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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6 / 37

会员可开白话

、祭神宴客才敢用饭。那粥,贮着一锅水放不下几撮米,熬成粥时纯是清汤,不见米粒,故人取他插号叫为‘一撮’。”郁氏笑道:“这等熬省吃清汤,兀的不饿瘪了?”瞿天民道:“那厮生得肥头大脸,怎得干瘪?此老弃世已久,说他怎地!”凌婆道:“正是。这妈妈因员外身故止留下一位女儿,家下无人撑立,故要招一位儿郎为婿承受家产。老身特来与二官人说合,补报相公、安人日常看顾之恩。”瞿天民道:“有甚恩处到你,反劳老人家费心。只是一件,那聂一摄家亲事多分不惬我意。烦妈妈另寻一家罢!”凌婆道:“啊呀,这门好亲事尚不合意,那里再寻富门高似他的?”瞿天民道:“我不因财帛势利教妈妈另选。但是我学生止有两个豚犬,薄薄有一分家业,若贪图财产使二郎入赘聂家,觑他眉头眼目,非我之愿也。况聂宅平素吝涩,女儿们看熟了样子,惟恐器度浅窄,但知量柴头、数米粒,论小不论大,耐进不耐出,镇日价琐琐碎碎的熬煎着丈夫,被人看轻了,又非我之愿也。还有一着要紧的话:凡是人家独养女子,自幼爹妈娇养,惜如金宝,纵坏了性子,撒娇撒痴的贪着快活,日高三丈兀自高卧不起,鲜衣美食的受用犹为未足;公姑丈夫处稍有言语,轻则哭哭啼啼,重则悬梁服卤,纵有厚重妆奁不够一讼之费,实非我之愿也。因此,这门亲事不必讲他。”凌婆道:“相公之言句句有理。这样的事世上尽多。但老身看家姐姐十分贤慧,独处深闺,衣饰雅淡,天性不饮酒,日惟蔬食,任从家事综纷一言不吐,极是个安静的女子。我老身常在他家来往,每每见他宴宾待客,穿着食用,却也富盛。便是家下走动男女们,个个丰衣足食,不受冻饿。眼见得那‘一撮’是个虚名,不足为据。相公如不欲二官人入赘,老身去对聂妈妈讲,待下聘已定,迎娶新人府上成亲便了。”瞿天民道:“妈妈虽如此说,我心下大约不愿。”郁氏焦躁道:“日前儿说亲,也见你多般比喻,憎长嫌短,讲了满载的长脚话。及后大媳妇进门,也不见什么小家子气。今日凌妈妈所说甚是相应,又吐出这一篇兜头盖脚的话来,摆不脱道学气味!你道是量柴头、数米粒,这是妇人家俭省做家的本等,终不成做家主的不要料理,任凭奴才们偷柴窃米、葫芦提过了日子?古人道得好:‘滴水成河,积少成多’。当初你在艰难不足之中,不是我省吃俭用怎能够捱到今日?便是人家娇美的儿女,出娘门改三分,一到公婆家里自然不同,那娇性那里去使?老妈妈,这亲事委实好的。放心说合,我自张主,不要听我这圣人言语!”瞿天民笑道:“我虽不是圣人,却也识圣人几行字。安人,你曾见谁家富贵,由妇人寸丝粒米省下来做就的?大凡发财发福的人家,一来气数辐辏,二者人力营为。凌妈妈在此,我说一个吝啬的比方与你听:当初汴城有一富户,晚年生得一子。这老妪从来涩吝。凡遇夏天,止因省柴一着,取水放于大日中晒热将来洗澡。讵料这孩子细皮嫩肉着了热水,腥毒相攻生了一身天泡疮,臭烂难禁不食而死,竟致绝嗣,将一个天大家私付与他人受用:虽然生死有命,也只因省柴之故。还有一家财主,也是那浑家鄙啬。因一小厮多吃了半碗饭,一柴打去,失手打伤了太阳,患了破伤风症候。延捱数日方接医调治,也是迟了,一命呜呼。小厮的爹妈兴词索命,这富家弄得瓦解冰消,才得完结:这又是省米的样子。故云‘量大福亦大’,不因这些小便宜便立了家业。”