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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廿载繁华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9 分钟 · 6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丫环们代出这口气,又怕他们看老爷面上,未必动手﹔若要回去时,岂不是白地失了脸面,反被他小觑自己了。想到这里,又羞又愤,随厉声唤丫环道:“他在这里好自在,你们休管三七二十一,所有什物,与我搬回府上去。”丫环仍不敢动手,只来相劝。只马氏哪里肯依,忙拿起一根旱烟管,向自己的丫环瑞香,没头没脑的打下来。众丫环无奈,只得一齐动手。只见春桂睁着眼儿,骂道:“这里什物,是老爷把过妾使用的,老爷不在,谁敢拿去?若要动手时,妾就顾不得情面了。”

马氏的丫环听了,早有几分害怕,奈迫于马氏之命,哪里敢违抗?争奈厅上摆的什物,只是围屏台几椅桌,统通是粗笨的东西,不知搬得哪一样。有把炕几移动的,有把台椅打掉的,五七手脚,干东不成西,究搬得哪里去。春桂看了,还自好笑。那梳佣银姐站在台面上,再加一张椅子,方待把墙上挂的花旗自鸣钟拿下,不提防误失了手,叮当的一声,钟儿跌下,打作粉碎。银姐翻身扑下来,两脚朝天,滑溜溜的髻儿,早蓬乱去了。海棠与牡丹看了,都掩口笑个不住。马氏见了,又把千臭丫头万臭丫头的,骂个不住。这时马氏已加倍的怒气,忙叫丫环道:“所有粗笨难移动的东西,都打翻了罢!余外易拿的,都搬回府上去。”那些丫环听得,越加作势,正闹得天翻地覆。银姐自从一跌,更不免积羞成怒,跑到春桂房子里,要把那洋式大镜子,尽力扳下来。春桂一看,此时已忍耐不住,即跟到房子里,将银姐的髻儿揪住,一手扯了他出来。马氏即叫自己的丫环上前相助。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忽守门的上来报说道:“周老爷回来了。”那些丫环听得,方才住了手。

原来那周庸佑正在东横街的宅子里,只见马氏一干人出了门,却没有说过往哪里去。少时又见家人说说笑笑,忽见管家骆念怕上来说道:“马太太不知因甚事,闻说现到增沙的宅子,正闹得慌呢。”周庸佑听得这话,心上早已明白,怕他将春桂有什么为难,急命轿班掌轿,要跑去看看。一路上十分愤恨马氏,誓要把个利害给他看个样子,好警戒后来。及到了门前,已听得楼上人声汹涌,巴不得三步登到楼上,见春桂正把银姐打作一团,忙喝一声:“休得动手!”方说得一句话,马氏即上前对着周庸佑骂道:“没羞的行货!我自进门来,也没有带得三灾七煞,使你家门不兴旺,如何要养着一班妖精来欺负我?他们是要我死了,方才安心的。你好过得意?”说罢,呜呜咽咽的咒骂。

周庸佑此时,顿觉没话可说,只得迁怒丫环,打的骂的,好使马氏和春桂撒开手。随又说道:“古人说:『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个兴旺之家。若没点事故,因些意气,就嚷闹起来,还成个什么体统?”说了,即令丫环们扶马氏回去。那马氏还自不肯去,复在周庸佑面前撒娇撒痴,言三语四,务欲周庸佑把春桂重重的责骂一顿,讨回脸面,方肯罢休。只周庸佑明知马氏有些不是,却不忍枉屈春桂,只得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会。春桂已听得出火,便对马氏着实说道:“去不去由得你,这会是初次到来搅扰,妾还饶让三分。须知妾在江湖上,见过多少事来,是从不畏惧他人的。若别时再复这样,管教你不好看!”周庸佑听了,还恐马氏再说,必然闹个不了,急的骂了春桂几句,马氏便不做声。因看真春桂的情景,不是好惹的,不如因周庸佑骂了几句,趁势回去,较好下场,便没精打采,引了一干随从婢仆,一头骂,一头出门回去了。

