法?』钟生道:『王言如纶,其出如勃,既已奉过圣旨,岂可因一宦实,而使朝廷之纶音二三其说,将来何以取信于天下?』

原来这刑部尚书与宦实也是年家,虽有心为他,怎肯舍己教人,今听见钟生说到此处,连连点头道:『言故有理,只恐不能拘回圣怒。』钟生道:『大人请想,司官愚见,宦实当日在逆挡门下,奴颜婢膝之事则有之,若谓助彼为恶则未必,逆当收败之初,助恶者数百人,一时尽皆获罪,若宦实果是党恶,岂无仇家举首,直至今日。以陈忠无据之案,拟以一死,未免太挝,况逆当革陈御史,又并无宦实之实迹,即欲瓷(治)罪.不过依三等逆党株连者革职而已,以莫须有三字加《一》人一死。司官不敢。』上堂迟疑不决,吩咐将宦实收监,明日再议,遂大家散了回家。宦实到了监中,因适间堂上要拟绞罪,料辩也无一(益)。魂已飞去,不知何往,忽见这样二十多岁的一个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辩,感激不尽,后听得说是他乡里,他暗道:『我南京乡亲在京为官者,无不相识,为何遗漏此人,【此语足见钟生养身之高,不肯自做呈身御史也】不知他姓什名谁?』心内踌躇,他但虽有罪,原是大老,司狱司少不得要来见见,坐下说话时问他,方知叫做钟情,现任员外。狱官去后,他心中暗想,如何得个门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又无可托之人,正然低着头闭了眼纳闷,忽听见一个禁子进来说道:『大爷来了。』忙睁目抬头一看果然是宦萼,又惊又喜,惊的是他来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来可通钟生道门路,忙立起,问道:『你来做甚么?』宦萼见父亲受了一番风霜辛苦,又着了这一场惊恐,憔悴不甚(堪)。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场。宦实也落了几点泪,叫他坐下,问他来的缘故。他近前低声说:『父亲起身之后,本要同来,想了无益,在家想商量设法救,因官校听着不好说得,后刘姑父也来说叫寻门路,因把他同众人商量寻钟员外的话细说了,今日纔赶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寻了下处,安定行李,并带来的数目说了,此时来请问父亲主意如何,好烦梅生到钟家去说。』宦实听了,喜不自胜,也将今日审的话告诉他:『堂上定了绞罪,钟员外执定不肯画押,我正想无人去求他,你来得正好,不可迟了,今晚就烦梅生去,恐明日定案。』宦萼听说,也是欢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许钟生万(千)金。

梅生闻得宦萼说钟生这一番话,也自暗喜,这叫个因风吹火,用力不金,此是钟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这一事完,千金岂非囊中之物。忙忙的寻到钟生私宅来拜,钟生方下了衙门,不多时,听得梅生远来,心中甚喜,真是倒履忙迎接了进来,让到书房中,叙了些寒温,说了些彼此久阔思慕的话,钟生道:『兄何得有此高兴,三千远来赐顾?』梅生命回避了众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远来。』遂将宦萼约了同来,求他转寻门路救他父亲的话说了,又说宦萼纔到监中见他父亲,说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终救拔.原(愿)以千金为报。钟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穷秀才时,不肯丝毫苟且,今日侥幸为朝廷臣子,岂肯受人贿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应死,虽以百万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当死,一文又不应受。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领,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门中,他决无死法。』梅生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事有成局,私心窃喜,辞了要去,钟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将兄这番盛情意说与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盘桓有日。』钟生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话头,说亏他尽心进言,并钟生回复的言语说了。宦萼忙报知他父亲,父子暗暗欢喜。

次日,堂上又议宦实的罪,钟生执定前议,堂上道:『倘圣怒不测,奈何?』钟生奋然道:『触圣怒,大人以司官一人当之,勿贻众累。』堂上连道:『好铁汉,好铁汉,不依(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胆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个帖来,我好做个凭据启奏。』这是正堂一来要救宦实,二来恐累了自己,若动圣怒,拿他来当实的意思。那钟生欣然具帖呈上,道:

宦实虽是当档门下,但杀人害人之事毫无实据,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辟,恐于概不株连之明旨不合,云云。

正堂就据了他的话题上本去,崇祯看了正本上说得有理,既无实据,又果是赦后的事,批了个该部议处具奏,大家又议了一番,定了个他身为大臣,依无(靠)权挡。本身削诰命,追出祖父封赠,革除儿子恩阴,复了上去。奉旨依议,监中提出宦实,高宣了圣旨,释放刑具出来。宦萼同梅生侯捷邬合衙门前接着,大家那欢喜那里还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实因一行有二十余人,不便搅扰,力辞了,同到寓处。

