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宦海钟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25 分钟 · 24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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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可以得某差,某人可以署某缺,某人进来甚红,某人却也黑了。这些话诊着脉,开着方子,嘴里都是不断的。一位呢,小户人家是请他不到的,官慕绅商人家,必得要预备着好酒好菜请他,有花的地方,还要找两枝花陪他。看起病来你说是肝旺罢,他说不错是肝旺,你说是气虚罢,他说不差是气虚,开起方子来,你说怕的要用附桂,他说附桂是必要用的,你说能不能用生军,他说生军狠可用得,总是顺着风。这两位医生医好的人却也不少,做书的可不敢请教,做书的本来也想学医,因看这事关系太大,自揣才力不及,知难而退,劝天下的粗心人、寡识人、浮躁人、性情固执的人、太圆通的人、专讲肆应的人,不学医不行医,也未始非积德之道。
再说这贾少爷的病,只有这位静如小姐明白,几回要想说,总有些说不出口,可是又急又悔。这天晚上看了这个情形,实在忍不住,只好说道:“这个医生的药吃下去看来总不对,爹爹得另外请一位来看看,不可执定了受暑呢。”贾端甫又叫人到全似庄那边去打听打听,说有位老师医理还好,就赶紧请了过来诊了脉,问了问病情,看了看吃过的方子,抬头说道:“这个病是阴寒,要是一得了就治那并不难好的,现在耽搁久了,又吃了这么些不对症的药,恐怕救不转,这位先生可真误事不浅,姑且开了方子碰碰看罢。”
那时已三更多天,贾端甫赶紧叫人去敲打了药铺子的门,拣了药来煎好了,那位少爷已经牙关紧闭,好容易撬开灌了下去,又不是仙丹,怎么会灵呢?到了黎明,这位少爷竟已无声无息,替他拣的跨凤佳期竟做了他的骑鲸吉日,可怜这条小命竟送在这半个西瓜上头,比那范星圃吃那强盗砍了一刀因而丧命,似乎还要冤枉些呢。这贾端甫年将半百只此一子,叫他怎不伤心,顿足槌胸,呼天抢地,几致痛不欲生。就是那位静如小姐连枝情重,剖蒂神伤,也是哀哀痛哭如失所夫。那张全赶紧去料理棺木,一面到府里报信,全似庄也就过来洒了几点泪,宽慰了两句,那位新娘下文另有交代,暂且不提。到了下晚成殓,是个动殇不能久,第二天就抬了出去。贾端甫不解得这夹色伤寒的缘由,晚上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谈起来,这位如夫人一想弄的不好,还要疑到我身上,这可不能不实说了,当下说道:“这件事我本来早想同你说,因为关系太大,我又没有拿着实据,告诉了你,你的脾气是最方正严厉的,那还容得么?
这是有关人家性命名节的事,我又算不得个甚么好人出来指证不成,不晓得的人,还要说太太留下这一双儿女我容不得,故意造言生事呢!所以一直忍到今儿,自从在彰德府衙门里,我就觉着小姐同少爷的情形不对,因为少爷年纪小才十三四岁的人,那里去敢瞎疑他,后来在浙江、湖北几处衙门里,时常看见少爷清晨、黑夜在小姐房里走出来,老妈子也同我说过,我都拦着不准乱说。只想少爷娶了亲,小姐嫁了出去,一床棉被盖了过去岂不好呢?前天,你打全亲家老爷那里回来,约有前半刻钟的功夫,我在门帘里看见小姐打对面房里匆匆的走了出来,我想姊姊在兄弟房里坐坐也不算件事,后来你叫我们吃瓜,小姐不肯吃,少爷吃着,我看小姐望着少爷挤眼眨眼的,我心里就有些诧异,然而也想不到他们大白天里会这么胡干。
