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快心编传奇二集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6 分钟 · 6 / 17
集藏 · 小说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6 分钟 · 6 / 17
会员可开白话
事,宜同心协力,不可坐视观望,妒功嫉能,有失军机,取戾非小。”二人连声应诺。
李绩便令左右取先锋将印上来,亲自捧了,递与石琼,搢珩跪下接受;李绩又将案上令旗一面付与柳俊,柳俊也跪接了,便各交与手下裨将。李绩又各亲递酒三爵,〔用将原该如此,便可感发人报国之心。〕道:“你二人今日同事讨贼,建功立名,他日同列朝廷,尊爵厚禄。在本部院,也自喜识拔得人;在你二人,也是个千里知己。”石搢珩与柳俊又跪下拜谢。
当下已有了先锋,其余众官亦各各考过弓马,中与不中,俱不必细述。考罢,复上堂,照原位坐下饮酒,半酣方散。各营将士俱整理行装去了。
柳俊归到公署,便令该值的备下酒筵,令该班人来请石储将。石搢珩也不疑忌,随即轻衣便服,带了两个从人,骑着一头骏马,到中军公署前来。该班人先入内报知,柳俊直走出大门迎接。搢珩下马,相携至厅中施礼,分宾主坐定。柳俊道:“吾兄武艺绝伦,小弟肉眼不识,敢于造次,出言唐突。今特具薄酌,一则奉贺,二则为同事会面之私,三则赎场中放肆之罪。”石搢珩欠身道:“蒙上台谬奖,得罪吾兄,弓箭偶尔侥幸,只怕其余武艺定自不及。理宜推让,恐道小弟邀誉,故竟直率受印。其罪正无可谢,反承相召,何以克当!”柳俊道:“吾兄又来取笑,小弟实是倾心输服,不敢面谀。”左右便摆上酒肴,时天已黑了,便点上灯烛,两人对面坐下,军士伴当们在旁斟酒服侍。
二人先讲些兵法,大是投机,两心喜悦;后说及世事,攀今吊古。讲够多时,将及一鼓前后,酒意各有五分。柳俊忽然拍着腿道:“吾兄材技既精,又通书史,将来功名正未可量;如小弟黔驴之技,卑不足数。他日望兄麾盖所至,迎拜道侧,真是云泥之隔了。”〔要愁。得知这般愁法,才是有志气人。〕石搢珩道:“吾兄何出此言?我等正在少年,凡事努力,自可步步前进,又非日暮穷途,何必生此感慨。只怕他日兄高官贵爵,不肯提挈小弟为忧耳。”柳俊道:“吾兄尊庚几何,料也与弟相仿?”石搢珩道:“小弟今年二十有二,吾兄却是二十有几?”柳俊道:“小弟今年二十一岁。”乃道:“大凡人生相遇,必有夙缘,实非泛事。弟与吾兄萍水之遇,今日同事讨贼,又值年岁相等,大非偶然。意欲与兄结为兄弟,以藉余光,日后倘命各不齐,丰兹啬彼,庶使偃蹇者不至落寞,不识吾兄肯提挈否?”石飒珩道:“吾兄不弃,足见厚爱。”因思及凌驾山结义之事,〔过脉自然。〕他今飘零何所?我又羁绊在此,不得会面;魏义又不知作何下落?自家妻子又在浙省极边之地,不知近来两老人如何光景?见我不去,定有许多焦躁,只道我是没品行的。招惹下许多烦恼,都是与凌驾山结义中生。今日见柳俊说及结义,怎不触发着根苗?因而不觉的喟然长叹。〔光景可想。〕
