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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山水情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6 分钟 · 4 / 14

会员可开白话

然圆聚,但还有一番周折。明日可到山南雨花台去,求一游仙,他自然发付你来。切须牢记!我自去也。”嘱罢,竟自去了。

却说那旭霞梦中,被这太白金星嘱咐了这一番,朦朦胧胧的醒转来,见得灯又灭了,鹧儿又熟睡在那边,只得立起身来。走到窗前,仔细看时,且喜月尚未落檐头,还有微光,遂临窗坐下,暗想道:“这个梦儿来得古怪,怎的上苍遣这太白长庚来托梦,说我原是天上谪星,又是有封侯之分的,为着淫了尼姑,颠播姻缘,降减爵禄。我想起来,淫了尼姑尚然罪透天门,难道破了素琼小姐的身,是一个黄花闺女,玉帝反不责罚,金星倒不说起?我道此夜毕竟是那了凡有些跷蹊在内。莫非算个金蝉脱壳之计来哄我?如今总之不要去细推详了。古语有云:‘万恶淫为首’。这样事体原不是要巴出身的人做的。”

乃叹口气道:“也是命该如此。那日同了杜卿云一齐回去了,是一桩好事。不知为什么独留在庵,被他勾入迷魂阵里,失于操持,害了终身。目今喜得还有一半好处在后边。原许有科甲之分,又指点我姻缘在百里之内;但是有什么‘一番周折’,教我去寻游仙指示。我想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待天明了,须索悄悄的走一遭,或者果然有遇,也不可知。”

正想间,只听得鸡声三唱,宿鸟喧林,月落檐头,东方开曙,渐渐的天明了,乃叫鹧儿一声:“起来。”鹧儿在梦里,听得呼唤,慌忙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到跟前道:“相公平昔夜里不读书,要睡到日上三竿。昨夜用了功,今日为何倒起来得恁早?”旭霞道:“我要出去会一朋友,趁早打点朝饭来吃。”鹧儿道:“莫非相公才读得半夜书,又没心想了,要出去游山玩景?”旭霞道:“不要你管!你自去收拾。”鹤儿答应而去,不一时将面水来与家主用了,即摆茶饭来吃过。整好衣冠,吩咐鹧儿一声,遂步出门儿,望外走去跋林寻径。

过了虾撤岭,来到山南雨花台前。寻踪觅迹,竟不见有什么仙人的影儿。旭霞气的盘山度岭,约莫走了数里路,觉得腿酸脚软,见一株大松树下,遂坐于石上,在那里思想。又见一个樵夫远远唱歌而来,旭霞侧看双耳细细听他。你道唱的是什么歌儿?竟是几句警世之言,歌曰:

朝樵苏,暮樵苏,布衣粗粝乐妻孥。奸淫犯罪无我分,富贵荣华也任他。一日十二时中多少风波险,偏是樵夫稳稳过。

那樵夫一头走一头唱,见了旭霞坐于石上,乃道:“前面山坡上一个戴巾穿道袍的,坐在那边,这里又是一个。”

旭霞听得了,乃疑想道:“莫非就是仙人?”欲要问一声儿,可怪他飞奔的去了,只得立起身来,依这樵夫的来路,走上前去。只听得松林深处冬冬的响,有似唱道情的声音。一步步走近松林里去,只见一块大石坡上坐着个人儿。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纶巾,恰似孔明模样;身穿道褶,浑如回道形儿。腰间系一条丝绦,挂一个斑点葫芦在上。脚下着一双棕色芒鞋。左手执一筒渔鼓,右手捻两爿竹片。打坐于石坡之上,在那里高高低低的唱。

旭霞见了,心里想道:“这样打扮,自然是仙人无疑了。”听他唱毕,遂走近身去,深深下拜道:“凡子卫彩,今日特来寻访大仙。幸得相遇,乞求指点。”那人道:“我乃一云游散人,怎敢叨个‘仙’字?文士请起。敢问家居何处?怎的晓得贫道在此,重蒙赐顾?”旭霞道:“凡子家居本山长圻,梅林茅舍。只缘童年早失怙恃,齑盐守困,埋迹芸窗。昨夜五更时分,朦胧睡去,梦中忽见太白金星,立于面前,指点前途,戒谕以往,道卫彩后来婚姻有一番颠沛周折,教我来求大仙指示。”

