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娱目醒心编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2 分钟 · 11 / 17

会员可开白话

,只碍着德秀的眼,不好十分勾搭,屡以微言讽德秀道:“兄的读书堂,还可作温柔乡。”见春姐走来,微吟道:“野花偏艳目,村酒醉人多。兄对此能无动心否?”德秀听了,只做不解。春姐亦因有一陆生牵在心上,见了潘生,绝不为意。

那一日,再安又来探望,不见德秀,因问何往。王妈妈道:“我家相公因身子不快,回家去了,相公要会,到他家里去会罢。”再安踌躇了半晌,便道:“我此来本欲与陆相公作伴用功,今日归去,书房左右空着,我即在此暂居读书,饭金房钱,加倍奉偿,未识可否?”王妈妈听见“加倍”两字,便欣然应道:“屋内床铺桌凳现成,相公竟来住便了。”

春姐坐在房中,正做一双鞋子,听见外边有人说话,要来借住,探头一望,恰就是常常来的潘相公,心内想道:“此人才貌也好,做人活动,决不像姓陆的呆子。他要来住,莫非到有意于我么?”欣然走出。因是熟人,便插口道:“陆相公怕冷静,回去了。相公,你不怕冷静么?”再安道:“怕甚冷静?”一头走,一眼看着春姐道:“我明日准来也。”到家,在父亲面前,只说与德秀结伴共读,叫人挑了行李书箱,竟来住下,无人处便与春姐眉来眼去,约定夜来开门等候。正是干柴烈火,一拍就合了。德秀闻知再安住下,料他必有不好的事情。他一心专图上进,不去管他长短。正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其年,正值大比,到了八月初六,德秀即便入场。再安亦随众应试。三场已毕,各人静候榜发。德秀入场时,适染微疾,勉强进去,文字甚不慊意,场后终日闷坐。其母劝道:“你年纪尚小,今科不中,自有来科,闷他则甚?”再安文才本来去得,又遇着做过题目,写出来,父亲看了,许他必中,甚是得意。偷空去望春姐,许他中后,娶他为妾。春姐也欢喜不了。

一夜,再安父亲梦见无数报人拥进门来,报道:“潘再安已中第二名举人。”正在欢喜,又见一人走来,将报条夺去,道:“潘再安做了亏心事,举人已让与陆秀才了。”报人纷纷而散。梦中拖住那人道:“那个陆秀才?”那人答道:“就是与你儿子同窗的陆德秀。”忽然惊醒。明日便问儿子:“你做下什么亏心事?”再安极口分辩。其父道:“若是发榜后,第二名不是陆德秀便罢,若是陆德秀,我再问你”再安默默吃惊,自忖道:“我就不中,陆德秀也未必果中。”那知开榜后,报人报到陆家,德秀果中了第二名举人。再安父亲将儿子责问,不胪吐实,遂将他锁在书房,不许出门,连春姐也不能去望一望了。

再说德秀年才十七,中了高魁,合家欢喜,亲友皆来称贺。连乳母王妈妈也欢喜个不了,回来说与春姐知道。春姐问:“潘相公可曾中?”王妈妈答道:“不中。”春姐默然无语。那知潘再安一个举人已轻轻送在他身上去了。

德秀中后,见主考,见房师,谢贺喜,张乐设饮,上坟祭祖,忙了两个余月,打点进京会试,择了吉日,拜别母亲,起身进京。一到京中,终日在寓读书,绝不出外闲游;会试榜发,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内,点入翰林,人人称羡;凡公卿大僚有女儿的,无不要招他为婿。德秀以未奉母命,不敢轻许。其后接母到京,聘定了刘通政女儿。因女年太轻,须二年后成婚。按下不表。

