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平山冷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2 分钟 · 2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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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回房静养以待至期朝见。」小姐领命,退入内楼。因暗喜道:「我正恐面圣无期,不能展胸中才学。不期有此机缘,明日入朝时,当正色献规。太白香艳谀词,所当首戒,无辱吾笔。」主意定了。
光阴易过,倏忽之间已是十五。山显仁自去早朝,天子又面谕午朝之事。山显仁回府,忙着夫人与女儿梳粧齐整,打扮停当。候到午时,便叫女儿坐了暖轿,自乘显轿,跟随许多侍妾仆妇,摆列许多执事人员,开道入朝。
此时,长安城中都知道山阁老家十岁女儿做得好《白燕》诗,皇帝欢喜,钦召今日午时入朝。一个个都挨挤在西华门两旁争看,真个是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不多时,山显仁与女儿轿到了。山显仁便先自下了轿,直将女儿暖轿抬到西华门口,方令出轿。早有许多婢妾围绕簇拥进去。山显仁独自於后压行。两边看的人挨挤做一团,也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看见的个个称扬道:「真好一个青年女子。古称西子、王嫱想来不过如此。」众人称讚不题。
且说山显仁押着女儿入宫,纔行至五凤楼,早有穿宫太监传说:「皇爷已在文华殿与二三阁臣坐多时了。」山显仁忙领女儿转过五凤楼,一径直到文华殿前。守门太监见了,忙迎说道:「山太师,令嫒到了?待咱传奏。」山显仁应道:「到了,相烦老公公引见。」太监进去,不移时即出来道:「有旨宣入。」山显仁叫众侍妾俱住在殿外,独自领了女儿入去。行至丹陛,山显仁抬头见圣驾已坐在殿上,因令女儿立在半边,先自跪奏道:「臣山显仁遵旨率领臣女山黛见驾。」圣旨:「赐卿平身入班,着卿女当面。」山显仁谢恩,随立起身趋入众阁臣之列,忙令山黛朝见。
山黛领旨,因走到丹陛当中,正欲下拜。忽又有旨道:命山黛入殿朝见。山黛闻旨,不慌不忙,便鞠躬其身,从御阶左侧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到殿门,将衣抠起而入。入到殿中,然后舞蹈扬尘,行那五拜三叩头之礼。
天子在御座上定睛往下一看,祇见那女子生得:
眉如初月,脸似含花。眉如初月,淡安鬓角正思描;脸似含花,艳敛蕊中犹未吐。发绾乌云,梳影垂肩复额;肌飞白雪,粉光映颊凝腮。盈盈一九,问年随道蕴之肩;了了十行,品才有婉儿之目。肢体轻盈,三尺将垂弱柳;身材娇小,一枝半放名花。入殿来,玉体鞠躬踧踖,极妩媚,却无小女子之态;陞阶时,金莲趋进,翼如绝娉婷,而有士大夫之风。百拜瞻天,青降九重之盼;十龄颂圣,香呼万岁之嵩。十二当权,羨甘罗为老成男子;三旬失宠,笑张妃为过时小妇人。真个是,神童稀有还曾见,至於童女称神实未闻。
