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定情人
9.1 万字 · 约 4 小时 19 分钟 · 4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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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若霞道:“大相公原来还不知我家小姐的为人。我家小姐,虽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她的志气比大相公须眉男子还高几分。第一是孝顺父母,可以当得儿子;第二是读书识字,不出闺阁,能和天下之事;第三是敦伦重礼,小心谨慎,言语行事,不肯差了半分。至于诗才之妙,容貌之佳,转还算做余美。你道这等一个人儿,大相公还只管问她做甚?”
双公子道:“小姐既敦伦重礼,则我与他兄妹称呼,名分在伦礼中,又何嫌何疑,而要回避?”若霞道:“大相公一个聪明人,怎不想想,大相公与小姐的兄妹,无非是结义的虚名,又不是同胞手足,怎么算得实数?小姐自然要避嫌疑。”双公子道:“既要避嫌疑,为何前日在夫人房里撞见,要我和诗,却又不避?”若霞道:“夫人房里,自有夫人在座,已无嫌疑,又避些什么?”
双公子听了沉吟道:“你这话到也说得中听。前日福建的林老爷,来拜你家老爷,因知我在此,也就留了一个名帖拜我。我第二日去答拜他,他留我坐下,问知结义之事,他因劝我道:‘与其嫌嫌疑疑认做假儿子,何不亲亲切切竟为真女婿。’他这意思,想将来恰正与你所说的相同。”若霞道:“大差,大差,一毫也不同。”双公子道:“有甚差处,有甚不同?”若霞道:“儿子是儿子,女婿是女婿。若是无子,女婿可以做儿子。若做过儿子,再做女婿,便是乱伦了,这却万万无此理。”
双公子听了,忽然吃一大惊,因暗想道:“这句话,从来没人说。为何这丫头平空说出,定有缘故。”因问道:“做过儿子的做不得女婿这句话,还是你自家的主意说的,还是听见别人说的?”若霞道:“这些道理,我自家哪里晓得说?无非是听见别人是这般说。”双公子道:“你听见哪个说来?”若霞道:“我又不是男人,出门去结交三朋四友,有谁向我说到此?无非是服侍小姐,听见小姐是这等说,我悄悄拾在肚里。今见大相公偶然说到此,故一一说出来了,也不知是与不是。”
双公子见这话是小姐说的,直急得他暗暗的跌脚道:“小姐既说此话,这姻缘是断断无望了。为何日前彩云又哄我说,这婚姻是稳的,叫我不要心慌?”因又问若霞道:“你便是这等说,前日彩云见我,却又不是这等说。你两人不知哪个说的是真话?”若霞道:“我是个老实人,有一句便说一句,从来不晓得将没作有,移东掩西,哄骗别人。彩云这个贼丫头却奸滑,不过只要奉承的人欢喜,见人喜长,她就说长,见人喜短,她就说短,哪里肯说一句实话!人若不知她的为人,听信了她的话,便被她要直误到底。”
双公子听了这些话,竟吓痴了,坐在一片白石上,走也走不动。若霞道:“夫人差我已送大相公到此,大相公只怕还要耍子耍子。我离小姐久了,恐怕小姐寻我,我去看看再来。”说罢,竟自去了。正是:
无心说话有心听,听到惊慌梦也醒。
若再有心加毁誉,自然满耳是雷霆。