柳俊道:“吾兄有何心事,何以忽然长叹?”搢珩道:“触事伤情,感怀思旧,难于默默,故形于口吻间耳。”柳俊见说,乃叱退左右,道:“大丈夫肝胆相照,有言则言。若兄有旧事在心,何不与弟略为一述?”搢珩道:“因兄言及结义,故追曩思囊昔。今既知己之遇,若不厌烦,不妨为兄从头一述。”此时服侍人役一总斥退,连斟酒小厮并不在侧,柳俊也停酒不饮,洗耳倾听。飒珩乃把自己家乡世业始末,及后借债被逼报仇逃命的一段事情,如此如彼,细细述了一遍。柳俊听到郝龙凶恶,不胜发指;听到石搢珩父母一时惨亡,切齿痛恨;后听到黑夜报仇,了结郝龙夫妻性命,乃拍案大喜道:“世间为富不仁者颇多,焉得尽吃吾兄之剑!吾兄真英雄大侠也!小弟不胜欣慕。”石搢珩乃把父亲梦中指点,逃到扬州遇凌驾山,一见即便待为上宾,结为兄弟的始末,细述一番,道:“因吾兄言及结义,故思及此。”
柳俊听得说及凌驾山,不胜惊愕道:〔聚合得果奇,无怪各相惊讶。〕“这凌某,莫不是扬州凌知府的公子么?”石搢珩道:“正是。”柳俊道:“若是这位凌公子,我在扬州时,也曾与他相识,那时为何不见尊驾?”石搢珩道:“弟在他家里住不上二十日,便往福建去了。”柳俊道:“往福建去却为何事?如今这凌公子近况如何?尊驾又为何事在此?”石搢珩道:“他有一个亲戚在福建,彼时有流贼作乱,未知亲戚家曾否遭难,因而托弟去的;比及回来,这凌驾山忒也晦气,却被人诬作窝盗,逃去他方,家中弄得瓦解冰消,人离财散。弟至此地,亦为跟寻而来;不意又逢土贼窃发,羁留在此,不得与凌驾山相会,又不知他下落。闻得说他却反与对头人家的小厮同行,不知是祸是福,教我一路来寻思,好生放心不下。是以衷心耿耿,不能释然。”
柳俊听得确真,不等说完,矍然起身,向搢珩扑翻身便拜,道:“小人愚昧,敢于放肆,望乞宽恕!”搢珩大惊,慌忙也拜下去,扶起道:“这是为何?”柳俊乃将自己出身,丁家收用,凌公子与丁公子如何相交,凌公子如何觑破强盗书札,丁公子如何暗算谋害,自己如何两番报信,如何商议出避难之策,自己如何去邪投正,又如何同行的话,述了备细。搢珩方骇然道:“原来你就叫做湘烟的么?〔写两人情状、心事可想。〕但今凌相公却在何处?你又在此军中做官,这事好叫我委决不下。”柳俊乃将兖州报恩寺中留寓,凌相公见了楼上女子,眷眷不舍,后往瑞光寺游玩,以图散心北上,不意遇土贼窃发,便至隔绝;自己如何为李巡抚收用,如何杀退贼兵,又如何托报恩寺住持,留书相公,及留盘费的始末,述了一遍。
搢珩不见凌驾山,便有疑心,今见柳俊说来,情节虽是近理,然也不便遽信为确。乃道:“我只道凌驾山已入京中,原来又有此阻,却在兖州居住。但你既杀退贼兵,何不就去见一见相公,却托和尚转寄,这是为何?”柳俊道:“那时退贼,李公便欲乘胜,克复济宁,军事倥偬,不能刻离;相公又在城外瑞光寺里,往返料理得快,也须一日盘桓,因此不曾出城;止叫得报恩寺中住持到来,将相公托他照顾。那住持名唤觉性,最是走势利的人,其实见我做了军官,在李公跟前听用,了不得趋承周到,故此将相公托他,料他决不敢怠慢。我书中曾说,待班师时,便同相公进京,自然在报恩寺中住下。”