郁氏怒道:“据你讲起来,一眯地泼用浪费倒做了人家?我向前的辛勤熬省,总成虚度。罢罢罢!我已后立誓再不管家事,空做冤家!只索冷眼地瞧着便了。”凌婆劝道:“都是老身多嘴,反累安人怄气。”瞿天民笑道:“我讲的一片正理,反生不乐。夫妻们相处已到白头,终不然为着儿女事至于反目?凌妈妈,就烦你说合成了这事也罢。但日后设有搀前落后时,不要怨怼絮聒我便好。”郁氏道:“你讲识几行字,岂不知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我等待媳妇以礼,怕他不孝顺怎的?谁来怨你!”瞿天民道:“既如此,不必细说,相烦妈妈就去说罢。”自入花园中去了。凌婆拍手笑道:“好一个安人,不枉了女中豪杰!只这几句着脉的话,相公自然拱手伏降。不是这等,亲事何由成就?”郁氏道:“我家相公极是淳厚的。但嫌他有些执板王道气,讲的都是冷话,不觉动恼,日常间我并不曾与他执拗。但这门好亲事承妈妈见爱,倘然挫过诚为可惜,故只得恁地说了几句。千万劳妈妈走一带,果得亲成奁厚,决有重谢。”凌婆道:“安人怎讲这话?老身无不用心。”讲罢,相别而去。隔了数日,凌婆复来见郁氏,送上吉帖,复道:“日昨老身去见聂妈妈,讲及府上二官人求令爱结姻。那妈妈一天之喜,满口应允。故令我今日送庚帖来此,任凭择日发礼。”郁氏单爱着财帛妆资,又不去求签龟卜,径自选日下聘。合卺已毕,果然聂氏面庞俊俏,礼度幽闲,金珠满箧,罗绮盈箱,说不尽妆资富丽。谁不道瞿家娶得一房好媳妇,都是二郎的福气。这瞿的欢喜,且不必说。再说瞿见兄弟娶得这一头好亲事,人人羡慕,个个称夸,心下暗想:“当初见了浑家姿色,一时强要结亲,谁想是一穷鬼,妆奁何等淡薄!今日弟媳不惟人物艳丽,又且赠嫁千金。”深自懊悔昔年一念之差,忙中事错。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蓦地里心窝儿不正,对天嗟恨起来,不住的长吁短叹,闷闷不悦。这张氏是个乖觉的妇人,见丈夫如此模样,心里也度量着八分了,早晚温存询问。瞿初时托辞掩饰,后乘酒醉尽吐真情,长三短四,一一说了。张氏听了,不觉失声一笑。这笑里不知是甚光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庆生辰妯娌分颜 怄闲气大家得病

诗曰:一言不合便生嗔,错配姻缘恨莫伸。矛盾渐成形骨立,痴聋应解获长龄。

话说张氏勾引丈夫吐出真情话来,呵呵冷笑道:“大丈夫不能轩昂成立,反思量妻子的财物,岂是个长进汉子?这也不难,待我寻条绳子悬梁自尽,你另娶一位有嫁资窈窕娘子岂不美哉?何必恁地烦恼!”瞿听了这句话,把一肚子酒都惊醒了,改口道:“我自说耍,娘子就认真起来。俗言道:‘钱财如粪土,情义值千金。’我怎敢怨着娘子?”张氏道:“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况未言之先,细察动静早知君意。今无他说,君再以颜色加我,惟死而已!”瞿惊惶,宛转虚心宽慰,勉强趋承,愠色暂更为喜色,愁肠权且作欢肠。这张氏见丈夫如此小心趋奉,只索罢了。忽一日,聂妈妈令家僮送一担盒礼来,讲是女儿母难之日打一箸素面,请亲家和安人一坐。郁氏欢喜,忙整备筵席,就接亲母过门,又请凌婆和邻族女眷们陪宴。酒至半酣,邀众夫人入侧厅里吃茶。凌婆和张氏且到卧房里净手。张氏坐在床上低头垂泪。凌婆问道:“大娘子为着甚事,恁的?”