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恨海

5.2 万字 · 约 2 小时 28 分钟 · 7 / 7

会员可开白话

昏迷,此刻再灌,我可以咽了。”棣华再喂一匙,偏又洒了一半在外,忙把手帕揩了。

叫小丫头,到后面要一碗清水来,嗽了口,叫老妈子、丫头都到外头去,自己把药呷在口里噙住,伏下身子,哺到伯和嘴里去。看他咽了,再哺。一连哺了二十多口,伯和摇头说:

“不吃了。”棣华看那碗时,只搁了半口药,就搁过一边。伯和道:“你口苦。”棣华道:“陈郎!妾心更苦呢!”说得这一声,那眼泪便和断线珍珠般扑簌簌落个不住,抽抽咽咽的哭起来。伯和叹了一口气道:“姊姊!”只叫得一声,便不言语了。棣华道:“郎君!不可再这种称呼。妾身已为郎君所有,今日侍奉汤药,是妾分内事。千万宽心调理,不可多心想这个,想那个。”③

--------

①从前叫过多少贤弟。

②此时忽然唤转陈郎一寸芳心,正不知打叠多少时候矣。

③知其知感而嘱其不必感也,体贴入微。

正说话时,鹤亭来了,丫头、老妈子都跟着进来。鹤亭问道:“好点没有?”棣华道:“才吃下药去。”鹤亭向旁边一个空铺上坐下。棣华道:“此时太沉重了,不便家去。只是这瘦剩一把骨头的人,睡在这板床上,怎生禁得住?请父亲回家叫人送一个棕榻来罢。这里动用东西,都是顶粗的,茶碗、茶壶之类,亦请送一两件来。”鹤亭道:“这个都容易,女儿先回去罢。”棣华道:“女儿打算今天先不回去,等伏侍得好点了,明天一同家去了。”鹤亭踌躇道:“只是晚上睡在那里?”

棣华道:“那里还有睡的工夫,这个倒不消虑得。”老妈子在旁边说道:“方才我们到后面园子里去,看见有伏侍女病人的妇人,他们另外有住房,困了时,和他们商量去歇一会,只怕也可以使得。”鹤亭听说,只得由女儿的便,先自去了。打发人送了棕榻、铺盖和茶壶、茶碗之类来。棣华叫来人先把对过的板铺卸下,安上棕榻。一回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副残破的鸦片烟具,暗想这个东西如何用得,便叫来人去把店里待客的一副烟具取来暂用。来人答应去了。这些来人,无非是店里打杂、出店之类,都知道伯和是个未成亲的女婿,棣华是个未出嫁的女儿。今见此举动,未免窃窃私议,有个说难得的,有个说不害臊的,纷纷不一。①①此冒不韪而行我志者,是以难也。

不说众人私议,且说棣华铺设好了棕榻,便叫老妈子帮着扶起伯和。伯和一手搭在棣华肩上,棣华用手扶住了腰,扶到棕榻上放下。伯和对着棣华冁然一笑,棣华不觉把脸一红。

忽然又回想道:“我已经立志来此侍奉汤药,得他一笑,正见得他心中欢喜,我何可又作羞怯之态,使他不安?大凡有病之人,只要心中舒畅,病自易好的,我能博得他舒畅,正是我的职分。”想罢,索性也对着伯和舒眉一笑,伏侍睡下。索性盘腿坐到床上,俯下身子,百般的软语温存。又在身边解下那白玉双喜牌,给伯和看道:“自从失散以后,这东西妾一日不曾敢离身。”伯和见了,不禁滴下泪来。棣华忙道:“妾与郎看,不过要郎知妾一向思念之苦,岂可因此伤心?”说着话时,烟具也送来了。棣华打发老妈子先回去,单留下小丫头伺候,便代伯和烧烟。争奈这东西向来不曾顽过,好容易才装上了,递给他吃。此时伯和在枪上竟不能吸了,另用一个小竹管,插在烟枪嘴上。棣华一手捧枪,一手拿灯,方才吃得下去。①①吸鸦片之苦如此。

这一天棣华就在院里伏侍,连夜饭也不曾吃。捱到半夜里,伯和烧热大作,呓语模糊。小丫头在空铺上横躺着睡了。

棣华十分悲苦,不住口的轻轻叫:“陈郎!”伯和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挨过了一夜。次日早晨,本院的医生来看过,一面诊着脉,只是摇头,开了方。棣华照昨天的样子,哺了药。病人此时已是连眼睛都不张的了。午间,鹤亭带了伴渔来看,棣华此时也不回避了。伴渔看了,也是摇头,又取本院药方看过道:“医院的规矩,是没有不开方之说,但是病人一口气还在,总要发药的。这个方,错是一点也不曾错,只不过尽人事罢了。我遇了这个症,是不敢开方的了。鹤翁,我看你不如同他备点后事罢!只在这一两个时辰内的了!……”说犹未了,忽听得“訇”的一声,猛抬头看时,原来是棣华晕绝在地。鹤亭忙来抱起乱叫。伴渔道:“徒叫无益,快掐他人中!”