德秀散馆后授为编修。一日,有一同官,请他饮酒,席上有官妓数名,内一妓叫春娘,敬酒上来,便问:“陆老爷,可认得贱妾了?”德秀茫然不识。妓女道:“妾曾服侍者爷数月,难道老爷忘了?”众人都抚掌笑道:“陆老先生,你说足不入妓家之门,如何春娘认得你?今日与旧人相遇,不要假道学了。”德秀问道:“你果是何人?何处服侍过我?”春娘下泪道:“奴即王妈妈继女张春姐也。”德秀忙问:“何以至此?”春娘低声说道:“那年自老爷去后,有一潘相公来住,与奴私下往来。其后潘相公不中,影也不见。忽一日,有人送一封书来,说他要进京,在途等候,教奴悄悄赶去。奴一时听了,便瞒了父亲,跟了来人就行。那知书是假的,被他拐到京中,卖入娼家,流落在此。亲人永不见面。”说罢,泪落如珠。有的道:“陆年兄,你可怜念此女旧日情分,收他做一小星罢。”德秀只管摇头。春娘道:“从前妾系闺女,老爷尚且闭户不纳;况今日败残花柳,焉敢奢望得侍枕席?只求提出火坑,得见父亲,作一良人妇便好了。”说罢,泪流满面。德秀见其有深悔之意,便道:“你若果肯改悔,这还容易。你的继父母都在我身边,我叫他赎你回去便了。”春姐听了,即忙跪下叩谢。众人道:“春娘,陆老爷已许赎你身子,快快揩干眼泪,敬一杯酒。”德秀道:“如今倒要看弟面上,免他在此伺候罢。”众人道:“也说得是。”遂打发开了,再饮香醪,直至更余方散。

德秀回去,即向母亲、乳母说知,明日即与他落了藉,院中亡八送到春娘,一面偿还他身价,一面叫他继父送归长沙。人始晓得陆翰林果是见色不乱的男子。后来春姐嫁一乡人终身。

德秀娶了刘小姐,夫唱妇随,连生贵子,官至尚书,告了终养归家。只因德秀做了这桩阴骘,功名显达,较之潘再安图了数夜欢娱,遂至终身淹蹇,得失奚啻天渊?观此者可不急自猛省哉?

卷十 图葬地诡联秦晋 欺贫女怒触雷霆

第一回

由来风水本无形,堪笑机谋用力争。

祸福若全凭地理,者天头上不青青。

世之葬亲者,泥于吉凶祸福之说,道若寻得好地,福禄可以绵长,子孙可以久远,所以必要百计营谋,多方做诈。甚至强争偷葬,以致兴讼,未得地之好处,而家私已荡然矣。要知地理何尝不有,总凭心地为主。古人云:“阴地好,不如心地好。”是知吉凶祸福,地亦只做得一半主。盖地之于天,犹臣之于君,妻之于夫也。使吉凶祸福,地独得而主之,与天无与,是臣夺君权,妻掌夫柄,其君为庸君,其夫为懦夫,受制于强悍妇之手而莫敢谁何,国不成国,家不成家,曾是苍苍者天而如是乎?故人欲得阴地之吉,必先心地之善。心即是天,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一定之理。无如世人惑于风水,要寻块好地,把父母枯骨,博子孙富贵,而自己立心行事,全不肯循着天理。此等逆天之人,无论寻来寻去,未必能得吉壤:即幸而得之,其后必有变局,或天败其穴,或雷震其棺,以致尸骨暴露,子孙消灭,弄出希奇古怪的事来。

宋时朱文公在浙江台州地方为推官,清廉明察,治狱平允,百姓的是非曲直,剖断明白,无一被冤者。其时,黄岩县育张、李两姓争一块葬地,讦讼累年,告到文公告下。文公于堪舆之学,素来明白。宋理宗朝为建陵寝,廷议纷纷不一,文公出议状,折尽风水诸家伪说,独标真诠。今接得张、李争地状词,知为风水起见,两造各具呈子,各争为己产,是张是李,一时难决。细阅张姓呈词,云祖上置产的簿上有一行写得明白,地系某年某月所得,育界石一方,埋在地下。文公遂叫两造,吩咐道:“张姓簿上云,有界石埋在地下。今我着人同到地头,掘开来看,如无界石,则地归于李;倘有界石,则地归于张。”两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头,只见满地青草,石之有无,却难预料。及掘到三尺之外,果有界石一方,是张姓祖上所埋,上面刻的字凿凿有据,回覆了文公。文公以此为据,遂断归张姓,李姓不敢再争。张姓奉了官断,筑起坟来,将他祖父骨殖葬了。自葬之后,家道顿发,一日兴旺一日。