张氏叹口气道:“一言难尽!我若告诉妈妈,好生惭愧。”凌婆道:“我与你怎讲这话?大娘子平日间说说笑笑,甚觉亲热有趣。为何近日愁眉不转、颜色憔悴,见了人没些话头?这般寂寞,却因何故?可对老身实言,待我替你散闷则个。”张氏道:“恨只恨我命薄,嫁了个无情无义不着肉的丈夫,终日怄气,几次要寻一条死路,只因牵挂着爹妈临期手软而止。”凌婆道:“阿呀,后生家怎讲这话!怕少了穿的、吃的、承值的,去寻这条门路?你看街坊上乞丐的贫婆披一幅、挂一片,拖儿系女,兀自求食过活。你是个天上人,正好受用。纵然大官人有些尴尬处,夫妻情分,不必认真。”张氏道:“妈妈见教甚是。我也思量夫妇之情,虽有些气蛊只索含忍。还有一件,我那婆婆的势利、婶婶的妆作难以入眼,教我如何过的日子?”凌婆道:“你且讲恁的势利、妆作我听。”张氏道:“我当初嫁到瞿家也是妈妈说就,因为妆奁不整,暗中受了散言碎语,无奈含泪自知。我的妈妈,你知道么?今日婆婆见聂氏有些财物,你看他何等趋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除他不开金口,放出屁便是香的。别样的势利且慢提起,单说他今日生辰,聂家不过拿几个盒礼来,何必惊天动地大排筵席,请张接李,趋迎这财主婆?可怜,可怜!我到他家数年,过了几度母难,谁人提起生辰二字?我家妈妈几遍价上门,有谁?天大人情,待一餐现成茶饭,掇转身去了。怎似今日喧喧哄哄,恁的热闹?这都是老妈妈目睹的事,我若调了半句谎,折罚我变妒变马,把人骑跨。我的妈妈,你道我见了这样景像,岂不是欺贫重富!气也不气?”凌婆笑道:“大娘子是大官人骑惯的,何必去变驴变马?”张氏道:“我把一腔子的气蛊告诉妈妈,反生笑话!”凌婆道:“老身说些风话不过是劝娘子忍耐,莫要气恨。自古道:‘新亲如霹雳,旧亲请糊壁’。你婶婶毕姻未及弥月,况兼箱笼中厚重,老安人怎得不虚撮脚趋承他一番?待过了半年三月,自然与大娘子一般看待。何必恁地悲苦?”张氏道:“妈妈你那里知道,势利的人那颗心是向热背冷生的,一千年也更变不转。我拚着一条穷性命,抖完了这厮家业,方才心死!”凌婆道:“大娘子决不要如此讲!青春年少的女娘们要望上长,莫讲这短头话。”二人正在房里唧唧哝哝的诉说,不期聂氏着一丫鬟———名唤巧儿,来唤凌婆、张氏赴席。跨入房门,听了二人言语,轻步踅进床后。窃听完,才讲请二人陪酒。当晚客散,各归卧室,巧儿将张氏之言,一一对聂氏讲了。聂氏恼了一夜。次日侵早,备细与郁氏讲知。郁氏大怒道:“怪见得昨日这妇人呶唇咂嘴,恁般做作!原来是背面讲我过失。从他进门做媳妇以来,我多少抬举他处,辄敢反面无情?万分可恶!从今日为始,与他做一对敌。看他怎生放肆!”聂氏劝道:“姆姆一时见小,讲了些闲话。婆婆不必介怀,且请息怒。”郁氏道:“天地间止有做舅姑的磨灭媳妇,那曾见做小辈的反伤触大人?更不要着恼,我定要与这泼妇人见个出场,才见手段!”聂氏宛转劝释,郁氏按捺不下,气愤愤地奔出房门径往轩子里来。劈面撞见儿,郁氏嚷道:“你这畜生,容妻子背面骂我,好个重妻轻母孝顺的儿子!”瞿失惊道:“娘呀,这话从何处来?你大媳妇从来敬重公姑,焉敢背面侮骂?”郁氏骂道:“你这短寿命惧内的死坯!纵容那淫妇讲我是势利小人,一颗歪心是背冷向热生的!他要拚着性命诈我,你不与他一路说合,怎敢恁地放泼?”瞿慌忙跪下,对天立誓道:“我瞿若背母向妻,暗里有片言伤犯着娘处,即刻七窍流血,天雷击死。”