搢珩见柳俊说来,果然不曾亲往瑞光,未经三面托付,心下老大起疑,乃道:“你在丁家既已有年,待你也自然情厚,既丁公子要算计这凌驾山,你何不将凌驾山出首在官,报与丁公子得知,你的功劳不小!那时你要家私,要好妻子,凭你要什么东西,那怕丁公子不与你;何苦潜踪匿迹,逃窜他乡,担受此无益惊恐?你今显荣身贵,有力有势,更可以做得。前日我从福建回来时,闻得丁家捉拿你甚是紧急,捉住时要碎尸万段;你今何不趁势缚了凌驾山,我同你一齐去,献与你主人,也可带挈我得些好处。你心下如何?”柳俊一闻此言,心如刀割,睁了眼睛,籁籁地乱滚下眼泪来,向搢珩跪下道:“我只道你是凌公子的义兄弟,原来却有这般背盟不义的念头!但是如今凌公子,虽是我叫他在兖州住下,但料他决不停止,自然往京中年伯薛吏部家去了。你若要讨丁家的好,就将我捉去丁家。我是丈夫说话,决不皱眉!”〔只是正在为官灭贼之时,如何捉去?〕说罢,拜倒在地,哭不出声。
石搢珩见了这般光景,听了这般说话,定非做作得出的,不觉感动,亦吊下泪来,忙扶起柳俊道:“你原来果有这般忠义,果是磊落丈夫,千古罕遇,我一时暗昧,却错认了你!”乃将江都越牢,杀了节级,救出魏义,魏义寄托了妻子,然后同他一路行来,又在此地遇了乱军冲散的始末,细说了,道:“但不知魏义作何下落,不知他竟往京中寻凌相公去,又不知还在此处寻我?若往京中,凌相公却还在兖州,无从寻觅;若在此处,我又无从寻他,且他身边并无盘费,如何度日?叫我心上也记挂着,好生难过!”已前忆着驾山,如今得知驾山下落了,却又忆着魏义,真是人生世上,慰心处少,忧心处多。〔至言。〕
柳俊见石搢珩说出越牢救人,何等胆气,又何等义侠,方识石搢珩是个奇男子,所以有杀郝龙报仇的手段;晓得方才搢珩一篇说话,必是反来试我,因把一肚疑心都皆消释了。听得石搢珩说魏义在牢中受苦,受道官惨刑,并不说主人实在踪迹,深感他忠心为主。
是时二人都立着讲话,搢珩坐下道:“虽则跟随凌相公,如今你却有了前程,将来凌相公待你,也不好同前一般相看;何况我与你并无统属,且今日共事,效立王朝,或者将来同为国家臣子,不宜露此形迹,有失观瞻。”柳俊见说,不敢对坐,把椅子略扯在下边坐了,便重叫伴当们来服侍,重新暖酒,二人洗盏更酌。
石搢珩道:“你既与凌相公一路行来,难道并不曾提起我结义之事?”柳俊道:“起初一路趱行,心急行速,又唯恐丁家知风追赶,怀着鬼胎,并无暇说及闲话,理论别事,到后来在兖州报恩寺寓下,又有楼上女子之遇,因此也不曾说及。”石搢珩笑道:“究竟此女子是谁,相貌如何?”柳俊见有斟酒小厮在旁,不便显言,乃把箸蘸酒画字,写“即李公之女”,乃道:“天下才色两绝,也只怕无出其右了。”因将传词之事略叙梗概,道:“他所作词句一首,我还一总记得。”遂念与石搢珩听。飒珩便想到自己妻子,惊诧道:“原来这般女子却也不少!不信此老却有这般怜才之女。”柳俊道:“石爷说‘却也不少’,想是亦从那里见过这般人来?”飒珩不便说明,便把别话支吾过去。心下想:这柳俊其实聪明,出口不俗,必定晓得文理;怪不得凌驾山十分相信于他,看来果然可取。乃道:“你书中说直待班师时然后进京,但是凌驾山进京的念头,据魏义说,原为秋试功名起见,今去剿贼,未知迟速,倘过试期,便无及矣。”柳俊道:“到那时,想这些土贼也自然平灭了,李公回京覆命,待相公挽他,或者别有斡旋,亦可图取功名。”珮珩道:“他的念头,是必欲从正途出身,岂肯别走捷径?只好待下科的局面。”乃问道:“李公既然同在寺中作寓,自然识面的了?”柳俊道:“不曾识面。相公正去拜李公,因李公有恙,未经相会;后病愈欲见,相公却在瑞光,土贼围城,便致隔绝了。”搢珩道:“原来如此。”当下漏下三鼓,酒已够了。搢珩就在柳俊衙中宿歇,二人同榻而寝。