双公子坐在白石上,细细思量若霞的说话,一会儿疑她是假,一会儿又信她为真。暗忖道:“做了儿子,做不得女婿的这句言语,大有关系。若不果是小姐说的,若霞蠢人,如何说得出?小姐既如此说,则这段姻缘,倒被做儿子误了,却为之奈何?我的初意,还指望慢慢守去,或者守出机缘。谁知小姐一言已说得决决绝绝,便守到终身,却也无用。守既无用,即当辞去。但我为婚姻出门,从蜀到浙,跋涉远矣,阅历多矣,方才侥幸得逢小姐一个定情之人,定我之情。情既定于此,婚姻能成,固吾之幸;即婚姻之不成,为婚姻之不幸以拼一死,亦未为不幸。决不可畏定情之死,以望不定情之生,而负此本心,以辱夫妇之伦。所恨者,明明夫妻,却为兄妹所误。也不必怨天,也不必尤人,总是我双星无福消受,故遇而不遇也。今若因婚姻差谬,勉强辞去,虽我之形体离此,而一片柔情,断不能舍小姐而又他往矣。莫若苦守于此,看小姐怎生发付。”
一霎时东想想,西想想,竟想得昏了,坐在石上,连人事也不知道。还是夫人想起来,因问侍儿道:“大相公到园中去耍子,怎不见出来?莫非我方才在后房有事,他竟出去了,你们可曾看见?”众侍儿俱答道:“并不曾看见大相公出去,只怕还在园里。”夫人道:“天色已将晚了,他独自一人,还在里面做什么?”因叫众侍妾去寻。
众侍妾走到园中,只见双公子坐在一块白石上,睁着眼就像睡着的一般。众侍妾看见着慌,忙问道:“大相公,天晚了,为何还坐在这里?”双公子竟白瞪着一双眼,昏昏沉沉,口也不开。众侍妾一发慌了,因着两个搀扶双公子起来,慢慢的走出园来,又着两个报与夫人。夫人忙迎着问道:“你好好的要到园中去耍子,为何忽弄做这等个模样?我原叫若霞侍你来的,若霞怎么不见,她又到哪里去了?”双公子虽答应夫人两句,却说得胡胡涂涂,不甚清白。夫人见他是生病的光景,忙叫侍妾搀他到书房中去睡,又叫人伺候汤水,又吩咐青云好生服侍。双公子胡胡涂涂睡下不题。
夫人因叫了若霞来问道:“我叫你跟大相公到园中去闲玩,大相公为甚忽然病起来?你又到哪里去了?”若霞道:“我跟大相公入园时,大相公好端端甚有精神,问长问短,何尝有病?我因见他有半日耽搁,恐怕小姐叫,故走进去看看。怎晓得他忽然生病?”夫人问过,也就罢了。欲要叫人去请医生,又因天色晚了,只得捱得次日早晨,方才请了一个医生来看。说是“惊忡之症,因着急上起的,又兼思虑过甚,故精神昏愦,不思饮食。须先用药替他安神定气,方保无虞。”说完,撮下两帖药,就去了。夫人忙叫人煎与他吃了,吃了虽然不疼不痛,却只是昏昏沉沉,不能清白。
此时江章又同人到武林西湖去游赏了,夫人甚是着急。小姐闻知,也暗自着惊。因问彩云道:“他既好好游园,为何就一时病将起来?莫非园中冷静,感冒了风寒?”彩云道:“医生看过,说是惊忡思虑,不是风寒。”小姐道:“园中闲玩,有甚惊忡?若伤思虑,未必一时便病。”彩云道:“昨日双公子游园,是夫人叫若霞送他去的。若霞昨日又对夫人说,双公子好端端问长问短,我想这问长问短里,多分是若霞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言语,触动他的心事,故一时生病。小姐可叫若霞,细细盘问她,自然知道。”小姐道:“她若有恶言恶语,触伤了公子,我问她时,她定然隐瞒,不肯直说。倒不如你悄悄问她一声,她或者不留心说出。”彩云道:“这个有理。”
因故意的寻见了若霞,吓她道:“你在双公子面前说了什么恶言语,冲撞了他,致他生病?夫人方才对小姐说,若双公子病不好,还要着实责罚你哩!”
若霞吃惊道:“我何曾冲撞他,只因他说林老爷劝他,与其做假儿子,不如改做真女婿,他甚是喜欢。我只驳得他一句道,这个莫指望。小姐曾说来,女婿可以改做得儿子;既做了儿子,名分已定,怎么做得女婿?若再做女婿,是乱伦了。双公子听了,就登时不快活,叫我出来了。我何曾冲撞他?”
