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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34 / 37

会员可开白话

望云道:“不得佳婿,纵十年也不驻足哩。”

次日,老程复带老仆往西北郭外去。行至下午,腹中渐渐饥馁,主仆二人同进村店吃饭。正欲举箸,猛听山歌之声从店门外唱入来,程望云停箸举目看时,却是四个农夫,俱头戴遮阳箬笠,身穿秃袖短衫,精赤着一双脚,肩上横担着一柄锄头;因往田里种作,这时候回家吃点心酒。内中有一少年年可二旬上下,生的剑眉大眼、方口长耳,那一枝鼻梁圆丢丢宛如悬胆。程望云看了这一表人才十分欢喜,一手将少年挽住,问道:“大哥,青春几何了?唱的绝妙歌儿,再肯见教一个么?”那少年道:“晚辈贱庚十九,那歌儿是田野间胡言消遣,怎好污太公尊耳?”程望云道:“佳音绝通,愿求一歌,老朽倾耳以听。”那少年廉辞不允,店主道:“三郎,长者尊命,怎好固拒,便唱数句儿何妨?”那少年只得顿开喉咙,以箸作板,唱一出短歌云:

南亩权栖隐,耕锄乐其生。东窗筛日影,呼朋下田。偷闲谈古典,停耨诵《黄庭》。环坐树阴下,传杯三五巡。幽歌韵相叶,何必杂银筝?终日恣欢笑,巡环无主宾。视此农家乐,悠然藐利名。程望云听罢,抚掌称妙。少年捉空儿径进里面去了。程望云吃罢酒饭,一壁厢算还店帐,问店主道:“那后生是公何人?”店主道:“村老第三个犬子。”程望云道:“可有妻室么”?店主道:“小店经营微薄,止可糊口而已。长郎年近三十尚未有室,焉能够轮到第三个儿子?”程望云道:“仆长女年甫二旬,貌虽丑陋,颇谙女工。意欲配与三郎,不识尊意允否?”店主捶胸道:“爷爷呀,折死我也!”程望云道:“寒家虽居城内,亦以货殖营生。愿得三郎为一佳婿,吾愿足矣。又非豪家宦族、阀阅名门,老丈不必推辞,愿行俯就!”店主道:“人名树影,我岂不知员外富饶充足远近振闻?村朽一室如斗,朝暮不给,怎敢与尊府结姻?”程望云再欲言时,食柜边转出一人向前道:“大哥差矣!程员外看上三郎,愿将令爱结为姻娅,这是予侄之福。大哥何故坚辞不允?员外不嫌村俗,小子作伐何如?”程望云欢喜道:“甚好,求教姓字以便交往。”那人道:“小可姓胡,贱字子章。这白发者便是家兄胡子车,与舍侄等务农为生。”程望云道:“务农乃天地间第一桩恒业,吾女终身有托矣!”袖中取出一双金镯递与胡子章道:“此物乃小女腕中所带者,烦叔公付与令侄三郎。执此为定,永无他议!”胡子章双手接了,两下一拱而别。