文公去任后,隔了十余年,偶有事故,重游于此,见一老人,问他道:“历任官府那个最好?”老人道:“只有前任朱老爷最好。”文公道:“审断民事,可有冤枉的吗?”老人道:“事事决断平允。只有一件,张、李两姓争地的事,却断错的。”文公道:“何以见得断错?”老人道:“张姓要夺李姓的地,预先将块界石私自埋在地上,假造祖上置产薄一本,上写某地有石为记。那知朱老爷堕他术中,掘见石头竟断与他,李姓有冤莫伸。自葬之后,果然家业日隆。看来欺心事只要瞒过了官,天也不来计较他了。”文公默然走至这块地上,细细一看,果见山回水抱,龙脉有情,是一块好地,日后富贵,正可绵远,心上想道:“若论地理,自然该发。只是天理上说不去。”遂叫家人取出随身带的笔砚来,唐浓了墨,在坟墙上写下十六个碗大的字道:

此地不义,是无地理;此地若义,是无天理。

写毕,掷而去。岂知圣贤的说话上与天通,是夜一阵大雷大电,霹雳一声,把坟上打了一个大窟窿,棺木提出,撇在坟外,跌得粉碎。次日,远近观者纷纷而至,见墙上有此十六个字,都疑是雷神写的,后来访得文公自悔断错此案,题上面的。张姓陡遭雷殛,慷得半死,不敢复葬于此。家道也日渐消散。

有的议论道:“天道难欺,神目如电。这块地,既欺心占来的,雷公爷爷应该早早下手击他。难道文公未写此四句以前,天亦被他瞒过,一任地理作主么?不知文公之重来问起,老人之说破缘由,急急去写此四句者,皆天使之也。天不能谆谆然说出雷击之故,特借文公之笔以发其奸,使人知地理虽重,毕竟要循天理。至今黄岩县雷震坟穴尚存,人人看见的。

今再说一徽州府歙县谋地的故事。看官们须要着眼,从来徽州俗,最讲风水,欲得一地,往往同了地理先生东寻西觅,不惮千里之远。地理先生有好的、有歹的,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便说葬了后福无穷,专望谢仪到手。甚至有得了坟客后手,假意天花乱坠,哄骗主人,千方百计,弄他到手。如不到手,倒像家子孙失掉了状元宰相的一般。主人一惑其说,往往停棺不葬,迁延日月,以至强夺强占,奸计百出,此贪风水者之通病。至于“天理”两字,竟丢在九霄云外了。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歙县地方,有一人姓阴,家私广有,人皆称他为阴员外。其人存心刻薄,作事悭吝,独好风水之学,请了有名地师在家讲求地理。所以地之好歹,自己也有几分看得出,吉凶祸福,讲得活龙活现。好似得一吉地,就是子孙不读书,也要发起科甲来的模样。徽州一府地方,被他处处看到,无如中意者绝少。

一日,正值清明时节,同一看风水的假作郊外踏青,实欲于近处看看可有葬地。信步行去,走到一个所在,后山前水,左右皆有峰峦回抱,中间一片平阳,约有十来亩大。立在地上一看,大惊道:“何意此处却藏一块好地在此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地师便道:“员外今日看着此地,正是员外大福。若葬于此,将来富贵无穷,快快买了。就费了重价,也说不得。”阴员外道:“地固极好,但未识何人管业,肯卖不肯卖。”又周围走了一遭,越看越有精神起来。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回去。