郁氏道:“既与你无干,快去请那贤德夫人来见我。”瞿跳起身,进房内叫了妻子来。张氏一面走,心下疑惑,向前厮叫了。郁氏道:“你叫我做甚?我是个欺贫趋富势利小人,怎敢认夫人做媳妇?兀的不折死了人!”张氏道:“媳妇并没半句言语伤触婆婆,怎么恁般发恼?”郁氏道:“你背面讲我千万的不是,只少却‘打骂’二字了,还强口讲没半句言语么?自从你这不贤之妇到我家来,我做婆的那件儿不看顾你。你想当初光头赤脚,两个旧箱笼、几件布衣服是你的陪嫁产,进门时就替你换了满头珠翠、遍身罗绮,高楼大房、呼奴使婢的享用。不想报答翁姑的恩惠,反行面是背非讲我过失,只怕天理不容哩!”张氏笑道:“当初结亲之时,乃婆婆央凌妈妈上张门撮合,我爹爹自谅贫富不等一口推辞。凌妈妈讲道,瞿安人极是贤德,不贪财帛止要人才,再三再四的求恳,勉强成就,却不是我做媳妇的捱上门来。贫家恶业,随身来不过是些旧衣破笼。承婆婆一点好意,穿的戴的都更换了华衣美饰,也是瞿门光彩,与张佛匠家无涉。今日婆婆不喜我时,情愿将嫁产穿戴了,也不辱没了张氏。”郁氏大怒道:“你听这利嘴巧舌妇人,不知自己的罪过,反讲做婆的不喜媳妇!我且问你:你的爹妈来我家时,我也一般酒饭款待,几曾慢了他去?反唇倒舌,讲接待他不过是一餐现成茶饭。这也罢了,为何又讲我趋承着财主媳妇,撒屁也是香的,为他生辰大惊小怪办酒待亲,极其势利?你自想,尊躯贫苦煞也是爹妈养的,岂没一个生辰?从不见什么亲戚送些礼物来相贺,反嗔我今日为婶婶生日开筵设席。自古道‘礼无不答’,难得聂亲家费了钱钞,安得不接来一叙!你怎么暗恨,要寻死害我?恁般狠毒,终不然做婆的害怕,反来求你?我把你这尖嘴薄舌的泼货———不要慌,拼一个你死我活才得罢手!”张氏冷笑道:“呵呵,巧言不如直道。这些话我原对凌妈妈讲来。我进瞿家门,也曾过了几度生日,公婆从不曾破费了半文。今日婶婶寿诞却如此热闹,委实心下不平,讲了几句。婆婆着恼,要与媳妇作对。俗言道:‘早死早托生,依然做后生’,张氏也不惧的。只是凌妈妈可恶,如何搬我家是非,使我姑媳不和?若到阴间,必要寻这老猪狗抵对!”郁氏嚷道:“你看泼妇人借名骂我。那凌妈妈昨晚酒散就辞别而去,怎讲他搬是弄非?”张氏跌脚道:“是了是了,昨日巧儿进房唤我,毕竟窃听了说话,添言送语使婆婆知道。这巧儿奴才倚着家主婆势利,挑弄口舌,其实可恼!”聂氏站在郁氏身旁劝解,一闻了此言,不觉两颊通红怒从心起,厉声道:“姆姆恁样欺人!古人道得好:‘打犬看主面’。巧儿是我的人,怎么就轻口骂他?”张氏道:“这奴才不该传言寄信挑两下怄气。骂了他,你待怎的?终不成打下了夫人官诰!”聂氏道:“‘吃黑饭,护黑主’。你既讲婆婆势利,牵枝带梗讲着我,缘何巧儿不要过话?没些面情,破口便骂。若这奴才骂你,你待何如?”张氏道:“竹节也分别上下,奴才们敢骂兀谁?你莫要倚着豪富便自欺人!我家虽系匠作,家族中也有为官做吏的,莫要轻看了他。我父亲若肯熬清受淡吃薄粥时,也颇颇做成家业,不受人的轻藐。”聂氏大怒道:“你与婆婆斗口,我早膳也不用,在此劝息;你骂我丫鬟,我以妯娌情分止将理讲;你怎地隐言骂我?”张氏道:“虽然婆婆重你,也要从公判断,那一句儿是骂你处?怎样虚空吊我!”聂氏道:“我虽是一女人,也读几行书过。你这般藏头露尾的刁话,比那骂詈还狠毒几倍哩!”张氏道:“不与你争。你且讲,那一个字是刁话?”聂氏道:“我还你那刁钻处。你讲张匠作若肯熬清受淡呷薄粥时,也不贫苦,分明是讥诮我爹爹插号唤做‘聂一撮’,从鄙涩悭吝做成的家业。