程望云一径回家,对家庙前点烛顶礼,妈妈迎出来道:“员外可觅得佳婿么?”程望云道:“院君贺喜,已选下一个女婿了。”妈妈细问住居宅第、家道如何、郎君可读书否,程望云道:“那家子开个酒店,茅屋数间,尽可栖身。郎君年已十九,力能耕种,足称吾门佳婿。”妈妈听了跌脚道:“苦耶!我的女儿嫁与那农夫,岂不误了他一生事业!那茅草屋内可是我家女儿安身的么?”程望云大喝道:“胡讲!你妇人家省的什么?大凡庸夫俗子为儿女婿配,止论门第不选儿郎。那富贵之家,只图着聘礼隆盛、势利炫耀,把女儿双手拱献,情愿赔下妆奁,满望附势扳高,女儿一生享用。谁想嫁与那膏粱子弟,不知民情世态,倚着现成富贵,买笑追欢,挥金如土。他自有那一班一辈王孙公子耍乐盘桓,谁将你丈人老子放在眼里?及后势败财空,一贫如洗,三餐尚且不敷,妻子有何倚仗?你不见前村邵员外,止生一个女儿,凭那妈妈张主,一心要对高头壁,与城里伍刺史结亲。你想平民之女嫁与贵公子为妻,岂不蓬荜增辉,满心欢喜?谁想那公子从幼儿娇养,不解世务,爹妈身死之后,家业渐渐凋零,将妻子妆奁衣饰卖的罄尽,兀自朝鱼暮肉,肥嚼不止。可怜见半载之间,死于庙角,使妻子重去嫁人。这是个扳高亲的下场头。又有后镇钱社长,他生的一位女孩儿,嫁与王百万为媳。那王百万父子使心用术,克众成家,做下的都是千年之计。不想一场大火、几场人命官司,弄得他家赀消败,父子相继而亡,至今他女儿回娘家守节。这是不择贤愚、止贪财利的样子。故嫁女必择郎君们端庄聪俊、相貌不凡者,自能立身殖业,何必恃父祖宗族之势利乎?”妈妈道:“这一片话虽讲的近理,但婚男嫁女必须门户相当。若与那无名小族、贫乏之家,岂不被人笑话?”程望云道:“当初汉高祖乃一亭长耳,未闻是甚名家宦族。吕太公一见,便道龙凤之姿,以女儿招他为婿。日后身登九五,吕太后何等受用!那刘先主虽是帝室之胄,流落涿州,以结屦织席为生计,未闻有什么田产家赀,后边鼎分三国,称帝蜀都。这都是没根基的豪杰。取甚门户相当?”妈妈道:“依恁讲起来,人家养女儿的,只索与那贫家寒门子弟,莫想这阀阅名门!”程望云道:“不是这等说。凡觅婿不在乎富贵贫寒,止以郎才为重。昔日孔子说公冶长虽居缧绁,非其罪也,以其女妻之。南容三复白圭,以其兄之女妻之。孔仲尼乃自古及今的大圣人,择下两个女婿,取其才德,岂论富贵?当今的人只省的趋炎附势,做那呵卵脬、捧粗腿的勾当,岂识圣贤大道?多少人苟图门第不论郎才,误了女孩儿一生一世。我男子汉家自有卓见,管教三个女孩儿不受亏罢了。”妈妈道:“只愿如此,有甚话讲!”夫妻两口儿反成欢喜。过了数日,程望云接胡子章面议,送礼到胡子车家里去。随即选了吉期,迎取胡三郎赘居程宅。当日洞房花烛,宾客填门。妈妈见三郎人才齐整,谅来福儿也是合意的,彼此安心,各无话说。

隔了半个年头,程望云偶于村落中行过,猛然天降大雨。奔至村镇尽头,是一乡馆,忙闪入避雨。却值先生不在,众学生成团打块的顽耍,只有一披发童子,年可十三四,端坐不动,被众顽皮拖扯下来,一齐嚷道:“好嘴脸,装这模样,偏要你一耍。”童子道:“不可!有客在此。”众学生拖住不放,童子道:“放手!外观不雅。尔等定要我来耍时,可分作两班,认下原、被告,待我审问一番便了。”众顽皮依允,各寻对头扭结。又有几个装作门子、皂隶,排列两旁,吆喝一声,一公差跑下禀道:“少钱粮乡人拿到了。”童子喝道:“怎么欠下钱粮不行完纳?”乡人道:“久雨不晴,禾稻淹没,颗粒不收。小的一家数口饭也没得吃,怎能完纳钱粮?”童子道:“朝廷粮税虽是至紧的公务,奈何口食不敷,怎好追并?宽你三月限期。再行迟误,一并问罪!”乡民“哈”地笑了一声,跳起便走。童子喝令皂隶拿转来:“官长之前,擅行笑耍。左右掌嘴!”皂隶将乡民打了一个嘴巴,乡民撩裙掳裤,一路骂出去了。童子笑道:“刁民故态,不足与之较论。”两旁公人口吆喝道:“告状人进来!”两个顽皮扭结跪下。一个道:“哥哥恃强占小的产业!”一个道:“弟听内言,殴辱亲兄!”童子道:“同胞手足,何忍争执伤情?我老爷也不打你,但愿你弟兄和睦,休听旁言。今且休论理之曲直,为兄弟的整一杯酒,求服哥哥罢了。”那兄弟不服,正争嚷之间,刚值先生来到,童子忙忙地跳下公位。先生笑道:“好一位老爷!且请下来受用几条竹根。”童子端立不动。先生提起竹片,劈头劈脸打去。程望云一手挽住,劝道:“老师莫打,这是老夫的门婿。”先生回头看了,忙弃下竹片,向前施礼道:“程员外,许久不会了,今日何故得临敝馆?失瞻,失瞻!”程望云道:“虽与老师面善,奈何忘失尊姓。先请见教,还有事奉恳。”先生道:“学生姓邹,贱字钟庭,数年前曾在高邻章宅处馆,员外可省的么?”程望云道:“失敬,失敬!老夫今日偶尔从此经过,避雨于尊馆之中,意欲招此披发郎君为婿。敢烦老师为一冰老,万勿见拒。”先生附耳道:“这小子年已二七,终日价狠读巴不上三五行书哩。其父是一渔户,怎好与员外结亲?”程望云道:“老夫只瞧上这女婿,莫管他出身名望。烦老师与亲翁一说,便送礼迎婿过门。”先生领命,两下相别而散。次日,邹钟庭亲到程家相拜,备将那渔父脚色说了:“此事敝东慨允,但云家贫无以为聘,乞原情,甚感!”程望云笑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也。烦为转达,不必介怀。”送礼迎婿,一如胡三郎故事,不复烦絮。

