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平山冷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2 分钟 · 7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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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示。」
山显仁听了这许多议论,心下暗喜道:「此女齿牙伶俐,词语慷慨,不独才高,且有侠气,真可爱也。」因又笑问道:「你说宾礼相见为宜,问你宾礼如何行?」冷绛雪道:「行宾礼,则太师起而西向立,夫人起而东向立,冷绛雪北面再拜。每拜太师答以半礼,夫人回以一福。四拜毕,太师、夫人命侍妾掖之起。太师、夫人北向坐,冷绛雪傍坐,赐茶,问以笔墨之事。此宾礼也。」
山显仁又问道:「记室之礼如何行?」冷绛雪道:「论记室礼,受职有属。则太师、夫人高坐於上,冷绛雪趋拜於下。拜毕,赐坐於旁,有问则起立而对。此记室礼也。」山显仁道:「婢礼如何?」冷绛雪道:「婢则匐伏叩头而已,何礼之有。」山显仁笑道:「行宾礼亦不难。但宾者主之朋也,必见闻深远,议论风生,方足与主人酬酢。你小小女子,亦能之乎?」冷绛雪道:「若酬酢不能,安敢自称才女,而经数千里,远献乎相府!」山显仁道:「你既自称才女,且问你何以谓之才?」冷绛雪道:「才之道甚大,其论甚长。若草率奉答,又不足以副明问;欲精粗毕陈,恐非立谈之可尽。」
山显仁笑对夫人说道:「此女小小年纪,口出大言,见我不拜一拜,倒思量坐谈,岂不好笑?」罗夫人道:「看她姿容举动,不象个下人,便与她坐下也不妨,且看她说些甚么?」山显仁道:「依夫人这等说。」就叫侍妾移一张椅子在旁边,说道:「你且权坐了,细讲才字与我听。」
冷绛雪听了,也不告坐,竟公然坐下道:「盖闻天、地、人,谓之三才。故一言才,而天、地、人在其中矣。以天而论,风云雪月发亘古之光华。以地而论,草木山川结千秋之秀润。此固阴阳二气之良能,而昭着其才於乾坤者也。虽穷日夜语之而不能尽,姑置勿论。且就人才言之,圣人有圣人之才,天子有天子之才,贤人有贤人之才,宰相有宰相之才,英雄豪傑有英雄豪傑之才,学士大夫有学士大夫之才。圣人之才,参讚化育。贤人之才,敦立纲常。天子之才,治平天下。宰相之才,黼黻皇猷。英雄豪傑之才,斡旋事业。学士大夫之才,奋力功名。以类而推,虽万有不同,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以自表现於世。然非今日明问之所注也。今日明问之所注,则文人之才,诗人之才也。此种才,谓出之性。性诚有之,而非性之所能尽该。谓出之学,学诚有之,而又非学之所能必至。盖学以引其端,而性以成灵。苟学足性生,则有渐引渐长,愈出愈奇,倒峡泻河而不能自止者矣。故有时而名成七步,有时而倚马万言,有时而醉草蛮书,有时而织成锦字,有时而高序滕王之阁,有时而静咏池塘之草。至若班姬之管,千古流香;谢女之吟,一时擅美。此又闺阁之天生,而添香奁之色者也。此盖山川之秀气独锺,天上之星精下降,故心为锦心,口为绣口;构思有神,抒腕有鬼,故挥毫若雨,泼墨如云。谈则风生,吐则珠落。当其得意,一段英英不可磨灭之气,直吐露於王公、大人前而不为少屈,令卿相失其贵,王侯失其富。而老师宿儒自歎其皓首穷经之无所成也!设非有才,安能凌驾一世哉!虽然,孔子有才难之歎,天后有失才之责。每凭弔千秋,奇才无几。俯仰一世,未见多人。故冷绛雪不鄙裙钗,自忘幼小,而敢以女才子自负,以上达於太师之前,而作青云之附。不识太师能怜,而使得扬眉吐气於太师之前否?」
