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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中游

5.8 万字 · 约 2 小时 46 分钟 · 4 / 8

会员可开白话

景,老妈陪着蔡寅。茶未吃完,那四个人俱偷溜了。

蔡寅抬身要走,老妈留道:“蔡爷既肯下顾,那有走的道理?”蔡寅看看外门又俱锁了,只得回来坐下。因问道:“妈妈尊姓呢?”老妈答道:“老身姓沈叫做三妈,原是门户人家。因小女桂娘,羡慕蔡爷才貌,知今晚从此经过,特留下一会。秀香,叫你三姑娘出来。”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打着灯笼,后面跟着一个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以上,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走近前来,拜了一拜。就在蔡寅旁边坐了。说道:“贱妾久慕蔡爷的才貌,今得一会,可谓三生有幸。”蔡寅答道:“陋貌俗态,何堪上攀仙子。”老妈道:“请坐席罢!”

于是延蔡寅上座,桂娘在旁,老妈下面相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霎时席冷。蔡寅把桂娘仔细看来,比那两个妓女更觉标致,早有心猿意马拴索不住之意。老妈到也知趣,叫道:“秀香,夜深了,送你姑爷姑娘上楼去罢。”丫鬟前边引着,蔡寅与桂娘携手并肩,登入楼中。是夜,颠鸾倒凤妙难备述。自此以后,你贪我爱,蔡寅那里还想的起家来。是月梨花正开,院内有白梨花一树。蔡寅向桂娘指着道:“美人能作诗否?即以白梨花为题。”桂娘答道:“颇晓大略,聊且草就,再乞蔡爷斧政。”遂拈笔题七言律一首。上写道:

冰肌焕彩凝柔条,玉骨喷香散早朝。

淡妆无烦洛下沈,粉葩宁许画工描。

一枝带雨姿诚秀,万朵临风色更娇。

雪态纷披人耀目,艳红那些比桃天。

题完,蔡寅看了称赞不已。住有月余。桂娘道:“蔡爷到此已久,也该往家里看看去了。”蔡寅道:“美人说得极是。”遂叫了老妈来算账,老妈道:“姑爷咱是下样的亲,如何提的起钱来?”让到十分尽头,老妈说道:“姑爷既然不肯,给老身回几票当罢。”午间设席,给蔡寅饯行。席终之后,老妈拿出几个当票来,递与蔡寅。蔡寅接过一看,本利共该银三千余两。只得应允道:“我回家不过半月,就赎出送来。”又与桂娘留恋了一会,彼此才洒泪而别。蔡寅回到家中,他母亲还不怎样,室人褚氏,因其花费银钱,贪恋妓女,心中暗恼,自缢而死,发送已过。

蔡寅当地数顷,把当票赎出,亲自跟着,叫人送去。老妈喜其信实,又留他住下。晚间上的楼来,桂娘问道:“蔡爷你穿的谁的服孝?”蔡寅答道:“拙荆新亡,出殡未久。”说罢,不觉泣下。桂娘道:“你人亡家败,俱是被俺这老妈所致。”蔡寅问道:“这却怎说?”桂娘道:“自始至终,俱是这个老妈串通那四个棍徒,先着玉琢、金镶两个下脚货,引你入沟;后叫贱妾把你占住,坑你的银子,共计起来大约有万金了。我却不没良心,我本良家女子,误落水中,你若肯把我赎出,你奋志去读书。这花费的银子,我俱照数还你。”蔡寅道:“目下手中无钱奈何?”桂娘道:“我是八百银子买的,但能结(借)得八百银子来,把我赎出,我自有银子还他。”

蔡寅念恋桂娘的才色,次日回到家里托人结(借)了八百银子,亲自带到桂娘家来。桂娘就转托魏二姑向沈三妈赎身,沈三妈应允,蔡寅把八百两银子交清。桂娘向沈三妈道:“孩儿给母亲弄钱多年,今日出去,别的不要。两个头面箱子井铺盖枕头我要带去。”沈三妈道:“这值几何,任凭你带。”桂娘当下谢过三妈,收拾了,上了轿子,直投鼓棚街而来。