原来这童子姓王,学名忠嗣,程望云以小女寿姑配之。当晚赘入程门,遍接诸亲筵宴。妈妈饮酒之际对丈夫道:“长女福姑、季女寿姑,皆是员外主张觅了佳婿。第二个女儿亲事,也该让老身拣选。”程望云笑道:“孩儿等是院君开肠皮肚生的,择女婿乃一场美事,瞧的合意,便当明讲。大家可以裁处。”妈妈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眼前。”将手指着席间一个后生道:“这侄儿可配的禄儿么?”程望云点头道:“予亦有心久矣。奈是姑舅之亲,有碍于礼,故未曾谈及。”座间老亲一齐道:“姑舅之子虽难结姻,然系从堂兄妹,于理无碍。我等愿为掌判,立就姻亲。”即呼唤那后生出席拜于程望云夫妇跟前。妈妈拔下一枝簪子,递与后生为定———那后生唤做吕一鹤,乃妈妈堂侄,此时年有二旬之外———当下受了簪子,对众亲谢了。众亲又道:“待你父亲回来,便好完亲。”吕一鹤道:“爹爹在芜湖收布,早晚多分到家。”诸亲复令就席饮酒。当晚,程望云夫妇为三女择婿已定,欢喜不胜,殷勤劝诸客之酒,直至天晓方散。

原来这九和村中两个大户,这程员外便是富户,那姓张的为之贵户。这贵户名为张令休,乃当朝司礼少卿张同休之弟。张昌宗、张易之皆系同宗,因这二人得幸于武太后,合族显耀无比。这张令休官居平凉别驾,止生一子张谧,天资颖悟,下笔成文;只是立性贪婪,举止诡谲。他父亲看上了程望云家事,向来要图两下结亲,日逐因循过了。不期数月之内程家赘了两个女婿,当下算计道:“若再迟缓,则第二女毕竟也要议亲了。”即央请本村中两个闲汉,一名沈鬼,一名孟大慧,同往程家求亲,程望云道:“张老先生既有盛雅,何不早言?今三女俱已受聘,怎好应允?乞二公善言覆之。”沈鬼道:“大令爱许那田夫,小令爱许那渔户,满村中都是知道的。二令爱尚未牵丝,何得托辞见拒?”程望云道:“那晚王家小婿入赘之时,已将第二女许与表侄吕一鹤为室。舍亲等议定,待妻舅一回便行合卺。此系实情,非妄言也。”孟大慧道:“老员外不要错了念头。这张爷衙内比那二穷鬼差的远哩!你老人家百年之后也讨一碗羹饭吃,终不成靠那农夫、渔户过的日子?”程望云道:“富贵如浮云,这也不在我心上。然农夫、渔户乃我情愿招他为婿,与二兄何干?莫说我第二小女有了丈夫,纵未受聘时,也不与那恃才轻薄子弟。二兄请回,莫行饶舌!”沈鬼再欲下说词时,程望云不理,拂袖转入中堂去了。二闲汉讨下一个没趣,径往张别驾衙中回话,搬下一场大是非。张令休大怒,聚集群仆商议,要害这程杀才。内中一仆附耳献计道:如此如此,管取他家破人亡。张令休欢喜,就令沈鬼、孟大慧做了眉眼,装定圈套,捉空下手。有诗为证:

妖言喋喋强为媒,谁料无端构是非。百岁良缘天已定,弯弓下石欲何为?

