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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廿载繁华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9 分钟 · 20 / 22

会员可开白话

情重大,没一个敢替他说情,只以不能为力等话,回复周庸佑。

那庸佑此时如坐针毡,料北京这条路是去不得的,除是逃往外洋,更没第二条路。只目下又不知家中妻妾儿女怎样,如何放心去得?适是晚正是回祥盛的东主陈若农请宴,先日知单早已应允赴席,自然不好失约,惟心里事又不欲尽情告人,只得勉强应酬而已。当下同席的原有八九人,都是广肇帮内周庸佑往日认识的朋友。因是时粤中要发作库书的事,沪上朋友听得,都是半信半疑,今又见周庸佑要赴京,那些朋友倒当周庸佑是个没事之人,自然依旧巴结巴结,十哥前十哥后,唤个不绝。那周庸佑所招的妓女,唤作张凤仙,素知周庸佑是南粤一个巨富的,又是花丛中阔绰的头等人物,便加倍奉承。即至娘儿们见凤仙有了个这般阔绰的姐夫,也替凤仙欢喜,千大人万大人的呼唤声,哪里听得清楚。先自笙歌弦管,唱了一回书,陈若农随后肃客入席。那周庸佑叫局的,自然陪候不离,即从前认识的妓女,也到来过席。

这席间虽这般热闹,惟周庸佑心中一团积闷,实未尝放下。酒至半酣,各人正举杯递盏,忽见囗祥盛的店伴跑了进来。在别人犹不知有什么事故,只是周庸佑心中有事,分外眼快,一眼早见了囗祥盛的店伴,料他慌忙到来,不是好意。那店伴一言来发,即暗扯陈若农到静处,告说道:“方才工部局差人到店查问,是否有广东海关库书吏,由京堂新放囗囗国钦差的,唤做周庸佑这个人,当时店伴只推说不识此人。惟工部局差人又说道:『姓周的别号栋臣,向来到沪,都在你们店子里出进,如何还推不识?』店中各伴没奈何,便问他什么缘故。据差人说来,原来那姓周的是亏空库款,逃来这里的,后由粤东金督帅参了一本,又知他走到沪上,因此密电本埠袁道台,要将周庸佑扣留的。今袁道台见他未有到衙拜会,料然不在唐界,所以照会租界洋官,要查拿此人。后来说了许多话,那差人方始回去。”陈若农听了,一惊非小,暗忖这个情节,是个侵吞库款的私罪重犯,凡在通商的国都要递解回去的,何况这上海是个公共租界,若收留他,也有个罪名。且自己原籍广东,那金督为人,这脾气又是不同别人的,总怕连自己也要拖累,这样总要商量个善法。便嘱令来的店伴先自回去,休要泄漏风声,然后从长计算。

那店伴去后,陈若农即扯周庸佑出来,把店伴说的上项事情,说了一遍。周庸佑听得,登时面色变得七青八黄,没句话说,只求陈若农怜悯,设法收藏而已。陈着农此时真是人面着情,方才请宴,怎好当堂反脸?且又相识在前,不得不留些情面。惟究竟没什么法子,两人只面面相觑。陈着农再看周庸佑这个情形,实在不忍,不觉心生一计,即对周庸佑说道:“多说也是无用,小弟总要对得老哥住。但今晚方才有差人查问,料然回去下处不得,若住别处,又恐张扬。今张凤仙如此款洽,就当多喝两杯,住凤仙寓里一宿,待小弟明天寻个秘密所在便是。”庸佑答声“是”,随复入席。各朋友见他俩细语良久,早知有些事情,但究不知得底细,只再欢饮了一会,周庸佑托称不胜酒力,张凤仙就令娘儿们扶周大人回寓里服侍去后,陈若农又密嘱各友休对人说周某离在那里。次日,陈若农即着人到工部局力言周庸佑不在他处。工部局即派人再搜查一次,确没有此人。若农即暗引周庸佑回去,在密室里躲藏,待要逃往何处,打听过船期,然后发付,不在话下。

