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岭南逸史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14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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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行凶为着何事?我同你等怎样回答呢?”众人笑道:“也说得是,然则当何如?”毛面道:“说便要实实说与他知道,只是这番何兄却吝惜不得银子了!”何足像道:“求诸兄善为我商量,百十两银子我也不吝了。”毛面闻言,把头摇了两摇道:“俗语道得好: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事我办不来,兄自家打算罢!”说毕,把手一拱道“请了。”转身要走,何足像一把扯住道:“我又不曾说什么,毛兄为何就见怪起来?”毛面道:“人命关天,这样事情三五千银子料理得来,也算手段!尔怎么说百十两银子的话?你看得恁般轻易,我不去,你只道我等恐吓尔。”说毕又要走,足像止住众人,扑簇簇泪下道:“诸兄缓缓商量,如果弄得没事,就要三千两,小弟也听兄便了。”
毛面见何足像慌了,方才住脚道:“尔肯使银子,包尔无事,而今众兄弟须齐到饶有娘子跟前说明,看他如何发作,大家好临机应变,照应何兄。”众人齐声道:“毛兄说得是。”遂一拥走进内堂来,见饶有婆子与足像母亲正在堂上说话,见足像带了许多朋友进来,二人忙缩进房里去。众人叫住婆子道:“饶大嫂,我等有句话儿与尔说说。”婆子出来,与众人道了个万福,问道:“列位叔叔有何话说?”毛面道:“大嫂,实不相瞒,前月何大哥要到梅花村捉个人,邀我等众兄弟及饶大哥同往,不料被那人买嘱喽罗,把饶大哥杀了,尸骸亦被放火烧了。恐大嫂不知,今特来说明。”那婆娘听了,大笑道:“列位阿叔不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有喽罗平白地敢杀人放火?”毛面道:“人命事情怎敢取笑!大嫂不信,日后不要怪我们不说!”婆娘大惊道:“有谁证见?”众人齐声道:“我们都见来!”婆娘听得,一头撞在足像怀里,大哭大叫道:“还我丈夫来!我丈夫好端端在家坐地,尔怎地诱他出来把与人杀了!”两只手扭住足像,一头哭一头说,两脚在地下乱跳。足像母妻闻得,惊得打颤的走上前来救解。那婆娘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足像母亲,把头乱撞,三四个跌做一堆,扭做一块。众无赖恐怕又做出来,忙上前解脱,何足像母妻三个,一道烟走至邻舍家中躲避了。那婆娘在地下乱滚,滚得发松衣绽,就孟姜女哭倒长城也无此惨痛,真个哭得天昏地黑,日月无光。丰湖士人闻之,做只歌子唱道:
饶大嫂,尔莫哭。尔夫生来似水沤,何有皮来何有骨。蜃楼海市虽虚浮,镜花水月还堪瞩。
尔夫行似风条霜,不解全身但害物。而今狂魄似糠扬,谁人不庆莫余毒。莫余毒,尔莫哭。
话说无赖中有一个绰号两头蛇,名唤金亦,见足像母子去了,来扶起婆娘道:“大嫂,尔在此哭死也没用,莫若同我回至家中,写起数十张投词,与尔投了地方,来到县里去告。”婆娘叩头道:“全靠叔叔做主。”遂同了金亦走回家中。