明日,用过早饭,再到地上,走向邻近人家,细访地主何人。适遇一王老儿走来,却认得阴员外的,问道:“员外在此看地,看中了那一块?”员外道:“就是前面这块平阳地,不知是那家的?”王老儿道:“此是前村朱渔翁的。”员外听见是捕鱼人的产业,心上一喜,自忖道:“此地容易到手的了。”便道:“我实看中此地,就烦老兄作中,问他要多少银子。如说允了,就可成交。老兄中金外,还当重谢。”王老儿道:“既如此,员外请回。我明日讨了实信,到府奉复。”员外道:“专候,专候。”两下拱手而别。

到了明日,果见王老儿走来道:“员外,此事不成了。我将员外要买这块地意思对朱渔翁说了,他说此系世代祖产,不肯换钱用的。再三说合,他终不允。员外别寻好地罢。”员外道:“他不过要索重价,多加些银子便了。”王老儿道:“不瞒员外说,我已许他三百两银子,比常价已多几倍。我又说:“你无儿子,何不得些重价,以为养老之费?,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将来对亲,穷人事无有倍赠,只有此地要作赠嫁的。若是别人要买,就许千金,我也不卖。’”

员外听见地不肯卖,便呆了半晌,心上已是万千中意,那里割舍得下?因想道:“他要把这块赠嫁女儿,我就假说娶他女儿为媳,等事成了,再作商议。”算计已定,因向老王道:“他的女儿几岁了?”老王道:“十七八岁了,模样到也生得好,不像渔家女儿。”员外道:“我的大儿子十八岁了,就与他对亲,他肯么?”老王道:“只怕员外不肯俯就,他有甚不肯?”员外道:“老兄作中不成,就烦做一媒翁,成就此事。”老王道:“这倒是一着好棋子,果然如此,则人地两得了。但为员外媳妇,太造化这女儿了。”阴员外就留他吃了点心,再三谆嘱而去。

再说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渔翁家,笑嘻嘻道:“朱兄,你大喜事到了。阴员外要买你的地,你要赠嫁女儿,不肯卖了,他说大的儿子与令爱年貌相当,情愿与你对亲。岂不是恭喜的事么?”朱渔翁道:“贫富不对,我是渔产,如何与富翁联姻况我只一女儿,将来赘一女婿,要靠老终身的。这富家儿子,焉肯入赘?虽承阴员外好意,我却消受不起。”老王道:“你错了,这是他来求你,不是你去求他。他既愿娶你女,决不嫌你低微。包我身上,你夫妻两口接去同住便了。”一众邻里闻得阴家要与他对亲,都走来撺掇,有的叫“朱阿哥”,有的叫“朱阿叔”,都道:“这头亲事,不可错过。你女进了他门,便是富家娘子,吃好穿好,难道倒是嫁一穷人,粗衣淡饭的好?”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朱翁夫妇欣喜不已,就烦一村学先生写了女儿的年庚八字,送与老王。老王藏在袖中,便起身道:“改日来奉贺了。”一径走到阴家,送上庚贴。

阴员外听知已允,即检了定亲吉日,送礼过去,说定本年八月行聘,九月迎娶。朱渔翁无不从命。但未识娶过门去,后日相持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道奸人用毒深?

吉壤已成人废弃,不如结网老江浔。

话说阴员外贪着风水,情愿娶渔产女儿为媳,原是骗局。他大儿子闻得,心中不悦,叫道:“父亲,我家门望,岂无富家大户女儿相配?如何叫孩儿认渔翁为岳父,与渔婆为夫妻?体面上不好看,恐被人笑话。”员外道:“非笑由人非笑,好地我自得之。你道我真个要娶他女儿么?这叫做将机就机。待娶进门后,此地到手,将来发富发贵起来,大人家,三妻四妾,常讨惯的,你要他,与他做做夫妻,你不要他,把他丢在一边罢了。这一计,管教他贴了地,又贴一个人,你懂他怎么?”