现在说少爷得的是夹色伤寒,那可事事对景。我可劝你,现在少爷已经死了,你追究起来也是无益。再把个小姐逼死又何苦呢!徒然闹的通国皆知,不如装作不晓得,赶紧找个人家把这小姐嫁了过去岂不干净!你想想是不是?”贾端甫这才晓得他这位爱女竟是个鲁国文姜。
看书的诸位,贾端甫如此一位道学先生,家政又严肃如此,怎么他的妻子儿女会如此淫荡呢?做书的以为此皆贾端甫治家太严之过。有人问做书的说道:“这话说的不通,我正嫌贾端甫治家不严才有这种流弊。假使他当日连那张全的妻女都不准他进上房,这十几岁的幼儿,都撵到中堂以外,岂不就没有这些事了呢。”不知道天下的事体无一样可以强制,只有顺性而导,使他涵濡于不觉就我范围,若去逆而制之,就如搏沙遏水必致溃败,决裂男女,身备淫具他不动欲念则已,动了欲念铜墙铁壁不能限他,刀锯斧钺不能禁他。只有愈遏愈炽的泰西人,讲那平理近情、顺道公量的治法教法,并不是抑君父之权,实有鉴于中外家国历来变乱,无不由于防制太严,惟有使各适其性,方能消患未来,而且人生处世无论何人总宜待之以诚。
做书的生平不谈性理,只有这“诚能动物,不诚无物”两语是细心体验确有至理的。家庭之中果能处处以诚,则妻妾、子女自然各循其分,不忍相欺,若我不以诚相待,惟处处以礼法,即使勉循规矩,那心竟亦断不相属,况至于拂人之性,则尤为不干物忌,上损天和。你看那笼鸟瓶花已觉得不如那得食阶前的瓦雀、自生墙角的蓬蒿来得独饶生意,人为万物之灵,更岂可拿他束缚拘挛,使他一无生趣。贾端甫把他的妻子闭在深闺,一步路不许她乱行,一个人不许她乱见,诸位设身处地,如果做了他的妻女愿意不愿意呢?妇女人家必得一个男人的面不见,才能全他贞节,见了男人就要不端,这种妇女也就不堪承教。贾端甫既以不肖之心待其妻女,其妻女自必以不肖自待。
所以,有一位先生说过“中材子弟全视父兄之驾驳,何如驳驳得宜,则弩骀可成骐骥,驳驳失当,则鸾凤可为鸱鸮。”这周似珍夫人、贾静如小姐秉性虽非坚贞,廉耻亦未尽丧,比起那上海堂子里中等倌人也还不致不及。何以那些倌人虽日与客人裙屐相亲,到了留宿也还要斟酌,不是见客就留用的。相帮伙计朝夕相见,也并不致乱来。倘使贾端甫扫除那种假道学的家规,让他们舒畅天机怡情适志,这一位诰命夫人、一位千金决不致荡检逾闲,毁生灭性至于此极。所以,做书的不归咎于贾端甫的妻子、女儿,专归咎于贾端甫一人。自古以来,低裤裆出在铁门槛里头,诸位将正史稗官人情物理细细的考究,便知道做书的不是于贾端甫身上过为刻论了。
再说,贾端甫细想这位爱姬的话真正不错,现在再去追究必致丑声外扬,只好不闻不问。幸喜这位爱姬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宗兆可以不愁。但是,这女儿带到甘肃衙门里去嫁,万一人家因为不是原身吵闹起来,在那任上岂不丢脸?听说那东明县拿到一个强盗,已把那彰德的事体供了出来,这里人家大约都有点短道,不如在此地找个人家嫁了。如果有什么说话,还可以朝强盗身上一推,那是遭逢强暴不能怪我闺门不谨的。
想了一想,也就向他那未正名的如夫人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去追究,明天去托全似庄做媒。”当晚收拾安寝。