且说程望云因沈、孟二人言语唐突怀怒不理,进内与妈妈商议。妈妈道:“张别驾倚着族中权势,专一嫁祸害人,用强行事。如今也等不的哥哥回来,将就选个日子将禄儿送与一鹤成亲,免彼凯觎生情。嫁物妆奁,从容完补。”程望云从计,胡乱择一吉日,令媒人相约,临期送禄儿往吕家完姻。当晚,程家送嫁宾客正在中堂饮酒,忽然门外喊声大举。数十人明火执杖蜂拥入来,将门窗、桌椅、围屏、玩器,一应家伙什物尽行打碎,复哄入中堂来,口内喊叫:“程望云谋财杀命,还我哥哥尸首!”一壁厢喊骂,乱纷纷打入来。众宾客见风色不好,一个个四散藏避。把那筵席上碗盏盘碟“索琅琅”打得罄尽,大众商议,又欲赶入内室来。程望支暗中窥觑,已知备细,急聚集本族亲丁、雇工、健仆,商议道:“这三五十人是张令休豪奴凶价,为着亲事不成,必驾人命,乘机抢掳。这一场人命讼事有所不免。若使他抢去财物做了官司本,反失下一先着了。一不做,二不休,倘这厮攻入来,烦众人努力厮打。设有差错,我自承当。”众家、丁、仆役齐声应允,各执棍棒于内轩软门边伺候。里边立脚未定,只听的一片喊声,推门捣壁,打入内轩,被程家埋伏之人奋力截住厮打。只一阵,打的张衙悍仆纷纷倒退,中伤受亏者甚多。程望云率领众人直追出门外,灯光之下,见一死尸卧于门侧。众人便欲提起丢出门外,程望云道:“这分明是张令休移尸害我,尔等不可轻动。地邻已经耳目,明日公厅分理便了。”当夜着人管守死尸。

次日五鼓,程望云分付亲丁、仆役:“张家如有人来行区撒泼,仍然下死手逐他出去。待吊去尸首,再行别议。”程望云分付罢,戴笠披蓑,装作渔翁模样从水门钻入城里,径赴州中告状。张令休也令家僮进词索命。张衙那一伙凶仆仍旧哄入程家来,只指望趁哄抢劫;谁想程家预有准备,交手处打得落花流水,张家人四散躲避。一连厮打三日,皆是程家得胜。至第四日,本州甄爷差官提尸检验,两下才得安静。数日后,甄刺史差人拘集众犯审鞫。张家说:“义男张丙怀银百两往程家籴谷,单为论价角口,登时将张丙打死,银两尽行抄劫。现有沈鬼、孟大慧等面证。”程家说:“张别驾为求婚不遂,因而怀恨,移家僮病死之尸于某门口,统仆百余人乘机抢掳财帛,地邻等可证。”程望云虽是有钱使用,奈何这张别驾势焰滔天。况且读书人官官相护。甄刺史审录一番,判断:“抢掳情轻,人命事大。将程望云、胡三郎且关禁大狱,再行拟罪。”远近之人无不称冤。

此时,瞿侍郎主仆二人迤行至嘉禾来,就于东门外关王庙中寄宿。因连朝阴雨,不能行动。这一日正是庙中闲坐,忽见一披发童子跪于神案之前手捧签筒,口中暗祝:未及说得数句,不觉腮边簌簌地流下泪来。瞿琰见了,暗恃:“这小子为着甚事,恁般悲切?”即向前婉言询问。不知那童子告诉些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南明山玩景遇饥民 西屏岭焚祠驱孽鳄