众无赖忙来寻着足像道:“何兄!快些把银子出来,先买嘱了金亦,叫他不要声张,方可做事,若投词一发,就难收拾了!”足像忙叫母亲回来,倾箱倒笼,倒出千余两银子,尽付毛面去使作。毛面教众人且住在足像家中,不要成群跟着,不好说话。安顿了众人,独自一个走回家中,藏过了一半银子,只携着一半,走至饶有门前,立了一会,听得里面寂无人声,毛面暗忖道:“难道金亦带婆娘去投人了?”转至屋后,听得里面有人说话,毛面且不惊动他,轻轻挨近一个小小疏窗边,立着听时,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忽听得婆娘气喘喘的道:“金郎!奴今顺从了尔,尔须为我丈夫伸冤!”金亦道:“亲亲,尔不要慌,我肯扶尔,不怕不扯下何足像半片身家来,与我尔两个做下半世的快活哩!”毛面听得把身子都酥麻了,蹲将下去直不起腰来,直待他两个事毕,方才爬到前门来敲门。
婆娘听得,慌忙穿了裤子,出来问道:“是那个?”毛面道:“是来送下半世快活与尔的!”婆娘听得满面通红起来,不敢开门。毛面乱敲着门道:“大嫂!尔不要慌,我肯来扶尔,尔怎只管闭着玉门不肯容我放进东西来?”婆娘听得句句刺着,越发不敢开门,忙进房来与金亦商议道:“奴道尔不好,尔偏偏要!而今被人听见,怎么样好?”金亦笑道:“无妨,那叫门的声音是毛面,尔去开门,我躲在尔床上,他见尔独自一个,他敢怎的!”婆娘只得出来,拨开鸟吊儿,放毛面进来,走至厅上,深深向婆娘作下一个揖道:“小弟已代大嫂扯下何足像半片身家来,嫂嫂与他私和了罢,经官告府有金亦难,况无金子与官府,官府怎肯从顺了你,为尔丈夫伸冤?不如做个人情,两得其便。”就于腰间解下雪花也似五百两银子,铺满一地,毛面指着银子道:“这岂不足为大嫂做下半世的快活么?但求大嫂写个认错字儿与我,我就把这银子交付尔老人家收起。”婆娘从不见许多银子,不觉眼花缭乱,心头打颤起来,说道:“奴不会写字,如何是好?”毛面道:“大嫂不要气急,金亦与我是最好兄弟,尔只叫他出来写便了。”金亦闻言,涎着面,笑嘻嘻走出来道:“我两人的事已被贤弟识破,望乞包容。”毛面道:“我也不管尔,只是好情要和,人命也要和,凡事只以和为贵。”金亦道:“说得有理,我就代饶家大嫂写起字来。”写毕,交于婆娘捺了个手印,付与毛面收了,就来同婆娘搬起银子。毛面辞了他两个回来,与足像道:“事便有十分可和,只是银子少得多哩!”足像忙问道:“还要几多呢?”毛面取出一张长单,某人要十两,某人要百两,取算盘一算,总要一千多两。足像无可奈何,又去办了一千多两,与毛面干没了,方才放手。那般无赖,后来探得足像用了许多银子,都是金、毛两个干没了,忿气不过,这个来诈了三十五十,那个又要八十一百,弄得个何足像母子终日啼哭。真个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与了皮来想骨吞。
内中有一个唤做有心人,见他们吓诈得不像样,便来与足像商量道:“这些奴才,平日何兄大碗酒大块肉款待他们,今日不思患难相顾,却来落井下石!兄若信我,我有个计策教他们一个也没得想。”足像道:“我平日那一件不信兄,兄有妙计乞即赐教。”有心人道:“兄前日使费许多金银,才得拜火带山赖大王为义父,今日何不瞒了众人,将家资典了,悄地投火带山去,做个现成公子,何必终日坐在此处受那班奴才的气!”足像大喜道:“是呀!非兄提起我几忘却,就烦兄长作保,与我送至财主人家,只求银子现些,就减些值也罢。”有心人就代足像作保,连夜典出银子。正要使有心人出河口雇船,闻火带山大王,同了乌禽嶂黄沙,贼破了龙川,劫了河源,已杀奔柘园来了。足像大喜,带了母妻妹子,牵出四五匹马,一齐上马。