看官,你想他对了儿子,说出如此没良心的话来,教他日后夫妻那得和睦?定把妻子磨折受苦了。

那渔翁夫妻还道女儿落了好处,快活不已,粗布衣服不好与女儿穿了,定要买些细绢,做作好衣服。妆奁虽然没有,原要置些随身物件,教他带去。男家下聘银两本来无多,用完了,将自己历年苦挣的蓄积,都罄尽在里头。到了迎娶时候,又要夸耀人看,备酒请客,叫了乐人吹打,不惜破费,弄得力尽筋疲,方才打发得女儿出门。

阴家斯时十亩地尚未到手,诸事不敢十分苟简,拜堂合卺,一一还他礼数。喜得新人虽是大脚,身段面貌也还去得,所以夫妇间情意尚好。三朝之后,接取渔翁夫妇到来同住,前堂设席请亲家,后置备酒请亲母,女婿亦肯叫丈人,叫丈母,朝夕相待,加意殷勤。渔翁夫妇欢喜无限,真似抬上九霄云里一般,便把十亩好地双手奉献。

阴员外心事已遂,忙忙的筑起坟来,将他父亲棺木入土。既葬之后,相待之情渐渐比前不同了。朱渔翁只道他为葬事忙乱,故待他冷淡。孰知一日怠慢一日,相见时徉徉不睬。始而每食四样,有酒有肉,继而供给淡薄,荤腥全不见面。女儿本与婆婆同吃的,后来叫他与父母同吃了。家人妇女见主儿将他简慢,皆冷眼相看,要汤没汤,要水没水,全不来答应。甚至背后妆鬼脸,说趣话。老夫妇时时气得要死,暗地里互相埋怨。

住及一载,阴家要讨二房媳妇。女家姓聂,是一富翁,嫁来时,妆奁富厚,四橱八箱,摆满一堂。阴员外夫妇做出肉麻奉承来。诸亲百眷亦啧啧称羡二郎有福,讨了有嫁妆的娘子。大儿子本来看不上妻子的,今见弟媳满头珠翠,衣裙华丽,自己妻子身上穿的无一件好衣,头上插戴一些没有,相形之下,又气又羞,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丈人丈母益发看不上了。连日摆酒请男客,请女客,都不请他夫妇出来上席。合家热闹,独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不茶不饭,缩在一间屋里。

朱渔翁气愤不过,走出门去,到相识人家消消闷气。至晚回来,只见妻子与女儿相对下泪,问他为甚下泪。其妻道:“只因你走了出去,女儿又受丈夫埋怨,道你这样丑态,还要人前摇摆,削他面皮。两下争论,竟要动手打起来了。你道气也不气?”渔翁一闻此言,大怒道:“我半世无拘无束,今日倒被小畜生拘管我在此一年,分明无罪坐牢!罢了,罢了,我宁可饿死家中,不要吃这碗讨厌的饭了”老夫妻相向而哭,一夜没有睡着。

明日绝早,将铺盖卷好,把些旧衣服叠在旧箱子内,叫了一只小船,搬下物件,走出堂前,告别亲家亲母,都回说没有工夫,改日再见罢。女婿也绝不相送,只有女儿牵衣大哭。朱渔翁道:“女儿,我一时误听人言,害你受苦。如今我也顾不得你了。”三口含泪而别。合家见他去了,皆欢喜道:“两个老厌物去了,省得端茶送饭。”朱女听见,好不气苦。

隔了一日,丈夫又讨起小来,是一皂隶人家女儿,也有五六分颜色,妖妖娆娆,如风摆荷花一般。丈夫爱如珍宝,夜夜与他同房共宿,大妻处连面也不来见了。可怜朱女举目无亲,还要受公婆作践。只有弟婶聂氏,为人和气,还肯叫他声“嫂嫂”,时时走来说说话。