那人道:“原来是上苍遣星指点来的,不如与你直说了罢。我乃天台山石榴洞张紫阳是也。今日偶尔云游到此,不道又被天公漏泄,使你来问。你婚姻之事,果然天公罚你一番,颠沛迟延。中间更有一段风波,起于平地,也少不得我于中效劳一番。我今先付与你丹药一丸,牢佩在身,后来自有应验。”

说罢,即于葫芦中倾出一粒金衣丹药,授予旭霞,乃道:“那丸丹药是完聚你婚姻之事的。”旭霞受了丹药,作揖下去,及至抬头起来,那张紫阳的影儿也不见了。旭霞此时,心上惊疑不已,乃道:“昨宵得梦,今日准准的遇着仙人,这也真个古怪!想我后日也还略有些好处。”原由来路,欢天喜地的过岭而归。

到了门首,恰好鹧儿在外,山扉洞启在那边,一径走到书房中去坐下。鹧儿见了家主,忙去收拾茶饭来吃了,乃问家主道:“相公今日出去了大半日,要会朋友,可会得着否?”旭霞道:“是会着的。”鹧儿道:“还是男朋友女相知?曾留相公吃些点心么?”旭霞道:“痴奴才,胡说!”鹧儿见家主骂了一句,还转身出去,走到门道,劈面撞着了杜卿云到来。鹧儿道:“杜相公,今日恁风吹得到我家?”卿云道:“特来望望你们相公,可在家里么?”鹧儿道:“相公绝早出去了,才回来得,在书房中看书。”

卿云一径直到书房里面,见了旭霞乃道:“表弟在此用功么?”旭霞忽见卿云立在面前,喜不自胜,连忙走来作了揖,启口道:“外日连扰而别,倏焉两月余矣。日日相慕,恨一水之隔,犹如海角天涯。迩来母舅两大人并阖宅起居得意么?”卿云道:“也没有什么好,没有什么不好,只是照旧平平。但表弟孤单独处,家严、家母常在舍思想着了,觉得寝食不安,着实在家怜惜表弟。”

旭霞听了卿云这两句话,忽然间想着了父母,遂潸潸然的流下泪来,拭干了乃道:“为外甥的处此孤苦之境,连累尊长牵挂,害他寝食不安,都是我之罪也。”卿云道:“这是至亲骨肉,出于肺腑之情,一毫勉强不得的。”旭霞道:“正是休戚相关,自是彼此同然,岂是寻常人所可比者?”

说罢乃道:“今日正处寂寥,蒙表兄降重,以叙亲情,慰我渴想,真快事也!但敝处荒僻,更兼家窘,一味山蔬野菜,简慢怎处?”卿云道:“表弟何得讲这样话儿!弟此来非为贪于宴饮,一者举家牵挂,道是表弟久不入城,来探望一面;二者为秋闱在即,家严道是表弟在家看书无伴,特命我寻下一所僻静僧房,要表弟同去用功,彼此有兴。后日进场,倘图得个侥幸,也是好的,故尔特造高斋。”

旭霞道:“蒙母舅大人垂念,又承表兄见爱,实弟之幸也。但弟阮囊如洗,去的时节,亦必略带几金,少贴薪水方好。”卿云道:“表弟差矣!若是家严与弟两人平日有悭吝之意的,今日也不来拉表弟了。”旭霞道:“既蒙如此厚爱,功名又是己事,焉敢有违?自当同去便了。”说罢,吃过了茶,备些蔬肴夜膳来吃了。两人在灯火之下,又叙谈了一回,便抵足而睡了。正是:

客来随分家常饭,唯薄酒三杯两盏。

到得天明,二人起来梳洗过,吃了朝饭,同卿云游山玩水一回,归来宿了。明日遂收拾了琴剑书箱,吩咐鹧儿看好家里,乃一齐登舟,出了长圻。

恰好风恬浪静,湖光山色,潋滟空藴。两人在舟,对景谈心,你道好不豪兴!正是:

一叶扁舟泛水滨,两人促膝话衷情。

浮鸥沉没湖光里,荡漾轻帆破浪行。

那旭霞、卿云二人一齐渡湖到郡去了。不知到什么庵观里去用功,且听下回分解。

旭霞婚姻事亏了表兄,功名事亏了母舅,今人便少此等好亲眷。旭霞认了凡作素琼,到此时方才疑起。长庚星不已笑得齿冷耶?

