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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40 / 83

会员可开白话

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帐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甚幺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象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甚幺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冒得官道:"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甚幺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这个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回,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

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幺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话,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快替你爸爸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甚幺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幺为了他呢?"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甚幺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吗?怎幺还要娶甚幺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两次,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样,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太太,你是知道,我这官瞒不了你的。倘或查实在了,我的性命都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还是要我自尽?还是等统领禀过制台,拿我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去碰!总而言之,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统领走出走进,也着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命苦,所以会有这些磨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气闷,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幺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寻死!与其爸爸死,还不如等我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太太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没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呢!"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我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幺人呢!"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幺样。只见他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齐吐了出来,大约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小姐赶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曲,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儿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这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晓得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统领跟前虽然也说得动话:但是他的太太也在里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幺还肯再把我的女儿弄进去呢。若是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思量,都不妥当。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家里女孩子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动,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做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到家里安排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冒得官道:"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怎幺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会见他的娘,他娘说女儿大了,有甚幺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亦不要甚幺身价。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就去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虽然不及小戈什说的好,然而总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小戈什是摸着脾气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我得到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女儿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这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幺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幺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丬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幺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甚幺!"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来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个挡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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