次日去托了全似庄,因恐全似庄是个本府,差不多的人够不上找他做媒,又去托了全似庄的账房书启各位师爷说:“不拘官幕绅商都无不可,我是因为要了却向平之愿再去到任,省得累赘,所以愈快愈好。”他这位小姐在彰德府城外立的那次“功劳”,这时候,东明县已经拿获夜飞鹏的口供,正定已纷纷传说,说是这回他这少爷说是得的夹色的伤寒,他这少爷向来不出外玩笑众所共知,人家也总疑在他这位小姐同那位似是而非的姨太太身上。所以,贾端甫一开口,几位师爷也就深知来意,嘴里答应心里却想道:天下哪有这种愿做乌龟的人来就这门亲,这杯媒酒是吃不成的。那知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是这静如小姐的红鸾星动。
恰好有陕西要进京引见的一个知县,是这位账房师爷的表弟,因为引见之资尚有不敷,想找表兄想想法子,或是托托京里相熟的票号金店通挪通挪,所以路过此地小作逗留,听见贾臬台托他表兄择婿,就赶紧跑来找他表兄,说是正想续弦,求他作伐。这位知县姓史名学窦号五桂,山东东昌府的人,原藉山西。他的父亲从小跟着一个姑夫在山东抚台衙门里当三小子,有一位武巡捕看他长的俊,要了他去当个小伴当,不久又提拔他当了一名戈会哈。那时候,捻匪还未十分平静,有些没见识的官幕,把各家的家眷资财搬在一个山里住着,置了点军火器械,雇了些人保护。有两个带营头的武官,知道里头子女玉帛甚多,就起了觊觎之心,同抚台说是些会匪盘踞在山里,抚台委济南府查,济南府说内中都是良善绅民并非会匪,这些武官未遂所欲。又在抚台面前播弄说,这济南府也是会党,天天早上跪香诵经,文武官都知道的。抚台又委了一个候补道去查。这位候补道最爱小,当过两回乡场监试,供应的东西无一样不卷得干净。当营务处的会办,那些提调文案拿他开心,每天在他座儿旁边放几个小东西,他总欣然怀之而去。这两位武官知道他的脾气,略略点缀了点,他回来就照着那武官所说的情形禀复。抚台大怒,登时把那济南府参出,另面派营剿洗,这些营头御侮靖寇,则不足;焚村掠寨,则有余。奉令之后踊跃非常,到那山中争先直上,那些雇来保护的人,见是官兵自然弃甲抛戈,一哄而散。可怜这些官幕的妇女,被这些兵弁糟塌到不堪。事后,有位知府出资收赎也救出十之一二,有些妇女还肯说出名姓,有些只求择配,不肯再替夫家母家丢丑。这位知府做了这事,就添了一位状元孙少爷。这史五桂的父亲那时也跟着那位武巡捕前去,也得了点资财,又掳得一个女的,也是人家一个少奶奶,看这史五桂的父亲年轻貌美,便也愿意相从,身边穿的一件小棉袄里边全是金珠,这史五桂的父亲因此便是小康。又在这一案里保得一个把总。全似庄所请的这位账房师爷就是这少奶奶夫家的侄儿。事平之后,彼此认亲来往,所以同这史五桂算是表兄弟。那位抚台却因此事不满于众言论,被交官弹劾。那位抚台就写信托一位向来有交情的军机大臣招呼招呼,谁知那位军机大臣复信出来,说是“物议正繁,无能为力”,劝他避避风头。那位抚台没法,只好挂冠回籍。
史五桂父亲的姑夫也跟着回了山西。史五桂的父亲就在东昌府的乡下置了点田产,带着那少奶奶安居乐业。
隔了十多年,那位抚台又带恩起用进了军机做到中堂。因为那军机大臣当时未肯出力,致他迟作十年宰相,怀恨甚深。
恰恰那军机大臣的儿子在他属下,到底被他参了。史五桂的父亲听得这旧时主人的声势赫显,不免官兴勃发,带了点礼物,要想到京里去找他。不料,渡黄河时翻船落水尸首都未寻得。