天子在龙座上看见,山黛娇小嫣媚,礼数步趋,雍容有度,先已十分欢喜。又见山黛叩拜完了,俯伏在地,口称:「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臣山显仁幼女,臣妾山黛朝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齿牙声音历历楚楚,如新莺雏凤。天子听了不胜大悦。先传旨平身,然后宣近龙案前问道:「前《白燕》诗果是汝所作否?」山黛奏道:「《白燕》一诗的系臣妾闺中所咏。但儿女中馈纤词,不意上陈圣览,死罪,死罪。」天子道:「《白燕》诗词虽近倩,然寓意甚正。诗体固应如此,即中馈何妨。」山黛奏道:「采风不遗樵牧,圣论诚足尽诗之微。但天子至尊,九重穆穆,即国风居三百之首,然绝不敢入於雅颂者,赓扬固自有体也。」
天子闻奏,连连点首道:「汝十龄幼女,如何胸中有此高论,真天生也。」因问道:「汝在闺中读书曾有师否?」山黛奏道:「闺中弱女,职在苹蘩,安敢越礼延师以眩名。除父前问字而外,实无执业传经之事。但六经俱在,坐卧求之有余,臣妾山黛又未尝无师。」天子大加歎赏,因向山显仁说道:「卿女一稚子耳,便能应对详明如此,真可羨也,皆卿之教养有方也。」山显仁奏道:「儿女家庭质语,上渎圣聪,蒙陛下不加谴责,实出万幸。乃复天语奖赏,令臣父女衔感无地。」天子大悦,因命近侍赐宴。真是国家有倒山之力,天子祇吩咐得一声,内御厨早已端端正正摆列上来。阁臣俱照常坐於东南殿角。独设一席於西南殿角,赐山黛坐饮。山显仁与山黛再三辞谢,天子不允,方各叩头就坐。
原来天子出入,皆有御乐跟随。酒纔献上,早已音乐并举,干羽齐舞。此时十分热闹。天子在龙座上偷睛看山黛,祇道她小女见了皇家歌舞,定然观看。不料,她恭恭敬敬坐於位上,爵至微微而饮,馔至举箸而尝。至於乐人歌舞,端然垂目不视。天子看了半晌,心下大异道:「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诚可爱也。」
正想不了,歌舞一停,早有二三阁臣同出位奏道:「圣上洪福齐天,天生此才女,以黼黻皇猷。今日朝见,又蒙圣恩赐宴,实千古奇逢,臣等不胜庆幸。谨借御尊,上献万年之寿。山显仁宜命女山黛,撰新诗三章上颂,庶不负今日朝见之意,乞圣载定夺。」天子闻奏大悦道:「朕正有此意,不料诸卿与朕同心。」因顾山黛道:「众阁臣欲汝撰新诗献朕,汝能在朕前面作否?」山黛忙离席跪奏道:「皇上有命,众大臣见推,臣妾焉敢不遵。但恐浅陋之词,不能上扬圣德之万一,伏祈皇恩宽宥。」天子见山黛不辞,愈加欢喜。随敕中官另设一低案於御案之旁,即将御用文房四宝移在上面,命山黛道:「汝可即於此构思挥毫,待朕亲观。」
山黛叩头谢恩过,遂立起身来,不慌不忙走到案前。此时中官已将御墨磨得浓浓,一幅蟠龙锦牋已铺在案上。真是学无老少,达者为尊。山黛虽是十岁女子,然敏慧天生,才情性出,拈起御笔,略不经思,也不起草,竟在龙牋上端端楷楷一直书去,就如宿构於胸中的一般。天子看了喜动天颜。没半个时辰,山黛早已写完,双手捧了,亲至御前献上道:「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天子亲手接了,铺在龙案上,一面吩咐平身,一面唤四阁臣:「同至御前读与朕听。」四阁臣领旨,俱趋至御前。首相高学士遂朗诵道:
天子有道,天运昌明,四海感复载之有成。四海感复载之有成,於以垂文武神圣之名。
天运昌明,天子有道,四海忘帝力之有造。四海忘帝力之有造,於以上荡荡无名之号。
圣寿万年,圣名万祀,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翳子小女亦得珥笔摛词,献兹一人之媚。
右《天子有道》三章,章五句
臣妾山黛稽首顿首献祝
