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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81 / 126

会员可开白话

几个大枕头与他靠背,独排一桌与他受用。童自大侧坐相陪。【竟行的是公主驸马礼】闹了一夜,不但他亲友伙计以为奇事,这些街坊上的人都道,我们与百万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从没见他家吃戏酒,竟连二连三的这些日子摆酒唱戏,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如今当真竟不臭了,传得各处都以为奇闻。铁氏又特设了两席,单请钱贵代目到家一叙,同代目好生亲热,同他认了姐妹。代目不敢当。铁氏道:『你的儿子同我的儿子是嫡亲挑担,你还谦甚么?』【此虽亲爱之情,然系势利起见】他虽一口一个妹子的叫,代目仍称他奶奶,过后,两家时常往来。

闲话稍住,过了些时,钟生一日夜间睡不多时,似梦非梦,独步到街上来,忽见一个大夫第。如王者之居,心中诧异道:『这是甚么所在?』看那门首许多奇形异常狰狞长大的兵,率皆执着器械,又不敢近前去问。心内惊疑,左右顾盼,忽见墙隅一(之)下,宦萼贾文物童自大三人在那里站着,钟生上前举手,惊问道:『此是何处,三兄何如在此?』他三人问道:『适间有一位神将传王旨,召我们到此,我们途中问他王是何人,他说是古城隍神,领我们到此。他进府启王去了,连我们也不知召来何事。』种生吃了一惊,端的古城隍召他三人来,如何指示分剖,但看后文便知分晓。

姑妄言卷十六终

第十七卷

纯翁曰:

这古城隍示梦一段,一提明众人来路,照应首回,二明三妇改心之故,不是无因。

常平仓之弊,说尽地方官肺腑,为上司者能一力清查,上不负朝廷爱民至意,下使饥荒百姓受福不浅。

拥百万之富,以万余石米济众,直九牛一毛耳。在慷慨豪杰为之,何足为异。所可异者,出在财主耳。况于又是极鄙吝不堪铜臭之财主,竟慨然为之,出入意想之外。

写王恩负心处,正写小人之奸诈。正人君子往往为其所欺,及到结局时,何尝欺了人,自欺耳。为小人顶门一针。

小(少)林僧传术一段,是他千算万计写来。不如此,铁氏一生终以角先生为乐具乎。不如此,童自大何以能多子。更有妙处,峨嵋山人虽已结过,此处又将他一影。

乐公初纔临任,这一片懮国懮民的心肠,真有寝食不安之意,此等官那可多得。

杨大之杀水氏,写尽小人之凶恶无良,彼私人之妻则可,人私彼之妻则不可。水氏一淫妇也,固可杀。以卜通之亲夫杀之则可,以杨大奸夫而杀淫妇则不可也。故有水氏索命之报,非报杀淫妇之人,索命于杀淫妇之奸夫耳。这一杀也有妙处,不但结去奸夫淫妇一段公案,且完卜之仕结局。

李幕宾之贪,郑瞎子之恶,刘大悛之毒,写尽小人心肠。若非乐公之明察仁慈,童自大亦危矣哉。

吴老儿一生贪鄙,宜乎有杜氏为之妻,以绝其后。继而有催(崔)命儿为之妾,以绝其命。要知非杜氏崔氏之罪,乃此老自取之耳,自作孽不可活。期人之谓欤?

厥夫多谊,又有厚道之妻,所生子女,自然昌大其后。至于夫名忘恩,其妇又薄,所生之女而为人妾,不亦宜乎?

第十七回 童自大舍贵粮救苦赈流民 少林僧传异术为欢娱胖妇?