到了蔡寅家中,桂娘把箱子打开,枕头拆破,叫蔡寅一看。尽是金珠等物,共值万有余金。蔡寅从此恢复家产,奋志读书。这桂娘在蔡寅家改邪归正,也极善于事奉婆婆,接待小姑,合家之人无不欢喜。蔡寅遂以继室相视,终身不再娶了,蔡寅之事已毕。

但不知石生在书房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应考试系身黄州狱

却说魏太监的家人,买得石生墨画一张,原要回京献给主人;及私访已完,回到京中,把这幅画献上,魏太监着人悬之“芳草轩”中。家人把石生告诉胡员外的话,详细说了一遍,魏太监却也不搁在心上。

一日,光禄寺正卿马克昌谒见,魏忠贤引至轩中,来观此画。马克昌遂把上面诗句,口中一一念道:

安邦自古赖贤豪,群奸杂登列满朝。

幸得手持三尺剑,愿为当代锄草茅。

马克昌把诗念完,向魏忠贤冷笑道:“大人你看这诗,分明是以群奸讥殚吾等。以朱虚侯、刘章自任。如此轻薄,殊属可恶。但没落款,不知是谁人写画的?”家人在旁便答道:“这人姓石名茂兰,是罗田县秀才,他父亲曾做过长安县知县,后升广西柳州府知府。”魏忠贤道:“这一定是石峨的儿子了,罢了!罢了!他父亲违吾钧旨,弃官窃逃,我却不十分追究,他反敢这样刻薄,我断不与他干休。”马克昌劝道:“些须小事,慢图报复。”彼此相别而去。

却说湖广,选了一个学院,姓韩名嵋字仰山,为人甚无行止,是魏忠贤的门生。临赴任时,来参见老师,魏忠贤嘱托道:“黄州府罗田县有个秀才姓石名茂兰,他与我有夙嫌,你考黄州时,替我拿获,解到京来。”韩嵋应诺而去,不题。

到了八月中秋,石生此日,在街上卖字画。见一伙赶棚的人,商量起身的日期。石生问道:“众位是要上那府里去的?”那人答道:“学院按临黄州,行文九月十二日调齐,十六日下马。”石生道:“这信果真吗?”那人道:“俺亲使管的闩师傅说,如何不真?”

石生闻得此信,因是节下,买了几样菜果,打了一瓶煮酒,拿到斋中。晚间点上烛时,秋英等已在席前侍立。石生俱命坐下,把酒肴摆上,幽明均享了一会,石生见秋英容颜姣好,心中到底有些羡慕。因说道:“今晚星月皎洁,诚属佳境,每人咏诗一首,以写雅怀。或从月光生情,或就星辰寓意,起句内或明用或暗用,定要有个照字,韵脚不必拘定。秋英道:“请从先生起韵,俺们随后步去。”石生遂口咏一诗道:

一轮明月照天中,欲会女霜路莫通。

玉杵空有谁送去,窃思跳入广寒宫。

此诗言虽慕二女之容,终苦无缘到手。秋英口咏一诗道:

汉光散彩射楼墙,织女投梭不自忙。

桥填须当乞巧日,愿君暂且效牛郎。

此诗言虽有佳期,还须待时。春芳也口咏一诗道:

一天列宿照当头,妄羡中宫命不犹。

奉赋小星三五句,何嫌宵行抱衾裯。

此诗言正房既有人占去,即列侧室亦所甘心。馗儿口咏一诗道:

月光东上映西厢,金殿风飘桂子香。

但得侧身王母宴,应看仙娥捧寿觞。

此诗言果能读书前进,何患二女终难到手。咏诗已毕,石生道:“你们各自散去,我歇息半夜,明日好打点回家。”秋英问道:“先生回家何干?”石生答道:“我去应岁考。”馗儿道:“先生断不可去,一去定有大祸,俟转岁补考罢。”石生不听,一定要去。三个极力相劝,直说到鸡叫头遍,见石生到底不允,三个方才散去,石生也方就寝。到了次日,石生收拾妥了行李,又为三徒派下些工夫,把门锁上,钥匙交与胡宅收着,天夕出城落店,次早起五更,直回黄州去了。