高学士读罢,天子听完,不胜大喜道:「体高韵古,字字有三百之遗风,直逼典谟。且构思敏捷,真才女也。」三阁臣俱交口称讚道:「读书识字,女子中容或有之。然求如山黛,年虽幼稚而学如耆宿,实古今所未有也。今加以才女之名,实当之无愧。」
山显仁在旁观看,见女儿举止幽闲诗如颂雅,满心狂喜;又见天子盛称,诸臣交讚,祇得勉强跪奏道:「稚女陋词,圣前无礼,乞圣恩宽宥。」天子道:「卿女才德不凡,卿当慎择佳婿,无失身匪人,伤朕文明之化。」遂命近侍传旨,赐黄金百两、白金百两、明珠十颗。面谕山显仁与山黛道:「昔唐婉儿梦神人赐一秤,以称天下之才。今朕再赐汝玉尺一条,汝可以此为朕量天下之才。再赐金如意一执,此文武器也。文可以指挥翰墨,武可以捍禦强暴。倘后长成择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击其首,击死勿论。」又命近侍磨墨,展开一幅龙牋,亲洒宸翰,御书「弘文才女」四大字以赐之。山显仁与山黛俯伏於地,再三谢恩道:「圣眷宏深,皇恩浩荡。微臣父女踵顶俱捐,何能上报万一。」
正奏不完,早有一个内臣走来跪奏道:「皇太后娘娘闻知万岁爷召见才女,喜以为奇。着奴婢来奏知,如万岁爷朝见毕,命奴婢宣入后宫朝见。」天子听见,欢喜道:「朕正欲命彼朝见太后娘娘,不期太后娘娘早来宣召。」就降旨着山黛入后宫朝见太后娘娘。山黛领旨欲行,天子又止住。顾山显仁道:「深宫内院,卿女从未入朝,恐年幼恐惧,朕当亲率入宫见太后。众卿且退,山卿可退出午门候旨。」说罢即起驾,带领山黛退入后宫去了。
众阁臣俱各散去,惟山显仁领了众侍妾坐在朝房伺候。祇候至日色沉西,方见四个小太监捧着许多赏赐,又一个大太监刘公押送山黛出来。山显仁迎着,又望内叩头谢恩。然后率众侍妾一同簇拥直出西华门外,方令山黛上了暖轿。山显仁就要辞谢刘公回去,刘公道:「咱奉太后娘娘与万岁爷旨意,叫送小姐到府,怎敢半路便回。」山显仁见辞不得,便同坐显轿并押在后,摆列执事回府。
此时街上看的人,挨肩擦背一发多了。不一时到了相府,山小姐轿子直入后厅,方纔下了进去。山显仁与刘公到了仪门就下轿,山显仁拱揖到厅,先将赏赐供在上面,然后分宾主坐下。献茶毕,刘公就笑嘻嘻说道:「好一位令嫒小姐,点点年纪怎么这样聪明。莫要说才学高皇爷爱他;祇方纔朝见皇太后老娘娘并皇后娘娘,行的礼数从从容容,就象见惯的一般,就是嫔妃也及不来。对答的话儿一句句清清楚楚,就是朝中大臣也没有这样明白。两宫皇太后见了,俱欢喜的要不得,就要留她在宫中过夜耍子。转是万岁爷说她年小,恐怕老太师父母牵挂,故赐茶留到这时候,方赏赐了着咱送来。」山显仁道:「圣上与太后皇恩,真天高地厚,感激不尽。又劳公公台驾远送,何以克当。今日仓促中,不敢草草简亵,容改一日,洁治一尊奉屈,再备薄礼奉酬。」刘公笑说道:「咱与老太师通家往来,不要说这些客话。盛酌也不敢叨,厚礼也不敢受,咱直说了吧,老太师若是见爱,祇求令嫒小姐亲写一把扇子见赐,便是异宝了,别样东西咱都不爱。」山显仁道:「老公台命安敢不遵。明日命小女写了送来。」刘公笑道:「别的物件便没个逼取的道理,求诗求文坐索却不妨。老太师与令嫒小姐若是肯见爱,何不就当面赐了,使咱欢喜欢喜,省得许下又要牵肠挂肚。」山显仁见说,也笑将起来道:「老公公台谕,倒也直接痛快。」就吩咐侍妾传禀小姐,快写一柄诗扇送来。刘公公拦住道:「且不要去,咱们内官家的性儿是这样直的,还有一句话率性实实说了吧。诗文的好歹,咱们实不知道,祇见皇爷这等贵重,定然是希罕的了,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诗扇,以为镇家之宝,真假委实看不出来。若求了一把假的去岂不叫人家笑杀!令嫒小姐,咱又是在上位前伏侍过的,必得当面写几个字儿,咱方肯信真。若是内里边写出来的,咱终有些疑疑惑惑。老太师你心下肯也不肯?」山显仁笑道:「老公公既是这等疑心,请到后厅去。」随之起身拱他入去。刘公方欢喜道:「若是这等,足见老太师盛情了。进去,进去。」遂起身同到后厅来,求山小姐面写诗扇。祇因这一求,有分教:
砚池飞出北溟鱼,笔毫杀尽中山兔。
刘公进去,不知小姐肯写诗扇不肯写诗扇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闺女诗嘲狂士
词曰:
笔墨何尝有浅深,兴至自成吟。有时画佛,有时画鬼,苦不能禁。意气相投芥与针,最忌不知音。乍欢乍喜,忽嗔忽怒,伤尽人心。
右调《眼儿媚》
话说山显仁,因刘太监要求女儿面写诗扇,无法回他,祇得邀入后厅坐下。一面吩咐侍妾传话,请小姐出来,一面就吩咐取金扇与文房四宝伺候。
原来山小姐退入后楼,正与母亲罗夫人讲说宫中朝见之事,尚未换衣。忽侍妾来禀,说刘公求写扇之意,小姐笑道:「他一个太监晓得甚么,也要求我写扇。」罗夫人道:「刘太监虽不知诗,却是奉御差送你来的,若轻慢他便是轻慢朝廷了。」山小姐道:「母亲严命极是,孩儿就去。」因起身随侍妾出到后厅,因是相见过的便不行礼。
此时案上笔、墨、扇子,俱已摆列端正。山显仁因说道:「唤你出来别无甚事,刘老公公要你写一把扇子。」山小姐未及回答,刘公就接说道:「咱学生奉御差来送小姐一场,也是百年难遇。令尊老太师要将些礼物谢咱,咱想礼物要还容易,小姐的翰墨难得,故不要礼物,祇求小姐一柄诗扇。老太师已许了,小姐不要作难方好。」山小姐道:「写是不难,祇怕写得不好,老公公要笑。」刘公道:「万岁爷见了尚且千欢万喜,咱笑些甚么,是小姐谦说了。」小姐笑一笑,就展开扇子,提起笔来一挥而就,送与父亲,就进去了。
山显仁看了一遍微笑笑,就送与刘公。刘公接在手,见淋淋漓漓,墨迹尚然未乾,满心欢喜,因笑说道:「小姐怎么写得这等快?」
山显仁道:「凡写字,有真、草、隶、篆四体,真、隶、篆俱贵端楷精工,惟草书全要挥毫如风雨骤至,方有龙蛇飞舞之势。小女此扇乃草书,故此飞快。」刘公笑道:「咱常见人家慢慢的写还要错了,怎这样快却不掉字,真个是才子。但这个字,咱学生一个也不识,老太师须念一遍咱听。」山显仁就将扇子上字,指着念与他听道:
麟宫凤阁与龙墀,奉御承恩未暂离,
莫道笑颦全不假,天颜有喜早先知。
后写:钦赐才女山黛题赠尚衣监刘公
刘公听了道:「老太师念来,咱学生听来,凤阁龙墀,像说的都是皇爷内宫的事情,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一发烦老太师解与咱听,也不枉了小姐写这一番。」山显仁因解说道:「小女这首诗,是讚羨老公公出入皇朝,与圣上亲密的意思。头一句麟宫、凤阁、龙墀,是说皇家宫阙之盛,惟老公公出入掌管,与圣上不离,故第二句说奉御承恩。古来圣明天子,绝不以一颦一笑假人。万岁爷圣明,岂不如此。老公公与圣上不离,若是天颜有喜,外人不知,惟老公公早已先知。这总是讚羨老公公与圣上亲密的意思。」
刘公听了,拍手鼓掌的欢笑道:「怎么这等说得妙,祇是咱学生当不起。真个是才女,怪不得皇爷这等贵重。多谢了!小姐明日有事入朝,咱们用心服侍吧。」山显仁道:「一扇不足为敬,改日还要备礼奉酬。」刘公道:「这首诗够得紧了,礼物说过不要,就送来咱也不收。」说罢就起身。山显仁尚欲留他酒饭,刘公辞道:「天快晚了,还要回复皇爷与两宫娘娘的旨意哩。」竟谢了一直出来。正是:
芳草随花发,何曾识得春。
但除知己外,那处觅知音?