附: 乐府尹念穷黎   杨轿夫杀淫妇

话说宦贾童三人向钟生说古城隍召他们,钟生暗想道:『我蒙尊神恩庇久矣,何不同进去一叩。』【此写钟生自梦到此,妙。若再说神去招来,便不成话矣。】正想间,只有(见)一个乌仆头皂袍角判官出来,传呼道:『奉王旨召尔三人并钟情一同进去。』钟生吃惊道:『王何知我在此?』【是个梦境。】 忙随了那判官进到丹墀,俯伏道:『某数年未得瞻仰圣容,今幸到此,特虔诚叩谢。』那尊神笑道:『你来得好,今该尔诸人梦醒之时,特召尔等来剖示明白。钟情,尔夫妻前世姻缘,吾神向已示知。彼宦萼等三人,前世是风流文士,却家道贫穷,也求白氏为婚,他父母本要于中选择一婿,白氏因彼家贫寒,誓死不从,皆因此抱恨而殁。后都到我案下,因他三人抱—贫穷之恨,遂至捐生,故使他今生愚丑痴玩,豪华富足,与钱氏买笑逼欢,遂彼前生之愿,而钱氏一相遇即厌恶彼等者。亦缘前世之。故耳,王又唤道:『宦萼、家(贾)文物、童自大,尔三人奇(倚)势横行,到处作恶,本要夺尔纪算,横死以报,今因尔等悔心改过,姑从宽释。尔三人皆因绝嗣,因改过之故,皆得生子,只要尔等执定此心,自能保守家业善终,若再蹈前非,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尔当自省。』三人吓得叩首如捣蒜相似。王又道:『取那三兽过来?』 众人看时,一猴一虎一狐,匍匐案下。【妇人中,奸诈者无一不猴,悍妒者无一不虎,淫媚者无一不孤,见此不足为异。】王问宦萼等道:『尔三人识此么?』 三人不知何意,不敢妄称。道:『着他现了今形。』又一个绿袍虬髯的判官走上前,吹了一口气,忽然变做三个妇人。他三人正惊疑问,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各人的妻子,心下大骇。王道:『此三妇,前世原来本男身,因前生孽重,堕落畜道,后罪限已满,始得转生为妇人。以为尔三人之妻室,他虽转世为人,兽心未能尽革,故尔悍恶淫妒异常。【世人悍恶淫妒之妇,大约皆系畜类托生者。】尔等遭其茶毒者,以偿前世好色轻生之戒耳。今尔等改过迁善,吾神冥冥之中已抽去了他的妒筋,换了他的恶肠,俱已化成人心。与尔等同偕到老,尔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去罢。』两边将吏齐喝一声,出去,如震霆一般。众人齐叩首趋出,因他三人改过获福,这一番事有四句打油道:

人能行善当生福,事若违天必受殃。

此理易明何不省,宁为良懦莫横强。

钟生一惊醒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想了一想,一字不忘。唤醒钱贵向他细说,方知有这些往因,钟生又想道:『我虽得此奇梦,不知他三人可有梦否,改日会着一问,若果此梦皆就真是奇异了。』

钟生得梦之夕,那宦贾童并猴(侯)氏富氏铁氏六人,所得梦皆同。醒了,各人夫妇细说梦中之浯,深为诧异。这三妇甚惭,深悔向日之丑态。【若非抽筋换肠,决未必知惭。世间恶妇妒悍而不知惭悔者,定是未曾抽筋换肠之故。】这宦萼还不深信,恐是他自己偶有所梦,尚在疑心之间,叫人请了贾童二人来,坐下,问道:『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你二位连二位老嫂嫂都在那里,二位贤弟可有梦见甚么?』他二人大惊,各述梦中所见所闻,无不称奇。遂道:『昨夜有钟兄的,我们一同过去再问问他。』又一齐到钟生家来。钟生问道:『三位兄同来赐过,必有所谓,想是都做了甚么梦?』 三人惊道:『弟辈正是一样的梦,昨夜兄也在彼的,曾有所见闻否?』 钟生亦备述了一番,因笑道:『三位尊嫂的前身真令人可畏,亏三兄的福量好,竟熬过来了。』他三人也笑道:『神灵已改了他们的心肠,从此不惧了。』笑了一场散去。他大家方知这番会合都是前生的事,虽然已是亲戚,更加亲密。那三位夫人也越发亲热起来,时常往来,此后连一丝悍妒之气全无,至于枕席上之事,又是妇人常情,不足为责。

宦、贾二人各有壮大本钱,久矣将侯富二妇征服,只是铁氏身子越胖,阴户越肥越深,童自大之物越用不得了。况且又是那大先生将他做了学馆,时常出入,揎得其宽无当。童自大间或试试,弄上了一会,只见那人同二物相合并不知觉,童自大竟弃前而取后,前门竟奉让了先生,日久坏了,又买了八九个来,凭他取用,只难为了两个丫头的手腕。

一夜,他夫妇同卧,童自大道:『我好些时没有走水路了,再试试看。』遂弄了进去,抽了两下,童自大道:『这不中用,还是后门有些边岸。』铁氏笑道:『难道你这么着着就一点乐处也没有么?』 童自大道:『四边都挨不着,就像个小娃娃坐在大澡盆里面一般,有甚么乐趣?』铁氏道:『人在澡盆里洗澡,到底人也快活。』童自大道:『这样说,我弄着,你必定也快活了?』 铁氏道:『好像个小耳挖放在大耳朵里,那有甚快活?』 童自大笑道:『你说人在澡盆里洗澡快活,难道耳挖掏耳朵耳朵里不快活么?』 两人大笑,将后庭舞弄了半夜方歇。