这时粤中消息,纷传周庸佑在上海道署被留,其实总没此事。金督帅见拿周庸佑不得,心中已自着恼,忽接北京来了一张电报,正是某王爷欲与周庸佑说情的。那电文之意,道是“周某之罪,确是难恕,但不必太过诛求,亦不必株连太甚”这等话。金督帅看了,越加大怒,暗忖周庸佑全凭得京中权贵之力,所以弄到今日。屡次劝他报效赎罪,种种置之不理,实是待着王爷,就瞧自己不在眼里。我今日办这一个书吏,看王爷奈我怎么何?因此连忙又参了一本,略谓“周庸佑兄弟既吞巨款,在洋界置买财产,今庸佑闻罪先遁,作海外逍遥,实罪大恶极。除周乃慈已服毒自尽外,请将周庸佑先行革职,然后抄查家产备抵”等语。并词连先任库书傅成通同舞弊,潘云卿一律查抄家产。招上,即行准奏,将周庸佑革职,并传谕各省缉拿治罪。正是:

梦熟黄粱都幻境,名登白简即危途。

毕竟周庸佑怎能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潘云卿逾垣逃险地 李香桃奉主入监牢

话说朝廷自再接得金督所奏,即传谕各处关卡,一体把周庸佑查拿治罪。周庸佑这时在上海,正如荆天棘地,明知上海是个租界,自己断然靠这里不住,只朝廷正在风头火势,关卡的吏役人员,个个当拿得周庸佑便有重赏,因此查得十分严密,这样如何逃得出?惟有躲得一时过一时罢了。且说金督自奏准查抄周、潘、傅三姓家产之后,早由畲子谷报说姓潘的是管理假册房事,又打听得傅成已经去世,惟他产业全在城里,料瞒不去。除周乃慈已经自尽之外,周庸佑在逃,单恐四家产业,或改换名字,立即出了一张告示,不准人承买周、潘、傅四家遗产,违的从重治罪。又听得四人之中,潘云卿尚在城内,立刻即用电话调番禹县令,率差即往拿捕。县令不敢怠慢,得令即行。还亏潘云卿耳目灵通,立令家人将旧日存在家里的假册稿本抛在井里,正要打点逃走。说时迟,那时快,潘云卿尚未逃出,差勇早已到门。

初时潘云卿只道大吏查办的只周、傅二家,自己做的册房,只是奉命注数,或在法外。迨后听得连自己参劾了,道是通同作弊,知情不举的罪名,就知自己有些不便,镇日将大门紧关。这会差勇到来,先被家人察悉,报知潘云卿。那云卿吓得一跳,真不料差勇来得这般快,当令家人把头门权且挡住,即飞登屋面,逾垣逃过别家,即从瓦面上转过十数家平日亲信的下了去。随改换装束,好掩人耳目。先逃走往香港,再行打算。

是时县令领差勇进了屋里,即着差勇在屋里分头查搜,男男女女俱全,单不见了潘云卿。便责他家人迟迟开门之罪。那家人答道:“实不知是贵差到来,见呼门紧急,恐是盗贼,因此问明,方敢开门的便是。”那县令听罢大怒,即喝道:“放你的狗屁!是本官到来,还说恐是盗贼,这是什么话?”那家人听了,惶恐不过,惟有叩头谢罪道:“是奉主人之命,没事不得擅自启门,因此问过主人,才敢开放。”那县令道:“你主人潘云卿往那里去?”那家人道:“实在不知,已出门几天了。”县令又喝道:“胡说,方才你说是问过主人才敢启门,如何又说是主人出门几天了呢?”那家人听得,自知失言,急的转口道:“小的说的主人是说奶奶,不是说老爷呢。”

