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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魅敦伦东度记

45 万字 · 约 21 小时 32 分钟 · 35 / 59

会员可开白话

"大师方才说出他祖代善恶根因,但只说个鹦哥微意,并不曾讲明了他后这一种之报。"副师道:"那救人孩子,非为正善,乃是狐、鼠弄怪而成。救人沉水,就解了他自身沉水恶报。今日礼拜福地,便是四种。尚有大恶孽一种,不敢先泄,只看他寻母这一种人间最大之善,能解极大之恶,无有孝道之大也。"说罢,众心悦服。按下二师轮修道场功德不提。

且说来思明晓积来恶孽,报应善功,只因高僧说明孝道乃世间最大一种善功,他便想起生身之母,只是幼年他父行医,误伤了一人性命,那人饮恨九泉,诉冤在报应神司,说庸医枉害了的冤魂。神司怒道:"生死根因,都有个造化气数。你数当绝,如何怨他?哪里知道,就是误伤,也是气数假借他手。况且伤你不过一命,他活人却也数多。"冤魂泣道:"若说气数,不敢怨他。若说假手,真也害在他三指。"神司道:"如何害在他三指?"冤魂道:"他三指未明寸关尺,一心只想浑愚人。可怜万劫难逢人道命,被他轻易送残生。"神司听了,哀悯起来,便查他父的报应,当夫妇殒灭,人那幽暗地狱,仍积恶孽与来思,计有五种,神司即命鬼役,勾他夫妇。

却说来思之母,叫做把氏,夫便行医,他却熬炼膏药,私施于人,多救了人疮毒疾病,有此阴功。这日药帝菩萨正降人间,怜疾苦,察善恶,查医者之良庸。若是善人,便遇着庸医,他也阴中默助,手到病除。人说泥丸子也治好大病,哪里是泥丸子效灵?却是善心感到菩萨慈悲救护。若是恶人,便遇着良医,偏生认错,哪里是药饵不灵?都是菩萨不宥。鬼役正来勾他夫妇,却好菩萨遇着说:"把氏多行善,当宥。"鬼使遵依佛旨,不敢勾她。菩萨又查出把氏为夫炮制药饵,便有佐夫误用伤人之罪,免她死地狱,不饶她生罪孽。偶然遇着盗劫兵争,把来思了遂失迷两地。把来思流人远村,不思生母,赘入人家,只顾妻室。不但未有子嗣,且五种恶报,见于面貌,被僧道昭然明见。他既消却四种,这一种却也异常。却说来思之母,被刀兵离失,走到海沙荒僻,饥饿困倦难行,仆地跌倒,坐在荒沙之上,正啼哭不止,忽然见一老妪,手提水罐,一步三挨,好生难走。但见那老妪:

白发乱蓬松,拦腰束短裙。

一步那三叹,手提汲水瓶。

老妪见一个婆子坐卧在沙上,看看走近前来问道:"婆婆何处来的?怎么这般狼狈?"来思之母一面悲啼,一面说道:"我是远方被强贼刀兵赶慌,与子失散了来的。"老妪道:"你这婆婆,想那子不是你亲生的。就不是你亲生或者自养,乳养,晚娘随嫁,遇着荒乱便死也不离了母,怎么一个亲生之子遇兵荒盗贼,失离走去?"把氏道:"老妪,你不知有个原故,我夫在日,曾做些伤理事业,天叫我逃亡死难,幸然存得个残生,走到这里,饥饿难忍,进退无路。老妪救我一命,也是阴骘。"老妪道:"我也是远方逃难到此的。说起来话长,但前树林有我的一个侄子居此,我因投托他家,得一碗饭食。今到海边,汲些淡水。你可强挣到我侄家,把碗饭与你充饥。"来思之母只得起来,同老妪走到林间。只见半厦草屋,里面一人仰卧在个草铺之上,口里哼着,见了婆子,便问来历。婆子把前情又说了一番。方才问那人为何仰卧口哼。这人说道:"不瞒婆婆说,我也是远方人,名叫做捕窃。怎叫这名?只因捕鼋鳖为活,偷海洋水兽,窃水中生物,人便称我这名。只因晓得这地方多鼋鳖,搭了半厦草屋,在此处捕鳖。此去人烟辐辏去处有十里之遥,一向得鳖去卖。偶因海中一怪鼋,被它咬了脚面,不能行走。却幸得我这姑娘,也是避荒来此寻我,乃留她在此。我如今亏她扶我海边,早晚捕得些水兽,有市人到此,米换收去,我借此苟延生命。婆婆,你放心权住两日,待我脚好,为你找问。"婆子稍谢,乃问老妪:"走路如何也艰难?"老妪说道:"我是少年足有寒湿之气,遇着劳碌便发。前日是逃荒到此伤了。"来思之母听了,道:"不难,不难。包你两人都腿脚安愈。"却是怎生安愈,下回自晓。