周庸佑便问春桂:“因甚事喧闹起来?”春桂只是不答。又问丫环,那丫环才把这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的说来。此时周庸佑已低头不语,春桂便前来说道:“妾当初不知老爷有许多房姬妾,及进门五七天,就听说东横街府里的太太好生利害,平时提起一个妾字,已带了七分怒气。老爷又见他如见虎的,就不该多蓄姬妾,要教人受气才是。”周庸佑听罢,仍是没言可答。春桂即负气回转房子里。

周庸佑一面叫家人打扫地方,将什物再行放好,又嘱咐家人,不得将此事泄将出去,免教人作笑话。家人自然唯唯领诺。周庸佑却转进春桂房里,千言万语的安慰他,春桂还是不瞅不睬。周庸佑道:“你休怨我,大小间三言两语,也是常常有的。万事还有我作主呢。”春桂道:“像老爷纸虎儿,哪里吓得人?老爷若还作得主,他哪敢到这里来说长说短?奈见了他,似蛇见硫磺,动也不敢动,他越加作势了。只若是畏惧他的,当初不合娶妾回来﹔就是娶了回来,也不该对他说。委曲了妾,也不打紧,只老爷还是个有体面的人家,若常常弄出笑话,如何是好?”周庸佑道:“我是没有对他说的,或者少西老弟家里传出来,也未可定。只他究竟是个主妇,三言两语,该要饶让他,自然没有不安静的。”春桂道:“你也说得好,他进来时,妾还倒茶伺候他,他没头没脑就嘈闹起来。妾到这里,坐还未暖,已是如此,后来还了得?”

周庸佑此时,自思马氏虽然回去,若常常到来嘈闹,究没有了期。想了一会,才说道:“俗语说:『不贤妻,不孝子,没法可治。』四房在府里,倒被他拿作奴婢一般,便是二房先进来的,还不免受气。我是没法了,不如同你往香港去,和五房居住,意下如何?”春桂道:“如此或得安静些,若还留在这里,妾便死也不甘心!”周庸佑便定了主意,要同春桂往香港。到了次日,即打点停妥,带齐梳佣侍婢,取齐细软,越日就望香港而来。东横街大屋里,上上下下,都没一个知觉。只有马氏使人打听,知道增沙屋里已去个干净,自去怨骂周庸佑不提。

且说周庸佑同春桂来到香港,先回到宅子里,桂妹见了周庸佑又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进来,看他动静却不甚庄重,自然不是好人家女子的本色,不知又是哪里带回的。周庸佑先令春桂与五房姐姐见礼,桂妹也回过了,然后坐下。周庸佑就令人打扫房子,安顿春桂住下。

那一日,春桂正过桂妹的房子来,说起家里事,少不免互谈心曲,春桂就把向在挡子班里,如何跟了周庸佑,如何被马氏搅扰,如何来到香港,一五一十的说来,言下少不免有埋怨周庸佑畏惧马氏的意思。桂妹道:“妹妹忒呆了!不是班主人强你的,你结识姓周的没有几时,他的家事不知,他的性儿不懂,本不该胡乱随他。愚姐因没恩义的干娘贪着五千银子,弄姐来到这里,今已悔之不及了。你来看,取了愚姐过来,不过数月,又取你妹来了。将来十年八年,还不知再多几房姬妾。我们便是死了,也不得他来看看。”说罢,不觉泪下。春桂亦为叹息而去。