彩云听了,便不言语,因悄悄与小姐说知,道:“何如?我就疑是这丫头说错了话。双公子是个至诚人,听见说儿子改做不得女婿,自然要着惊生病了。”小姐道:“若为此生病,则这病是我害他了。如今却怎生挽回?”彩云道:“再无别法,只好等我去与他说明,这句话不是小姐说的,他便自然放心无恙了。”小姐道:“他如今病在那里,定有人伺候。你是我贴身之人,怎好忽走到他床前去说话,岂不动人之疑?”彩云道:“这个不打紧,只消先对夫人说明,是小姐差我去问病,便是公,不是私,无碍了。”小姐道:“有理,有理。”
彩云就忙忙走到夫人房里,对夫人说道:“小姐听见说大相公有病,叫我禀明夫人去问候,以尽兄妹之礼。”夫人听了欢喜道:“好呀!正该如此。不知这一会,吃了这帖药,又如何了?你去看过了,可回复我一声。”彩云答应道:“晓得了。”遂一径走到东书院书房中来。
此时青云因夜间服侍辛苦,正坐在房门外矮凳上打瞌睡。彩云便不打醒他,轻轻的走到床前,只见双公子朝着床里,又似睡着的一般,又似醒着的一般,微微喘息。彩云因就床坐下,用手隔着被抚着他的脊背,低低叫道:“大相公醒一醒,你妹子蕊珠小姐,叫我彩云在此问候大相公之安。”双星虽在昏聩朦胧之际,却一心只系念在蕊珠小姐身上。因疑若霞说话不实,又一心还想着见彩云细问一问,却又见面无由。今耳朵中忽微微听见“蕊珠小姐”四个字,又听见“彩云在此”四个字,不觉四肢百骸飞越在外的真精神,一霎时俱聚到心窝。忙回过身来,睁眼一看,看见彩云果然坐在面前,不胜之喜。因问道:“不是梦么?”
彩云忽看见双公子开口说话,也不胜之喜,忙答应道:“大相公快苏醒,是真,不是梦。”双星道:“方才隐隐听得象是有人说蕊珠小姐,可是有的?”彩云道:“正是我彩云说你妹子蕊珠小姐,着我在此问候大相公之安。”双星听了,欣然道:“我这病,只消彩云姐肯来垂顾,也就好了一半,何况是蕊珠小姐命来,病自勿药而霍然矣。”因又叹息道:“彩云姐,你何等高情,只不该说‘你妹子’三个字,叫我这病根如何得去?”彩云道:“小姐正为闻得大相公为听见儿子做不得女婿之言而生病,故叫彩云来传言,叫大相公将耳朵放硬些,不要听人胡言乱语。就是真真中表兄妹,温家已有故事,何况年家结义,怎说乱伦!”
双星听了,又惊又喜道:“正是呀!是我性急心粗,一时思量不到。今蒙剖明,领教矣,知过矣。只是还有一疑不解。”彩云道:“还有何疑?”双星道:“但不知此一语,还是出自小姐之口耶?还是彩云姐怜我膏肓之苦,假托此言以相宽慰耶?”彩云道:“婢子要宽慰大相公,心虽有之,然此等言语,若不是小姐亲口吩咐,彩云怎敢妄传?大相公与小姐,过些时少不得要见面,难道会对不出?”
双星道:“小姐若果有心,念及我双星之病,而殷殷为此言,则我双星之刀圭已入肺腑矣,更有何病?但只是我细想起来,小姐一个非礼弗言,非礼弗动,又娇羞腼腆,又不曾与我双星有半眉一眼之勾引,又不曾与我双星有片纸只字往来。就是前日得见小姐之诗,也是侥幸撞着,非私赠我也,焉肯无故而突然不避嫌疑,竟执兄为婿之理?彩云姐虽倾心吐胆,口敝舌颓,吾心终不能信,为之奈何?”
