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宛如约
8.4 万字 · 约 4 小时 · 7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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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时得意,改变初心,自随左右,便好提撕点醒;三来帝都风景不可不观。因此,自仍改了男妆,依旧叫老家人照管行李,仆妇扮做家人随身服侍,一打听司空约北上,他就悄悄的进京而来。一路上观山玩水,行行住住,到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北边地方,虽听得有人传说曲阜县赵阁老家的一位小姐,不但生得美貌,又大有诗才,因垂帘招人考诗,以为选婚之地。如子听了,自以为燕赵佳人,姿容秀美,为或者有之,至于考诗之说,只怕还是虚传其名以高声价,也还不在心。忽一日,行到曲阜县,因要打探赵小姐的诗才消息,便就早寻了饭店中住下。及问起赵小姐的考诗之事,无人不称赞得天上有,地下无。如子听了,见称赞俱出之俗人之回,也还不足深信,因候饭吃,仆妇铺开了行李,请他去到店房中少憩。如子走到房中,还未坐下,早看见东壁上有人留题,写得龙蛇飞舞。忙忙走近壁边去看,方知不是诗,却是两首《柳梢青》词儿。细玩词意,见其内中有“香奁浑洒,使人惊愧”,大有服膺之意。又看到“彤管蛾眉,又来争位”并后一词,细想其意道:“彤管蛾眉,是赞女子,此词题在此处,一定是甚么才人推尊赵小姐之意。赵小姐虽不知可能当此推尊,然此二词,却字字风雅,自是才人之笔,不知何人?”及看后面的落款,却写着“黄岩司空约”,不觉大惊道:“原来还是他。”心下暗暗着忙道:“他既如此属意赵小姐,则我之婚姻危矣。”及细细再看,见有“贪心已遂,并前盟,改后约,敢申山海”之句,方略略放心道:“观此数语,尚来尽变初心。”沉吟了半晌,忽又想道:“他朱门,我蓬户,已自悬殊,所恃者,数行诗耳。今看此二词,赵小姐之才,司空约已自服倒,则数行诗又不足恃矣,所恃者前盟耳。但我与司空始俞盟,又无实据,不过在和诗微存一线耳,有影无形,认真亦可,若不认真,亦无理与他争论。”细想到此,则这段婚姻危如朝露了。低忖了半响,忽又想道:“事已如此,急也无用,赵小姐既许考诗,莫若随众也去一考,若有瑕隙可以指摘,再当别论。倘果霸占香奁,争他不过,只合甘心退听。”故吃了饭,即带了仆妇,问到赵相公府前来,要求小姐考诗。不料正收告示,再三拒绝不可,无可奈何,因一时愤激,故题了这首七言绝句,闷闷回来,无兴进京,要打点次早南还,听天由命。
进到客房,才坐不久,早听得店主人在房门外问家人道:“相公方才可曾到赵阁老府中去请考诗?”家人答道:“去是去的,却是不曾考诗。”店主人道:“正为未曾考,外面赵府中有一位老掌家要请相公补考。”赵如子在房中听得,慌忙走出房来问道:“果有此事么?”店主人道:“赵府的老掌家寻不着相公,几几乎急杀,现在外面,怎么不真。”正说不了,那老家人等不得,到房门外来,一眼看见了赵如子,早喜得眉欢眼笑,道:“造化,造化;一寻就寻着了。”原来这个饭店乃曲阜县通街上的大店,故往来住客多住于此。此时赵如子见是来请考诗,直欢喜得喜气洋洋,问道:“你府中小姐既不许人考诗,却又来寻我做甚么?”老家人道:“我那里知道,自送进相公的诗笺去与小姐看了,小姐说我误事,便急杀人叫我来追赶相公。我只愁赶不着,还要受他责罚,今幸大造化赶着了。相公可快去,其中事故,相公到那里自然知道。”如子听了,暗暗欢喜,不敢装腔,竟随着老家人重到赵府而来。正是:
心不抽不细,情不扯不长。
虚处再三嗅,方知别有香。
老家人将赵如子引到府中大厅上坐下,恐小姐怪他不问姓名,就问如子讨一个名帖入去,禀知道:“题诗的相公已寻请到了,有名帖在此。”赵小姐听见说书生寻到了,忙走出后厅,取名帖一看,只见上写着:“黄岩列眉村书生赵白题首拜求盟考。”赵小姐忽着见列眉村三字,又见书生姓赵,不觉暗暗吃惊,道:“原来这个书生也是黄岩列眉村人,所以认得司空。”因又想道:“但司空词上指摘是赵家如子,这书生却叫赵白,莫非就是他一家?可请他后厅帘下来问个明白。”因传语:“请赵相公到后厅帘下相见。”赵如子到后厅帘下,就要对着帘子行相见之礼,早有仆妇止住道:“相公且慢,小旭尚未出来。”因移一张椅子请他坐下。如子才坐定,只见帘子里又走出一个仆妇来,手拿着他的原名帖向如子道:“小姐请问赵相公,既住在列眉村,又姓赵,则列眉村里有一位才女赵如子,想自然是认得了。”赵如子突然听见问及赵如子,不禁满面通红,一宇也答应不出,只呆了半响,方勉强支持道:“认是认得,但如子乃一女子,又不出户庭,与小姐南北分途,相去二三千里,不识小姐为何知道,无端问及?”仆妇正答不出,只见帘子里又走出一个仆妇来道:“小姐说,相公若认不得赵如子,则赵相公前诗中为何知道小姐恋恋只司空?”赵如子听了道:“此事其中委曲甚多,非传语所能详,除非面见小姐方得明白,但内外隔别,万万不得,只好待我聊题数句,陈其大概罢了。”仆妇听了,忙将放笔墨笺纸的桌子抬到他面前放下。如子见了,展开一幅花笺,提起一支笔来,也不说甚么,竟题诗一首道:
和诗默默识司空,才美相亲结始终。
此是列眉如子事,是谁传说到齐东?
如子题完,付与仆妇送入。送入不多时,早又送小姐和诗的花笺来递与如子。如子接了,展开一看,只见上和的是:
有枝有叶事非空,江上峰青曲已终。
若更闻名思见面,齐东应变作河东。
如子看完,见赵小姐信笔应酬,意中意外,无不曲尽,知是真才,司空服膺,不为容溺,因暗想道:“我之怜才与人之怜才无异,我既属意司空,焉能使赵小姐不属意司空?若使司空因我而拒绝赵小姐,则何异司空因赵小姐而弃称于我。况他朱门,我蓬户,已大相悬,所恃者才耳,才既不可恃,而才已矣。今感司空虽不变心,然人情变态多端,焉知今日之不变,能保后日之终不变哉?变而再加,收拾晚矣。莫若就才美之情义而约以双栖,不独赵小姐遂心,而司空之喜可知矣。”主意算定,因又题七言律诗一首,以致意道:
彤管才难既美哉,何况花从相阁开。
观海司空应笑水,闻名如子自惊雷。
双生才貌非无意,三占风流岂不该。
南北分途谁作合?列眉赵白是良媒。
如子写完,与仆妇送入。不多时,仆妇又送出和诗来。如子细读道:
诗造河洲已美哉,道途连理敢旁开。
顺心慰我有如水,逆耳愁他不畏雷。
若肯双眉容并画,便虚一席也应该。
但思月老红丝定,难作红丝添设媒。
如子看完,深服其应酬敏捷,分解入情,因只想道:“如此才女,闺中师友也,若私存抹杀,则未免伤于妒而流于忍矣,岂怜才之本心。”因又题一首道:
才美相怜性所甘,自来一说两相贪。
虽然道路分南北,料想心情无二三。
妒忌排场如我占,风流担子情难担?