第六回 摄尼魂显示阿鼻狱

削发为除烦恼,空门自有清规。胡行邪念触天威,诏仰阴司深罪。鬼刹勾魂白日,冥途哀苦徘徊。阎罗殿鞫法无亏,指示阿鼻显畏。

右调寄《西江月》

却说那了凡在昆山邬老夫人家,载了这些斋粮经钱香烛之资,自这日归庵之后,心里也道是难消受,不免遇了雨天,闲暇无事,原与他诵几卷受生经儿。

一日,与云仙商量道:“我这里施主少,斋粮淡薄。昨夜困在床上思想,不若印些佛图出去,沿村一派,做个西资会儿,收些钱线米麦之类,混帐混帐,可好么?”云仙道:“好是好的,只怕这样事不雅了。”了凡道:“管什么不雅?却不晓得世上这起尼姑、和尚看经说法,总不过是骗施主的钱钞,能有得几个顾着体面,为人忏悔消灾的?”主意定了,停过一日,买了纸张,印就无数佛图,出去沿村派过。还扎下一只小小莲船。

到了五月朔日,请着几个道友,原供了几张鲜明纸马,菜品蔬食,摆设得齐齐整整。拉到这起干瘪婆子,挨肩擦背的坐了一堂,做起西资会来。你道好不热闹!但见得:

香烟袅袅,燃的是沉檀速降;钟磬锽锽,敲的是紧慢十八。俊俏优尼,诵声菩萨,宛如莺啭深林;干瘪老妪,念句弥陀,浑似牛号空谷。更有一班蓬松黄发,歪嘴田螺眼的丫头,要修来世,抱着两只木红布的鞋皮,妆做金莲缓步;穿上一件浆便补的布袄,假学杨柳腰肢。伸出只只粗手,黑漆灰扒无二;矗起对对酥胸,连蒂扁蒲一样。吃多了茶忙寻坑厕,包满了饭撒屁连声。真个是:

山魈水怪出现,夜叉罗刹呈形。

看这起婆子、丫头们,听得一声钟磬齐敲,连忙立起身来,随着尼姑摆一个长蛇阵势,到外面山坡上串莲船去了。不题。

却说了凡、云仙在里边执事,云仙值香积厨,了凡管库房。恰好云仙要配齐了茶点心,等这起串莲船的进来吃。走到库房里去,与了凡讨茶果,岂知了凡一时头眩起来,速速叫了声“不好过”,竟自面如土色,瞑目而逝了。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此时吓得云仙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呼叫起来。遂惊动了外边这起念佛的、奔走的都来看,人人惊骇。也有说撞了急神的,也有去摸他身上,说:“还是热的,想是什么恶星辰过度,少不得还要醒转来。”如此挨挨挤挤,乱嚷嚷了一回,都觉扫兴,各自零零落落的归去了。单剩得一个云仙,两个相好的道友,看这死了凡在那边。正是:

虔心来佛会,扫兴一齐归。

不题。

却说那了凡死的时节,你道他怎生受苦?岂料牛头马面在庵里赶来赶去了半日,只等这起人出去了,提个空儿,把这黑索来下手,套上了凡头里,扯到黑暗黄泉路上,着实乱打。了凡哀求道:“饶了小尼罢!”鬼卒道:“你这乱清规的淫尼,那个饶你!你道这个所在是受苦了?要汝去游遍地狱,只怕叫不得这许多苦恼讨饶哩!”