却说柳俊与搢珩虽未八拜定交,却已肝胆相照。明日五鼓,起身梳洗,各饱食拴束停当。天黎明时,柳俊传齐各营将官,统领本部标兵,总到元帅衙门伺候。少顷,巡抚升堂,石、柳及诸将都进见参谒。李绩令许景升领兵三百,驻守济宁;将兵马分作两路,以张达为主将,郭从超、王人杰为副,统领本部人马,前往克复峄县。张达当堂领了军令,先辞起行去讫。乃以石、柳为先锋,以唐可法、仲大德为左右翼,曹虎山为合后,自总中军,便望邳州进发。
按下一边,且叙前话。且说张玉飞往南京探亲,一月有余,方才回来。才晓得凌驾山被强盗扳做窝家,已经逃出;家人魏义被道官捉去夹打,问了主谋,监禁在狱;又听得说魏义供称家主往苏杭游学,官府又传檄苏杭缉拿。玉飞听了,不胜惊骇。念驾山平昔何等端方持重,此事从何说起?却是何人陷害?乃急到凌家看时,只见道官封条封了门户,去寻凌家家人问询,却一个都不见。寻了两日,遇见了一个姓赵的,问他始末根由,也只说得:“道官忽来提捉,相公避了出去,便把魏义捉住,解到道爷衙门,说是窝顿了强盗,又差中军官同江都县大爷,到家将人口尽行赶出,将东西什物一总起去,算做盗赃,封锁了门户,闻说还要缉访我家相公,并捉拿我等,故此一总避开,不敢出头惹事。”玉飞便问:“你相公避往何处?”姓赵的道:“相公出门,我们也不晓得去向。如今闻得道里老爷要传檄苏杭捉拿,不知是真是假。魏义的妻子住在小巷里,张相公去问他,或者晓得。”姓赵的说罢自去。
玉飞便到小巷里来问沈氏。沈氏乃将丁公子家有强盗的书信,相公适然去看见了,故此丁公子便行陷害的事情,悄悄略叙梗概。玉飞不胜大恼:“孟明怎么如此丧心凶暴!”然也还在半信半疑,便问道:“你相公今既避出,却往何处?”沈氏道:“连我也不晓得避往那里去。听得如今道爷着处缉访,不知将来怎么样哩。”玉飞便不再问,乃道:“你们放心,你相公的事,有我在此,决不使你家相公牵涉在盗案里。”沈氏道:“只是如今现有文书在外,四路捉拿,张相公怎么说不涉在内?”玉飞道:“不妨。”便别了沈氏。回来细想:“此事又不便向丁孟明理论,且四下里察探口声。”果然“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都有人议论着这桩事,俱丁孟明所使,始信为真,不胜切齿。欲要赶到丁家闹他一场,想未曾拿住他形迹,将何指证?且于驾山身上亦属无补,反要自惹祸殃。乃自恨往日为之介绍,引他相见,以致今日受其茶毒,暗里替凌驾山叹了若干闷气;算计必要替他伸冤,方不负相知友谊。
想了多日,想出一个计较:乃拉集了最相契几个同庠朋友到家,众朋友走来,只见堂中设了供桌,上供神明纸马。众人奇诧为何缘故?玉飞出来相见,乃开言道:“今日请诸位到来,不为别事,是为同庠之谊。〔见得驾山寡交也。〕虽诸位或有识与不识,然我辈好义之心,素皆抱负,自然同具不平,理宜大家出来解纷,不可使斯文扫地。驾山凌兄,知名庠序,闭户读书,忠信谨恪。凡我同袍,素推德器。不料近日忽被奸人所害,唆盗指扳,虽则远避他所,他的家人魏义现监禁在狱,业已自认主谋,与主人无涉。无奈当事吹毛求疵,不肯放开一面,必要一网打尽。我等谊属同袍,焉忍坐视?是以请诸位到来,对神立誓,弟愿做呈头,往司道府县处具呈,替驾山辨明冤枉,诸位谅有同心,故此相请。”众人见说,亦有欣然的,亦有迟回的,玉飞道:“见义不为,非勇也。总之弟作呈头,烦诸位相帮鼓舞;凡有衙门使费,出外盘缠,即我辈茶酒饭食,总在弟一力任之。”众人见玉飞如此恳切,便都从命。〔只怕未必为恳切上起见。如今世上真有为不公平事要动公呈,众人皆打退厅鼓,谁肯勇往?若得玉飞一般人,开心见诚,一身独在,则趋合者如市矣。〕玉飞已做就祝文,取出来与众人看过,各押了花字,拜过神像,将祝文一同烧化。当下饮酒而别。