不消一日,已到柘园,果见旌旗密布,杀气腾空,一座营盘扎住在那里。足像下马,使有心人进营通报道:“大王义子何足像,举家来投,望大王收录。”贼头赖乌龟道:“义儿怎么至今才来!”即着人请进营来。足像拜毕,献上银子,乌龟道:“我儿总是一家,何须又费尔心。”足像引母妻妹子来见,乌龟大喜,尽留人后寨受用,足像无可如何。次日,足像将众无赖炙诈等情,诉说一番,欲求父亲报仇,乌龟大怒,拨骁将胡鲸鱼,提兵三千,带有心人做眼,奔至丰湖,尽皆拿到营来跪下。乌龟喝道:“狗才!你怎敢炙诈我儿!”顾左右:“与我推出辕门,一概砍了罢!”左右把众无赖一个个推出辕门,杀得干干净净。丰湖士人闻之,莫不酌酒相庆。赖乌龟推足像母妻妹子分上,正要设席来与足像庆贺,忽报马进来报道:“启大王,戴巡抚与天马、嘉桂二山联和,闻我等攻掠到此,即差二寨人马,不知多少,盖地的杀来。”赖乌龟大惊,急集将士商议道:“吾闻嘉桂山有一员女将,极其骁勇,曾以三百女兵,破缩朒二十万众,今又合五花贼而来,若与之战,必难取胜,不如回山,紧守寨栅,着人到南岭江大王处借兵相助,方为胜着。”众人齐声道:“大王所见极是。”遂拔寨,带了足像一家并所剽掠子女财帛,连夜赶回山来,把关门紧闭,一面着人到南岭求救不题。
且说千里驹陈龙探听的实,回报逢玉道:“贼已杀到柘园,执去捕盗通判一员,闻姑爷发兵来征,连夜逃回山中去了。”逢玉笑道:“吾固知贼之无能为也!”遂驱兵徐进。不一日,已到古名都,由榄溪入笮,行上一二百里,两山蹙沓,江流如线,丹崖翠壁,赪艳如火,真个好看得紧。昔人有咏火带长林一首云:
逼侧双崖道,长林一带红。
嶂从丹竹见,路向鹧鸪通。
鸟语泉声里,人行树影中。
沿溪看不尽,恍与赤城同。
又有一首绝句云:
石路纡回古木深,染霜枫叶满高岑。
知谁昔日烧丹灶,一带长林赪至今。
逢玉见路径逼侧,不利进退,不敢深入,择个空阔处扎下营寨,分兵迁丹竹凹、鹧鸪塘等处屯扎,断其抄袭之路,然后带了梅小姐、李公主来至关下,仰关而攻。关上用擂木打下,人不能近。攻了两日,逢玉撤兵,退至二十里外屯扎。李公主道:“郎君与贼尚未交锋,为何遽退?”逢玉道:“吾料此贼决不敢与吾对垒,率兵攻关,彼擂木利害,徒损士卒。今须遣人缉探后路,差敢死军士拊其背而击之,此邓艾袭阴平之计也。”公主道:“善!”遂差裨将数人往探。过了数日,裨将解进三人来禀道:“末将由丹竹回东竹十五里,折而北走七八里,有道直通赖贼大寨,筑关把守甚固,进去不得。循路回至围子口,逢着这三个飞马而来,被末将打翻,一并拿来与姑爷发落。”逢玉唤进来跪下,把眼一看,一个稍后跪的有些面善,却再想不起来。背后转出黄聪来,不觉大喊道:“这个是何足像!”逢玉笑道:“我道他面善得紧。”遂喝道:“尔既到火带,可知张太公一家而今怎样了?”足像磕头道:“小的到火带住不得几天,尚未探得。”逢玉大怒,喝道:“左右与我推出辕门,斩讫报来!”左右喝吆一声,把何足像狗一般拖出辕门。正要开刀,忽梅小姐带了数十骑飞奔而来,问道:“杀的什么人?”刽子手跪下禀道:“拿来的奸细何足像。”梅小姐闻得是何足像,笺嘻嘻的道:“且叫他前来,我有事要问他。”