却说这个韩学院,下马来到黄州,下学放告已毕,挂牌考人,罗田县就是头棚。五鼓点名时,点到石生,茂兰接过卷子要走。学院叫住问道:“原任柳州府知府石峨是你何人?”石生应道:“是生员的父亲。”学院道:“你现今身负重罪,可知道吗?”石生应道:“生员委系不知。”学院道:“此时也不暇与你细说。”传黄州府着人押去送监,俟考竣时,审问解京。黄州府就着人把石生押送监中去了。这石生坐在监中,白日犹可,到了晚间,锁拷得甚是难受。欲要打点,手无半文。暗想:“自己无甚过犯,缘何遭此奇祸。”直哭到三更时分,方才住声。

是时监内人犯,俱各睡熟,禁卒也暂去安歇。石生忽听得门外一阵风响,睁眼一看,却是秋英、春芳领着馗儿,三个从外哭泣而来。走到跟前,秋英道:“先生不听俺劝,果有此祸,俺也不能替你了;俺回去代先生告状鸣冤罢!先生务要保重自己,勿起短见。这是银子二十多两,先生收住,以便买些茶饭,打点打点禁卒。”石生道:“我不听良言,自投法网,反蒙尔等来照看,愧悔无及了。”秋英道:“这也不必,原是先生前定之数。俺们回去罢,说话太长,惊醒旁人,反觉不便。”石生把银子收下,他三个又哭着去了。石生在监不题。

却说三个鬼徒回到家中,秋英写了一张阴状,往城隍台下去告,状云:

具禀秋曲,为代师鸣冤。乞天电察,以正诬枉事,切照。身师石茂兰,系黄州府罗田县廪生。今被学宪大人,拿送监中。寻其根由,实系太监魏贼所唆。似此无故被冤,法纪安在。哀恳本府城隍太老爷垂怜苦衷,施以实报,焚顶无既。

馗儿写了一张阳状,上巡抚案下去告。上写道:

具禀馗儿,为辨明冤枉,以救师命事,切照。身师石茂兰系黄州府罗田县廪生,与魏太监,素无宿嫌,竟唆拨学台大人,拿送监内,性命难保。为此哀恳本省抚宪大人,辨明冤枉,救出师命,衔感无既。

写完,彼此细看了一遍。秋英向春芳道:“妹子,你年纪尚小,不可出门,在家里看家罢。我先去城隍台下告一张状,看是如何?再叫馗儿上抚院衙门里去。”笼了笼头面,整了整衣襟。把状子藏在怀里,出门往城隍庙前去了。凡在城隍台下告状者,必先到土地司里挂了号,方才准送。

秋英来到土地司里挂了号,拿着状子往外正走,遇见一个鬼卒,问道:“这位娘子如此妙年,又这等标致,难道家中就无别人,竟亲自出来告状?”秋英把代师鸣冤的情由说与他听。那鬼卒称道:“看来,你却是女中的丈夫,这状子再没有不准的。但城隍老爷今日不该坐堂,面递是没成的了。一会收发状词,必定是萧判爷。我对你说,萧判爷性子凶暴。倘或问话,言语之间须要小心。如惹着他,无论男女,尽法究处,甚是利害。”说完,这个鬼卒就走了。

秋英听得这话,欲待回去,来是为何?欲去递时,恐难近前。筹度再三,硬着胆子,径向城隍庙门口去了。住不多时,从里往外喊道;“判爷已坐,告状的进来,挨次投递。再候点名。”秋英听说,跟着众人往里直走,抬头一看,只见仪门旁边,坐着一位判官。铁面紫髯,瞋目皤腹。杀气凛凛,十分可畏。秋英递过状去,站在一边伺候。