县令见他牙尖口利,意欲把他拿住,见他只是个使唤的人,怪他不得,即把他喝退。随盘问云卿的妻妾们:“云卿究往那里去了?”妻妾们都说不知,皆说是出门几天,不知他现在哪里。那县令没奈何,就令差役四围搜查,一来要查他产业的记号,二来最要的是搜他有什么在关库舞弊的凭据,务令上天钻地,都要控了出来。即将屋里自他妻妾儿女以至家人,都令立在一处。随唤各人陆续把各号衣箱开了锁,所有金银珠宝头面以至衣服,都令登志簿内。随又把家私一一登记,再把各人身上统通搜过,内中有些田地及屋宇契纸与生理股票,都登注明白,总没有关里通同库书舞弊的证据。那差人搜了又搜,连板罅墙孔都看过了,只哪里有个影儿?那屋又没有地穴,料然是预早知罪,先毁灭形迹的可无疑了。县令即对他家人妇子说道:“奉大宪之命,除了身上所穿衣服,馀外概不能乱动。”那些家人妇子个个面如土色,更有些双眼垂泪,皆请给回些粗布衣裳替换,县令即准他们各拿两套。正拟把封条黏在门外,然后留差役看守,即拟回衙复命,谁想那差役仍四处巡视,巡到那井边,看看井里,见有碎纸在水上浮起,不觉起了疑心。随禀过县令,即把竹竿捞来观看,觉有数目字样,料然是把舞弊的假册凭据抛在井里去了。立令人把井水打干,看看果然是向日海关库里假册子的稿本,落在井里,只是浸在水底,浸了多时,所有字迹都胡涂难辨。县令没奈何,只得把来包好,便嘉奖了这查看井里的差役一番。即留差役看守,把门外黏了封皮,即回街而去。

是时周、傅各家,皆已分头多派差人看守。因傅家和周庸佑产业最多,惟周乃慈是现充库书的,罪名较重,傅成、周庸佑两家已派差役把守,随后查封,同时又令南海县先到周乃慈屋里查验。这时周乃慈的家眷,因乃慈死未过七旬,因此全在屋里,没有离去。那南海令会同警官,带领巡勇,先派两名在门外把守,即进屋搜查。那周乃慈家眷见官勇来了,早知有些不妥,只有听候如何搜查而已。当时后厅里尚奉着周乃慈灵位,烟火熏蒸,灯烛明亮。南令先问家里尚有男女若干名口,家人一一答过,随用纸笔登记了。南令又道:“周乃慈畏罪自尽,生前舞弊营私,侵吞库款,可无疑的了。现在大宪奏准查办,你们想已知道了。家内究有存得关库里向来数目底本没有?好好拿出,倘若匿藏,就是罪上加罪,休要后悔。”家人答道:“屋里不是库书办公之地,哪有数目存起?公祖若不见信,可令贵差搜查便是。”南令道:“你们也会得说,只怕大宪跟前说不得这样话。乃慈虽死,他儿子究在哪里?”

时周乃慈的儿子周景芬,正在家内,年纪尚轻,那周乃慈的妻妾们,即引周景芬出来,见了南今,即伏地叩首。南令道:“你父在生时的罪名,想你也知道了。”那周景芬年幼,胡混答道:“已知道了。”家人只替说道:“父亲生时在库书里办事,都承上传下例,便是册房里那数目,倒是监督大人吩示的,方敢填注,合与不合,他不是自作自为的。”南令怒道:“他的罪过,哪不知得,你还要替他强辩吗?”家人听了,不敢出声。南令又道:“他在库书里应得薪水若干?何以家业这般殷富?门户这般阔绰?还敢在本官跟前撒谎!怕大宪闻知,你们不免同罪呢!”家人又无话说。南今又问周景芬道:“周乃慈遗下在省的产业生理,究有多少?在港的产业生理,又有多少?某号、某地、某屋,当要一一报说出来。”周景芬听罢,没言可答,只椎不知。家人又替他说道:“他只是个小孩子,他父兄的事,他如何知得?且罪人不及妻孥,望公祖见谅。”南令听了,更怒道:“你好撒刁!说那罪人不及妻孥的话,难道要与本官谈论国律不成?”随又道:“本官也不管他年幼不年幼,他老子的事,也不管他知与不知,本官只依着大宪嘱咐下来的办理。”说罢,即令差勇四处查缉。先点查家私器具之后,随令各家人把衣箱统通开了锁,除金银珠宝头面及衣服细软之外,只余少少地屋契纸及占股生理的股票。南今道:“他哪止这些家当!”再令差勇细细检查,凡片纸只字,及亲朋来往的书信,也统通检起。随令自他妻妾儿女以至家员婢仆,都把浑身上下搜过,除所穿衣衫外,所有小小贵重的头面,都要掷下来,家里人一概都出进不得。这时差勇检查,虽然当官点视,其暗中上下其手的,实所不免。