左右拥至马前,梅小姐道:“尔是丰湖的何足像么?”足像战战兢兢的应道:“是。”梅小姐道:“尔既是丰湖何足像,到此何事?尔若从直招来,我饶了你去!”何足像闻得肯饶他,遂把饶有被杀,无赖炙诈,及典屋投贼等事一一供招。梅小姐道:“尔既做了贼大王的令郎,怎么会被我家将士拿来?”足像道:“因赖大王前日差人到南岭江大王处借兵相助,江大王出劫海丰未回,不曾发兵。赖大王又差小的去恳求。”梅小姐道:“他发兵不?”足像道:“江大王怪赖大王平昔无人情,不肯发兵。”梅小姐道:“尔若能依吾计而行,不但释放尔,且保奏尔做个大大官儿如何?”足像忙磕头道:“莫说做官,就肯饶小的一命,也无不依计而行。”梅小姐大喜,吩咐左右与他去了缚,带至辕门,吩咐且住,自己下马进来,与逢玉、李公主见了礼,笑嘻嘻道:“郎君怎么要杀起何足像来?”逢玉道:“他害我张氏一家,怎么不杀!”梅小姐笑道:“且看奴薄面,饶了他罢。”遂走近前来,附逢玉耳畔说道:如此如此。逢玉点头,梅小姐把手招何足像近前,叩谢逢玉。逢玉道:“我不看小姐之面决不饶你!你可跟小姐去。”足像起来,跟梅小姐来至万人敌营中,用好言抚慰。吩咐万人敌把旗号改做江万榕旗号,带了足像竟回围子口来。将至关前,使单勇、马赞假做跟随何足像的,同何足像先到关前来通报道:“江大王亲统兵来助了!快报大王来接。”关上人看是何足像,那得不信,飞报进去。
赖乌龟忙率百余骑来至关前一望,见无数旌旗卷地而来,大纛上早现出一个江字,心中大喜。见何足像来拜见,乌龟道:“怎不早来报知!”说毕,飞马去接。单、马二将早闪进在关内,梅小姐见一个豹头虬须的率领多人飞马而来,知是赖乌龟来接了。看看至近,挽住雕弓,指定咽喉,说时迟,那时快,一箭射去,把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化作南柯一梦,军士一拥上前,割下赖乌龟首级,杀进关来。贼兵急欲闭关,被单、马二将掣出鞭来,一阵打退。梅小姐吩咐军士叫喊:“降者免诛!”贼众闻之,尽皆丢盔解甲,伏地请降。一个有名的火带山贼,兵不血刃,轻轻的便取了,此皆梅小姐之功也。后人有诗一首以赞之曰:
火带长林焰欲然,古名残破少安全。
鹧鸪啼断山山雨,丹竹烧成处处烟。
制寇人归炉峡外,保民恩在石龙偏。
而今一箭妖烽息,留与秋卿作话传。
再说梅小姐已破赖乌龟,据其大寨,差陈龙开关迎入逢玉,复使单勇、马赞率兵攻破乌禽嶂,斩了黄沙贼,古名尽定。万人敌带赖、黄二贼族属千余人进来,请逢玉发落。逢玉一一审问,凡系掳掠来者,尽释放宁家。足像害张氏一家,其母妻妹子本应斩首,姑念足像是个脓包,信人唆使,又破贼有功,免其骈戮,着令领回。何足像叩谢,领了母妻妹子回至李郊,又被磜头游骑所获,其后全家俱为张小姐贵儿所斩,此是后话,今且不表。
且说逢玉发放难民毕,命志龙于寨前竖起一面白旗,旗下设一香案,上置三个神牌,上写故父张瀚、故母沙氏、妹子贵儿之神位。志龙与逢玉俱披麻挂孝,驱二贼族属五百余人跪于香案下,将赖乌龟首级供养案前。招魂祭奠毕,喝令刀斧手,将二家族属尽皆剖心沥血,祭奠张氏一门,逢玉与志龙放声大哭,哀恸三军。李公主与梅小姐亦拈香礼拜,诸将见逢玉十分哀恸,亦来拈香叩拜。众人正哭得高兴,忽降将利宾王引着一个老者来,擦着眼把牌看了一看问道:“将军等与张瀚何亲,如此哭他?”诸将正要答应,张志龙跪在案下,举头一看,急上前抱住,大喊道:“父亲还在么!”逢玉忙跳起来一看,果是岳父张秋谷,三人抱住大哭。