山显仁听了,伸眉吐舌,不胜惊喜。因对夫人道:「妙论,妙论。我祇道闺阁文章之名,独为吾儿山黛所擅。不意又有此女。真奇怪,前日钦天监奏才星下降,当生异人,果不虚矣。此女当如何相待?」罗夫人道:「且待见过女儿,看女儿如何相待,再作商量。」山显仁道:「夫人之言有理。」因命赐茶。茶罢,就着几个老成侍妾,领她入内去见小姐。
临行,山显仁又吩咐冷绛雪道:「我家小姐,乃当今圣上御笔亲书才女之匾。又特赐玉尺,以量天下之才。又赐金如意,以择婿,十分宠爱。前日许多翰苑名公都被她考倒,她心性骄傲,你见她须要小心,不比我老夫妻怜你幼小,百般宽恕。」冷绛雪道:「但恐小姐才不真耳。若果系真才,哪有才不爱才之理。太师、夫人但请放心。」遂同了侍妾径入内来。
到了卧房楼下,侍妾叫冷绛雪立住,先上楼去报知小姐。此时小姐晨妆初罢,正卷起珠帘,焚了一炉好香,在那里看《奇女传》。忽侍妾报说道:「扬州窦知府所献女子已到,在楼下要见小姐。」山黛道:「曾见过老爷、太太吗?」侍妾道:「见过了,故叫领来见小姐。」山黛道:「老爷见了,曾替她另起名编入职事吗?」侍妾道:「这个女子与众不同。」就将见老爷不拜,争礼论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她问一答十,连老爷也没法奈何,故叫送来见小姐。」山黛听了又惊又喜道:「哪有此事!可快唤她上楼来,待我看是怎生样一个人物。」侍妾领命。
不多时,祇见冷绛雪走上楼来。二人觌面一看,你见我如蕊珠仙子,我见你如月殿嫦娥,两两暗惊。走到面前,山黛心灵,先说道:「你身充婢妾而来,则体甚贱。闻你以诗文自负,则道又甚尊我。一时降礼,则恐失体;一时傲物,又恐失才。你且权坐下,可尽吐所长。若微有可观,自当刮目。你意下何如?」冷绛雪道:「我冷绛雪肺腑之言,已被小姐一口代为道出,更有何说,祇得领命告坐。」遂揽揽衣,坐於对面。
山黛道:「看你举止不俗,眉目间大有文情,似非徒夸於人者。我若今日单考於你,祇道我强主压客。欲与汝同做,又出题不便。莫若公议出题,分阄以咏何如?」冷绛雪道:「我冷绛雪远献而来,底里不知,故小姐宜试其短长。若小姐,则天子为一人知己,翰林名公尽皆避席,才名已满於长安,何必与贱妾共较优劣!得不加贵,失则损名,窃为小姐不取也。」山黛笑道:「据汝所言,将以我为虚名,恐怕做得不好出丑?最是一团好意。我怎好定要与你并较长短,且试你一篇,如果奇特,再待你考我未迟。」因提起笔来,思量要写题目。
忽侍妾来报圣旨下,快到玉尺楼接旨。山黛闻知,忙将笔放下,立起身,换了大服,要走出来,因对冷绛雪道:「他也同去看看,或有笔墨之命,待我奉诏做与你看,祇当你先考我,何如?」冷绛雪微微点首,遂同了出来齐到玉尺楼下。
祇见香案已排设端正,圣旨已供在上面。山黛拜毕,开旨一看,却是四幅龙牋,要题诗四首,表於圣朝《四端图》上。一幅是凤来仪,一幅是黄河清,一幅是甘露降,一幅是麒麟出。山黛领了旨,遂将四幅龙牋命侍妾捧上楼去。一面命中官外厅伺候,一面上楼叫侍妾磨墨欲书。
冷绛雪在旁说道:「方纔小姐欲出题面试贱妾,何不即将此四题待贱妾呈稿,与小姐改削!」山黛道:「使倒使得,祇是中官在下面立等回旨,恐怕迟了。」冷绛雪道:「奉旨怎敢迟慢。」此时楼上纸笔满案,冷绛雪遂取了一枝笔,展开一幅纸,全不思索,信笔而书。但见运腕如风,洒墨如雨。纵横起落,写得牋纸琅琅有声。山黛看见她挥毫如此,先喜得眉目都有笑色。及做完了取来一看,祇见