桂妹独自寻思,暗忖自己在香港居住,望长望短,不得周庸佑到来一次﹔今又与第六房同住,正是会少高多。若回羊城大屋,又恐马太太不能相容。况且两三年间,已蓄五六房姬妾,将来还不知更有多少。细想人生如梦,繁华富贵,必有个尽头。留在这里,料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行打算。想到这里,又不免想到从前在青楼时那姓张的人了。忽又转念道:使不得,使不得。自己进他门以来,未有半点面红面绿,他不负我,我怎好负他?想了一会,觉得神思困倦,就匿在牀子上睡去。只哪里睡得着,左思右想,猛然想起在青楼时,被相士说自己今生许多灾难,还恐寿元不永,除是出家,方能抵煞,不如就寻这一条路也好。在女儿家知识未开,自然迷信星相﹔况那桂妹又有这般感触,如何不信?当下就立定了主意,要削发为尼。只是往哪一处削发才好?忽然又想起未到香港以前,在珠江谷埠时,每年七月娟楼建醮,请来念经的,有一位师傅名叫阿光的,是个不长不短的身材,年纪约二十上下,白净嫣红的脸面,性情和婉,诵梵音悠扬清亮。自己因爱他一副好声喉,和他谈得很熟,他现在羊城囗囗庵里修斋,就往寻他,却是不错。但此事不可告人,只可托故而去罢了。便托称心事不大舒畅,要往戏园里观剧。香港戏园每天唱戏,只唱至五句钟为度。当是时,晚上汽船正在五点开行的时候,就乘机往附汽船,有何不可?

次日,先携了自己私蓄的银两,着丫环随着,乘了轿子,先到戏园,随发付轿子回去。巴不得等四句半钟时候,先遣开丫环,叫他口府催取轿子,丫环领命去了。桂妹就乘势出了戏园,另雇轿子,直到汽船上去。及丫环引轿子回到戏园,已不见了桂妹,只道他因唱戏的已经完场,独坐不雅,故先自回去。就立刻跑回府里,才知桂妹并未回来,早见得奇异。往返半句钟有余,汽船早已开行去了。又等了多时,都不见桂妹人影。

周庸佑暗忖桂妹在港多时,断没有失路的,究往哪里去?就着人分头寻觅,总不见一个影儿。整整闹了一夜,所有丫环婢仆家里人,上天钻地,都找遍了,都是空手回来,面面相觑。周庸佑情知有异,就疑他见春桂来了,含了醋意,要另奔别人去。此时便不免想到那姓张的去了,因那姓张的与桂妹是在青楼时的知己,若不是奔他,还奔何人?想罢,不觉大怒,就着人寻那姓张的理论。正是:

方破凡尘归佛界,又来平地起风波。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闹谷埠李宗孔争钗 走香江周栋臣惧祸

话说周庸佑自桂妹逃后,却不知得他迷的因什么事故。细想在这里居高堂,衣文绣,吃膏粱,呼奴喝婢,还不能安居,一定是前情未断,要寻那姓张的无疑了,便着家人来找那姓张的理论。偏是事有凑巧,姓张的却因得了桂妹所赠的三千银子,已自告假回乡去了。周庸佑的家人听得,越想越真,只道他与桂妹一同去了,一发生气,并说道:“他一个妇人,打什么紧要?还挟带多少家财,方才逃去。既是做商业的人,包庇店伴,干这般勾当,如何使得?”当下你一言,我一语,闹作一团。

那姓张的,本是个雇工的人,这时那东主听得,又不知是真是假,向来听说他与锦绣堂的桂妹是很知己的,此时也不免半信半疑。只得向周庸佑那家人,说几句好话而罢。过了数天,姓张的回到店子里,那东主自然把这事责他的不是。姓张的自问这事干不来,如何肯承认。争奈做商务的人家,第一是怕店伴行为不端,就有碍店里的声名,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把姓张的开除去了。姓张的哪里分辩得来,心里只叫几声冤枉,拿回衣箱而去。周家听得姓张的开除去了,也不再来追究。