李公主、梅小姐闻得大喜,忙来劝住,扶至寨中。志龙问道:“母亲妹子何在?”秋谷指着利宾王哭道:“我夫妻被贼捆至山中,蒙这个门生搭救,留在寓所,幸不受苦。尔妹子自那夜失散,未知生死如何。”逢玉闻言,依旧大哭。李公主忙叫人到利宾王寓中招龙氏到来,大家接入,又是一场大哭。李公主与梅小姐请秋谷夫妇上坐拜见,逢玉一一指示道:“这个是嘉桂山李公主,这个是天马山梅小姐,俱归小婿为室。”龙氏执二人手大恸道:“小女福薄,不得与二位共事黄郎!”梅、李二人齐声道:“愿老夫人宽怀,奴等当代贵姐孝养二亲。”说毕,命设宴款待。
次日,逢玉与梅、李二人商量道:“赖、黄二贼虽云授首,而磜头、南岭等贼尚据诸山,日杀不辜。愿贤妻助我铲平诸砦,一为地方除害,一以泄我胸中之恨。”李公主道:“愿郎放下愁烦,妾等当为郎扫除之。”遂将赖、黄二贼之首用匣盛了,一面差陈龙赍二贼之首,往戴巡抚处告捷,一面操练三军,发兵征进,且按下不表。单表陈龙赍了首级来至省城,戴巡抚因朵颜入寇蓟州,已带兵勤王去了。缩朒病愈,复起视事,得捷报心中大怒,急召洪一夹来商议道:“可恶此贼,兵不血刃,已破了火带,若复许他进兵,平定三都,戴耀回来必然奏闻圣上,封官赠爵,我便奈何他不得了。尔有何计,沮他不得成此大功,当重重赏尔。”洪一夹笑道:“这个何难,只须召回李应祥,叫陈寅勿运粮去,并责他专杀,此不沮之沮也。”缩朒大喜,就着人召回二将,付文与陈龙,回至火带山禀道:“戴巡抚进京去了,缩朒处发下文书与末特回来。”逢玉道:“缩朒?有何话说?”陈龙道:“末将不曾见缩朒,但路上逢得陈、李二将,说奉军门将令,撤兵粮回去。”逢玉闻言大惊,忙拆开文书来看,不觉双眉蹙着,半晌说话不得。李公主问道:“郎为何不乐?”逢玉把文书递与,李公主看了大怒,把文书扯得粉碎,掷于地下,大骂道:“吾夫妻为尔平了贼,不见尔慰劳一句,却放出这般屁来!”梅小姐问道:“他书中说什么?”李公主道:“他道黄郎专杀!夫专杀者无上,是谓我等怙恶不悛也,岂非放屁!”梅小姐笑道:“缩朒不死,莫说破个古名都,就使宽得、零江一一削平,那赏功的恩典,也未必到得黄郎哩!不如留下磜头诸贼,俟戴侯回来再请命征进,也可为黄郎作一出头地步。”李公主道:“贤妹之言是也。”遂一面出示晓谕诸降贼,有愿为兵者,尽编入部伍听用。有不愿为兵者,尽给盘费回乡。分拨已定,焚毁贼巢,收拾金帛,携了张秋谷一家,起兵回山。路至龙川,逢玉欲辞梅、李二人暂回家安慰父母。李公主道:“不可,缩朒与吾等仇怨愈结愈深,黄郎独自一个回去,万一他又生出什么计来,叫妾等远不及救,如何是好?不如暂住山寨,俟戴侯回来做了主,方可行也。”逢玉才一同来到三水县,梅小姐打发万人敌二将回山。李公主把火带山得来的金帛,分一半与万人敌,带回山寨赏赍士卒,又另备一副厚礼赠与月娥,逢玉又修书致谢梅英及军师等。万人敌一一收下,拜别逢玉、小姐,带兵自回。
李公主打发万人敌去了,引兵回至嘉桂山,杀牛宰马,同逢玉、梅小姐祭告都贝大王,大飨将士,一连饮了十余日酒。又于嘉桂岭侧筑一精舍,安顿张太公一家,盛其供设。梅、李二人,或一日或二日必亲至张太公夫妻榻前问安,苻夫人又时时着人请龙氏到寨谈聚,欢若妯娌,张太公也自安心住下。
只是逢玉思念张氏贵儿每形叹息,李公主道:“贵姐当日,张太公也只知失散,不知生死,郎君何不差人到梅花村前后访问,或者犹躲在亲戚处,也未可知。”逢玉道:“贤妻之言大是。”随即差精细头目往梅花村探访。未知探得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醉园评:补写何足像始末,虽为破贼张本,亦正可缘起贵儿寻亲,故下面一直接去更不费力。