他时潦倒英皇梦,方信良媒事不惭。
如子题完,仍叫仆妇送入。既送入去,如子却暗想道:“如此险韵,难道又能和出,吾不及也。”正想未完,仆妇送出花笺道:“小姐和诗,请相公细看。”如子接了,不胜惊服,因细阅其诗道:
齿滑牙酥苦也甘,我馋焉敢笑人贪。
后失已自差分寸,撮合何劳说再三。
不识良言疑漫语,反将喜信作忧担。
若能果续红丝后,百拜红丝也不惭。
如子读完大喜,因又题五言一绝送入道:
双牺既不远,独占又何心?
请以此为定,佳期待上林。
诗送入不一刻,又送出和诗来,如子读道:
婚姻一时事,义盟千古心。
从今枝叶敛,不复鸟窥林。
如子读了大喜,因对仆妇道:“小姐既有此美意,乃终身大事,非信口之言,可邀深信,烦请小姐至帘下,待我赵白大拜四拜,以表此心此事之不苟。”仆妇领命而入,须臾,又出来传说道:“赵相公既认真有此好意,更加欢喜。请赵相公少坐片时,容备些三牲纸烛,隔内外各盟盟天地,以为终身之托。”如子听了大喜。静坐不多时,只见众仆妇二牲香烛纸马俱已安排的端端正正,请如子在外厅拜,小姐在内厅拜。拜完天地,然后请如子与小姐隔帘对拜。拜完,竟要请行。小姐叫仆妇留下道:“福物喜酒,不可不少饮一卮。”如子听见说福物喜酒,不敢苦辞,恐动小姐之疑,因坐下吃酒,竟欢欢喜喜吃了数杯,微带醉意,方才谢别回寓,约来春有信。正是:
相逢原不识何人,爱美怜才一旦亲。
虽近乍欢还乍喜,其中认得十分真。
如子回到寓处,暗暗细想道:“我之才美,自负当今一人,往往不放人在心上,谁知皆空浅眼。就是今日走来,还只认赵小姐是个相府闺人,易于炫美,谁知竟是一个今古高才的奇女子。我之首唱,言情说事,已备极委婉,和答自难,不料他一情一事,和答的更委婉,如何怪得司空服杀。如今想来,司空苦苦辞他,犹知念我,也要算做一个不负心的古君子了,但愁他爱才念重,到底不能谢绝。况赵小姐之才,清空一气,除去婚姻,实是闺中一好朋友,若必以妒忌私心而计绝之,不独伤上天生才之心,即我平生爱才之念不几自悖乎?况我既以妒面弃人,又乌知人不可以妒而弃我?弃我弃人,俱非美事,故我方才与他隔帘定了双适之盟,使他不设想,我可安心,大是快事。但不知司空在京近作何状,莫若且进京去打探他一个实信且作道理。”因到次早,即起身进京而去。正是:
情无实际焉能放,心若虚悬怎得安。
虽说到头无一变,于中偏有许多般。
赵如子进京,且按下不题。却说司空约自见了赵小姐许多诗词,虽说不敢一时负如子之盟而再三辞谢,然一片身心,未免朝朝夕夕为其所系。忽想道:“我求才求美久矣,怎数年之中绝不能遇一奇才女于,今忽逢此千古未有之二奇,真奇事也。前只一人,到也死心塌地,不作他想,不期今日又忽遇此人。欲待置之不理,争奈他题韵诗词,风流秀艳,字字销人魂魄,却怎生放得他下。欲待再作痴想,只觉于前事有碍。”想来想去,并无妙处。忽又想道:“我想如子爱才不减于我,除非将赵宛子诗词一一寄与如子去看,侥幸他一时生爱,慨许双栖,便是一天美事。却又恨南北睽违,凭谁寄去,又凭谁致此殷勤?若要自致他,须待春闱之后,借报捷而略露机关,此时如何突然去得?春闱虽也不远,又恐怕赵小姐相府芳名播远迩,天下岂无高才捷足,倘一旦先为得去,岂不可惜。”踌躇无计,只得按下不题。