明日,玉飞故意去拉丁孟明与名,丁孟明托病不来,玉飞便也由他。备写了情节呈词,请同众人往各衙门具控。大略申说:“生员凌某,平昔忠慎谨恪,折节下帷,宗族乡党皆知为端方之士,毫无间言;或家人愍不畏死,非分妄为,在凌生员或一时昧于体察,不能整饬。为民上者,也要推原本人平昔举动若何,不可慨为求备;何况凌生员先已游学出门,家人所为何由晓得?且今家人魏义自认主谋,情真罪重,则魏义自为盗首;盗首既不涉及主人,严讯之下亦无异词,于情于理可以释然。且凌生员系阀阅后裔,清白素传,身列黉门,埋头书史,纵家人情罪可诛,为民牧者尚存投鼠忌器之念,作养斯文;何况家人业已自认,岂可执意诛求?”玉飞将这等议论哭陈宪司,各官为之惊动。府县官可以到希宁面前说得话的,都来与希宁说,求他不必追求。张玉飞又声言出门往抚按告理。
自古道:“秀才如狗,”若有公事,一淘来一淘去,〔妙谑,情态逼真。〕在官府面前,指手画脚,摇头播脑,之乎者也,连片的通出文来。大凡读书人,极会翻驳议论,转转折折,百般的绵搭絮歪厮缠;一若说话一落破绽,这遭入了他们套中,便高兴极了,撩衣扯腿,把身子乱摆乱踱;这个才说得完,那个又接上来说,甚至大家都来说,七张八嘴,闹得你个“发昏章第十一”,官府都禁他不得了,所以说这班秀才们再惹他不得的。
这张玉飞日逐拉集了几个同心之人,在道里衙门上闹吵。希宁被这班人闹不过,又被各官来说,也有些良心难昧;又闻得合学朋友要往抚按那边告去,也有些怕事,便向过龙的吏书皂快们说,叫他安顿张玉飞等。张玉飞见希宁有些活动,心上寻思:“这些吏书们都是希宁第一等赚银钱的心腹,虽则他的本官如此说,这班人若在中阻挠,便至改变了;不若以利结之,等他们没得反悔。”张玉飞家事原富,便取出数百金,〔谁人肯?〕在道衙门上下使用,并各衙门可以用力之处,无不嘱托周到,要他们在官府面前帮衬,出脱驾山。
从来涉讼事的送银钱与衙门里人,都是为体面上过意不去,不好白白烦劳,故此馈送酬谢,原无实际工夫。假如官府立定了主意,吏书们敢赞一辞?但是吏书们服事官府,深知情性,冷中一句,或好或歹,投机合拍,竟要做了中病根苗———这些涉讼人家送银钱与衙门中人,全乎为此。今日张玉飞将银买嘱这些衙门里人,虽已前得了丁孟明的东西,似该全然为他;无奈道官已有放宽凌生员之意,落得两下见情,早晚在官府面前自然都走了松路,果将凌驾 山 姓 名 不 入 口 供,申 详 上 司,都 不 曾 干 碍 一 个“凌”字。张玉飞又去叮嘱,要他撤回传檄苏杭的文书,这吏书等道:“如今到部文书,没有涉及凌驾山,他一身便已干净了,那个檄文不足为害。我这边,一等部文批准,自然行文书去撤回。请诸位竟各安心,不必挂意。”
