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63 / 83

会员可开白话

家住的那间房舱。幸喜窗板露着有缝,趁势蹲下,朝里一望,可巧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那里点票子哩。大少爷看着眼馋,一头看,一头想主意。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点数,并不细看票子上的数目,一搭五十张,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内,拿锁锁好,摆在床头。他老人家亦就顺势躺在床上,看那样子,甚为怡然自得。大少爷随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第二天开船,是日船到无锡。到了晚上,大少爷又过来偷着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这种点法,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的数,倘若有人暗地里替他换下几张,他会晓得吗?有了,等我到了苏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银子虽然不能全数到我的手,十成里头,总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买嘱上下人等。等到船泊苏州之后,偷个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现银子取出几个大元宝,到钱铺里托他们一齐写了银票,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极少也有四两。钱铺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赏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专等钦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这个挡口,大少爷便开了老头子住的舱门;钥匙都是预先配好的,开了舱门,寻到拜匣所在,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数目的,放上几张小数目的,仍然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头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见老头子依然是一张一张的点了个总数不差,无甚说得。因此大少爷胆子愈大,第二天又换上十来张,老头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数目的银票统通偷换了去。

童钦差虽然仍旧逐日查点,无奈这个弊病始终没有查出。又幸亏这童钦差平时一个钱不肯用的,这些银票,将来回京之后,也不送到黑屋里为糊墙之用。大约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后来手脚做的越多,胆子越大,老头子这趟差使弄来的钱,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儿子手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却说童子良到了苏州。江苏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没有下来,这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江苏巡抚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氏。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齐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这苏州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然而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后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这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处,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声名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即如司里做了这个官,急急的'量人为出',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四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幺?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思。"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道:"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量人为出',这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洋洋自得。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备。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糜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①,童钦差道:"这个是你老哥所晓得的了?"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粮。政府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吞。

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幺?我有好几句不懂。什幺'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太湖里还有什幺'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幺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我们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钱使,将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什幺'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才说的什幺'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苏州住了下来。今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销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虽然一齐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随员说:"这些帐是假造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彻底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一班人,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异常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这是钦差用的计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几个尖子,自然公事熟悉,应对如流,所以无须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预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谁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申饬,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顶真的了,几次三番同他们三令五申,无奈这些人只有这个材料,总是这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这里头的事,你可明白?"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为人极会钻营,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样,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商量。这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这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浑号,称他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行为,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这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面劝过他,无知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此心上甚为着急。卜知府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能缴到十足。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攒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卜知府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将来交不到数目,不还是地方官的责任吗?"卜知府道:"地方官顾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样呢。"童子良道:"一个举人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卜知府道:"一个举人原算不得什幺,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好隐忍。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大人发个令,说要清赋,谁敢托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两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这两天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虽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名声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如此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幺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但是,老兄到底在这里做过几年官,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将来凡事还要仰仗!"卜知府亦深愿效力。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卜知府做了总办。

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花户的姓名;查明之后,立刻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假私济公,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幺人,一时如何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在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这笔亏空。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功名,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因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虽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起来,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约有半年光景,总可清理出一个头绪?"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个是雷厉风行,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私下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他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①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①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幺"糕桃"。萧臬台楞了,忙问:"什幺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解出来与众人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①皋陶:传说中东夷族和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氏。这人以军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甚幺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本省巡抚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知府。后来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差使。齐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员,又有上头的照应,自然是他无疑了。

这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声,就是降官之后,又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长存。这丬钱庄乃本地几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亏无赢,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这丬钱庄便觉得有点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消息不好,立刻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子。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家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疑心这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登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他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登时把个钱庄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问。便是钱庄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枉然。后来几个东家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应允。连利钱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两个少爷,生性好赌,正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丬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形,一齐告诉与他父亲。万太尊转念想道:"这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便声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儿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前后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登时拿到十几个人。其中很有几个体面人,平时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个破落乡绅,更不用说了。此时这般人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动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问,专等这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拔给分文,后来也不晓得是如何报销的。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齐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察这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消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天天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如今索性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据,他如此混帐,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如今这笔钱到底是捐在那丬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看看。"众人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个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同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应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亦始终没有敢去出首,大约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这都老爷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这万太尊参了几款。这时恰碰着童子良到江西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晓得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得苏州,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这信,岂有不着急之理!立刻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什幺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苏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员回来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幺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这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三个人只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官场现行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