说罢,遂牵着了凡,行了一程,走到第一殿阎罗天子殿前。但见夜叉罗刹,分班布列;枷械刑具,森森摆出。乃暗想道:“怎的我今日受这样苦楚?”正暗想间,被那鬼卒一把拖了,望殿上一丢道:“禀上大王,阳间犯规的尼姑勾拿到了。”阎王道:“今日我这里上界发下一起夫妻忤逆的人犯,要凌迟碎剐,不得功夫审这尼姑了,已发到转轮龙图包大王了。你可速速带去。”

鬼卒领了钧旨,拖下了凡,上了脚镣手佇,绑缚定当,遂解到转轮王殿前。但听得击鼓吆堂,一班鬼卒拥着龙图王出来坐了殿。鬼卒们参见毕,遂分班立定。牛头马面带这了凡上殿,禀过,销了勾拿票儿。龙图王启口道:“你就是不规不法的了凡么?”了凡道:“大王爷详察,小尼从幼出了家,今年二十三岁了。在庵中朝诵经文,夜念弥陀,苦守清规,并不曾做什么私情勾当的呢。”龙图道:“你不做的时节,伽蓝、土地怎的无因就上奏天庭玉帝?何由发到地府勾拿,还要嘴强!叫皂隶与我掌嘴二十!”

掌过,了凡含着苦痛辩道:“那个伽蓝神圣,或者是小尼于初一月半忘敬了,他怪着小尼,捏奏天庭,今日害小尼受苦。”龙图道:“胡说!难道你与那洞庭卫彩淫媾,也是伽蓝捏出来的?你自去想来!”了凡道:“这个事情,实不敢瞒着大王爷,但也是那卫彩来勾引小尼,原不是小尼乐从的呢。求大王爷原情饶恕。”龙图道:“你认他做弟子,是乐从的了。又把那素琼小姐设计,做了妆头,骗那卫彩上手,难道也是他来勾引你么?”

了凡听那大王这一番说活,心中畏怖,真个是舌头抵了牙齿,竟强辩不出了,低着头儿,伏于地下。龙图又道:“好好里一个卫状元,要封侯的,被你诱入迷魂阵,使他恋恋于心;后来复入庵中,淫污云仙,犯了逆天大罪。上帝降了他的爵禄,颠沛他的姻缘。又有一件最恶的事,好好里一个黄花闺女,把他假妆说骗,暗地坏他的声名。这样罪恶,本该堕入阿鼻,永不超生;还亏你阳寿未绝,玉帝批下来,只要罚你游遍地狱,戒谕将来之事,放你回生。”

了凡听见龙图王这番说话,道是原许释放回生,此时虽放他游遍地狱,也是甘心的了。乃磕头如捣蒜的拜谢。龙图道:“如今罚你去游遍了地狱,放你回生去做尼姑,须要虔守清规,不可复萌故态。你可晓得,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那日月之光是瞒他不得的呢。若再犯出来,必要陷入阿鼻狱中,受千般苦恼,万般刑罚,切须牢记。”遂吩咐牛头马面道:“你可押那尼姑去,先把那阿鼻狱教他细看一番,然后引到别地狱去游遍了,好好还他生魂,领归庵去,不可有误。”

鬼卒听了钧旨,仍旧牵了尼姑,走出殿来,果然引到阿鼻地狱边去。了凡见着,吓得魂飞魄荡。但见此狱,周匝有七重铁城,七重铁网罗覆其上,更有铁刀团团为林。无量猛火,纵广八万四千由旬,罪人之身,遍满其中,如活鱼在熬油锅里,无处躲身之苦。复有无数铁嘴飞鸟,往往来来,啖啄罪人之肉。了凡此时,乃暗想道:“原来阿鼻地狱这样惨伤苦楚的。今番回生去的时节,总算遇了最难熬之事也!只得硬着心肠,忍一忍了,再不去胡思乱想,瞒天瞒地的作出孽来,堕入此狱受苦了。”

鬼卒见那了凡看过地狱苦状,似有畏惧之形象,遂替他放了刑具,引到诸地狱去,层层游过,乃对他道:“我们两个送你回去,若肯大大把我们些使用,不引你到旧路上过了。”了凡道:“若得如此,我回庵去的时节,多拉几个道友拜见部忄干,化些金银锭帛,报你恩德。”鬼卒听见了凡出口许过,遂引他出了地府之门,教把门将军销了号簿,到一条花花世界的路上行走。