张玉飞见做成了这桩事,虽则凌家没入在官之物,如房屋什物等项,不能挽回,然于驾山身上一毫无碍,也不枉为朋友的一片心血,心上也觉欢喜。独恨丁孟明凶恶,忍做出这般事来。有时在朋友家遇着,丁孟明故意说道:“前日吾兄约小弟与名,替凌兄分辨,适值贱恙,不得扳附,至今中心歉然。吾兄具此义气,慨然自任,果把凌兄出脱,如此待朋友,真是千古一人,小弟辈汗颜无地。”张玉飞见他到是这般说鬼话,反气他不过,乃道:“小弟此举,实是义气激发。既为知己,若知己有难,不替他出一分力,这人便非人类,有忝面目,何以立天地间?凌兄此事,必有仇家陷害,〔此句太凶。〕小弟做了这事,纵使那仇家知之,料也无怨于我。况且凌家一家弄得星散,又害了他家人性命,也可出了那仇家之气了。”丁孟明听了,便顿口无言,脸色都变。张玉飞虽则一时恼头上说了,然心上寻思:“凌驾山前车不远,足为殷鉴,岂可暴其底里?倘亦受其暗算,大非明哲之人。”〔张玉飞有作用人。〕因而已后深自韬晦,或遇见时,绝不提起“凌”字的影儿,就在众朋友面前,亦俱不说。过了数日,闻得魏义在狱身故,结了案件。
是年正当大比,玉飞便辞了母亲,移往红桥庄上用功读书。一则避了尘嚣,可以静养用功,以待秋试;一则离了丁孟明,可以避其暗算。他这山庄,背山面水,树木繁多。时炎热渐至,读罢书,便将书楼北窗开了,移榻相近,松竹之风,拂拂吹入。闲时,或掬泉煮茗,或汲水浇花;〔真乐境。〕耳不闻市廛之声,眼不见粗俗之气。入林听好乌赓歌,临池看锦鳞戏跃;更有那雨过山光,月明水色,霞辉落照,烟散曙天,都足以开畅心神,聪明耳目。正是助学问的风云,资笔墨的烟雨。享了无限的清福,领了无限的静趣。〔真快活。〕有诗为证:
昼长人静爱山居,卧听沧浪午梦余。
门外不知些个事,案头唯对五车书。
做书的且住。张玉飞既如此出力,出脱了凌驾山,魏义自该晓得,何以魏义自出狱之后,与搢珩在路走了许多日子,又在褚愚家里遇见主人,竟总不曾说及玉飞用力之处,这是何故?〔一段补叙有力。〕原来张玉飞做事,不过吾尽吾心,岂欲邀誉?魏义在狱中,无人送信,何由得知?即沈氏曾见玉飞同了许多斯文人在道前,亦经疑心,不知可为着我家主人之事?然止腹里转念,没有当面问明。纵使华英或者得知,他又是一个谨慎的人,是非之中不便东说西说。所以魏义、沈氏,都但知有张相公曾有肯替主人出呈辨冤之语,其已后得以出脱的原委,却不晓得。
闲话休提。且说丁孟明见玉飞拉集了几个同学替凌驾山申辨,心中虽恼,却不敢出来作对;且见凌驾山已经逃避出去,魏义又问实在监,家私又已罄尽,看书的仇恨也尽可发泄了,故也听其自然。但可恨湘烟逃去,决是他送信凌家,心下十分恨怒,差人四下缉访,竭力搜寻,并无踪影,过了些时,也便丢开。
一日,只见巫仙来报道:“魏义于本月二十三日已经暴病身故,县官检验是实,拖出掩埋,相公可趁此料理,好发放慎明二人出狱。”孟明因取些银子,付巫仙将去。真个钱神有力,慎明二人俱得从宽发放,杖罪问徙。孟明又在配驿所在央人斡旋,雇人顶替,原在江中行劫。
孟明初先见强盗事破,虽则几番把凌驾山弄得他家人离财散,自己却也用了好些东西,镇日也怀着鬼胎,唯恐别有枝节,兢兢业业,一日巴一日的光景。今见官司结局太平无事,放开怀抱,照旧胡行。然而所交的朋友,总有些晓得凌驾山被害原故,皆丁孟明所为,有几个具公道心肠的,都恨其为人,渐渐疏远;止剩那一班无廉无耻、油唇花嘴的朋友,终日群聚一处,谈论闺门,赌博饮酒。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