刘公辞去,得了这把诗扇,到各处去卖弄不题。
却说山显仁到后厅,与罗夫人、小姐将御赐礼物检点,商量道:「金银表礼,还是赏赐,御书才女四字与玉尺、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却放在何处?」罗夫人道:「既赐女儿,就付女儿收入卧房藏了。」山显仁道:「朝廷御物收藏卧房,岂不亵渎。明日圣上知道不便。」罗夫人道:「若如此说却是没处安放。」山显仁道:「我欲将大厅东旁几间小屋拆去,盖一座楼子,将三物悬供上面,就取名做『玉尺楼』,也见我们感激圣恩之意,就可与女儿为读书作文之所,夫人你道何如?」罗夫人道:「老爷所论甚妙。」商量停当。
到了次日,山显仁就吩咐听事官命匠盖造。真是宰相人家举事甚易,不上一月,早已盖造停当。即将御书的四个大字镶成匾额,悬在上面。又自书玉尺楼一匾,挂在前楹。又打造一个朱红龙架,将玉尺、金如意放在其上。周围都是书橱书架,牙签锦轴,琳琳琅琅。四壁挂的都是名人古画墨迹。山黛每日梳妆问安毕,便坐在楼上拈弄笔墨,以为娱乐。
此时山黛的才名满於长安,阁部大臣与公侯国戚、富贵好事之家,无不备了重礼来求诗求字。山显仁见女儿纔十岁无甚嫌疑。又是经皇帝钦赐过的,不怕是非,来求的便一概不辞。
此时天下太平,宰相的政务倒也有限。府门前来求诗文的,真是络绎不绝。一日,有个江西故相的公子,姓晏名文物,以恩荫官,来京就选,考了一个知府行头在京守候。闻得钦赐才女之名,十分欣慕。便备了十分厚礼,买了一幅绫子,一把金扇,亲自骑马来求。原来山小姐凡有来求诗扇的,都是一个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这日,晏文物的礼物绫扇,老家人就问了姓名登帐收下,约定随众来取。晏文物去后,老家人即将礼物交到玉尺楼来。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内看视,不在楼上。老家人就将礼物绫扇交与侍妾,叫她禀知小姐。不期侍妾放在一个橱里,及小姐出来,因有他事忙乱,竟忘记了禀知小姐。
及临期,各家来取诗文,人人都有,独没有晏公子的绫扇。晏公子便发急道:「为何独少我的?」老家人着忙,祇得又到玉尺楼来问。一时查不着,祇得又出来回复晏公子道:「晏爷的绫扇,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里,一时没处查。晏爷且请回,明日查出来再取吧。」晏公子听了大怒道:「你莫倚着相府人家欺侮我,我家也曾做过宰相来。怎么众人都有,独我的查不出来。你可去说,若肯写时,就写了;若不肯写时,可将原物还了我。」老人家见晏公子发话,恐怕老爷知道见怪,因说道:「晏爷不消发怒,等我进去再查。」老家人纔回身,晏公子早跟了入来。跟到玉尺楼下,祇见楼门旁贴着一张告示说道:「此楼上供御书,系才女书室,闲人不得在此窥觑。如违,奏闻定罪。」晏公子跟了入来,还思量发作几句,看见告示,心下一跳,便不敢做声,蹑着足悄悄而听。祇听见老家人在楼上禀道:「江西晏爷的绫扇曾查出吗?」楼上的侍妾应道:「查出了。」老人家又禀道:「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写。」公子直入,亲自在楼下立等过了一晌,又听见楼上吩咐老家人道:「可请晏老爷少待,小姐就写。」晏公子亲耳听见,满心欢喜,便不敢言,祇在楼前阶下踱来踱去等候。