却说这位判官,姓萧名秉刚,乃汉时萧何之后,生前为人粗率,行事却无私曲,死后以此成神。家中有一位夫人名叫俏丢儿,原是个疥癞女鬼,容颜虽好,身上总有些瘢痕。因此萧判官颇不称心,意欲物色一个出色的女子,招为二房,屡次寻觅,总是没有。那夫人窥透其意,往往家中不安。今晨正从家中斗气而来,心中不静。故秋英递状时,未暇观其容色,及挨次点名,点到秋英,抬头一看,惊讶道:“何物殊尤,幸到吾前。”停笔问道:“你是那里的女鬼,为何在此告状?一一说清,方准你的状词。”

秋英跪下禀道:“奴乃浙江绍兴府,焦宁馨之女,奴父同姑丈秦可大作幕襄阳。住在太平巷徐家房子内,表妹春芳、表弟馗儿,俱系与奴同病而亡。走至阎王殿前,阎王爷分付道:‘你姊妹二人日后该在此处成一段奇缘,不该你们脱生。’奴等回来,在此处专候,并表弟馗儿,现今还同在一块里居住。生员石茂兰是奴等的业师,无故被魏贼陷害,所以奴家代师鸣冤,望判爷千万垂怜。”判官道:“我看你这般的容颜,恁小的年纪,正该嫁人投主,以图终身的大事。奇缘之成,是在何时?况且你身又系女流,读什么诗书?认什么师长?一派胡说,你的状是断然不准的。”叫鬼卒把这个女子扶入我衙门里去。

鬼卒得令,就拉的拉,扯的扯,把一个秋英女子,直推到判官衙内去了。萧判官收状发放已过,回到本衙内,叫过秋英来,分付道:“本厅叫你到此,别无他意;因你的容颜,颇中我心。我意欲招你为二房夫人,同享富贵,断莫错了主意。”秋英并不答应。说之再三,秋英方回道:“判爷你系居官,安得图谋良家女子为妾,致干天条。且奴与石生系有夙缘,岂忍从此而舍彼,这桩事是再没有说头的。”

萧判官见秋英不从,便当下威逼道:“我的刑罚,甚是利害,料你一个女流,如何当得?我百般拷打,不如早早的从下罢。”秋英听了大怒,便厉声道:“判爷你若是强相逼迫,我虽不能当下雪恨,宁无异日?万一我若得见了城隍,定然叫你粉尸万段。”说罢大骂不止。

判官听说大怒,要着人来打,又恐夫人里面听见,再惹气生。分付鬼卒,把秋英且监在别处一座闲房里,一日三次拷打,且按下不题。

却说春芳、馗儿在家候至两日,并不见秋英回去,心里发闷,亲自来到城隍府前打听;才知秋英被萧判官监在屋里不能回家了。春芳回来向馗儿一说,馗儿拿着状子,径投抚院门前去了。

不知馗儿一去如何?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回 鸣师冤质讼督宪堂

话说馗儿到得抚院门前,打听了一番,抚院并不出门,又非放告的日期,无路可投,只得把信炮点着了一个。一声响时,里边大人听的炮响,霎时升堂,开了大门,声声喊道:“鸣冤人投进。”馗儿不慌不忙,走进前来;只见堂规威严,人役森列,暖阁内坐着一位大人。馗儿近前跪下说;“民子初开,向上一遭。”早有茶房接去,送在公案桌上。

大人重头看了一遍问道:“你是何处的人,石生缘何叫你替他告状?”馗儿回道:“小人是襄阳府城里人,石生系小人的师父,他现在监中,家中并无别人,因此小人代师鸣冤,望大人垂鉴。”抚院道:“你怎小小的年纪,却敢这样放刁。魏大人在京都,石生视□□风马牛不相及,石生被狱,或为别事。你说系魏大人唆拨,那是凭证?”馗儿回道:“魏太监专权弄势,人所共晓;因去岁魏太监的家人,买去身师画图一张,上面有题得律诗四句,诗中有群奸草茅等字。他就说是讥诮的他,转托学院,把身师拿到监里,考完时还要解京究处。小人所供,俱是实话,并无半句诬捏。”抚院道:“依你所供,是一派的胡说,着人给我推出门去。”人役听说遂把馗儿拉着,向外就走。