岂不是当面骂我?”郁氏跌足道:“儿讲得透彻,这明明是舌底拳棒,狠,狠,狠!”张氏笑道:“婆婆又是护短的言语。那聂一撮尊号,乃四海闻名的豪杰,岂止我一人晓得!缘何反讲我舌底拳棒?”聂氏道:“这雉鸡乖皮裹针的巧处,谁不参透?便是聂一摄混名,无非是‘贫啬’二字罢了。强如那偷了人家佛肚中金灵圣儿,被那家子搜将出来,打得做鬼叫。若不是我家妈妈劝释,如送入公厅审出满贯赃来,兀自要发配远方哩!”张氏听了,怒道:“你讲偷佛肚中灵圣儿的贼,明白是骂我爹爹。好欺人!好欺人!”聂氏道:“呵呵,我是讲那偷灵圣子的好汉,和你家爹爹何干?”张氏嚷道:“好矫强聪明的话儿!我也不与你斗嘴。俗言道:‘拿贼见赃,捉奸见双’。你只还我那一家是失主?谁见我爹爹做贼?”聂氏道:“不要忙,我还你一个出处:旧年四月初六日,敝邻冯老妪因家下有一尊古佛金身坏了,唤城内一位装佛匠补漆贴金。谁知那人盗了古佛的心肝五脏,被冯老妪瞧破了,唤家僮将那人打了一顿脖子拳,只要锁了送官。我家母亲善言劝释,问他姓氏,他讲姓张。现有失主,难道是假的不成!”张氏气得暴跳,大哭道:“好了,平空地指好人为贼,就去叫我家爹爹来和你面对。倘是造捏出的,这番不得开交!”聂氏道:“好扯淡!我又不是失主,面对怎的!只怕那人见了冯老妪,面皮上有些红白。”张氏气倒地上,开口不得,顿足乱凌。郁氏见了,反没做理会处。合家男女都来相劝,家僮急往花园里报知。瞿天民笑道:“婆媳妯娌争闹,这是最难解纷的事。我也不管,汝速到佛楼上去与太太讲和,自然争竞息矣。”家僮忙奔入佛阁上来,只见元氏坐在佛座前闭着两目暗暗念佛。家僮叫一声“太太”,元氏开眼见是家僮,问道:“你上来做甚么?”家僮将安人婆媳相争缘由讲了,又道:“相公叫我来请太太去劝闹,作速便行。”元氏道:“我昨夜多吃了半箸子饭,搁在心里不得下去,整整醒了五个更次。天晓来,正要寻睡,耳边厢只听的沸喧闹,却原来是他姑媳们费嘴。待我去,待我去。”令家僮搀扶出轩子里来。郁氏正在那里喃喃地骂,一见婆婆来到,慌忙厮唤。聂氏向前万福。那张氏兀自在地上打滚,啼哭不住。元氏先唤聂氏道:“我儿,你新婚尚未弥月,纵姆姆有些言语,也须忍耐,不必恁地饶舌。”聂氏答道:“是,太太吩咐,不敢再辩。”元氏道:“好个达事新人,快进房去梳洗。”聂氏唯唯连声,踅转身进去了。元氏又对媳妇道:“老安人,你平日最有涵养的,为何今日却如此发怒?”郁氏答道:“张氏这泼妇人背面骂我势利,又讲我几多的短处,因此媳妇冒渎他一场。他反在此撒赖使诈哩!”元氏哈哈笑道:“安人讲的是甚话?岂有姑媳们诈赖之理!媳妇即是儿女,焉可怀毒认真?凡做大的装聋作哑,是一妙法。况安人向有积病,侵晨空腹之般怄气,倘有差池教我老景看谁?”郁氏含泪道:“谢太太金言,敢不从命!”元氏道:“安人若听我言,请归房用了早膳,睡睡何如?”郁氏连声道:“是,是,是。”也回房去了。元氏移一步向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来搀扶张氏,道:“我儿起来,快不要恁样淘气。若使外人见了,甚不稳便。”此时张氏见婆、婶都进去了止撇他睡在地上,也觉没趣。见元氏来搀扶他,就顺水推船一骨碌爬起来,道:“孙媳自站起来罢,何劳太太劳神。”元氏一面替张氏拭泪,劝道:“我儿自到我家来,聪明孝敬,知高识低,谁不道你一声好?今日婆婆偶听旁言动忿与尔唧哝,你便这样高声大嗓啼哭,外观不雅。我与你婆婆退后的人,光景有限。