却说李公子,归家为妻子有病,急急赶到家中,而妻子既死。哭哀了一场,殡之后,便思量续娶。一时大乡宦人家,虽争来议亲,李公子却想着赵小姐名头,又听见王都院盛你他诗才之美,又见解明了前诗是赞美他,不是讥诮他,遂痴心妄想,要娶他为妇。欲要自求王抚台为媒,又因此一番,恐他推阻,因想道:“进京禀知父亲,要父亲写书来托他,使他推托不得。”算计定了,便忙忙进京来禀知父亲,要父亲出力。只因这一说,有分教:八座威严,不能屈一弱女;九重明旨,究竟成就闺娃。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奸人播弄计可瞒天
淑女深心巧能回护
奸人只欲图弄巧,如簧弄舌求婚好。一旦达天聪,音书下有功。
怜才心更悄,暗暗使人晓。极力为周全,周全种玉田。
右调《菩萨蛮》
话说李公子死了妻子,要娶赵小姐续弦。欲待自去托王抚台为媒,又因有前看诗一番错误。恐他看轻,不肯出力,因算计朦胧父亲去请他为媒,便压定他,使他不敢推诿。遂忙忙赶进京来,对父亲说道:“孩儿不幸,媳妇死了,不独中馈久虚,而嗣续一脉,尚无以副大人之望,今访知已故赵少师之遗女,才面且美,今欲父亲大人致书王抚台,央他为媒,与孩儿续了这头亲事,使孩儿琴瑟和谐,安心诵读,以继大人之书香一脉,万望大人垂爱。”李尚书道:“这头亲事,门户到也相当,但我闻他这个女儿大有才名,己立盟娶,考诗选婿,只怕默默不肯嫁人。就是王抚台去说,他若不听,王抚台亦无可奈何。”李公子因说道:“孩儿不敢瞒父亲大人,前日孩儿过曲阜,已经考过诗了。既是蒙他垂爱,故孩儿方作此想。大人若不信,现有赵小姐隔帘题赠孩儿的诗在此,可以为证。”因将前诗取出,呈与父亲。李尚书接了一看,见诗中借李青莲称赞于他,虽亦是诗家常套,却无一字轻薄,也要算个好了。因问道:“他既题诗赠你,你可曾题诗和他?”李公子要谎说题和,又恐怕父亲索看,呆了半晌,只得笑说道:“孩儿因怕他眼高,实在不曾和他。”李尚书道:“不和到也看不出浅深罢了,但只是他考诗择婿,若不见诗,恐无以服其心。”李公子道:“赵小姐虽说考诗,其实见诗甚少,若有好诗,得婿久矣,岂至今日尚低徊帘下。观其题赠孩儿之诗,实实有见分羡慕门楣之意。父亲大人若肯情王抚台往执斧柯,定然乐从,望大人勿疑。”李尚书听了,又沉吟半晌,方说道:“我吏部体面,从不求人。求人为媒,虽不关系朝廷,固自不妨,但恐儿女不识大体,一概支吾,未免近亵。我儿既定然要娶他,莫若待我上一疏,请旨着王抚台去为媒,便觉冠冕而无阻挠矣。”李公子听了,欢喜不胜,道:“若请得圣旨,便万无一失矣。”就催父亲上疏。李尚书一时溺爱,便不体谅人情,竟上一疏道:
吏部尚书李仁谨奏,为恳恩赐婚事。臣待罪铨曹,尽心简拔,既春复秋,淹忽老矣。仅有一子,又壮年丧偶,箕裘一顾,殊觉寥寥。今访知已故少师赵懿有一遗女,贤淑多才,正堪为配。本欲遣媒往聘,因念少师已故,又失慈亲,纳来系丝,竟无一主,臣团少师既为国殒躯,不及为遗孤作主,而皇上恸念劳臣,若不降旨作主,令其遗孤得所,岂不令劳臣伤心于地下乎。是以微臣具疏恳祈圣恩,饬下抚臣,着其往传圣旨,细谕臣恩,使其遗女欣然从钟鼓之乐,则不独少师衔感于九泉,即臣父子竭力犬马亦不能报鸿麻于万一矣。事出于渎,临发不胜主臣待命之至。