谁想过了数天,接得邮政局付到一封书,并一包物件,外面写着“交香港中环士丹利街某号门牌周宅收启”的十几个大字,还不知从哪里寄来的。急急的拆开一看,却是滑溜溜的一束女儿上头发。周庸佑看了,都不解何故,忙又拆那封书看个备细,才知道桂妹削发出家,这束头发,正是桂妹寄来,以表自己的贞白。周庸佑此时,方知姓张的是个好人,惭愧从前枉屈了他。欲把这事秘密,又恐外人纷传周宅一个姬妾私奔,大大不好看。倒不如把这事传讲出来,一面着人往姓张的店子,说个不是。从中就有那些好事之徒,劝姓张的到公庭,控姓周的赔丑。惟是做商业的人,本不好生事的,单是周家闻得这点消息,深恐真个闹出来,到了公堂,更失了体面,便暗中向姓张的赔些银子,作为了结。自此周庸佑心上觉得有些害羞,倒不大出门去,只得先回省城里,权住些时,然后来港。当回到东横街宅子时,对马氏却不说起桂妹出家的事,只说自己把桂妹赶逐出来而已。因马氏素性是最憎侍妾的,把这些话好来结他欢心。那马氏心里,巴不得把六房姬妾尽行驱去,拔了眼前钉刺,倒觉干净。

那一日,周庸佑正在厅上纳闷,忽报冯少伍到来拜候。原来那冯少伍是周庸佑的总角交,平时是个知己。自从周庸佑凭关库发达之后,那冯少伍更来得亲切。这会到来,周庸佑忙接进里面,茶罢,周庸佑道:“许久不见足下,究往哪里来?”冯少伍道:“因近日有个机会,正要对老哥说知。”周庸佑便问有什么机会,冯少伍道:“前署山东藩司山东泰武临道李宗岱,别字山农,他原是个翰林世家,本身只由副贡出身。自入仕途以来,官星好生了得,不多时就由道员兼署山东布政使。现在力请开缺,承办山东莒州矿务。他现与小弟结识,就是回籍集股的事宜,也与小弟商酌。试想矿产两字,是个无穷利路,老哥就从这里占些股儿,却也不错。”周庸佑道:“虽然是好,只小弟向未尝与那姓李的认识,今日附股的事小,将来获利的事大。官场里的难靠,足下可省得?”冯少伍道:“某看李山农这人,很慷慨的,料然不妨。既然足下过虑,待小弟今晚作个东道,并请老哥与山农两位赴席,看他如何,再行卓夺,你道如何?”周庸佑答个“是”,冯少伍便自辞出。

果然那夜,冯少伍就请齐李、周两人赴席。偏是合当有事,冯少伍设宴在谷埠绣谷艇的厅上,先是李山农到了,其次周庸佑也到了。宾朋先后到齐,各叫校书到来侑酒。原来李山农因办矿务的事,回籍集股,镇日倒在谷埠上花天酒地,所押的校书,一是绣谷艇的凤蝉,一是肥水艇的银仔,一就是胜艇的金娇。那三名校书,一来见李山农是个监司大员,二来又是个办矿的富商,倒来竭力奉承。那李山农又是个色界情魔,倒与他们很觉亲密。这时节,自然叫了那三名校书过来,好不高兴。谁想冤家有头,债各有主,那三名校书,又与周庸佑结交已非一日。当下周庸佑看见李山农与各校书如此款洽,心中自是不快,便问冯少伍道:“那姓李的与这几名校书,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冯少伍道:“也不过一月上下。只那姓李的自从回粤之后,已在谷埠携了妓女三名。闻说这几天,又要和那数名校书脱籍了。”周庸佑心里听得,自是不快。暗忖那姓李的有多少身家,敢和自己作对。就是尽把三妓一齐带去,只不过花去一万八千,值什么钱钞?看姓李的有什么法儿。想罢,早打定了主意。