你等青春年少,正要撑家立业替父母、丈夫争气。后边日子甚长哩,怎行这老乞婆撒赖的事!我儿,你是伶俐的人,反而思之,自觉何如?”张氏道:“太太所言,深为有理,孙媳已知做小的狂妄。但婆婆重富欺贫,底事护着婶婶,将奴百般辱骂,个中怎生忍耐?故此晕倒啼哭。”元氏道:“阿呀,妯娌总属一家,何分贫富?这句话你就讲差了。快不要恁地,进去,进去。”张氏无言可对,低头含泪眼,径转卧房中。这一场闹吵幸元氏解散。郁氏令丫鬟扶太太入小阁里,吃罢茶果,依然往佛楼上诵经去了。有诗为证:幽居兀坐习三摩,骨肉操戈奈若何?片语折衷姑媳服,仍归经阁诵弥陀。这郁氏从与大媳厮争之后,便觉心烦肉颤,气喘头疼。不知这病体甚时痊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全孝义郁氏善言 看风水葛 诡计

诗曰:沉疴呼吸待骖鸾,诀别伤心泪若泉。易箦反视频自讼,愿君莫听妇人言。

话说郁氏怄了那一场闲气便觉奄奄病倒,面庞日加憔瘦。瞿天民用药疗治并无灵效,重复遍接名医商议下药亦没功验,次后渐渐病势沉重。郁氏自料不起,令丈夫去请婆婆讲话。瞿天民亲去搀扶母亲进卧房来,坐于床之上。郁氏带病厮唤了,元氏道:“这几日安人病体若何?”郁氏垂泪道:“媳妇病在膏肓,多应不久于世,故请太太一言以为永诀。”元氏道:“安人宽心调摄,候灾星退度之日自然痊可。不必劳神,反增病恙。”郁氏道:“媳妇病体日重一日,怎能够有好的日子?媳妇从幼年蒙太太恩养,得以成人。后相公遭变,又于艰险患难之中,赖太太周旋顾管,以到今日。分虽姑媳,恩同母女。但孝敬未伸,每怀惭愧。讵料今日禄命将终,要与太太相别,怎生是好?”讲罢呜咽不胜。元氏哭道:“安人与老身相处四十年,并无一毫儿差错。天下做媳妇的学得安人,都是孝妇了。我与你朝暮相依,怎忍得一旦弃我而逝?安人若有差池,老身随后也归阴府与你于九泉相会。”郁氏道:“媳妇有甚好处,感太太如此钟情!媳妇死后,太太切不可悲苦以伤贵体。旦夕供养服役之类,相公向是孝敬的,我自放心得下。太太的衣衾棺木我已亲手置办齐备。太太常要检点,切不可借与亲邻。太太寿在风烛,倘遇不测,仓猝间焉有如旧的坚固?这是至紧的话,太太切宜留心!”元氏大哭道:“安人言及于此,始终为着老身,叫我怎不肝肠碎裂也!”姑媳携手痛哭。瞿天民带着两泪勉强宽慰。正悲切间,丫鬟报说:“大娘子来问安。”郁氏眼高声道:“这妇人不必进房,誓与他生不睹面,死不送丧。看我则甚?”张氏听见,不敢入房,且在门首站立。元氏劝道:“自古说‘虎毒不吃儿’,媳妇既来问安,可将前愆尽释。相见一面何妨?”郁氏道:“太太之命本该遵奉。但媳妇见了这妇人便觉眼中火出、脑内气增,不如不见为妙。”元氏道:“既如此,不见也罢。”令丫鬟回复去了。少刻,聂氏也来探望,郁氏亦不令相见。瞿天民道:“大媳妇不敬于尔,理宜拒绝;小媳妇言行无失,拒而不见何也?”郁氏叹气道:“‘不听好人言,果见凄惶泪’。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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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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