史五桂的丈人姓杜是个曹州土霸,却值《老残游记》上所说的那位某太尊,做曹州府因他丈人捕匪出力狠为重用,史五桂跟着他丈人跑跑也就搭了名字保了一个县尉。等到拳匪的那年,官府查得他丈人是个拳匪头子,拿去正法,他却已先溜到陕西,指省禀到,又在办皇差的案内保了一个知县。这回到了正定也将近半个月,贾小姐的这些故事他也应该有点风闻,何以甘心来吃这一杯剩酒残肴呢?他却有个用意,也与当日贾端甫肯娶周似珍的心思差不多,一来因为贾端甫是个聆省臬台,将来总可倚靠;二来晓得贾端甫只有一个儿子已经死了,打听打听他那官囊总有十多万,将来这份家私做女婿的至少总要沾润他一半。《聊斋》上说的,一顶绿头巾岂真能将人压死,况且在未过门以前的事体,譬如讨了个窑姐儿呢?所以,起了这个念头。
诸位倒也不必笑话他,现在这一类部族做到宫保封疆的都有,就做做又何妨呢。这位账房师爷听他表弟来托做媒,心想:这种高亲去攀他做什么,而且他到底是个臬台,这种样的官阶、家世、人品怕他看不上眼,说了还要碰钉子呢!既而一想,我这位表弟这回来找我,我要应酬他,将来不知几时才能归还,就是替他特借,那担子也还是在我身上,他还不起,人家只向我要钱,若要不应酬他,他心里岂不见怪?他到底已经保了知县,将来安见得没有找他的事,现在若替他把这头亲事说成,那时,他同贾臬台做了翁婿,他引见的事体贾臬台能不帮忙不成?就是说了不行,也没有甚么要紧,好在是贾臬台托我的,不能说我冒昧高攀,就向着史五桂说道:“老弟,你几时断弦的?我还不晓得。”史五桂道:“我内人是旧年故的,家里来了信,我一直没能回去看看,我这回进京本想在京里托人做媒,若京里说不成,我还想请两个月假回去走走,在家乡讨一个。
今儿听见贾臬台托你做媒,所以找你替我说说。”那账房师爷道:“托我呢,是贾臬台亲口托的。但是,这位小姐你大约也听见些,可不是什么整货,你明儿不要吃了二刀韭菜怨我媒人。”
史五桂笑道:“你尽管替我去说,我认的决不来怨你。”那账房师爷道:“既然你愿意,我就替你去说看。”正值全似庄要去拜贾端甫,这账房师爷就跑去同全似庄说了,请他先禀。
全似庄也晓得贾端甫这位千金声名不佳,自然早点嫁了为是。
既然有人肯讨,那是最好的事,也就答应替他去说。
全似庄见了贾端甫,谈了些闲话就说道:“令媛的亲事倒有一家在这里,是我那边账房朋友的表弟,姓史,他是陕西过班引见的知县,不过是续弦。”贾端甫道:“续弦也无妨,这们史大令有多少岁,不知是哪里人?”全似庄道:“这人我也见过,年纪也只三十多岁,是山东人,原籍山西,也是旧家,听说同从前一位中堂也还有点亲谊。”贾端甫道:“我也想早点替他们完了这喜事,清清爽爽的去到任,省得多远的路,拖着这些人。既然是贵衙门账房师爷的令亲,可否请来见一见再说?”全似庄道:“那是做得到的,回头就叫我那账房朋友同着过来。”全似庄也就告辞回到衙门,同这账房师爷说道:“这个媒有点意思,叫你同着令表弟去见见呢。”账房师爷听了大喜,赶紧招呼了他表弟史五桂同他一齐来见贾臬台。贾端甫看那史五桂神气不甚轩昂,言谈亦复粗俗,心中本不愿意。