抚院猛然看见,馗儿在日光之下走着,并无照的人影。便立刻叫道:“快把他带回来。”馗儿听说,转身回到堂前,重新复又跪下,抚院发怒道:“从来阴鬼无影,本院坐的是朝廷法堂,你是那里的山精水怪?白日青天,竟敢在此胡闹。”叫:“左右给我拉下去打。”

左右人役,把馗儿扯翻在地,喝声:“行杖”打下一板去,是一股白气,打到三十,并无半声叫。及至放起,距跃曲踊,倍觉精神。抚院大怒,叫声:“给我夹起来。”人役听说,将馗儿放倒,把腿填在夹棍里,直夹了有三个时辰,方才解去,馗儿神色依然如初。抚院道:“这分明是鬼无疑了。”着家人到宅内取出天师禁鬼符一道,贴在馗儿胸前,又用纸使印一块粘在馗儿背后。从来阴鬼,原怕天师的法符,朝廷的印信。竟把馗儿一时制的不能动转了,遂着人送入监中,分付禁卒,留心看守。

却说馗儿在监中,坐到三更时分,揭去身上的符印,逃出监来。正要寻个去路,忽听得街上传锣响亮,人役喝道之声。却是本省城隍出来巡街,唬的馗儿躲藏在个更棚里。城隍走的相近,叫声“住轿。”分付鬼卒道:“此处有什么冤鬼,竟致得怨气冲天,给我搜来。”

鬼卒过去一搜,就把馗儿带到轿前,跪在地下。城隍问道:“你是何方的游魂,敢在这个去处作怪。”馗儿就把石生被害,并他代为鸣冤的情由,一一察知城隍。城隍道:“据你所供,这番意气却有可取。但你的年纪,甚是幼小,常在阴司里飘飘荡荡,何年是个出头的日子?依本府看来,不如把你送在一个富贵人家,脱生去罢!”馗儿问道:“蒙太爷垂怜,小人感恩不尽!但小人有两个姐姐,现在襄阳,业师石生,还在监中,小的转生以后,就再不得见面了。”说罢,痛哭。

城隍又分付道:“你也不必如此悲戚,你那两个姐姐与石生系有夙缘,不久,即成夫妇。剩你自己,何处归宿?魏贼一干奸人,不久祸事将近临头,冤也不必你鸣。你姊妹师徒,日后重逢有期,无须过为留恋。叫:“鬼卒把他送到杭州府钱塘县里,程翰林家投胎托生去罢。”鬼卒得令,领着馗儿,起阵阴风,一直去了。

却说程翰林名谦,学撝光,是一个翰林院侍讲;曾点过两次主考,做过一任学院。因他母亲年迈,告终养老回家,年纪不过五十岁,一妻一妾。夫人苏氏,生得一子,名唤程伒。生来姿质鲁笨,念书念到十七八岁,总不明白,屡次应考,尽落空网。程翰林在前,也不知道他儿子是个何等样的学问?及至回家,逐日盘问,方才知他不通,凡做一篇文字,功夫必须两天,程翰林也懒于给他改抹。侧室柳氏身怀重妊,八月十三日,夜间时当分娩。苏氏夫人听说,着人请下稳婆,房中点上灯烛,叫丫头妈妈,紧紧在旁边伺候。他也不住的时来照看。鬼卒领着馗儿的灵魂,早在门外等候。

及至时辰将到,鬼卒把门上的帘子一掀,馗儿往里看时;只见,床上坐着一个少年妇人,声声叫疼,旁边一个稳婆紧相依靠,住的却是朱红亮□的好房子。才到回头,被那鬼卒一把推到床上,呱的一声,早已投胎落草了。稳婆抱起来看,乃是一男,苏氏夫人不胜欢喜,遂报喜于程翰林。程翰林也甚是欣幸,就起名叫做程憛。馗儿投生之时,却未曾喝过迷魂汤,心里极是清白的,但轻易不敢说话。过了三朝、满月,渐渐的添了些见识,却总不想家。长到一两岁,只会认人,不能出语。程翰林夫妇恐真是个哑子了,却也无从问他。