正在查点间,忽衙里打电话来报道:“番令在潘云卿屋里捞出册子。”南令听得,急令人把井里捞过,独空空没有一物,只得罢了。随把记事簿登彔清楚,即着差人看守家人,随拟回衙,要带周景芬同去。那家人听了,都惊哭起来,纷纷向南令求情道:“他年纪幼小,识不得什么事。”南令哪里肯依,即答道:“此是大宪主意,本官苦奉行不力,也有个处分。”那家人听了,倒道南今本不为已甚,不过大吏过严罢了,便苦求南令休把周景芬带去。那周景芬只是十来岁的人,听得一个拿字,早吓得魂不附体。意欲逃进房子里,怎奈差役们十居其九,都是马屎凭官势,一声喝起,即把周景芬执住,那周景芬号啕大哭起来。这时家人妇子,七手八脚,有跪向南令扯住袍角求饶的,有与差役乱挣乱扯的,哭泣的声,哀求的声,闹作一团。南令见这个情景,即略安慰他道:“只带去回复大帅,料是问过产业号数,就可放回,可不必懮虑。”家人至此,也没可奈何,料然求亦不得,只听他罢了。

南令正拟出门,忽一声娇喘喘的哀声,一个女子从里面跑出,扯住周景芬,伏地不起。周景芬又不愿行,那女子只乱呼乱叫,引动家人,又复大哭起来。南令听得,也觉酸鼻。细视那女子年约二十上下,穿的浑身缟素衣裳,裙下那双小弓鞋们着白布,头上没有梳妆,披头散发,虽在哀恸之中,仍不失那种娇艳之态。南令见他如此凄惨,便问那个女子是周乃慈的什么人。差勇有知得的,上前答道:“这女子就是周乃慈的侍妾,唤做李香桃的便是。”南令听了,觉有一种可怜,只是大宪嘱示,哪里还敢抗违,惟有再劝慰道:“此番带他同去,料无别的,问明家业清楚,就可放回了。倘若故意抗拒,怕大帅发怒时,哪里抵当得住?”时香桃也不听得南令说什么话,惟凄楚之极,左手牵住周景芬,右手执着帕子,掩面大哭。不觉松了手,差役即扯周景芬而去。香桃坐在地上,把双脚乱撑的哭了一会,又回周乃慈灵前大哭。家人见他只是一个侍妾,景芬又不是他所出,却如此感切,自然相感大恸,不在话下。

且说周景芬被南令带了回署,随带往见金督帅缴令。金督把他盘问一切,凡是周乃慈的产业,周景芬有知得的,有不知得的,都据实供出。金督又问周乃慈是否确实自尽,也统通答过了。金督帅随令把乃慈从前侵吞库款数目拿了出来,这都是畲子谷经手,按他父乃慈替充库书若干年,共吞亏若干数彔出来的,着周景芬打印指模作实。周景芬供道:“先父只替十伯父周兆熊(即栋臣充库书之名)办库书事,也非自己干来。”金督怒道:“你父明明接充库书,纵是替人于的,也是知情不举,应与同罪。且问你们享受的产业,若不是侵吞巨款,究从哪里得来?还要强辩做什么!”那周景芬被责无语。金督又勒令打印指模,周景芬又道:“纵如大人所言,只是先父干事,小于年轻,向没有知得,应不干小子的事,望大人见恕。”金督拍案大怒,周景芬早已心慌,被强不过,没奈何把指模打印了。