这本上了,早有赵少师一班故旧传知,甚为不平,都说道:“怎么赵少师这等一个才女,转要落在龌龊李酒鬼之手?”你传,我传,忽不觉传到司空约之耳。司空约听了,甚是着惊,因想道:“若论赵小姐之才,便是李吏部亲身自求,也还推托得来。今忽下此圣旨劫着,倘一肘朦胧准了,却教他一个少年孤女怎生摆布?又打听得这个李吏部儿子是个酒鬼,甚不成人,倘落在此人手中,这冤屈却那里去叫。欲要为他出一分气力,却又未曾会过试,尚系一个书生,怎敢与吏部尚书作对。”左思右想,只得隐忍住了。
过不得数日,因李吏部阁中情热,早到下圣旨来道:
赵少师殒身王事,遗女未嫁,朕甚念之。今李家宰有子未婚,似好逑也,着直隶抚臣王懋往襄其事。倘情理相宜,即谐琴瑟,毋辜朕意。
圣旨下了,李尚书父子十分欢喜,以为这头亲事拿在手中。只有司空约闻了此信,直惊得哑口无言。满肚皮气苦,又不敢向人诉说,每日只是无聊无赖,咄咄书室,叹息而已。忽一日,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看寓处的家人凛道:“相公才出门,就有一个老家人送了一封书来,说是机密紧要的,叫相公着过,千万留心。问他是谁,在那里作寓,并不肯说,只说看了书自然知道。放下,忙忙去了。”司空约听了,摸不着头路。及拆开书来看时,书中并不写姓名,又不叙寒温,只写道:
才难,才难,自古叹之。即远在天涯,犹思乐就,何况仅隔一帘,诗词相接,而竞漠然不惜,心何忍也。虽别有所念,不敢负心,是君之义;然君既念人,而人谁无义,岂不念君,况才之慕美不啻美之慕才。闻两才相爱,已许两栖,誓不改移,好合之期,拟于春榜之后。不意突遭强暴,于中作祟,一对雷霆赫赫,虽不能动淑女之心,然指事陈情,未免引前盟以为证。恐君不识两淑女之用心,一时气馁,不敢应承,致淑女坐虚,而奸人得以借口,则为害不浅矣。特此通知,当事若奉旨相询,幸朗朗言之,不可疑贰。至嘱,至嘱!
司空约看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觉大惊,又不觉大喜,暗喜道:“这书是那里来的?却又无姓无名。若说是事外之人,却怎得知详细如此,若说是事内之人,如何得有此人?且说‘两才相爱’,‘已许双栖’,‘誓不改移’,若是两才相近,情或有之,但如子浙东,宛子燕北,实系风中马牛,虽梦魂有机,亦未知来去之踪,焉能慨许双栖,盟之一字?此语甚似荒唐。若认荒唐,却情亲意切,若历历不爽,真令人莫解。赵小姐帘前之约,我若一口应承,今日遭此强暴,便可挺身争辨,正悔当时瞻前虑后,失此灵机。若两美果愿双栖,便是我司空约终身之福。”但细细想道:“人情世事大相悬绝,怎能如书中所说,只不知今日之书从那里说起。”沉吟多时,又想道:“我细看此书之言,甚是有理。他说‘才难’,我想人才到了赵小姐,夫岂易得。书中又责我在帘下‘诗词相接而竟不知惜,心何忍也’,责得我真真痛切,实实无词以对。书中如此关情着力,莫说真心相为,就是诳我之言,却字字关于婚姻,便蹈之受害,亦义所当为,何须再计。但圣旨才下,王抚台不知作何区处,赵小姐不知作何分辨,我怎好轻易出头,决裂其事?且打探个的信再作道理。况会试在迩,莫若且捱过了,倘能侥幸,有所理论,又易于听了。”遂忍耐住,但朝夕着人打探王抚台奉旨后的消息。