二人正说不了,忽青云听见房中有人说话,吃了一惊,将瞌睡惊醒,忙走进房来,看见双公子象好人一般,睡在床上,欹着半边身子,与彩云说话,不胜欢喜道:“原来相公精神回过来,病好了。”就奉茶水。彩云见有人在前,不便说话,因安慰了双公子几句,就辞出来,去报知小姐。只因这一报,有分教:
守柳下之东墙,窥周南之西子。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俏侍儿调私方医急病
贤小姐走捷径守常经
词云:
许多缘故,只恨无由得诉。亏杀灵心,指明冷窦,远远一番良晤。侧听低吐,悄然问,早已情分意付。试问何为,才色行藏,风流举措。
右调《柳梢青》
话说彩云看过双公子之病,随即走到夫人房里来回复。恰好小姐也坐在房中。夫人一见彩云,就问道:“大相公这一会病又怎么了?”彩云道:“大相公睡是还睡在那里,却清清白白与我说了半晌闲话,竟不象个病人。”夫人听了,不信道:“你这丫头胡说了,我方才看他,还见他昏昏沉沉,一句话说不出,怎隔不多时,就明明白白与你说话?”彩云道:“夫人不信,可叫别人去再看,难道彩云敢说谎?”夫人似信不信,果又叫一个仆妇去看。那仆妇看了,来回说道:“大相公真个好了,正在那里问青云哥讨粥吃哩!”夫人听了,满心欢喜,遂带了仆妇,又自去看。
小姐因同彩云回到楼上,说道:“双公子病既好了,我心方才放下。”彩云道:“小姐且慢些放心,双公子这病,据我看来,万万不能好了。”小姐听了着惊道:“你方才对夫人说他不象个病人,与你说闲话,好了,为何又说万万不能好,岂不自相矛盾?”
彩云道:“有个缘故。”小姐道:“有甚缘故?”彩云道:“双公子原无甚病,只为一心专注在小姐身上,听见若霞这蠢丫头说兄妹做不得夫妻,他着了急,故病将起来。及我方才去看他,只低低说得一声‘蕊珠小姐叫我来看你’,他的昏沉早唤醒一半。再与他说明兄妹不可为婚这句话,不是小姐说的。他只一喜,病即全然好了。故我对夫人说,他竟不象个病人。但只可怪他为人多疑,只疑这些话都是我宽慰之言,安他的心,并非小姐之意。我再三苦辩是真,他只是不信。疑来疑去,定然还要复病。这一复病,便叫我做卢扁,然亦不能救矣。”
小姐听了,默然半晌,方又说道:“据你这等说起来,这双公子之命,终久是我害他了,却怎生区处?”彩云道:“没甚区处,只好听天由命罢了。”小姐又说道:“他今既闻你言,已有起色,纵然怀疑,或亦未必复病。且不必过为古人担忧。”彩云道:“只愿得如此就好了。”
不期这双公子,朝夕间只将此事放在心上,踌躇忖度,过不得三两日,果然依旧,又痴痴呆呆,病将起来。夫人着慌,忙请名医来看视,任吃何药,只不见效。小姐回想彩云之言不谬,因又与他商量道:“双公子复病,到被你说着了。夫人说换了几个医生,吃药俱一毫无效。眼见得有几分危险,须设法救他方好。但我这几日,也有些精神恍惚,无聊无赖,想不出什么法儿来。你还聪明,可为我想想。”彩云道:“这是一条直路,并无委曲,着不得辨解。你若越辨解,他越狐疑。只除非小姐面言一句,他的沉疴便立起矣。舍此,莫说彩云愚下之人,就是小姐精神好,也思算不出什么妙计来。”
小姐道:“我与双公子,虽名为兄妹,却不是同胞,怎好私去看他?就以兄妹名分,明说要去一看,也只好随夫人同去,也没个独去之理。若同夫人去,就有话也说不得。去有何用?要做一诗,或写一信,与他说明,倘他不慎,落人耳目,岂非终身之玷?舍此,算来算去,实无妙法。若置之不问,看他恹恹就死,又于心不忍,却为之奈何?”