但是,相女配夫,这样的女儿要挑什么样的女婿,不如胡乱嫁出了门,免得再闹出别样的笑话被人家指摘。也就略略问了一问家事及到省以后的情形,送了出去。又约那位账房师爷再停会,再来谈谈,账房师爷知道是个好消息,同了他表弟回去之后,赶紧又来,贾端甫见了说道:“令表弟的人呢,倒也没有甚么。岁数虽然大些,我也不大计较,但是他也在客边,若另找房子迎娶诸事也多不便,自然不如就着这房子暂时入赘过来,不过我的批折早回,进京不能再迟,要办就在这月底月初挑个日子,聘礼之类我也不论,听他如何预备。”那账房师爷诺诺连声而退,告诉了他表弟,自然心满意思,就挑了七月二十八行聘,八月初四的喜期。贾端甫就把静如小姐住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做了新房。因那对面上房不吉利,所以空着不用。未纳妇却赋馆甥,总也在这正定府公馆里办了件喜事。这回书连叙了两件素事,也得要有这么一点吉祥事体,不然岂不太萧索了。媒人就请了全似庄同那位懂医道的学老师。入赘这天,贺客也还不少。不过这位新郎同这位新娘,大家晓得是都没有什么腼腆羞涩的,倒不好意思去闹他。而且这位贾臬台又是个道学古板的人。所以,散席之后,就只两位媒人领了几位到新房里说了两句官样文章的喜话,应了一应景儿也就各散。这新郎进了洞房,看那新娘一张鹅蛋脸儿颇饶风致,下帷解带成就良缘,虽然是道路宽宏,不免有四面不靠边之叹,然而,比那茌平腰站的滋味到底远胜多多。新郎也就觉得十分中意,新娘也更随遇而安。但是贾臬台的爱女已喜联成佳偶,贾臬台的孀媳何以度此芳年,下回总要交代清楚。
第二十二回
失贞节娇女善承欢吞巨款恶奴谋反噬
前回书中因为急于要叙那贾端甫小姐赘姻的事,所以把他儿子故后那位将要过门的新媳妇没有交代。你想,天下安有做新娘子的这一天,忽然听见新郎死了漠然无动于衷,天下无此人情,这部书也就多了一个漏洞,做书的得替他详叙一回。原来这位小姐名叫怀玕号叫玉抱,是全似庄最爱的女儿。全似庄的夫人俞氏,也是位中堂的孙小姐,比全似庄大了五岁,生了一个儿子名怀璞,在徽州学堂读书。一个女儿就是这位玉抱小姐。俞氏夫人秉性懦弱,更兼多病,向来不能问事,全似庄的家务,从前他一位庶母曾氏老姨太太管的。全似庄截取出京,在石头胡同庆春家,讨了一个排九的窑姐儿叫做秋纨,姓姚,全似庄十分宠爱,这位曾氏老姨太太气成一病死了,这家务就是这位姚姨太太接管。这玉抱小姐到了十四五岁,姿态既十分艳丽,心性又十分聪明,全似庄看着觉得比姚姨太太强,就把这家务夺了过来交与这位小姐管理。这位小姐接管家务之后极其严明,就是这些姨娘身上绝不肯稍稍为假借。全似庄生平最好洁净,他那间卧房收拾的最为严整,瓶炉笔砚无不位置得宜。
他帽子上花翎的翎丝,都要理的一条条舒舒坦坦,帽纬也要理的又齐又匀。脱下来的衣服要折叠的服服帖帖,穿的时候腰折边角都要弄的格格正正,哪怕是熟客在厅上久候,他的衣冠未曾齐整绝不肯轻率出来。只有这玉抱小姐服侍的最为熨贴称意。全似庄除掉那姚姨娘之外,还有两个姨娘,他却不到姨娘房里去住,若要敦促,总是叫到他这卧房陪侍,有古人肃肃抱衾与裀之风。他这房里的东西,都全靠这玉抱小姐收拾布置,就是进巾、侍盥、煮茗、薰香,近来也都是这小姐伺候的居多,清晨深夜奉侍不遑,比那厉中堂的寡媳孝敬那位公公还要周到些儿。那几位姨娘反不大傍身,有时小姐不在跟前,叫姨娘们做做总不如意,全似庄脾气又大,动加呵斥。所以,这几位姨娘不敢怨这位老爷,不免怨这位小姐,背后编派的那些话真叫人不堪入耳。那也不能去听他,他们却也不敢当面指摘。
全似庄在九江府任上的时候,有一天,已有三更多了,这姚姨娘因想起一件东西跑到老爷房里去取,却看见这玉抱小姐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子,老爷却睡在床上。这姚娘姨娘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没看见过,这么大的姑娘,还朝老子床上爬的”。