再说钟生一日在书房闲坐,翻阅宋史,看到韩侂冑建一花园,竹篱茅舍,宛如村庄气象,心中甚喜,道:『惜无鸡犬之声衬点耳。』少顷,闻鸡鸣犬叫,遣人视之,乃京兆尹赵师遣伏于篱下作鸡狗之声。侂冑大喜。又有一个谏议大夫程松,他买了一个美人进与侂冑,取名松寿。侂冑道:『奈何与大谏同名?』程松道:『正要使贱名常达尊听耳。』钟生掩卷叹道:『小人无耻,为谄媚之事,犹可言也。士大夫既登廊庙,为朝廷之臣宰,尚然为止,廉耻丧尽,是何心哉!』【笑骂由他笑骂,好官在我为之,二语尽之耳。】正叹笑间,忽梅生到来,满面笑容,问道:『兄所看何书?』钟生答道:『弟偶看宋史,到赵师遣程松之媚侂冑。正在可笑。』梅生道:『千古来,不乏人,又不独二人可笑。今日眼下就有一个可堪喷饭,弟特来为吾兄言之,以供一噱。』钟生道:『请道其详。』梅生道:『舍表弟昨日曾来奉拜么?』钟生道:『昨日承他赐顾,弟即往拜矣。』梅生道:『舍表弟当日之岳翁王朝林,兄也曾会过来。弟所说可笑之事,即此人也。』钟生道:『弟当日一见其人,即知为不端之士,故不敢亲近,每讶令母舅老年伯高明君子也。当日为何与彼结亲,虽有此心而不敢言。彼令爱已故,令表弟也另娶了,今日有何笑话。』梅生细细说他的这可笑之处。正是:

君子不失为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你道是何缘故。钟生的母舅姓多,单名一个谊字。二十岁就游了痒,是个慷慨丈夫,心直口快的男子。娶亲后氏,可称聪慧贤淑,生得一女二男。女适陈宅,陈仁美中了进士,选—了陕西褒城县知县,即周幽王时褒似(姒)所产之地。长子名必达,他二人当日与钟生同窗,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多必达与钟生又是乡榜同年。次子必进在痒,这多谊少年的时候有一个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幼无父母,与兄嫂同居。兄嫂待之如奴隶,鹑衣百结,终日枵腹,以草带束腰,忍饥以度。他兄嫂只当不曾看见,他那令嫂比苏季子不为炊之嫂,汉高祖的戛羹嫂,还利害几分。那王恩苦在心头。无门可诉,他虽二十多岁,是一个书呆,只知道捏着个书本,一日苍蝇之声不绝,哼哼的念。轩辕弥明古鼎联句中有两句,正是他的行乐图,道是:

常于蚯蚓窍,时作苍蝇声。

他除此以外,别无一能,拿轻不得,负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赌气出来,不但无置之地,且无糊口之方。别人穷无立锥之地,他真穷得连锥也无。当日有一个笑话,正合着他:

一个人无处谋生,专与丧家做陪堂。

一日,他家出殡,他无(抚)棺痛哭,道:

你的尸灵倒有处去了,我的这尸灵放在那里。

正是这王恩之谓了。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鱼肉酒面之类来给女儿,他烹好了,留着夫妻同享。但碍着小叔,要给他些吃,心中又舍不得,不给他些,又觉不好意思。【还算面皮薄,要在今日,大多好意思者甚多。】遂忍不住发话道:『当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点家俬,今年二十多岁的后生,不想些营运,只啃哥哥嫂子,脸弹子也不害羞么?成日牙疼似的捏着个书本子,哼也哼得出饭来吃么,要等你哼出个举人进士来,哥嫂也好累死了,亏自己也过得去。』嘴里说着,将瓢儿碗儿摔得一片声响。王恩一腔忿气,走到多家来,多谊见他满面怒容,两眉如锁,心中像有万千为难的事一般。多谊问道:『我看兄像是有甚么不悦之事么?』 王恩长叹了一声,忍着泪,不能答,多谊道:『我与兄自幼同窗,所谓莫逆之交,有事何妨为我言之,古押衙云,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虽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王恩不得已,将他兄嫂恶薄的话说了,复堕泪道:『今日投身无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多谊激出一腔义气来,道:『世情嚣薄,手足之谊何至于此,罢,兄既无处栖身,若不见弃,就在我小斋来住着,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责,弟还可以供给,就是几件冬夏衣服,弟也还力有可为,兄意若何?』王恩道:『承兄雅爱,弟铭刻五衷,但岁月甚长,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扰。』多谊道:『朋友乃五伦之一,近来人情恶薄,将朋友一道几几废尽,弟每每痛恨,我与兄多年友谊,犹如手足了,何必还做客套话,【不愧名多谊。】不妨今日就来,弟扫榻以候。王恩见他义气侠肠,感之不置,说道:『既承兄见爱,弟还有几本残书取来。』遂起身别去,少刻来了,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烂书,背负而来。到多家书房住下,他竟毫不务外,终日对着书本咿喔。多谊喜道:『他有这一番苦志,将来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与他,数月之后,多谊向他道:『弟痴长吾兄三岁,大小女今已八龄,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缓。』王恩道:『弟之此身,当日不知飘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丰足,可以读书,就是万幸了,何敢复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异日若稍有寸进,再做商议罢了。』