彩云道:“小姐若呆呆的守着礼法,不肯见他一面,救他之命,这就万万没法了。倘心存不忍,肯行权见他,只碍着内外隔别,无由而往,这就容易处了。”小姐道:“从来经权,原许并用,若行权有路,不背于经,这又何妨?但恐虚想便容易,我又不能出去,他又不能入来,实实要见一面,却又烦难。”彩云道:“我这一算,倒不是虚想,实实有个东壁可窥可凿,小姐只消远远的见他一面,说明了这句兄妹夫妻的言语,包管他的病即登时好了。”小姐道:“若果有此若近若远的所在,可知妙了。但不知在于哪里?”
彩云道:“东书院旁边,有一间堆家伙的空屋,被树木遮住,内中最黑,因在西壁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窗儿透亮。若站在桌子上往外一观,恰恰看得见熙春堂的假山背面。小姐若果怜他一死,只消在此熙春堂上,玩耍片时,待我去通他一信,叫他走到空屋里,立在桌子上圆窗边伺候。到临时,小姐只消走到假山背后,远远的见他一面,悄悄的通他一言,一桩好事便已做完了,有甚难处?”
小姐道:“这条路,你如何晓得?”彩云道:“小姐忘记了,还是那一年。小姐不见了小花猫,叫我东寻西寻,直寻到这里,方才寻着,故此晓得。”小姐听了欢喜道:“若是这等行权,或者也于礼法无碍。”彩云看见小姐有个允意,又复说道:“救病如救火,小姐既肯怜他,我就要去报他喜信,约他时候了。”小姐道:“事已到此,舍此并无别法,只得要托你了。但要做得隐秀方妙。”彩云道:“这个不消吩咐。”一面说,一面就下楼去了。
走到夫人房中,要说又恐犯重,要不说又怕涉私。恰好夫人叫人去起了课来,起得甚好,说这病今日就要松动,明日便全然脱体。夫人大喜,正要叫人去报知,忽见彩云走来,因就对他说道:“你来得正好,可将这课帖儿拿去,唤醒了大相公,报与他知,说这个起课的先生最灵,起他这病,只在早晚就好。”
彩云见凑巧,接着就走。刚走到书房门首,早看见青云迎着,笑嘻嘻说道:“彩云姐来的好,我家相公睡梦中不住的叫你哩!你快去安慰安慰他。”彩云走着,随答应道:“叫我做甚?我是夫人起了个好课,叫我来报知大相公的。”因将课帖儿拿出来一扬,就走进房,直到床前。也不管双公子是睡是不睡,竟低低叫一声:“大相公醒醒,我彩云在此,来报你喜信。”果然是心病还将心药医,双星此时,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任是鸟声竹韵,俱不关心,只听得“彩云”二字,便魂梦一惊,忙睁开眼来一看,见果是彩云,心便一喜。因说道:“你来了么?我这病断然要死,得见你一见,烦你与小姐说明,我便死也甘心。”
彩云见双公子说话有清头,因低低说道:“你如今不死了,你这病原是为不信我彩云的言语害的。我已与小姐说明,请小姐亲自与你见一面,说明前言是真,你难道也不相信,还要害病?”双公子道:“小姐若肯觌面亲赐一言,我双星便死心相守,决不又胡思乱想了。但恐许我见面,又是彩云姐的巧言宽慰,以缓我一时之死。”彩云道:“实实与小姐商量定了,方敢来说,怎敢哄骗大相公。”双星道:“我也知彩云姐非哄骗之人。但思此言,若非哄骗,小姐闺门严紧,又不敢出来,我双星虽称兄妹,却非同胞,又不便入去,这见面却在何处?”