第60回 把氏施膏母子会鼋精报怨说因由

话说把氏当年佐夫炮药,知道膏药能贴疮肿、随脚不能行走等病。他却叫人村间取得两味油与黄丹,熬成个二八丹,专贴疮疾,与捕窃、老妪贴上就愈。捕窃与老妪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贩来收水兽的,问起捕窃脚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药贴好,乃传引了害足疾的许多村中老少汉子,齐来取讨膏药。把氏慨然熬炼济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见一个道人走到屋下叫一声:"女善人,你费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为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谁叫他行不得的,他却要行?冥中就与他个行不得。也罢,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团圆,也是你子完全了两夫妇的孩子,使他子母欢合所积。只是这传引来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缠,我仙家有个知过去未来法术。但有来取你膏药的,问他行不得,便来问我,叫他行得,方与他膏药。"把氏听见道人说管教母子团圆,他便心善,乃依着道人,有那取膏药人来,把氏问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滩上问道人。这时取药就有十余人,都说两足行走艰难,也有病疮肿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说道:"往常取药何尝问甚道人?"也有信的,说:"想是仙方传授,方有此灵验。"一时齐到海滩上。只见果有一个道人坐在滩上,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闭着双目,端然而坐。众人上前,那道人睁开眼问道:"列位到此何干?"只见众人:

足不能停立,腰何尝直存?

腿脚生疮肿,都是残疾人。

众人见道人问来何干,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处取药的,他叫来问老道。"道人说:"你众位行不得,只该安坐在家,如何却又行来?"众人道:"只为行不得要医,强勉走来取药。"道人说:"世间好事善行,你却不肯强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强勉行来。你越强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来问的缘由,非是叫你来问我,是我要问你列位。"众人问道:"老道,你要问我等何事?"道人说:"天地间一个人,事也关心,行也关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疮害肿,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灾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这行不得的事,必须把个好医行得,方才不受苦。"众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灾殃,半步也艰难受苦。"道人乃先指着一个人说道:"就观此位面貌倾欹,容颜黯淡,必是心有欺瞒。凡人心有欺瞒,便有行不得的去处,轻则灾疾,使足不前,重则拘挛,四肢下举。"这人听了,忙问道:"何为轻?何为重?"道人说:"轻乃瞒人利己,欺懦骗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长上,瞒天理。"这人听了,道:"老师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为经营些小生理,养赡妻孥,使了些假钞低银,欺瞒市井,却非大过。"道人笑道:"假钞低银乃明瞒暗骗,这宗重孽却也不轻。人若犯此,怎能够脚手轻健?你这个行不得,行不得。便贴一千张膏药,也不济事。"这人听了,慌忙跪倒说:"小子回家,便悔却前非,以后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说:"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张膏药,行得,行得。还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丰富。"只见一个人问道:"小子也是足肿,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说:"小道看你骄矜气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则恃富逞才,大则凌尊慢长,大小都行不得。"这人问道:"恃富便怎么?逞才便怎么?凌尊慢长便怎么?"道人说:"富乃你有财,怎么骄矜自恃?人便贫穷,也与你富无甚相干;便是贫的来卑污求你,你却自恃骄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间祸隐不测。若是你有才,不过自荣自贵,也与那愚不肖无干,骄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骄倨,就是抱负多才,也不坚固,轻佻生灾。若是凌尊慢长,这骄矜的心肠,必然倨傲,干犯长上,却不止这腿足行不得也。"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无才富可恃,也无尊长可慢。实不瞒老道,我家传来略有些贵倨势力,自谓村乡人不如我,无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满之色。老道见教我,从今只谦卑以自处罢。"道人听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贵倨可以常守,还有尊荣在后,不消膏药,就坦然行得。"这人说道:"我为取膏药,那婆婆叫我问老道,原来是你要问我。若是不用膏药,却用何药?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说:"善人,果是化却骄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药,叫做东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芦在手,摇了几摇,摇下一粒丹药,当下与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