第一幅凤来仪:
岐山呜后久无声,今日来仪兆太平。
莫认灵禽能五色,盖缘天子见文明。
第二幅黄河清:
普天有道圣人生,大地山川尽效灵。
尘浊想应淘汰尽,黄河万里一时清。
第三幅甘露降:
上气氤氲下气和,酿成天地大恩波。
金茎不用云中楼,一夜松稍珠万颗。
第四幅麒麟出:
圣人在位已千秋,圣德如天何待修
当日尼山求不出,今同鹿豕上林游。
山黛看完,大惊大喜,拍案说道:「姐姐仙才也!仙笔也!我山黛有眼不识,得罪多矣。」遂走转下来,欲要与冷绛雪叙礼。冷绛雪止住道:「小姐且请完了圣旨再讲礼也不迟。」山黛点首道:「有理。」遂立住不动,一面取过龙牋书写。冷绛雪道:「小家之句,恐不足以当御览,还须小姐自作。即欲用,亦须小姐改削。」山黛道:「点头颂圣,无不尽美尽善。虽悬之国门,千金不能易一字矣。小妹何敢妄着佛头之粪!」遂展开龙牋,分真、草、隶、篆,各书一幅。书完,又信手写短表一道,回复圣旨。冷绛雪在旁看见她拈弄翰墨,直如游戏,心下已自输服。
不料这边旨意纔打发得出门,外边早又报有圣旨到。山黛祇得重复下楼接旨。接完开看,却是要《赋三十六宫都是春》诗一首。山黛领旨上楼,与冷绛雪看。冷绛雪道:「待妾再为捉刀何如?」山黛道:「方纔是要领姐姐大教,故敢相烦。今已心倾,怎敢再劳!容小妹献丑请教吧。」遂展开龙牋,草也不起,挥毫直书,不费半刻工夫,早已四韵俱成。上写着:
赋得三十六宫都是春
圣恩无处不三阳,何况深宫日月光。
淑气相通天有道,和风不隔地无疆。
阶阶杨柳青同色,院院梨花白共香。
寿酒一宫称十献,一时三百六春觞。
山黛写完,递与冷绛雪看道:「草草应诏,姐姐休笑。」冷绛雪接了道:「妾已在旁看明,不待读矣!小姐运笔如此之敏,构思如此之精,语语入神,字字惊人,真天人也。圣上宠鉴,信有真矣。妾方纔代作之妄,悔无及矣。恐遭圣主之谴,将如之何?」山黛笑道:「姐姐不必谦。」一面说,一面将诗封好,着人交付中官进呈。
然后与冷绛雪叙礼道:小妹因谬为圣主所知,薄有浮名,遂不自揣,妄自尊大,以为天下不复有人。不知姐姐仙子降临,遂一概视之。适见挥毫,方知女中之太白也。使小妹愧悔交集,通身汗下,望姐姐恕之,请转容小妹荆请。」冷绛雪道:「贱妾村野下品,为人买献,偶以枋榆之飞,沾沾自喜。今经沧海,尚然夸水,已见巫山,犹尔称云,其遗笑大方为何如。小姐不弃,即就青衣犹为过分,何敢当宾。」山黛道:「文字相知,最为难得。我与姐姐今幸相逢,可称奇遇,何必泛作谦语。」
冷绛雪推辞不得,祇得以宾主礼相见。拜毕分坐,侍妾献上茶来。山黛便问道:「以姐姐高才,岂无甲第门楣,乃为轻薄至此?」冷绛雪道:「贱妾不幸,幼失先慈,无人训诲。严君过於溺爱,听妾所为。妾又自恃微才,不轻许可,尝与家君约,不论贵贱好丑,但必才足相敌,方可结缡。前日家君访得一宋姓者,诗名大震,以为有才,招与妾较。不意一味夸张,毫无实学,被贱妾嘻笑谩骂,羞辱极矣。彼故借窦知府之力,而陷妾於此。自分为爨下之桐,岂料小姐怜才,过於刮目,真不幸中之大幸也!」山黛道:「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冷绛雪道:「正是宋信。」山黛道:「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场是非,幸小妹腕指有灵,不为所困。后来天子知其开舋情由,将他责了四十御棍,押解还乡,已出九死一生,怎尚不知改悔,又在姐姐处如此作恶,真小人也。明日与爹爹说知,将他拿来重处纔好。」冷绛雪道:「宋信情由可恶,然贱妾蓬茅荆布,非宋信之恶,又安能得见小姐天上之人。