当下笙歌满座,有弄琴的,有唱曲儿的,热热闹闹,惟李山农却不知周庸佑的心里事,只和一班妓女说说笑笑。周庸佑越看不过眼,立即转过船来,与鸨母说妥,合用五千银子,准明天要携那三妓回府去。李山农还不知觉,饮罢之后,意欲回去凤蝉的房子里打睡,鸨母哪里肯依。李山农好不动怒,忙问什么缘故,才知周庸佑已说妥身价,明天与他们脱籍了。李山农心上又气又恼,即向鸨母发作道:“如何这事还不对我说?难道李某就没有三五千银子,和凤婵脱籍不成?我实在说,自山东回来,不及两月,已携妓三名。就是佛山莲花地敞府太史第里,兄兄弟弟,老老幼幼,已携带妓女不下二十名了,哪有那姓周的来?”说了左思右想,要待把这几名妓女争口。叵耐周庸佑在关里的进款,自鸦片归洋关料理以来,年中不下二三十万。且从前积蓄,已有如许家当,讲起钱财两字,料然不能和他争气,惟有忍耐忍耐。没精打采的回转来,已有四更天气,心上想了又想,真是睡不着。

到了越日,着人打听,已知周庸佑把银子交妥,把那三名妓女,不动声色的带回增沙别宅,那别宅就是安顿挡班子春桂的住处。这会子,比不得从前在香港携带桂妹的喧闹,因恐马氏知道了,又要生出事来,因此秘密风声,不敢教人知觉。惟是李山农听得,心里愤火中烧,正要寻个计儿,待周庸佑识得自己的手段,好泄这口气。猛然想起现任的张总督,屡想查察海关库里的积弊。现时总督的幕府,一位姓徐的老夫子唤做赓扬,也曾任过南海知县,他敲诈富户的手段好生利害,年前查抄那沈韶笙的一宗案件,就是个榜样。况自己与那徐赓扬是个知己,不如与他商酌商酌,以泄此恨,岂不甚妙?想罢,觉得有理,忙即乘了轿子,望徐赓扬的公馆而来。

当下两人相见,寒暄数语,循例说几句办矿的公事,就说到周庸佑身上。先隐过争妓的情节不提,假说现在饷项支绌,须要寻些财路﹔又说称周庸佑怎么豪富,关里怎么弊端,说得落花流水。徐赓扬道:“这事即张帅早有此意,奈未拿着他的痛脚儿﹔且关里的情形,还不甚熟悉。若要全盘翻起,恐碍着历任海关的面上,觉得不好看,是以未敢遽行发作。老哥此论,正中下怀,待有机会,就从这里下手便是。”李山农听了,忙称谢而出。心里又暗恨冯少伍请周庸佑赴席,致失自己的体面,口虽不言,只面色常有些不妥。冯少伍早已看得,即来对周庸佑说个备细。周庸佑道:“足下好多心,难道除了李山农,足下就没有吹饭的所在不成?现在小弟事务纷纷,正要寻个帮手,请足下就来合下,帮着小弟打点各事,未审尊意若何?”冯少伍听得,不胜之喜。自此就进周府里打点事务,外面家事,自由骆子棠料理,余外紧要事情,例由冯少伍经手。有事则作为纪纲,没事时便如清客一般,不是到谈瀛社谈天,就是在厅子里言今说古。

那冯少伍本是个机警不过的人,因见马氏有这般权势,连周赓佑倒要看他脸面,因此上在周庸佑面前,自一力趋承﹔在马氏面前,又有一番承顺,马氏自然是欢喜他的了。只是马氏身子,平素是最孱弱的,差不多十天之内,倒有八九天身子不大舒畅,稍吃些腻滞,就乘机发起病来。偏又不能节戒饮食,最爱吃的是金华腿,常说道,每膳不设金华腿,就不能下箸。故早晚二膳,必设金华腿两大碟子,一碟子是家内各人吃的,一碟子就独自受用,无论吃多吃少,这两大碟子金华腿是断不能缺的,若有残余,便给下人吃去。故周宅每月食品,单是金华腿一项,准要三百银子有余。