一日,程翰林与程伒在书房里讲书。家人来请吃午饭,适值程憛在书房中玩耍。心中想道:“我哥哥年纪已过二十,连个学还不能进,必定是文章不好,我找出来看看方妥。遂把外门关上,走到屋里,上到椅子上,就书里翻出三篇没动笔的文章来,看了一遍。不觉大笑道:“这等文字,无怪乎不能进学。”就磨了磨墨,把笔膏了膏,大批大抹,顷刻之间,把三篇文章登时看完。末后题了一首七言律诗,以代总评。其诗云:

轧茁殊属太支离,外落孙山固所宜。

书读五车方为富,文成七步始称奇。

少年不受悬梁苦,老岁无闻后悔迟。

重此问津尚未晚,将来应有入彀时。

评完了,却把三篇文章仍旧放在书里。下来椅子,开了门,就往院里去了。却说程翰林吃饭已完,领着程伒,仍来书房里坐下。程伒见他的书放的不是原旧去处,便拿过来,掀开一看,见三篇文章,俱经动了笔。心中诧异道:“这是何人,敢来作践我。”就送与他父亲一看,程翰林观其批评恰当,诗句明白,但字画不成个头,心里也甚是异样。遂叫看门的来问道:“我去吃饭有何人书房里来?”看门的回道:“并无外人,只二相公进来,关上了门,玩了一会,就开门出去,上院里走了。”

程翰林心里疑惑道:“没的就是他不成?”回到院内,叫过程憛来,追问道:“你哥哥书房中的文章,是你给他看的么?”程憛只是摇头。程翰林道:“夫人,你再仔细问他。”苏氏夫人千方百计,吓逼不过,不觉开口应道:“是孩儿偶然作孽,叫父亲大人不必疑怪。”程翰林夫妇二人,见程憛口能说话,且通文理,心中又惊又喜。

一日,程翰林考问程憛五经左史,以及诸子百家等书,左右根寻,总盘诘不住。程翰林方知程憛前世是个无书不读,无一不会的个成学。遂向夫人苏氏说道:“此子日后,必能大振家声,断不可以庶子待他。”苏氏夫人答道:“这是不消你说的。”就与程伒同在一个书房里念书。这程伒是哥反受兄弟程憛的教训,朝渐夕磨,一半年间,把程伒剔拨得也明白了,遂与程憛同年入了邑庠。

却说这程翰林家,有一件传家之宝,乃金如意两枝。前十年时,程夫人夜梦一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进他屋里,拿去金如意一枝,说道:“程太太,我暂且借去一用,十年以后,定来奉还。”天明看时,果然少了一枝。左找右寻,并无踪影。没去已久,也不提了。及至程憛受生以后,程夫人又在佛前讨得一签。其占云:

玉麟成双非无缘,如意一支暗引前。

宝物还家可坐待,何妨借去已多年。

程夫人把这签帖拿给程翰林看,程翰林道:“憛儿日后成人,或者给你复看此物,也未可定。”不提。

话说这程憛进学,年只八岁,到十岁就补了廪;十二三岁就成了钱塘县的一个大名士。事亲至孝,待兄甚恭。日与程伒兄弟两个,奋志读书。但家中人提起师弟两字来,他就不觉泣下;说起姊妹两字来,他便终日呜咽。父母问其缘故,总不肯说。程翰林料其事系前生,以后夫妇二人重此也再不问他。馗儿转生,暂且不提。

但不知秋英受罪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励坚节受尽百般苦

话说馗儿钱塘投生去后,次日,抚宪正要提出来再问。忽见狱司走来禀道:“监中拘禁的男鬼馗儿,夜间去无踪影了。”抚院惊讶道:“奇哉!怪哉!有这等义鬼,代为鸣冤。石生的官司,可见是屈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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