多谊也就不做声,却暗暗叫人打听,替他(寻)亲事,说成了一个老童生家的女儿,整二十岁。到了下定之日,纔对王恩说知,王恩感恩不尽,道:『兄如此爱弟,虽是兄一片热肠,但使弟何以克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愿终身效衔结以报耳。』多谊笑道:『丈夫处在世间,于陌路之人施恩,犹不望报,何况你我朋友之间,些须微情,怎么讲报答的话,兄不但轻弟,亦自轻了。』王恩不敢复言,唯心中感愧而已。多谊就将书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过门来,一应供给,皆出自多谊,是不用说的了,后氏时常请薄氏到后边吃茶饭,闲谈说笑,如嫡亲妯娌一般的。那薄氏心地聪明,齿牙伶俐,【世间聪明伶俐人无有不薄,倒是老实人还有些厚道。】二人着实相投。那年王恩进了学,多谊甚喜,以为不枉收留他一场。蓝衫酒礼并送学师之费,皆是多谊拿出。次年多谊生了一子,就是多必达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产了个女儿。

时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觉就是五个年头。那日多谊同王恩正坐着闲话,见那两个孩子从里边出来,相携着玩笑,如亲兄妹相似,多谊欢喜得了不得,笑说道:『我同兄真算得异姓骨肉了,我看这两个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个先朋友而后亲家,把两个孩子配成夫妇,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无限恩德,三口在他家穿吃数年,门坎都踢熟了,毫无闲言,连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况要他的女儿做媳妇,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扳这门亲,好图久远,因自己还靠着他家,自鄙寒贱,不敢启齿。【有此数语,彼后日负心,愈觉可恨也。】今听见说这话,满脸是笑,说道:『承兄不弃,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扳耳。』多谊见他喜允,进来对后氏说知,后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诉薄氏,薄氏巴不能够,连声怂恿。过了两日,多谊选了个好日期,备了两席酒,先送了几件头面,两套小衣服与媳妇,做小定。然后请王恩吃喜酒,请了女婿陈仁美,外甥梅根来相陪,做个媒人的意思。【后来始终成全,陈仁美之大力,所以名成人美也。】内里请薄氏,后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欢喜,自不用说。过后,他男女四个亲家愈加亲热。多谊同王恩走了几科,总不得中,到了天启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陈仁美同进场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陈仁美都中了,多谊反落孙山之外。

多谊虽然未中,见女婿中了,还在次,见王恩中了,倒欢喜得比自己中了还胜。他女儿去年嫁到陈家,女婿中的这一日又添了个外孙,真是喜事重重。次年,王恩—亡京会试,路费家人皆是多谊预备,托女婿与他同往。一路到京会场,又同中了进士,王恩殿在二甲,选人庶吉士。报到家中,多谊那喜真快乐不过,也不是喜亲家连捷,图他的荣耀,喜的是王恩一个无归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负当初一片热心。

次年,王恩给假回来祭祖,仍在多家住着。拜谢多谊夫妇,感恩戴德的话说了无限,口口声声念之不置。他此时是荣归了,从不上门的亲戚不知从何而来,一日来来往往拜贺不绝,连他那无情兄嫂,虽然不曾像苏秦的兄嫂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的样子,也老着脸重新来亲热,做了许多丑态。一应贺客来往,都是多谊替他应酬,限期将满,要回京去。多谊劝他带了家眷同往,此时他女儿十三岁了,生得十分标致,多谊夫妇疼爱他无比,恐王思路费不敷,又送了些盘缠,多谊后氏同他夫妇同居了十数载,一旦言别,心中戚戚然,恋恋难舍。那王恩薄氏毫无留恋之情,欢然而去。【忘恩薄情已见一斑。】