却又有一人忙忙的问道:"老师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缘故么?"道人说:"小道看众位,哪个是没病无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来。"便把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这痛还不算甚哩!看你面带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与人方便解忿息争,乃是刁词拨讼。只恐天理有伤,王法有宥,这足之上还要痛得紧,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缘法,免了膏药贴腿,与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问己心,自然此痛不发。"这人凛凛点首谢去。道人却又看着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肠,行不得。侧隐之心,人孰无有?宽裕之念,便现于色。你为何见危难不救?视贫苦不怜?算人下井,还压以石!若要行得去,须是悔却从前,方可贴得膏药。"道人看一个说一个。众人问一件,道人答一件。总是冤愆,关系自己心术,并无一个善信仁人,遭此灾疾不能行走。众人听了,十人九服。却有一个笑说:"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斋修善,生疮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据你说,持斋的就没个使心用心的?修善,就没故作故为的?或者他不为恶,也有一时不知不觉,不行忏悔,冥冥不差。难道不是个报应?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无灾障。"众人听了,连这个人也都拜谢。

正说间,只见把氏手携着许多膏药,来施与众人。众人接了膏药,方才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听了道人之言,一时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请道人到屋吃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远远走来了一个取膏药的。"把氏回头一看,果有一个人肩伞担囊,大步走来,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这人,回头哪里有个道人?把氏望空磕头道:"爷爷呀,想是个好人。"便下拜起来。那担囊的走近上前,看着把氏,放声大哭。把氏方才认得是自己儿子,母子哭了一场。乃到草屋,把来思方说出离散赘婿缘由,把氏也说出逃躲到此真情,乃问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处。来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药,我如何得知?想当年母会熬炼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个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着老娘。"说罢,等了捕窃渔人回来,辞别老妪渔人而去。方才出门,只见白、绿一对鹦鹉飞在半空,把来思望空而拜。把氏问故,来思备细说出一番前因,母子嗟叹不已。方才走到海边,找寻归路,忽然黑气漫漫,对面不见人踪。来思与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顷,黑处只见一妖怪生得凶恶。但见他:

灯盏眼两道光亮,赤头发一似红缨。青脸獠牙,状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无异,衣裳却少四角拖襟。见了他母子两个,张嘴就要吞人。

来思母子见了,慌张害怕,说道:"青天白日,你是甚么妖魔鬼怪?可怜我母子是久抛离别,今日方才找着。平日与你无冤,近日与你无仇,何故作此黑雾漫天,拦阻我行人归路,张着大嘴,凶恶要吃我们?"妖怪道:"你这个恶孽,原该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门,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却如何熬炼膏药,救好了我的仇人,还说无冤好话?"来思道:"熬膏药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却不知谁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误犯的罪过。望你可怜她老迈残年,我情愿代母,与你吃罢。"妖怪道:"你果是个入了善门的,你出了这一点孝心,便该我吃你,且也饶恕。只是那捕窃捕我辈水兽多年,忍心伤命,积仇已深。前因遇着,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脱,止咬了他一只左脚。正要与他日久不愈,以致伤生,却被你膏药医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药救他,故此说你知道。"把氏听了,便诳他说道:"我熬炼的膏药留下一二百张于他,他如今口哼叫浑身疼痛,满身都贴着,你却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药草,你若沾了些儿气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这等说来,你定有几张儿在身,我也不敢闻你一闻,就是厉害。"来思听了,忙说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你是替水兽报仇,我们是代捕窃消罪,且问你非水兽族类,怎肯报捕窃之恨?你却是何兽?"妖怪道:"你听我说来。"乃说道:

自从盘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们。

四足随潮上下划,五湖任我往来委。

头长不似短项鱼,口阔岂像虾须嘴。

龟鳖须教让几分,蛟龙不敢吾轻侮。

有时体壮大如山,有时身小藏浅水。

可恨渔人心不良,说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网拿不遂心,刀斧分开壳与髓。

你为日食做生涯,却教水兽为冤鬼。

万中无一我长存,要与渔人仇此彼。

若问我的历来因,老鼋说实无虚诡。

把来思母子听了道:"原来你是老鼋精,恨捕窃捕获你同类,如今要与他报仇。谅你一个水兽,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从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获水兽,曾见哪个水兽害了一个?"鼋精道:"人害了水兽,是人倚着强梁势力、机巧法儿,伤了水兽。可怜那水兽势力不如人。善人说得好,蝼蚁贪生,它岂不惜命?天地间,善有善报,恶有恶因。死兽有知,宁无怨恨?鬼神有灵,岂不察此怜彼,与杀兽之人做一个对头?任你机巧势力,却当那神鬼暗算不过。实不瞒你母子说,我这海中龙王甚威,也恼那机巧捕获水兽的。我因诉这世间强梁倚势渔人,也叫他个瓦罐不离井上破。有时风浪恶,长年渔人也落水,丫头孩子也失脚,不留他的。"把来思听了笑道:"自从无始以来,水兽贪饵,人食水兽,哪里说甚报仇?世有渔猎,也是一种生人养身的生理。"鼋精听了,怒目直视着来思,说道:"世间凡事有个从中的道理,有个慈悲的心肠,谁教那捕窃忍心机巧,捕获无厌?又因那馋口恣意的世人,取食过多,减膳辍乐。圣人也有个斡旋造化、解谢根因,难道这个功德,你母子也不知?"来思被鼋精说得闭口无言,只叫:"我们回到捕窃家,劝化他改业,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吓我们。"鼋精即时往海中下去。

来思母子复见了天日,将信将疑,欲待要找路归去,只怕前边又遇着妖怪;欲待要复回捕窃家来,又怕他不信,徒走一番。思前想后,母子计较,正没个主意,只见风浪海中,又有个黑漫漫的光景。来思乃向母说道:"罢,罢,妖怪把我话当信行人,若不复回劝化他,我以谎诈,这光景却难推却。"母子乃复走回来。恰好捕窃脚又疼痛,正在卧处口哼,见了他母子,却又喜欢十分。把氏又熬了两个膏药,给捕窃贴在脚上。来思方才把鼋精的话说出来,捕窃哪里肯信?说道:"这话有些来头。老兄,你也不知,我这村间,捕渔为生的却也甚多,他却不会使法儿捕鳖拿鼋,只有我一人会机巧捉这水兽。为此市贩到我家甚多,却也赚几贯钱钞。这弄黑雾变妖怪,都是海上这些渔人气不忿我做这一宗买卖。老兄母子肯住在草屋,便多住经年也无碍。若是不肯住,便照大路坦行,我也不敢羁留,却不要信他。"来思道:"老兄何苦执迷不信?岂有青天白日,一时黑气漫漫,妖怪凶凶恶恶,站在面前,一句一句说得不差,岂是小子来扯谎,听信你行中渔人诳你?委实妖怪等你到海边,还要算计吃你。"捕窃一则是膏药上脚,脚便止了疼痛;一则是听了来思之言,激恼起来,拿了一根铁枪,向来思说道:"你看我此去,若是真鼋精,待我枪戳了他来,碎分了,卖与贩鱼的,若是假鼋精哄了你来说话,叫他看看我这铁枪厉害。"说罢,往海沙上一直走去。来思母子被他恶狠狠几句言语,留身不住,也不顾他,辞了老妪就上大路,往前村而去。老妪留他不住,乃锁了草屋,也向海沙上来。看捕窃忿忿持枪,去作何状,下回自晓。