金督即令把周景芬押过一处,并令将周庸佑、周乃慈家属一并拘留。南令得令,即回街里,旋又再到光雅里周乃慈住宅,传金督令,将家属一并拘留。家人闻耗,各自仓皇无措,有思逃遁的,俱被拘住。其余使唤的人,力陈不是周家的人,只受工钱雇用,恳恩宽免拘究,都一概不允。各人呜呜咽咽啼哭,神不守舍,只香桃对各家人说道:“罪及妻孥,有什么可说!且祸来顺受,哭泣则甚?只可惜的是景芬年少被禁,他父当库书时,他有多大年纪,以没有知识的人,替他父受苦,如何不感伤!至于老爷自尽之后,七旬来满,骨肉未寒,骤遭此祸,不知怎样处置才好?”说了,自己也哭起来。

这时警勇及南差同时把各人拘住,惟李香桃仍一头啼哭,一头打点灵前香火。差勇喝他起行,他却不怕,只陆续收拾灵前摆设的器具,又再在灵前添住香烛,烧过宝帛,一面要使人叫轿子。差役喝道:“犯罪的人坐不得轿子!”香桃道:“妾犯何罪?你们休凭官势,当妾是犯人来看待。没论是非曲直是老爷子来,我只是个侍妾,罪在哪里?若不能坐得轿子,叫妾如何行去?”说了即坐着地上不行。南令听了,见他理直气壮,且又情词可悯,就着人替他叫一顶轿子,一面押他家属起行。那香桃听得轿子来了,就在灵前哭了一场,随捧起周乃慈的灵位。各人问他捧主的缘故,他道:“留在屋里,没人奉侍香火,故要携带同去,免他阴魂寥落。”说罢,便步出大门外,乘着轿子而去。正是:

有生难得佳人义,已死犹思故主恩。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奉督谕抄检周京堂 匿资财避居香港界

话说周乃慈家里,因督帅传示南今,要押留家属,李香桃即奉了周乃慈的灵位而出。南令见他如此悲苦,亦觉可怜,也体谅他,准他乘着轿子而去。所有内里衣箱什物,黏了封皮,又把封皮黏了头门。南令即令差役押着周乃慈家属,一程回到署内,用电话禀过大吏。随得大吏由电话覆示,将周乃慈家属暂留南署,听候发落﹔并说委员前往查抄周庸佑大屋,并未回来,须往察看﹔至于傅成大屋,已由番令查封,待回禀后,然后一并发落这等说。南令听了,不敢怠慢,即令差役看守周乃慈家属,自乘轿子直到宝华正中约周京卿第里。只见街头街尾立着行人,拥挤观望。统计周庸佑大屋,分东西两大门,一头是京卿第,一头就是荣禄第,都有差役立守。南令却由京卿第一门而进。

这时周庸佑府里,自周乃慈自尽之后,早知有所不妙。因日前有自称督署红员姓张的打饥荒,去了五万银子,只道他手上可以打点参案,后来没得消息,想姓张的是假冒无疑了。至于汪太史,更是空口讲白话,更属不济。即至北京内里,凡庸佑平日巴结的大员,且不能设法,眼见是不能挽救的。只心里虽然惊慌,外面还撑住作没事的样子。奈周庸佑已往上海,府里各事只由马氏主持,那马氏又只靠管家人作耳目。冯、骆两家即明知事情不了,只那马氏是不知死活的人,所以十分危险的话也不敢说。