一场天大的祸,亏钟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里感激得尽。次日,父子二人携了八百两黄物。二千两白金,同梅生到钟生私宅来拜谢,邬合也跟了去见见。钟生正在家中.先不欲会,因他是前辈大老,且又是同乡,不好辞得,只得迎了出来,让到厅上,宦实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这一番上致君怒,以为必死无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残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赐也,敬来叩谢。『钟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请自重,晚生此-番为朝廷惜法耳,并非为青天而扫浮云,何敢当老先生屈尊言谢。』【有此大德与人,而不肯居功,城君子人也。较今日稍有小惠及人,而满面便有骄色,视此人为何如?】彼此拜过,宦萼也过来拜谢,并道及向年开罪,多蒙原宥。钟生还礼,道:『向承厚赐,虽不曾拜领,心感久矣。』【宦萼之于钟生。与在钱贵家骂小畜生时何如?意余向年有一相识杨爱生,彼之侄孙仅十五岁,在杨公祠读书,即彼家之家庙也。余一日偶同数友同他游,过此暂歇,有一轻薄友,见彼幼而美,以言戏之,彼曰:你同我玩,我告知爷爷呢。孰意彼当年进学,次年中乡榜,连捷进士,入祠林。整二十个月回乡祭祖,巍巍然杨老爷矣。因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句,诚然哉】邬合也过来拜见了坐下,茶罢。宦实道:『先生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具有不腆之仪,聊尽愚父子一点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孙孙顶祝而已:』叫家人抬过两架大食盒来,宦萼在袖中取出礼帖递过。钟生一看,谨具黄米八百担。白米二千担。笑着道:『先生何故见赐?』宦实道:『些微之敬,不足以报滑(涓)涯之万一,希为莞纳,容图异日。』钟生弗然道:『老先生尊见差了,晚生尽力奉救者,本为秉公,并无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济私了,使外人闻知,晚生上获罪于朝廷,并获罪于堂上了,盛情心领。』坚持不受,宦实几堕下泪来,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领者,先生之赐也,先生欲为古道君子,使老朽为负德小人,鄙心何安?」钟生见他情意十分谆切。说到了这话,倒不好过于推辞,便道罢:『老先生如此见爱,晚生再过却,反获罪于长者了,请将黄物收回。』命取过二千两银子来,将一千送与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无以为敬,今借此转敬,聊表当年相爱之雅。』【千饭千金,何况自幼莫逆,送的当】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后,小弟自厚酬,以答驱驰跋涉之劳,何须先生费心?』钟生道:『此乃弟赠故人耳,非为酬劳也。』梅生故要逊谢,钟生道:『我与兄异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谦。』又将百金送与邬合,道:『聊赠故人,以当一饭。』【钟生平生已知,梅生自幼契合,钱贵初遇即托终身,邬合一见即知其为盛德君子,只此三人耳。邬合能识,钟生不识邬合,可见知人之难。钟生不过以蔑视之,姑赠之也轻,足见世上取人当与(左牛右匕)牡骊黄之外,不可以所处之地而视之也】邬合推辞几句,也就拜谢受了,复将三百金付与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时转付家岳母,酮他当日不受聘金之情。』复转身向宦实道:『承老先生厚受光临,晚生本当异日治一杯鲁酒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悬畦,归期忽迫,不敢留驾,此六百金为老先生贤桥(乔)辛途中一饭之需,以当薄敬罢:』宦实见他一文不受,过意不去,道:『先生尊谕,别的奉命了,这些微之物,老朽还领回,真要愧死了?』钟生道:『不盛情晚生算(心)领,此又算晚生转敬老先生,何须谦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连那千余金也就璧谢了。』宦实见他执意如此,知不可强,起身告辞,谢之再三,临出门,钟生对梅生道:『本当留兄盘桓数月,但兄携此重资,他日孤行不便,还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罢。但故人远来,恝然而别,难为情耳。』梅生见他想得有理,也就辞了回寓,宦实归家心切,连夜雇了轿夫头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宦实恐家中挂虑,先差两个家人星夜回家报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轿,众人皆骑脚骡,一路无话。

十数日赶到了家,他一家欢喜是不消说,男女大小无一个不感念钟生,宦萼谢了梅生千金,谢了郝氏二百金,邬合百金【寻钟生之策出于邬合,今宦萼谢梅生重,谢邬合轻。焦头烂额为上客,曲突移新受薄赏矣。】,梅生陡发二千金,不用说欢喜感激钟情之情。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邬合得了二百金,你说他们感念不感念。钟生又做了二年官,见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国家之事已至于此,竟无一人敢言,可谓士风扫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禄数载,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报圣恩,』复叹道:『可惜乐老师告病归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讽谏,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无人敢言矣。」【此语愧杀那时臣宰。】他一日见堂上,说道:』太监临军,天下事坏至于此,老大人为朝廷大臣.忍坐视不一言耶。』堂上道:『我岂不知,但事出有(自)圣心,不敢触皇上之忌耳。』钟生弗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当言之,司官一介微员,又职非言路,自知言出祸随,但食君之禄,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于地下。』堂上叹了几声,劝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举朝王公将相文武大臣皆缄默不言,岂皆无忠心爱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无益,面且有祸,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机,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鳞以贾祸?杀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惧杀身以成君过耳。』钟生长太息道:『食人之食者。(恶)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报数年之恩,此微躯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说海刚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谓,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岂不畏为先贤所笑。』堂上见劝他执意不回,暗暗赞叹自愧。钟生回到家中,连夜修了一本,次日亲自送到通政司去,烦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战,混一四海,定鼎以来,列圣相承,迄今将三百载矣。天下生(升)平,万邦乐业。自我皇上御极之始,励精图治,首诛逆当,次除附恶,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圣庇。自崇祯三年,李自成创逆于陕西,张献忠流氛于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带数百万之生灵,尽高(膏)锋镝,山陕二西几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瓯,成萧条之草莽,伤心惨目,可言耶。此犹其次也,贼残凤阳,震惊陵寝,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锥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时也。而陛下屡屡命将兴师,贼势愈独獗而不能扑灭者何故?皆缘内臣监军所致耳。内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谋勇之将,动则为其掣肘,无纔之技徒,借彼为之护身。人人皆知此害,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真可痛哭泪涕而长太息者也。更有可懮者,宰辅重臣,朝廷之股肱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钳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九卿既阖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诿曰:『宰辅犹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经略阃师,巡抚总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胜则归功于监军之内臣,败则加罪于剿贼之将师。』皆袖手旁观,逡巡畏避,所以贼势日张,寇氛逾炽。明为内臣监军之故,而亦不言,佥曰,朝廷之重臣尚具为磨兜监,我辈阃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于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义者,贼至则与城俱亡。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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