一日,同到婆婆房去,只见新讨的妾也走进来,个个叫应,单不叫应他。朱女发话道:“我是你的何人,不值叫我一声?就是夫主宠爱,也要晓得分有大小”那妾尚未开口,只见婆婆冷笑道:“分甚么大小你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他也不见得低微了你。不过这双脚,你大了他的罢了”梅香妇女听了,都格格的笑个不住。羞得朱女满面通红,含怒归房,思量寻一死路,只是放不下父母。聂氏看不过意,倒走来劝解一番,只得忍着这口气了。

再说朱渔翁夫妻到家,邻里都来探望,问他何故还家,恐怕丢丑,不好直说,只是含糊答应。正是“哑于吃黄连,有苦在心头”。又除了破屋数间之外,柴米俱无。本有一只渔船,为嫁女儿,也卖掉了,要捉个把鱼儿变钱,渔具都无。又气又苦,夫妇两个渐渐害起病来,睡倒床上,就要吃碗热汤水也无人承值,那有请医吃药的理?不多几日,渔翁一命呜呼。妻子病中看见丈夫已死,心上一痛,也就两脚一挺,急急的赶上去了那邻里见他屋内毫无声息,走进一看,夫妇俱死在床上,只得走到阴家,报与他女儿、女婿晓得。阴家父子只做不晓,吩咐家人不要报知媳妇。

乡邻回去,等了一日,不见阴家一个人来,便去对老王道:“当初阴家媒人是你做的,如今丈人丈母死了,怎么不来盛殓?”老王道:“这也可笑,待我去说。”一径走至阴家,要见阴员外。阴员外已知来意,推故不见。正坐厅上,只见员外的一个旧友走来,便将此事告诉他道:“前日员外自求对亲,如何今日见他死了,不叫儿子媳妇过去?”那人道:“这个如何使得?《琵琶》上说得好:‘婚姻事,难论高低。若论高低,何似当初休嫁伊?’你不要慌,我去与他说。”员外看来难灭众论,便走出来道:“我叫他女儿去便了。小儿却不在家,改日去罢。”一面叫好了船只,一面叫人报知朱女。

朱女听得爹娘俱亡,号啕大哭起来,带跌带奔走到厅上,问父母如何俱死。老王备述一番,朱女哭倒在地。老王道:“事已至此,不必哭了,速去盛殓为妙。”朱女要他丈夫同去,丈夫避不见面,心慌意乱,只得哭到房中,卷了些随身衣服,叫一小婢拿了,跟着老王下船。

一到家中,捧着两个尸首,哭得石人下泪,铁汉伤心。旁人听了,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泪。只道家中还有些用度,那知一空如洗。自己又没有银钱带来,只得央老王将房子变卖,买了两口薄薄的棺木。邻里都来相帮,将他夫妇入殓,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丈夫影也不来,公婆绝不买一块纸钱相送。事毕后,老王道:“我接你来的,原是我送你归去。”送到了门,老王也不去见阴员外,掉转来就走了。

朱女一直进去,见了婆婆,泪下如雨。那婆婆千不言,万不语,反道:“你这样哭法,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块儿到棺材里去”朱女气得答应不出。走到房中一看,那知箱笼物件,被丈夫都搬到妾房里去了,只留下一床一桌一杌。正在叫苦,只见丈夫走来道:“你的物件那个希罕,都在房内。其余都是我家置办的,由我搬去,与你何干?”朱女气涌填胸,那里忍耐得住,说道:“罢了,我也不要活了,与你拼了命罢”一个头拳撞去,被他丈夫隔倒在地,乱踢乱打。聂氏听见,走来相劝,丈夫才丢手走开。只见朱女在地滚得头蓬发乱,便叫一仆妇相帮扶起,放在床上睡下,悄悄劝慰道:“大伯这样行为,心肠太狠,劝你耐心等他回意。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娱目醒心编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