以此而论,则宋信虽罪之首,而又功之魁也。」山黛笑道:「不念其恶而反言其功,姐姐存心仁恕矣。但是姐姐既已来矣,为今之计,还是欲归乎?还是暂留京师,而以高才显名乎?」冷绛雪道:「妾蒙小姐一见,而既以心膂相待,妾虽草木,安敢不以肺腑相告乎!」贱妾虽为宋信所陷,然见窦知府而以危言动之,彼已畏祸而欲中止。贱妾因思家居农村,能识几人,不睹崤函之大,安知天子之尊!故转以甜言开慰,方得劝驾至此。而又侥幸蒙小姐垂青,正贱妾扬眉吐气之时,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儿女思归之态耶?」山黛鼓掌大快道:「此英雄之言,不当以闺阁论也。」因吩咐侍妾治酒,与冷绛雪洗尘。
冷绛雪道:「太师与夫人处,因贱妾初来,恐为富贵所压,故以贫贱自骄,尚未一拜。今蒙小姐错爱,不以富相加,反以垂青优礼,则贱妾贫贱骄人之罪,百口无辞矣。乞小姐先率领於太师、夫人前,匐伏荆请,然后敢领小姐之教。」山黛道:「家严慈因姐姐初来,知之不深,未免唐突,彼此有失,俱可相忘,但宾主岂可无相见之仪。」因起,邀冷绛雪在左并行而入。
此时山显仁与夫人,正闻之冷绛雪代作《圣瑞图》诗之事,在厅内亲话。忽报小姐同冷家女子来见,山显仁与夫人便笑嘻嘻迎将出来道:「我儿闻冷家女子果有才情,我就看她言词举动与众不同。」山黛道:「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儿之上。今已屈之与孩儿作闺中朋友,以受切磋之益,特来拜见父亲母亲。」山显仁道:「以朋友相与,何如以姊妹相与之更亲也!」山黛道:「姊妹固好,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若结为姊妹,必易山姓,异日显名,祇道假力於我,是以无益之荣,掩其有为之实,乌乎可也!故孩儿思之熟矣,还是朋友为宜。」山显仁连连点头道:「我儿所论,大为有理。」冷绛雪遂以通家子侄礼拜山显仁与夫人。
刚拜得完,正欲留茶叙话,忽外面又报圣旨下。山黛遂忙忙趋到玉尺楼。祇因这一道旨意,有分教:
红颜生色,白屋添荣。
不知圣旨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误相逢才傲张寅
词曰:
薰自生香,莸能发臭,欲和为一焉能够?喜声无自鹊居之,恶名还是鸦消受。非是他肥,不关我瘦,长成骨相生成肉。娇歌终得唱歌人,不须强把眉儿皱。
右调《踏沙行》
话说冷绛雪正拜见山显仁与夫人,留茶叙话。忽报圣旨下,山黛忙趋到玉尺楼,跪接圣旨,开看,祇见御笔亲批道:
览四瑞图诗,体裁端穆,意味悠长。闺秀而有大臣之风,殊可嘉也。特赐万瑞彩缎四端,以为润笔。《三十六宫》诗写皇恩普遍如昼,且字字警拔。而『天有道』、『地无疆』更为奇特,再赐御酒三十六瓶,以为春觞。庶见朕之无偏。故谕。
读罢,山黛忙令冷绛雪同叩头。谢恩毕,随写短表一道,附奏道:
臣妾山黛谨奏,为改正真才,无虚圣恩事:《三十六宫》诗系臣妾山黛自撰,蒙恩赏赐御酒三十六瓶,谨谢恩祗受。圣瑞四诗,实系幼女冷绛雪代作,今蒙恩鉴赏,特赐彩缎,妾黛不敢蔽才,以辜圣恩,谨令冷绛雪望阙谢恩祗受外,特此辨明,伏乞圣恩改正。冷绛雪年十二岁,系扬州府江都县农民冷新之女。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倘令奉御撰述,必有可观。但出自寒贱,奉御不便,伏乞圣恩,赐其父一空衔荣身,则冷绛雪不贵自贵矣。事出要求,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写完,封好,附与中官进呈。天子看了大喜道:「怎么又生此少年才女!」因批本道:
览奏,方知四瑞诗出自冷绛雪手。言论风旨,诚足与卿伯仲。既系寒贱,暂赐女中书之号,以备顾问。并加伊父冷新中书,冠带荣身。俟后诏见撰述称旨,再加陞赏。该部知道。
命下了,报到山府。山黛遂与冷降雪贺喜。冷绛雪又再三致谢山黛荐拔之恩,二人相好,真如胶漆。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咏,便是赏月留题,坐卧相随,你敬我爱。冷绛雪因见圣旨赐父亲冠带之事,便写信打发母舅郑秀才回去报知,不题。
却说天子因见山黛、冷绛雪一时便有两小才女,心下想道:「怎么闺阁女子,无师无友,尚有此异才;而男子日以读书为事,反不见一二奇才以负朕望。岂天下无才,大都在下者不能上达,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正踌躇间,忽见吏部一本缺官事:「南直缺提学御史,循资该河南道御史王衮正推,山西道御史张德明陪推,乞圣裁。」天子亲点了正推,即着面见。王衮领旨,忙趋入朝,天子亲谕道:「朕前屡旨搜求异才,并无一人应诏,殊属怠玩。今特命尔,须加意为朕访求。不独重制科,必得诗赋奇才如李太白、苏东坡其人者,方不负朕眷眷至意。倘得其人,许不时奏闻,当有不次之赏。如仍前官怠玩之习,罪在不赦。」王衮叩头领旨而出。
这王衮是河间府人,因御笔点出,不敢在京久留,遂辞朝回家。因岁暮,就在家过了年,新正方起身上任。到了任,因圣谕在心,临考时便加意阅卷,旨望得一两个奇才之士,逢迎天子。不期考来考去,都是肩上肩下之才,并无一人出类拔萃,心下十分懮惧。
一日,按临松江府,松江府知府晏文物进见,就呈上一封书,说是吏部张尚书託他代送的,要将他公子张寅考作华亭县案首。王衮看了,遂付与一个门子道:「临填案时禀我。」说完就打发晏知府出去,心下想着:「别个书不听犹可,一个吏部尚书,我的陞迁荣辱都在他手里,这些小事,焉敢不听。」又想道:「圣谕谆谆,要求真才。若取了这些人情货,明日如何缴旨?且待考过再处。」
不几日,一府考完。闭门阅卷,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纸,绣口锦心,十分奇特。王衮拍案称赏道:「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纔写完,祇见门子禀道:「张尚书的书在此,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小人不敢不禀。」王衮道:「是,这却如之奈何!」再查出张寅的卷子来一看,却又甚是不通,心下没法,祇得勉强填作第二名。一面挂出牌来,限了日期,当面发放。
至期,王宗师自坐在上面,两边列了各学教官,诸生都立在下面。学生的卷子都发出来,当面开拆唱名。先拆完府学,拆到华亭县,第一名唱名燕白颔。祇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来,王宗师定睛仔细一看,祇见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敛正青年,弱不胜冠长及肩。
望去风流非色美,行来落拓是文颠。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寻常珠玉看,前身应是李青莲。