原来王抚台接了圣旨,知是李公子自知曾出丑,不敢复装体面,因撺掇父亲,弄此手脚,压倒赵小姐,不敢不从。却暗想道:“这赵小姐是个大才女,考诗选婿,也不知选过多少诗人,并无一人中意,何况李公子一字不识,如何能肯曲就。况又有前番丑态,画了自供,却教人怎生挽回?但圣上不知就里,被他朦胧了,我若奏明,便是与李吏部作对头了;若奉旨竟行,却教赵小姐一孤女如何摆市?我今先差一役暗暗先去通知赵小姐,看赵小姐如何举动,再作区处。”因差人先悄悄去报知赵小姐。
且说赵小姐自从与赵白隔帘订盟之后,便谢绝考诗之事,每日只在深闺之内守候金榜之期。过了些时,并无影响,有贴身的侍妾常提拨小姐道:“前日那个隔帘与小姐定盟的赵相公,人物又生得美丽非常,年又青,才学又好,既来考诗,诗又入得小姐之眼,怎不自求小姐作配。却苦苦的劝小姐与他妹子同嫁司空相公,这是何意?”小姐道:“这个赵相公年虽青,却是个至意的君子。他知道我与司空相公两下里诗词已相爱慕,止碍着妹子先有成议,不曾许可,故力劝双栖,以定才美婚姻之案,不欲做破人利已之事。或者少年之志,大意不在我亦未可知。我怎好弃前之爱幕,忽移为后之爱慕,使人看破薄幸,以辱少师老爷之闺范?”众侍妾道:“小姐所论,自是不差,但我们所虑者,只怕这赵相公年纪小,说过的话有口无心,不知记得记不得,却教小姐在此痴痴的等信。”小姐道:“你们不须多虑,他原约金榜后便有分晓,今去会试近矣,且待会试过再做道理。”正议论不了,忽门上老家人送进一封书来,说是那里一位赵相公,因重资托报连夜打来的紧急。侍妾接了,传与小姐。小姐忙接开一看,书中却无名姓,只写道:
前盟已定,准拟金榜题名,欣然贱约。不意突遭恶宦昧心,又恃爵位之尊朦胧圣旨,欲横占婚姻,竞不思玉杼玄霜,非顽金蠢玉之所可捣。玉音一到,谅非小姐之所乐闻。若无权在意中,定然变生意外。再四为小姐载断:若苦苦推辞,是违圣旨;如直言好丑,岂不触怒权奸?为今之计,莫若竟引考诗之词赋作明徴,已许司空之婚姻为实据,后先有定,迟早分明,此朝廷礼法名教之大伦,虽圣旨亦无如之何矣。所虑者,司空之盟未曾面订,恐小姐之气馁而不敢慷慨出言,特此报知,前盟已镂诸司空之肺腑,虽大廷召对,鼎镬相加,亦不易其词矣。请小姐放心直认,不独免祸,且可转祸为福矣。慎之,慎之。
小姐看完,虽又惊又喜,却一时摸不着头路。喜的是前盟已入司空之肺腑,惊得是恶宦朦胧圣旨,却不知恶宦是谁,正在寻思,忽老家人又忙忙进来禀道:“王都老爷悄悄差人要见小姐,说有甚么紧要的话。”小姐听了,就知是这件圣旨的事发作了,忙忙走到帘下,唤都院的差人进至后厅,隔帘问道:“不知都老爷有甚言语着你来分付?”差人道:“今有北京吏部李尚书老爷要为公子求小姐结亲,恐小姐不肯轻易应承,因上疏求万岁爷作主。今万岁爷倒下圣旨来,着都老爷为媒,成全此事。都老爷恐怕小姐不知,明日又不知圣旨到来,无言以对,故着小人先来说知,请小姐好打点。”小姐听了道:“这等难为你了。”因叫人封了三两银子与他作赏封,道:“你回去,烦你禀上都老爷,说我贱妾感激不尽,只好事后来叩谢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