彩云笑一笑,说道:“若没个凑巧的所在,便于见面,我彩云也不敢轻事重帮的来说了。”因附着双公子的耳朵,说明了空屋里小圆窗直看见熙春堂假山背后,可约定了时候,你坐在窗口等候,待我去请出小姐来,与你远远的见一面,说一句,便一件好事定了。你苦苦的害这瞎病做什么!”双公子听见说话有源有委,知道是真,心上一喜,早不知不觉的坐将起来,要茶吃。
青云听见,忙送进茶来。彩云才将夫人的课帖儿,递与双公子道:“这是夫人替大相公起的课,说这病有一个恩星照命,早晚就好。今大相公忽然坐起来,岂不是好了,好灵课!我就要去回复夫人,省得她记挂。”就要走了出来,双公子忙又留下她道:“且慢!还有话与夫人说。”彩云只得又站下。双公子直等青云接了茶去,方又悄悄问彩云道:“小姐既有此美意,却是几时好?”彩云道:“今日恐大相公身子还不健,倒是明日午时,大相公准在空屋里小窗口等候罢。”双公子道:“如此则感激不尽,但不可失信!”彩云道:“决不失信。”说罢,就去了。正是:
一片桐凋秋已至,半枝梅绽早春通。
心窝若透真消息,沉病先收卢扁功。
彩云走了回来,先回复过夫人,随即走到楼上,笑嘻嘻与小姐说道:“小姐你好灵药也!我方才走去,只将与小姐商量的妙路儿,悄悄向他说了一遍,他早一毂辘爬起来,粘紧了要约时日,竟像好人一般了,你道奇也不奇?”小姐听了,也自喜欢道:“若是这等看起来,他这病,实实是为我害了。我怎辜负得他,而又别有所图!就与他私订一盟,或亦行权所不废。但不知你可曾约了时日?”彩云道:“我见他望一见,不啻大旱之望云霓,已许他在明日午时了,小姐须要留意。”二人说罢,就倏忽晚了。
到了次日,小姐梳妆饭后,彩云就要催小姐到熙春堂去。小姐道:“既约午时,此际只好交辰,恐去得太早,徘徊徙倚,无聊无赖,转怨尾生之不信。”彩云道:“小姐说的虽是,但我彩云的私心,又恐怕这个尾生,比圯桥老人的性子还急,望穿了眼,又要病将起来。”小姐笑道:“你既是这等过虑,你可先去探望一回,看他可有影响,我再去也不迟。”彩云道:“不是我过虑,但恐他病才略好些,勉强支持,身子立不起。”小姐道:“这也说得是。”
彩云遂忙忙走到熙春堂假山背后,抬头往圆窗上一张,早看见双公子在那里伸头缩脑的痴望。忽看见彩云远远走来,早喜得眉欢眼笑,等不得彩云走到假山前,早用手招邀。彩云忙走近前,站在一块多余的山石上,对他说道:“原约午时,此时还未及巳,你为何老早的就在此间,岂不劳神而疲,费力而倦?”双公子道:“东邻既许一窥,则面壁三年,亦所不惮,何况片时,又奚劳倦之足云!但不知小姐所许可确?若有差池,我双星终不免还是一死。”彩云笑道:“大相公,你的疑心也太多,到了此时此际,还要说此话。这不是小姐失约来迟,是你性急来得太早了。待我去请了小姐来罢。”
一面说,一面即走回楼上,报与小姐道:“何如?我就愁他来得太早,果然已立半晌了。小姐须快去,见他说一句决绝言语,使他拴系定了心猿意马,以待乘鸾跨凤,方不失好逑君子之体面。若听其怀忧蓄虑,多恨多愁,流为荡子,便可怜而可惜。”小姐听了道:“你不消说了,使我心伤,但同你去罢。”
二人遂下楼,悄悄的走到熙春堂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