那小秀才走到宗师面前,深深打一恭道:「生员有。」王衮看他人物清秀,年纪又轻,满心欢喜。因问道:「你就是燕白颔么?」燕白颔道:「生员正是。」王衮又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燕白颔应道:「生员一十六岁。」王衮又问道:「进学几年了?」燕白颔道:「三年了。」王衮道:「本院历考各府,科甲之才固自不乏,求一出类拔萃之人,苦不能得。惟汝此卷,天资高旷,异想不群,笔墨纵横,如神龙不可拘束,真奇才也。本院祇认做是个老师宿儒,不意汝尚青年,更可喜也。但不知你果有抱负,还是偶然一日之长。」燕白颔道:「蒙太师作养,过为奖赏,但此制科小艺,不足见才。若太宗师真心怜才,赐以笔札,任是诗词歌赋,鸿篇大章,俱可倚马立试,断不辱命。」王宗师听了大喜道:「今日公堂发落,无暇及此,且姑待之。」
唱到第二名张寅。祇见走出一个人来,肥头胖耳满脸短鬚,又矮又丑。走到面前,王宗师问道:「你就是张寅吗?」张寅道:「现任吏部张尚书,就是家父。」王衮见他出口不雅,便不再问,因命与燕白颔各赐酒三杯,簪花二朵,各披了一段红,赏了一个银封。着鼓乐吹打,并迎了出来。然后再唱第三名,发落不题。
却说燕白颔同张寅迎了出来,一路上都讚燕白颔之美;都笑张寅之丑。原来燕白颔虽系真才,却也是个世家。父亲曾做过掌堂都御史,又曾分过两次会试房考。今虽亡过,而门生故吏,尚有无数大臣在朝,家中极其大富。这日迎了回来,早贺客满堂。燕白颔一一备酒款待。燕白颔年虽少,最喜的是纵酒论文。每游览形胜,必留题手壁。人都知道他有才,然而他年少,还恐怕不真,今见宗师考了一个案首,十分优奖,便人人信服,愿与他结交,做酒盟诗社的,终日纷纷不绝。燕白颔虽然酬应,却恨没一个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对,以发胸中之蕴。
忽一日,一个相知朋友叫做袁隐,同看花饮酒。饮到半酣之际,燕白颔忽歎说道:「不是小弟醉后夸口狂言,这松江府城里城外,文人墨士数百数千,要寻一个可与谈文者,实是没有。」袁隐笑道:「紫候兄不要小觑了天下。我前日曾在一处会见一个少年朋友,生得美如冠玉,眉宇间泛泛有彩色飞跃。拈笔题诗,祇如挥尘。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祇是为人骄傲,往往白眼看人。」
燕白颔听了大惊道:「有些奇才,吾兄何不早言,祇恐还是吾兄戏我。」袁隐道:「实有其人,安敢相戏。」燕白颔道:「既有此人,乞道姓名。」袁隐道:「此兄姓平,乃是平教官的侄儿。闻说他与宗师相抗,弃了秀才来依傍叔子。见叔子是个腐儒,虽借叔子的资斧,却离城十余里,另寻一个寓所居住。他笑松江无一人可对,每日祇是独自寻山问水,题诗作赋而已。虽处贫贱,而王公大人,金紫富贵,直尘土视之。」燕白颔道:「小弟与吾兄莫逆。吾兄知小弟爱才如命,既有些奇才,何不招来与小弟一会。」袁隐道:「此君常道:『富贵人家绝无才子。』他知兄宦族,那肯轻易便来。」燕白颔笑道:「周公为武王之弟,而才美见称於圣人;子建乃曹瞒之儿,而诗才高於七步,岂尽贫贱之人哉!何乃见之偏也,吾兄明日去见他,就将小弟之言相告,他必欣然命驾。」袁隐道:「紫候兄既如此注意,小弟祇得一往。」说毕,二人又痛饮了一回,方别。到了次日,袁隐果然步出城外,来寻平如衡。
却说平如衡,自从汶上遇见冷绛雪匆匆开船而去,无处寻消问息,在旅邸病了一场。无可奈何,祇得捱到松江来见叔子平章。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