鹤亭依言,用力一掐。棣华蓦地里“哗”的一声,哭了出来道:“陈郎!奴害得你苦也!”①顾不得伴渔在旁,三步两步走近榻前去看。只见伯和双颊绯红,额黄唇白,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的了。棣华哭道:“陈郎,你看看奴是谁来?”伯和微睁双眼道:“姊姊!我负你!”说罢,那身子便慢慢的凉了,两颊的红也退了,竟自呜呼哀哉了。②

--------

①如闻其声。

②荡子回头已来不及,万古伤心。

棣华这一场哀痛,非同小可,只哭了个死去活来。鹤亭只管跌脚,伴渔却自叹气,小丫头见此情形,慌了,也哭起来。院中人役知道人死了,便来七手八脚抬到殓房里去。鹤亭便去置办衣衾棺椁。棣华哭得泪人儿一般,亲为沐浴更衣。

又向院中伏侍女病人的妇人,借了一把剪刀,把自己十个指甲,都剪了下来,又剪下了一缕青丝,裹在一起,放到伯和袖内,说道:“陈郎,你冥路有知,便早带奴同去也!”说罢,大哭。旁边看的人,也都代他流泪。①内中有知道的说:“这个还是未婚妻呢?”众人益发称赞。

--------

①我亦哭矣!

闲话少提。且说当下大殓已毕,在这医院之内,不能成礼,便送至广肇山庄,暂时停在殓房里面。棣华哭别了,跟随父亲回到家中。鹤亭只坐在堂屋里出神,棣华径自登楼去了。鹤亭出够一回神,叹一口气,正要到店里去,忽见棣华手中握着一把头发走下来,对着自己扑怀跪下,放声大哭。鹤亭吃惊看时,只见他头上那十万八千根烦恼丝,已经齐根剪下,不觉惊惶失措道:“女儿!你这是做甚么来?”棣华哭够多时,方才说道:“女儿不孝,要求父亲格外施恩,放女儿出家去!”鹤亭顿足道:“女儿!你这是何苦?我虽是生意中人,却不是那一种混账行子,不明道理的。你要守,难道我不许你?你何苦竟不商量,便先把头发绞了下来呢?”棣华哭道:

“父亲!你可怜女儿翁姑先丧,小叔尚未成家,叫我奔丧守节,也无家可奔,断没有在娘家守节的道理。这一条路,女儿也是出于无奈。女儿此番出去了,望父亲只当女儿嫁了,在陈家守寡也是一般。女儿本打算一死以了余生,因恐怕死了,父亲更是伤心,所以女儿这个还是下策中之上策。父亲疼惜女儿一场,将就再顺了女儿这一次罢!”①说罢,放声大哭。姨娘在旁边解劝不得。鹤亭无奈,只得央人介绍到虹口报德庵住持处说了,择了日子来接。

--------

①真是可怜,我亦为之泪下矣!

到了那天,棣华先拜别了家堂祖宗及母亲,望空拜别了丈夫,然后拜别了父亲道:“女儿不孝,半路上撇了父亲,望父亲从此勿以女儿为念。倘天地有情,但愿来生,再做父女,以补今生不孝之罪。”鹤亭到此,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女儿,苦了你也!”棣华又对姨娘跪下道:“女儿不孝,半路上撇下父亲。望六之人,动辄须人招呼,望姨娘善为护持。做女儿的,生生世世,犬马报答大恩。”说罢叩下头去。姨娘慌忙挽住回拜,哭做一团。哭够多时,棣华又抱起了五岁的小兄弟狗儿,说道:“好兄弟!你在外听父亲的命令,在家听母亲的教训,将来长大成人,孝顺父母。你姊姊不孝之罪,已经通天,你不必记念我也。”说得那五岁孩子也哀哀痛哭。大家又珍重了一番,棣华便起身向报德庵而去,当日祝发为尼。

鹤亭自从棣华出家之后,终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

忽然一天,一个人闯到店里来,对着鹤亭纳头便拜。鹤亭吃惊看时,正是仲蔼。仲蔼拜罢,猝然便问:“姻伯可知家兄现在那里?”鹤亭见了仲蔼,心中又加悲惶,执手相见,让到客座里坐,一面告说:“令兄已不在了!”仲蔼听说,放声大哭道:“哥哥!不道果然是你也!”哭倒在地。良久,鹤亭含悲劝住了。仲蔼方才问起家兄到此可曾成亲的话?鹤亭叹了一口气,从当日合伴出京,半路失散说起,直说到医院病重,女儿亲往伏侍汤药,与及出家为止,只不知伯和在津所发的横财是何来历。仲蔼挥涕道:“我嫂嫂又多情、又贞烈,哥哥,你负煞嫂嫂也!”①鹤亭问起仲蔼这两年的事。仲蔼道:

“侄自从到了陕西,当了一年多的采办,加之孙观察诸多照应,好歹挣了万把银子,又由文童保举了一个巡检的前程。回銮之后,又帮了孙观察几个月,才请假入京,先运父母灵柩南来,打算到苏州就亲之后,再运回广东。今天才到,奉了灵柩到广肇山庄,不料看见同号的一副灵柩,题着‘南海陈公伯和之柩’,心下万分疑惑,所以急急到姻伯这里打听,不料果是家兄。②不知嫂嫂出家之后,可还回来?报德庵男子能否进去?可否令小侄见嫂嫂一面?”鹤亭道:“庵里只怕男子不能进去。今日先室忌日,小女回家祭奠,此时只怕还在家里?”