了凡此时,觉得心中快活,行过一程,远远望见许多长幡宝盖,拥着一个披袈裟的而来。了凡定睛一看,你道好不古怪!那来的非别,竟是了凡的师父。见了乃道:“师父,你成了善果。在这样好处,救救徒弟!”那师道:“要我救你,倒也不难。但你不学长进,做出这样事来,败坏我的山门,丧自己的终身,受这样羞辱苦楚。你如今回生去时,及早悔过迁善,立下苦志,或者后来略有一线出头日子。”

了凡此时,只管哀求。那师道:“你此时求我,也没用,但目不忍见你出身露体。待我把一件衣服与你穿了回去。待寿终之时,我自有个道理来护你。”说罢,遂教了凡闭了目,念过一声咒语,倏然化成一件旧袈裟来,与了凡穿了;又吩咐了几句。了凡拜谢而别。

那鬼卒见他师徒别后,遂引着了凡又走一程,顷刻之间到了尼庵门首。了凡的魂儿见得庵门洞开在那边,如飞的一奔,竟入库房去了。

此时云仙与几个道友,正在那里商量,道是这样夏天,已死过一日一夜,心头虽则是热的,该备衣裳棺木郭了。云仙道:“待我再去探看一回,整顿未迟。”说罢,云仙同了一个道友,走进库房里去,伸手到了凡胸膛中去一摸,只见这死尸直跳起来,吓得这两人魂不附体,道是走尸了,都跑到外边立做一堆,错愕惊骇。又停过刻余,不见动静,复走进去。你道好不诧异!那了凡竟爬起来坐在那边了。

此时众人越觉稀奇。云仙欲要进去,心上又畏缩害怕,立于门外,叫一声:“师兄。”了凡竟尔轻轻的答应道:“你们不要惊怕,我还魂了。那牛头马面在山门外要使用,替我快快多化些纸钱在门首,打发他去。”说罢,众人见他将身运动,面色渐渐红活起来。那时云仙与这几个道友,也不惊疑了,都欢天喜地,走入库房里去看。

谁知那了凡此时,虽则还魂醒来,还是被这起夜叉鬼卒吓浑在那边的,故尔见了人去问他,心神恍惚,不言不语。云仙见得如此光景,乃想道:“莫非真个有什么牛头马面在外要使用、不能够清爽?”急忙走到厨下,安排两碗素菜饭食,拿些金银锭帛,送至山门外去烧化了。转身进来,只见了凡与道友在那里说话了。云仙喜不自胜,也走过来问长问短。

一时惊动了满村男男女女,道是新闻,顷刻挨挤了一庵,都来穷究他死去到地府的事。了凡倒说遇了好处放回的言语,哄骗得众人沸沸扬扬,千声弥陀,万声喝采,道是吃素修行这样好的。你说我说了一回,各人都自散去了。正是:

隐恶假言善,哄众弥陀念。

若吐出真情,难见江东面。

却说了凡原是不曾生病死的,回生转来,竟行动如常,一径走到佛堂里去,稽首了一回,起来就拜谢了这几个道友,乃对云仙道:“我有一心愿要商量。一来当报天恩,做一个水陆道场。拜些经忏,超度众生;二来这西资会因我这场不测,遂中止了,明日不免原去请这起女菩萨来,念完了佛。”云仙接口道:“正是原该完成胜果,不可有头无尾。但这莲船已化了,怎处?”了凡道:“这是总之要化的。”说罢,云仙自到厨下去,安排点心来与众道友吃过,留他住下。

到得明日,真个先做完了佛会。又隔一日,遂从新备办做水陆道场酬荼再生之恩。正是:

不受一番死复生,怎得优尼发志诚。

启口就云开水陆,自新改过并酬恩。

有分这番水陆道场做了,教这了凡如禁锢终身的一般,再不敢哄人来取乐了。不知他后来果然作何状貌,更不知卿云到郡的行止,且听下回分解。

了凡不过与卫生取乐,为何犯这般重罪?了凡道是伽蓝见怪,轻事重报,极是极是。了凡骗老夫人无数斋粮、经钱,又骗沿村一派许多米麦、线草,龙图偏不问起。可见僧尼募化,原是阴府许他做的,所以今日宰官长者日日为人开缘簿也。