野隺道人曰:平火带为上半部余波,与下荡平寇盗,正是遥遥相对。
张竹园曰:嘉桂天马作一片写,平三都却作两截写,此文笔伸缩最妙处。
启轩曰:必先救出张秋谷一家,然后放笔直写张、谢二女作用,便不碍手。
第十八回 张贵儿女扮男妆 盘把总传消寄信
诗曰:
人生最苦是别离,苦是别离道路岐。
伯劳飞燕不相顾,登山临水去犹疑。
旧约难寻春梦断,鱼书虽寄恨迟迟。
惆怅香云压架重,起来伫向酴醾立。
话说李公主,因逢玉思念张贵儿,劝他差人到梅花村探访下落,不知张贵儿已到桃花村逢玉家中住年余了。只因作者独有一管笔,一张口,说得这边,讲不得那边,故此要讲逢玉一边,不得不把贵儿一边暂且放下。今逢玉的事已说完了,自然要接上去把贵儿的事,细细补写出来。看官若不嫌絮聒,待不才缓缓说与尔听。正是:
林泉无事小神仙,悟破南华了万缘。
酣卧小楼春睡足,起来闲把古人编。
话说张太公与逢玉游罗浮,遇黄野人赠句,语意不佳,恐家中有事,忙别了逢玉奔回家中,家妻女平安,心才放下。料逢玉到从化,往返只在一二月间,预先寻个精于日课的李老泉,叫他拣定个搬移吉日,专候逢玉到来一同搬往程乡居住。不觉间:
兹辰戒流火,商飚早已惊。
云天改夏色,木叶动秋声。
暑退凉生,早是七月了,逢玉尚不见到。张太公心中忧疑,每日饭后就来坐在村口呆望,如是者又月余。一日,天色已晚,立起身来扶杖要回,见远远地一个人骑马而来,心中大喜道:“这来的不是黄郎是谁!”老眼昏花,倚着拐杖,把眼擦了又擦,看看至近,那人举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先生。怎么这时候,还在此等甚人儿?”张太公艨胧看去,却是西村叶秀才。支吾了几句,一步懒一步的摸了回来。只见娘子龙氏,倚在门首埋怨道:“黄郎若回自会进来,黄郎不回,尔就在村口望穿了眼,怎得他来!尔偌大年纪,万一失足颠翻在那里,却不教老娘晦气!”张太公道:“我非不知,但念黄郎临别时,归思甚迫,今过期不至,我未免忧疑。”龙氏道:“闻得黄郎姑娘所生三子,皆不听教训,或者惹了甚事,代他料理去了,也来可知。尔只守在屋里等他,不必又到村口,盼得七更八夜,害老娘担干系。”张太公道:“尔也说得是。”自此张太公只坐在家里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冬尽春回,又早是新岁了。过了新岁,经旬累月,无日不雨,闷得个张太公坐卧不安。不才有首夜雨怀人不至诗云:
坐听檐溜响琅琅,气冷宵深别怅长。群栗不来经两载,鱼书无计问三湘。
惊风铁马鸣虚幌,战雨芭蕉打粉墙。此夜应嫌关塞黑,并悭幽梦到山庄。
三月初旬,积雨稍收,张太公又要到村口等望,龙氏阻住,闷坐了。黄昏时候,霏霏漠漠的又下起雨来,张太公愁闷,不吃夜饭便和衣睡倒。夜至二更,一片声喊,无数贼人杀进庄来。
贵儿因漏湿了衣箱,正挑灯开看,闻得喊声,知是贼人,信手拿了一包衣服,走出房来,拔开后门,幸天色墨黑,容易躲闪,跑出屋后,也顾不得弓鞋细小,望着黑暗处,舍命的跑到山足,扒上山去,回头一望,庄上烈焰焰,火光冲天而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