仲蔼道:“如此,敢烦姻伯引去一见。”鹤亭便带了同到家里去,让在书房坐下,叫丫头到楼上去说知。一会儿,棣华下来,缁流打扮,面黄肌瘦,神采无光。仲蔼忍不住放声大哭,拜倒在地道:“我哥哥负煞嫂嫂,兄弟又不能早日南来,以致嫂嫂如此,今日特来请罪。”棣华也大哭回拜道:“叔叔请起。

这是我命犯孤辰寡宿,害了你哥哥,所以出家忏悔,想起来兀自心痛。①叔叔万不可如此说,望叔叔保重,早点娶了婶婶,生下儿女,代你哥哥立一个后。未亡人虽已出家,不得为母,亦代你哥哥入肌髓也。”②仲蔼听了,愈是哭不可仰。

--------

①郎君误矣,贞烈之人未有不多情者也。

②此所以猝然间哭,果然是你之故也。

坐了一会,棣华便辞了上楼,仲蔼也要辞去。鹤亭道:

“不知贤侄住在那里?不嫌简慢,何妨住到这里来。”仲蔼道:

“此番出京,有人写了封信,介绍住在德昌字号,行李已经搬去了。并且小侄即日就动身到苏州;虽然有了先兄期丧,不便娶亲,也得先见了家岳,定个日子。”说罢,便辞了出来,到德昌取了行李,径到苏州,先入了客栈,按着从前写下的住址去查访。谁知到了那里,已是门是人非了。问了两家邻舍,都说王中书那年回来,不久就死了,才终了七,他妻小便带了女儿到上海招女婿去了。仲蔼暗想:只我便是女婿,他又招甚么女婿?并且热丧里面,那里有招女婿之理?无奈问了几家,都如此说,只得怏怏回到上海,仍住在德昌字号里,终日寡欢。③

--------

①到底还是自责,一“情”字岂足以尽之!

②计算到百年后事,真是情到海枯石烂时也。

③归结全书也。

号主归荃书问知情由道:“或者他们没有了男子,到上海投亲,也难说的,何妨登个告白访问呢?”仲蔼依言,登了个访寻王乐天中书眷属的告白,半个月,杳无信息。仲蔼更是不乐,暗想:我数年来,守身如玉,①满望今日成就了婚姻,谁知来迟了,我的表妹不知迁徙到那里去了。归荃书见他终日闷损,不免设法代他解闷。一日,邀了几个朋友,同着仲蔼到妓馆里吃酒消遣。一时灯红酒绿,管弦嘈杂,大家猜拳行令起来。仲蔼仍是毫无情绪。忽然一个妓女丰姿绰约,长裙曳地而来,走到仲蔼右首一个朋友后面坐下。仲蔼定睛一看,不觉冷了半截身子,原来这人和王娟娟十分相像,不过略长了些。那妓女也不住的对仲蔼观看。仲蔼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娟娟一起顽笑,到定了亲时,大家背着人常说:“难道将来长大了,还是表兄表妹么?”这句话,是大家常说的。这个人如此相像,我终不信果然是他,待我把这句话提一提看是如何?想罢,等那妓女回脸看自己时,便说道:“难道还是表兄表妹么?”那妓女听了,顿时面红过耳,马上站起来,对那客人说道:“我还要转局去,你等一会来罢。”说罢拔脚便跑。

仲蔼此时才如冷水浇背一般,顿时两眼昏黑,连人带椅子仰翻在地。众人吃了一大惊,只当他发痧,用痧药乱救了一阵。

仲蔼道:“我偶然昏晕,并非发痧,这会好了。”归荃书也不知就里,忙把他送回号里去。仲蔼拿自己和哥哥比较,又拿嫂嫂和娟娟比较,觉得造物弄人,未免太甚!浮沉尘海,终无慰情之日。②想到此处,万念皆灰,即定日运了父母兄长灵柩回广东安葬,把挣来万金,分散贫乏亲友,披发入山,不知所终。

--------

①只“守身如玉”四字,也足以写尽仲蔼之情。

②一部书中,伯和浪荡,娟娟卖淫,岂无可写之处?观其只用虚写,不着一字,而文自明,作者非不能实写之,不欲以此等猥屑污其笔墨也。其视专摹写狎亵之小说,相去为何如也。此所谓情天恨海!

西江月

精卫不填恨海,女娲未补情天。好姻缘是恶姻缘,说甚牵来一线?底事无情公子,不逢薄幸婵娟。安排颠倒遇颠连,到此真情乃见。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恨海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