第七回 东禅寺遇友结金兰

僦寓梵王宫,埋迹钻研铁砚中。更尽灯残犹刺股,心雄,互对伊晤彻晓钟。天遣俊才逢,谊结金兰志道同。窃得梦中题记取,加工,犹有挥毫作稿浓。

右调寄《南乡子》

却说这杜卿云自那日到洞庭长圻去拉了卫旭霞,泛湖而归。旭霞到了卿云家里,见过母舅、舅母,住下几日。

一日,杜老促迫儿子卿云,唤一个家僮平头儿,先到东禅寺里去打扫了赁下的僧房,铺下床帐,然后检点日用盘费,发到寺里,遂教平头儿住下炊煮。卿云、旭霞二人,收拾了书箱,唤老苍头挑了,一齐步到寺中,参拜了佛像。

那住持和尚已晓得了,走出来迎接,作揖过,坐定,吃了一道茶,互相叙谈片刻。别了和尚,随即到那书室中去。你道这所房子,怎样精致僻静?但见得:

禅房深处,花发天然文锦;曲径幽闲,鸟鸣自在笙簧。满架荼蘼白雪,沿阶苔藓青衣。葵榴照眼,灼灼摇窗风弄影;蒲艾盈庭,青青拂槛户生光。蝶入粉墙来,翻飞难出;燕穿画栋去,刷掠偏宜。真个好一所人迹罕到的幽闲避喧处也!

旭霞进去见了,对卿云道:“表兄何以觅得这样好所在,挈带做表弟的受用?”卿云道:“我在家中看书,最厌人来缠扰。这寺住持,向与我相知。偶一日闲步到此,倒是他说起,遂慨然诺许。恰好又合了家严命我寻坐地之意,故特来屈表兄作伴耳。”旭霞道:“原来如此,也是表兄与他有缘。”说罢,遂各自去铺好了书案,相对坐下,伊晤一番。

恰值那平头儿烹茶进来,两人桌上各摆了一壶,又焚起一炉好香来,那时,愈觉清幽得紧。正是:

茶熟香清可喜,风声竹韵幽然。

各自倾出佳茗,悠悠自在的吃过几杯,又去埋头芸案一回。觉得天色将暮,昏钟声起,宿鸟争枝的时候了,乃唤平头儿收拾夜膳吃过,点起青灯,吟哦的用功,直到更漏将尽始睡。到得天时起来,依旧是这样矢志下帷,量梁刺股的研究。

光阴迅速,倏焉又是半个多月。一日,卿云归家去了,旭霞独自在此,想起那素琼小姐与张紫阳丹药这两桩事,细细的摹拟了一回,觉得心中焦躁,闷坐无聊,走到外面殿上,正值寂寂无人,在那里踱来踱去,口诵他的芳姿遗照。忽见左厢门内走出一个飘飘拽拽的年少来,旭霞遂停了口,仔细一看。欲要去启齿亲近,又恐怕是个狂妄的人,被他不睬,殊为不雅。但在那里冷眼看他的行动。谁知旭霞不敢去亲近他,倒是这少年一步步的走上殿来,见了旭霞,遂作一揖,乃道:“兄长何处?”

旭霞见他先来施礼,就道是个文人韵士,可亲近的了,答应道:“小弟洞庭长圻人氏,贱姓卫,小字旭霞。”那少年道,“洞庭长圻是个有山有水去处,弟素所慕者,但从未有到,深以为恨。”说罢,又问道:“兄长今日有何贵冗,到这寺来?”旭霞道:“蒙舍亲相挚,在此作伴看书。”年少道:“莫非就是西房用功的两位么?”旭霞道:“正是。”亦问道:“尊姓贵表,家居何处?亦有何事在此?”少年道:“小弟姓吉,字彦霄,舍下就在双塔寺左缘。试期渐近,亦在此寺东房效颦避喧。”旭霞道:“弟处初到,不晓得珠玉在左,有失请教。”吉彦霄道:“小弟亦尚欠拜,容日当竭诚谒寓领诲。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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