诗曰:野无生稼物流迁,赈粟输金赖二天。逐鳄焚祠甘雨降,黎民重见大丰年。

话说瞿琰坐于关王庙中闲耍,忽见一童子带泪求签,问其何故,那童子道:“我姓王,名忠嗣,乃本村程员外之婿。”———将张令休求亲不遂、移尸诈害,并甄刺史附势趋炎把岳父程望云和连襟胡三郎监系大狱情节哭诉一番。又道:“我虽有志代岳父鸣冤,奈何年幼力绵,不能施展。故求签于关神,以卜休咎。”瞿琰宽慰道:“汝年轻质弱,不宜烦恼,以损元神。今日幸与予相遇,尔岳翁旦夕可以出狱。”王忠嗣道:“老师系尘外之人,怎能够脱吾岳丈之罪?”瞿琰道:“本州甄刺史乃予亲戚,明日尔可赴州告状,代汝方便,管取伊翁婿重逢也!”王忠嗣拜谢,欢喜而去。

当下,瞿侍郎令本庙庙祝往州县各衙门飞报:“瞿侍郎奉朝廷钦赖巡行四方,今在本庙驻扎,特行通报!”甄刺史闻报,率合州属县官员出郭迎接瞿琰。入州厅坐定,参拜毕,瞿琰正询问本州利弊,忽门吏报:“一垂发小子跪门声屈。”瞿琰令放入来,接上手中词状,展转看毕,将状纸藏于袖中;唤本州原差公人标臂拘提张令休并亡仆进益之妻戚氏,干证沈鬼、孟大慧、程家地邻等,立刻赴州听审,迟延不到者,一并问罪。公人领差,飞步而去。直等到日色平西,诸犯取齐皆到。瞿琰令狱内取出程望云、胡三郎,一同研审。先唤程望云说一番,又唤王忠嗣反复审鞫。王忠嗣把受陷情由备细哭诉一遍,才唤沈、孟二干证究问。沈鬼一口为着张别驾,竟执程望云打死人命是实。孟大慧口词相同。瞿琰喝左右将一起人犯尽行驱出,跑于二门之外,止留戚氏一人跑在案侧。令取过全副刑具放在妇人面前,问妇人道:“你丈夫身死不明,我老爷预先知道。你何故与家主通奸,忌丈夫碍眼下药毒死,反去诬害平人?你家主药死义男,归罪有限;你谋死亲夫,法应凌迟处死。及早供招,免一番苦楚!”戚氏道:“丈夫身患痢疾已经数月,被家主强逼往程宅籴米,论价争闹,程望云喝令众仆攒打,立时身死。众目昭彰,小妇人并无偷奸谋害等情。求老爷作主!”瞿琰道:“贱妇人,不用重刑,怎肯吐出罪迹!”喝教拖翻,上拶手指,下夹两足。一霎时将绳索收紧,戚氏苦痛难禁,连声道:“求放重刑,待妇人供招便了。”瞿琰止令放下夹棍,带拶快言。戚氏道:“家主张爷向托沈鬼、孟大慧二人为媒,往程望云家说合第二位姑姑与我家大叔为妻,程家回覆不允,反出了许多不逊言语。家主怀恨,乘丈夫病势伶仃下药毒死,移尸程家,希图诈害泄忿。此系沈、孟二人串同设计,与妇人毫无干涉。”瞿琰道:“胡讲!彼既用毒药与你太夫吃时,为何不行救应?死后又不赴州县喊屈鸣冤,必是通奸谋死无疑!”戚氏道:“彼时吃药之际,妇人亦曾询问,家主说是去积健脾的药。妇人巴不的丈夫病好,怎敢阻挡?及死后七窍流血,方知中毒。妇人是一女流,况且拘身内室,怎能够代夫索命?”瞿琰道:“是了。”又唤沈鬼、孟大慧上堂复审,二人抵死说程望云打死人命是实。瞿琰大怒,喝令拖翻,每人打下五十脊杖,又将张令休打了二十竹片,责令画供。当堂审定:张令休药死义男,移尸抢劫,依律拟绞;沈鬼、孟大慧强媒硬证,设谋杀命,妄害良民,发边地充军;凶奴等十余人狐假虎威,黑夜抢掳,俱发站为徒,尽行发下州县一狱监禁。甄刺史趋炎玩法,罗织良善,即刻回籍,候旨定夺;程望云、胡三郎释放宁家;戚氏并一应地邻人等供明无事。此时,满城士庶闻此公断,无不拍掌称快。有诗为证:

巨恶罹刑宪,良民脱严棘。抚掌快民心,法铨尽三尺。

再说瞿侍郎判断已毕,仍旧回关王庙中安顿。甄刺史率领家眷连夜起身回乡去了。程望云翁婿二人离狱回家,焚香望空拜谢瞿爷活命之恩;又取沉香做一牌位,上面镌着“大恩主瞿爷”五个金字,供奉于神堂之内,朝夕和妈妈、合家男女等礼拜不辍。后来大婿胡二郎、二婿吕一鹤俱发万金家业,子孙繁衍。这第三个女婿王忠嗣更是奇特,因岳翁下狱之后奋志读书,未及二旬,便举孝廉,至于唐玄宗天宝五年,官拜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节度使。忠嗣仗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子孙数代簪缨不绝。此于可见程望云善于择婿:二大富、一大贵,这老两口儿老景的受用,不亚于燕山五桂云。这是后话,表过不题。

且说瞿侍郎暗思离却嘉禾之后,虑张令休托本族权势,以致漏网。当下复入州厅叠成文卷,差承局星夜赴京,申详枢密院定夺;将沈鬼等一行罪犯尽行发配。当下本镜土豪恶宦看了这个样子,谁敢擅行威福,欺压小民?此是瞿侍郎第一等好处。

当下主仆两个住于关王庙中将及一月,那承局赍枢密院回文已到。瞿琰见了,才放心无虑,即离了关王庙,迤往杭州来。一路寻山觅水,玩景访真,复渡钱塘江,过了睦州,又到括州地面。正站于南明山顶细观景致,瞿庆因走山路劳倦将行囊歇在一旁,坐于树根边打盹。忽山后转出二人,一个取出溜筒向瞿庆劈头撩下,套住脖子顺手一扯,却似溜狗的一般扯了便走;一个挑了行李,正待下山。瞿琰猛回头瞧见,一面呼喝,飞步赶来,急发袖弩,将挑行李那人射翻。这拿溜筒的放了瞿庆双足跪下。瞿琰扯开溜索,瞿庆探头伸颈,提起扁担照那人肩膊便打。瞿琰止住道:“莫打,此二子决非强人,其中必有委曲。”瞿庆道:“若非相公追来,这会子脖颈骨已将扯断了耶!”瞿琰道:“不然。这二人骨瘦形销、脸无血色,似乎饿损者。且问他一个端的,另行张主。”即对那人道:“青天白日,尔拿我家人去作何勾当?”那人道:“小的们饿的慌了,拿去杀之,权充饥馁。”瞿琰笑道:“世间有这样奇事?好端端一个人,平白地拿去要杀,终不然无有地方官长么?”那人道:“我家男女也被人杀了几个,没甚官长来管哩。”瞿琰心疑,又问道:“被箭者是汝何人?”那人道:“是小的哥子。”瞿琰令拔出箭镞,喜得伤浅,便能行动。瞿琰令二人塌地坐了,问其杀人之故。那人道:“小的唤叫缪二,哥子缪一,皆以打柴为生,颇颇可以度日。这括州十余县百姓皆赖松川西屏山内历显庙五真大王护佑,数十年来,雨顺风调,五谷成熟。谁家不丰衣足食,好过日子哩!前岁来了什么狄相公之侄狄司理老爷,一临任即便革除了五真大王血食。将及三载,这括州所辖诸县竟不下一点雨雪,千余里地面枯槁的好苦,田禾野麦,颗粒无收。初次还有那附近客商运米救济,价钱虽贵,兀可救饥。近来外州官长会同禁籴,沿江口与关津冲要去处委官盘诘,凡遇客米,任凭士民抢掳不究。远近客商谁敢发米过来?因此括州各县百姓尽皆饥倒。初时掘草根树皮,次后杀鼠雀猫狗,连那箱箧皮革也搜索一个罄尽。今春已来,便自杀人,剥下脸皮,无人敢认,分尸剔骨,聊自充饥。城市中兀可行动;乡村幽僻去处,白昼不敢独行。小的浑家与嫂子、一侄二女,皆被人拖去吃了。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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