那日骆子棠早听得有奏准查抄的消息,自忖食其禄者忠其主,这会是不得不说的,即把这风声对马氏说知。马氏听了,暗忖各处大员好友,已打点不来,周庸佑又没些好消息回报,料然有些不妥,把从前自高自大的心事,到此时不免惊慌了。自料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又不好张扬的。但当时周庸佑因钻弄官阶,已去了百十万银子,手头上比不得往时,因此已将各房姨太太分住的宅子都分租于人,各姨太太除在香港的,都迁回宝华正中约大宅子一团居住。马氏因此就托称往香港有事,着各姨太太在大屋里看守,并几个儿子,都先打发到港,余外家里细软,预早收拾些。另查点金银珠宝头面,凡自己的,及二姨太太三姨太太已经身故的,那头面都存在自己处,共约八万两银子上下,先把一个箱子贮好,着人付往香港去。余外草草吩咐些事务,立刻离了府门便行。偏又事有凑巧,才出了门,那查抄家产的官员已到,南今随后又来。家人见了,都惊慌不迭。委员先问周庸佑在那里,家人答道:“在香港。且往上海去了。”又问他的妻儿安在,家人又答道:“是在香港居住。”委员笑道:“他也知机,亦多狡计,早知不妙,就先行脱身。”说了,即将家人答语彔作供词。

这时家人纷纷思遁,都被差役拦阻。至于雇用的工人佣妇,正要检回自己什物而去,差役不准。各人齐道:“我们是受雇使用,支领工钱的,也不是周家的人。主子所犯何事,与我们都没相关,留我们也是无用。”南今道:“你们不必焦嚷,或有你们经手知道的周家产业,总要带去问明,若没事时,自然把你们释放。”各人听了无话,面面相觑,只不敢行动。委员即令差役把府里上下人等浑身接过,男的搜男,女的搜女,凡身上查有贵重的,都令留下。忽见一梳佣,身上首饰钏镯之类,所值不赀,都令脱下。那梳佣道:“我只是雇工之人,这头面是自己置买的,也不是主人的什物,如何连我的也要取去?”那差役道:“你既是在这里雇工试用,月内究得工钱多少,却能买置这些头面?”说了,那梳佣再不能驳说。

正在纷纷查搜,忽搜到一个仆妇身上,还没什么对象,只有一宗奇事,那仆妇却不是女子,只是一个男身。那搜查的女投,见如此怪事,问他怎地要扮女子混将进来。那仆妇道:“我生来是个半男女的,你休大惊小怪。”那女役道:“半男女的不是这样,我却不信。”那仆妇被女役盘问不过,料不能强带,只得直说道:“因谋食艰难,故扮作女装,执佣妇之役,较易谋工,实无歹意,望你这瞒罢了。”那女役见他如此说,暗忖此事却不好说出来,只向同事的喁喁说了一会子,各人听得,都付之一笑了事。统计上下人等,已统通搜过,有些身上没有对象的,亦有些暗怀贵重珍宝的。更有些下人,因主人有事忙乱,乘机窃些珍宝的,都一概留下。

委员即令各人立在一隅,随向人问过什么名字,也一一登记簿里。随计这一间大宅子,自京卿第至荣禄第相连,共十三面,内里厅堂楼阁房子,共约四十余间,内另花园一所,洋楼一座,戏台一座,也详细注明。屋内所用物件,计电灯五百余火,紫檀木雕花大牀子十二张,金帐钩十二副,金枕花二十对,至于酸枝台椅,云母石台椅,及地毡帐幕多件,都不必细述。随后再点衣箱皮匣,共百余件。都上锁封固,一一黏了封皮。随传管家上来,问明周庸佑在省的产业生理,初时只推不知。南令即用电话禀告查抄情形。督帅也回复,将上下人等一并带回,另候讯问。南今依令办去。并将大门关锁,黏上封条,即带周氏家属起行。统计家里人,姨太太三位,生女一口,是已经许配许姓的,及丫环、梳佣、仆妇、管家,以至门子、厨子,不下数十人,由差役押着,一起一起先回南署。

那些姨太太、女儿、丫环,都满面愁容,甚的要痛哭流涕,若不胜凄楚,都是首像飞蓬,衣衫不整,还有尚未穿鞋,赤着双足的,一个扶住一个,皆低头不敢仰视,相傍而行。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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