却说小姐在楼上查出绫子与金扇,祇见上面一张包纸写着:「江西晏阁老长孙晏尧明讳文物,新考知府,政事文章颇为世重,求大笔讚扬。」小姐看了微笑道:「甚么人,自称政事文章!」又听见说楼下立等,便悄悄走到楼窗边往下一窥,祇见那个人头戴方巾,身穿阔服,在楼下斜着眼拐来拐去。再细细看时,却是个眇一目,跛一足之人。心下暗笑道:「这等人,也要妄为。」便回身将绫子与金扇写了,叫侍妾交与老家人,传还晏公子。晏公子打开一看,其中诗意虽看不出,却见写得飞舞有趣,十分欢喜,便再三致谢而去。正是:
诗文自古记睚眥,怒骂何如嬉笑之。
自是登徒多丑态,非关宋玉有微词。
晏公子得了绫子与诗扇,欣欣然回到寓处展开细看,因是草书看不明白。却喜得有两个门客认得草字,一一念与他听。祇见扇子上写:
三台高捧日孤明,五马何愁路不平。
莫诧黄堂新赐绶,西江东阁旧知名。
又见绫子上写两行碗大的行书道:
断鳌立极,造天地之平成。
拨云见天,开古今之聋聩。
晏公子听门客读完了,满心欢喜道:「扇子上写的『三台东阁』是讚我宰相人家出身;『五马黄堂』,是讚我新考知府。绫子上写的『断鳌拨云』等语,皆讚我才干功业之意。我心中所喜,皆为她道出,真正是个才女。」门客见晏公子欢喜,也就交口称讚。晏公子见门客称扬,愈加欢喜。遂叫人将绫子裱成一幅画儿,珍重收藏,逢人夸奖。
过了月余,命下选了松江知府。亲友来贺,晏文物治酒款待。饮到半酣,晏文物忍耐不定,因取出二物,展与众客观看。众客看了,有讚诗好的,有讚文好的,有讚字好的,有讚做得晏文物好的,大家争夸竞奖不了。内中祇有一个词客,姓宋名信,号子成,也知做两首歪诗,专在缙绅门下走动。这日也在贺客数内。看见众人称讚不绝,他祇是微微而笑。晏文物看见他笑得有因,问道:「子成兄这等笑,莫非此诗文有甚不好吗?」宋信道:「有甚不好!」晏文物道:「既没不好,兄何故含笑,想是有甚破绽处么?」宋信道:「破绽实无,祇是老先生不该如此珍重他。」晏文物道:「她十分称讚我,教我怎不珍重?」宋信道:「老先生怎见得她十分称讚?」晏文物道:「她说『三台东阁』,岂不是称我相府出身;他说『五马黄堂』,岂不是讚我新选知府;『造天地开古今』岂不讚我功业之盛。」宋信笑道:「这个是了。且请问老先生,她扇上说『日孤明,路不平』,却是讚老先生那些儿好处?她画上说『断鳌拨云、平成、聋聩』却是讚老先生甚么功业?请细细思之。」
晏文物听了,哑口无言。想了一回道:「实是不知,乞子成兄见教。」宋信复笑道:「老先生何等高明,怎这些儿就看不出来?他说『日孤明』是讥老先生之目;『路不平』是讥老先生之足。『断鳌拨云』犹此意也。」晏文物听了,羞得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道:「是了,是了,我被小丫头耍了。」因将绫画并扇子都扯得粉粉碎。众客劝道:「不信小小女子有这等心思。」宋信也劝道:「老先生如此动怒,倒是我学生多口了。」晏文物道:「若不是兄提破,我将绫画挂在中堂,金扇终日持用,岂不被人耻笑!」宋信道:「若是个大男子,便好与她理论。一点点小女儿,偶为皇上宠爱,有甚真才,睬她则甚。」晏文物道:「她小则小,用心真实可恶。她倚着相府人家,故敢如此放肆。我难道不是相府人家,怎肯受她讥诮,定要处治她一番,纔泄我之恨。」众客再三解劝不听,遂俱散去。
晏文物为此踌躇了一夜。欲要隐忍心下却又不甘;欲要奈何她,却又没法。因有一个至亲姓窦,名国一,是个进士知县,新行取考,选了工科给事中,与他是姑表弟兄,时常往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