玉抱小姐听见这话说:“你讲什么?”姚姨娘道:“我讲你怎么在老爷床上下来,连鞋子都没有穿,做些什么事体?”小姐红着脸说道:“你看见些什么?在这里混吣。”一面就望着老子哭了说道:“爹爹听她这些话,我还能做人么。”就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全似庄紧了一紧裤带,跳下床来,就抓了姚姨娘头发打了两个巴掌,骂道:“你这烂婊子浪的不得过了,我不叫你,你就跑了进来。”这姚姨娘还在那里咕哝道:“你们做了这些事,还要打我,说我浪,我没看见老子女儿好这样没上没下的,定要我看见些什么才算。”全似庄被她说的也动了气,把她上身的衣服扯掉,拿了一根鸡毛掸帚的藤条柄子,就在姚姨娘的冰雪肌肤上乱抽乱打,打的姚姨娘哭哭啼啼的哀告,以后再不敢乱说乱跑,玉抱小姐还是满床滚着哭,滚的束钗横鬓发乱,衣绉鞋松,口口声声说道:“我是一个小姐,这浪妇胡吣我些什么,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人?我还要这命么,要我活除非把这浪货拉到堂上去,叫差人打她二百个嘴掌那再商量,要像这种样子,以后还不晓得要造出多少谣言来呢。今儿有他无我,我就去死。”说着爬下床,趿着鞋子就跑到书桌上,拿那裁纸刀往喉咙里就戳,全似庄赶紧跑过夺了下来。被她们闹的没法,只好叫了几个家人来,一个背拉着姚姨娘的两只手,拿膝盖抵着姚姨娘的光背脊,一个斜把着姚姨娘的香腮,一个拿那皮掌子在姚姨娘的嘴巴上左右开弓,一五一十的打了一百多下,打的这姚姨娘满口鲜血直流。全似庄也有些不忍,只是关碍着爱女无可如何。这位玉抱小姐的气才略为平了些,这姚姨娘脸上的两边都打得红肿如桃,上身还是脱的精光,只穿了一条裤子。她虽然是个窑姐儿出身,在窑子里的时候,也没有吃过这样苦,丢个这样脸。所以,先还哭着求,后来也不求也不哭,尽着打,打完了,问她话也不理,衣裳也不穿,一径跑回自己房里,心里想道:我在庆春的时候,这老爷同我何等恩爱,山盟海誓啮臂铭膺。到了家里太太是不用说,自从他祖爷爷死了后,老爷就不大理他的,就是那位最有宠势的老姨太太,也被我压了下去,我也生过一个儿子,不过短命死了。今儿色衰,他为着这个浪丫头,用这种狠心,把我如此作践,也不顾顾自己的脸面,竟叫那些家人贴着我的身躯,掰着我的腮颊打了我这么一顿嘴巴,这种羞辱,这样无情,还有什么生趣?嘤嘤的哭了一阵。全似庄正在那边低声下气的敷衍那位爱女,哪有功夫再来慰问这失宠的如君。可怜这姚秋纨就关了房门,挂了条三尺罗巾,做了个马嵬坡佛堂的妃子。第二天,丫头推不开门,在窗子里张了一张,看见姚姨太太在里头打秋千,吓的喊起来。全似庄恐怕女儿见气,也不敢过于悲悼,不过买一个三寸桐棺装了那几根冤骨付诸黄土而已。后来,全似庄又在丫头里挑选了一个补了这姨娘的数。这几个姨娘鉴于前车,何敢重蹈覆辙,遇到这小姐在老爷房里,真个连窗隙门缝张也不敢去张一张,虽到漏尽鸡鸣,不闻宣召,不敢进房,却也不敢自睡。见了太太倒还没甚畏惧,见这位小姐就如见了虎狼蛇蝎一般怕的什么似的,饶你这样小心,还不时要受训斥,稍不如意,就叫这老爷鞭责罚跪。这位小姐待这些姨娘虽然十分酷虐,承应这位老翁却是十分随和,无论叫她做些什么都没有不肯。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