周庸佑见马氏身子羸弱,又不能戒节口腹,故常以为虑。冯少伍道:“马太太身子不好,性又好怒,最要敛些肝火,莫如吸食洋膏子,较足养神益寿。像老哥富厚的人家,就月中多花一二百银子,也没紧要。但得太太平安,就是好了。”周庸佑听得,觉得此话有理,因自己自吸食洋膏以来,也减了许多微病,便劝马氏吸食洋膏。那马氏是个好舒展闹款子、不顾钱财的人物,听了自没有不从,即着人购置烟具。冯少伍就竭力找寻,好容易找得一副奇巧的,这烟盘子是酸枝地密镶最美的螺甸,光彩射人,盘子四角,都用金镶就。大盘里一个小盘子,却用纹银雕成细致花草,内铺一幅宫笔春意图,上用水晶罩住。这灯子是原身玻璃烧出无数花卉,灯胆另又一幅五色八仙图,好生精致。随购了三对洋烟管,一对是原枝橘红,外抹福州漆﹔一对是金身五彩玉石制成﹔一对是崖州竹外镶玳瑁。这三对洋烟管,都是金堂口,头尾金因,管夹象牙。其余香娘、青草、谭元记等有名的烟斗,约共七八对。至于烟盘上贵重的玩器,也不能胜数。单是这一副烟具,统通费三千银子有余。

马氏自从吸食洋膏之后,精神好像好些,也不像从前许多毛病,只是身体越加消瘦了。那周庸佑除日间出谈瀛社闲逛,和朋友玩赌具,或是花天酒地之外,每天到增沙别宅一次,到素波巷香屏的别宅一次,或十天八天,到关里一次不等。所有余日,不是和清客谈天,就是和马氏对着弄洋膏子。人生快乐,也算独一无二的了。

不想安乐之中,常伏有惊心之事。那一日,正在厅子里打座,只见冯少伍自门外回来,脚步来得甚速,面色也不同。踏到厅子上,向周庸佑附耳说了几句话,周庸佑登时脸上带些青黄,忙屏退左右,问冯少伍道:“这话是从哪里听得来的?”冯少伍道:“小弟今天有事,因进督衙里寻那文案老夫子会话,听说张大帅因中法在谅山的战事,自讲和之后,这赔款六百万由广东交出。此事虽隔数年,为因当日挪移这笔款,故今日广东的财政,十分支绌,专凭敲诈富户。听得关程许多中饱,所以把从前欲查办令舅父傅成的手段,再拿出来。小弟听得这个消息,故特跑回通报。”周庸佑道:“他若要查办,必干累监督联大人,那联大人是小弟与他弄这个官儿的,既有切肤之痛,料不忍坐视,此事或不须懮虑。”冯少伍道:“不是这样说。那张帅自奏参崇厚以来,圣眷甚深,哪事干不来?且他衙里有一位姓徐的刑名老夫子,好生利害。有老哥在,自然敲诈老哥。若联大人出头,他不免连联大人也要参一本了。”周庸佑道:“似此怎生才好?”冯少伍道:“前者傅成就是个榜样,为老哥计,这关里的库书,是个邓氏铜山,自不必转让他人,但本身倒要权时走往香港那里躲避。张帅见老哥不在,自然息了念头。他看敦郡王的情面,既拿老哥不着,未必和联大人作对。待三两年间,张帅调任,这时再回来,岂不甚妙?”周庸佑道:“此计亦可,但这里家事,放心不下,却又如何?”冯少伍道:“老哥忒呆了!府上不是懮柴懮米,何劳挂心?内事有马太太主持,外事自有小弟们效力,包管妥当的了。”周庸佑此时,心中已决,便转进里面,和马氏商议。正是:

营私徒拥熏天富,惧祸先为避地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筑剧台大兴土木 交豪门共结金兰

话说周庸佑听得冯少伍回来报说,因督帅张公要查办关里的中饱,暗忖此事若然干出来,监督未必为自己出头。除非自己去了,或者督帅息了念头,免至牵涉。若是不然,怕他敲诈起来,非倾耗家财,就是没法了。计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便进内与马氏商议此事。马氏道:“此事自然是避之则吉,但不知关库里的事务,又靠何人打点?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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