王恩到了京中,那时正是魏挡秉政,他的头一个干儿就是大学士魏广微。王恩初进,不敢投见魏忠贤,就拜在魏广微门下走动。那魏广微有了这样个赛皇帝的太监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声势无双,富贵已极,是《浣纱记》夫差打围上说的,富贵已极,不图欢乐待何时,他就是这个意思了。别无他想,只要寻些美女到家中来取乐,差人四处访求。王恩听得这信,打动了他一个富贵的妄念。同薄氏商议道:『我如今名虽做官,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是人说的写大字拜帖的穷鬼,巴到那一日纔有升转,我想走一个快捷方式。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干儿,不过一两年间,就做到阁下。我官卑贱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义子干孙,如今在魏中堂的门下,若得了他欢心,甚么一日三迁的事怕不得。他如今发狠,在边外寻美女,我家女人虽算不得十分绝色,也还算个十全的容貌,虽纔交十四岁,已长成大人规模,我想献了与他,不愁他不欢喜。果然中了意,我这官,眼见得腾腾的就起去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挺着胸脯,满地走到:【好形容。】『那时就是琵琶记上的曲子了,唱道:

身穿着紫罗兰,腰系着黄金带,皂朝靴在脚下踹,五花头踏马前排。

请教那时岂不体而面乎,你也就是响当当的一位夫人了。珠其头而缎其体,凤其冠而霞其帔,黄其伞而四其轿,呼其奴而使其婢。』【则天朝有个四其御史,他今是八其翰林。】

摇摆着道:『何等威武。』又把脚跌了两跌。【描写丑态甚趣。】『但可恨许过了多家,当日受他厚情,扰他多年,又替我娶你,这个恩情忘不过去,二来女儿年幼,魏中堂五十多岁了。怕不相配,恐女儿不愿,你的意思怎么说?』薄氏道:『人说黑心人才有马骑,如今世上不忘恩负义的,能有几个。古语说,大恩不报,何况于小惠。你当日在他家,我是见的,每日不过是粗茶淡饭,没有见他弄甚么三牲五鼎的供养。你娶我的时候,不过是几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费有限。我在他家多年,那一年不帮他做些针指,他女儿出嫁,我帮着做了多少生活。【没良心人大都如此。受人大德,一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稍有小惠到人,便念念不忘。】你中举人进士,虽费了他几个钱,一来是你的命好,二来是他要做疏财仗义的好汉,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岂单是好心为你。至于女儿许他家,也不过是一时儿戏的话,又不曾大酒大礼的行下,痴痴的守着这个名做甚么,等女儿到了魏家,你写个信带与多家去,只说女儿死了更隐密。他往那里去查帐,就算着那知道我女儿与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么?我们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心肠愈转愈恶,但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我说的可是否?若记怕魏阁老的年纪大,那甚么相干,他去做阁的小,穿吃不了,不强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儿子么?况且我们养他一场,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为过,就是他不愿,且瞒着他,送到了那样人家去,还怕他跳到那里。且顾了我夫妻眼下着,也顾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博一场富贵,也不枉生他一场,不然,着这清淡衙门,活活的熬死人呢。』王恩听了薄氏这些话,笑逐颜开,不住点头道:『说得妙,有智妇人胜似读书男子,好见识,好见识。』

次早,到了魏广微私宅门口伺候。等到将午,饿得腰酸腹痛,在管门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纔得禀了。魏广微在书房中,传了进去,见了礼,魏光(广)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许多谄媚的样子,说了无限奉承,纔说道:『生蒙师相夫子收禄,天恩无以为报,门生有个亲生幼女,不敢称为美丽,也还可寓目。愚夫妇意欲送到老师相府中为婢妾,不识台意可肯俯纳?不敢造次,门生先来上达。』魏广微大喜道:『既是贤契闺秀,我怎么好立为小星。』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过门生仰报老师相天恩之万一,若能小女得先得充下陈,留备驱使,不但小女之万幸,亦门生愚夫妇之万幸了。』魏广微道:『你有这样好情,我亦当有厚报,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过来,更妙。』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着,不过荆布,如何送得到府中来,既蒙老师相不弃,还须俟一二日,制些须衣饰,纔可送上。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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