第61回 捕窃变鼋知苦难僧人论酒说荤腥

话说捕窃拿着一杆长铁枪,怒气往海边来寻甚么鼋鳖精怪,看是哪个同辈渔人,调谎哄来思母子,要夺我道路生涯。他一直跑来,哪里见什么精怪,一边笑道:"我说是调谎。"一边叫道:"是甚鼋精鳖怪,早早出来,试试老捕的铁头枪!"方才叫了一声,只见一阵风来。那风却也厉害,但见:

黑雾从空卷,乌云向海奔。

眼前物色暗,耳内响声闻。

刮倒林间树,惊慌海上人。

荒沙人迹少,草屋尽关门。

那风过处,只见黑气漫漫。捕窃拿着枪,腿肚子先转了筋,咬牙大颤,说道:"爷爷呀,我每常只知道叉一只团鱼,哪里晓得个什么鼋怪,真真的有些跷蹊。"来思母子话不虚传,果然一个精怪,青脸獠牙,耷耳环眼,手执着一杆大刀,带领着许多小怪。捕窃见了慌张,无奈势头没法,只得大着胆子叫道:"精怪,你世间中何物,敢来惹我积年老捕?"妖怪骂道:"你这贼窃,是海哪件生理换不得饭吃,哪样经营赚不到钞用,偏要做这网鱼。便是钓些小鱼碎虾也是伤害物命,却还要设机巧,捉我们水兽贩钱。你便得钱使用,却叫我们水兽好好的在水中洋洋得意,忽然被你捉将去,零割碎分,卖与那馋第痨下油锅,滚汤煮。因此这大小水兽,张头露尾,躲躲拽拽,害怕你捉,不得安生。一向要咬断你脚筋,叫你走不得路,捕不得鱼,饿死了你这贼窃,谁叫你自来寻死!"妖怪说罢,把手内大刀照捕窃斫来。捕窃没奈何,只得挺枪遮架。他却是个戳鼋叉鳖的惯家,倒也有弄枪的手段,当着海沙岸上,两下厮杀起来,但见:

长头枪分心直刺,大杆刀劈面不轻。

捕窃是积年网户,鼋怪乃多日妖精。

一个恨他捉去卖,一个怕怪不相容。

鼋虽恶也怯枪狠,人没法要顾残生。

一会家你冲我撞,半日里谁胜谁赢。

两个斗了半日,鼋精不能抵敌捕窃长枪,乃叫众小怪帮助出力战斗。众小怪道:"网鱼捉虾的,是我辈仇人。这贼却是你老鼋的对头,我们与他无仇,就叫我们帮助,也不肯尽力。"鼋精道:"你如今帮我胜了他。你看那海塘上,多少捕鱼戳虾的,少时你去与他们战斗,我也出力助你。"众小怪却是些虾鳖鱼虫、泥鳅蛤蜊,你看他各执着一件兵器,上前助战。这捕窃看看败了,倒卧在沙上。鼋精看见,忙吐了一口粘涎,忽然把捕窃身子变了一个大癞头鼋,鼋精却夺了捕窃的精气,变了一个捕窃。众小怪见了问道:"这意思却是何故?"鼋精笑道:"他弄我,我弄他,叫他自弄自。待我也把他村市上去卖,叫他也尝尝滚水油锅之苦。"众小怪听了道:"这等说来,那海岸上我等鱼虾仇人,正在那里撒网把钓哩,我等也去使这个方法儿,叫他大家也与市上吃我们的尝尝滋味。"说罢都飞星去了。

却说捕窃被鼋精迷了身形,变作大鼋,被假捕窃挑到村市上,一时就有市人携钞来买。假捕窃手里拿着把尖刀,说道:"老官,你要整买,却是零买?"捕窃此时两眼看着,耳里听着,心里要说,却说不出,乃想道:"若是市人整买,还挣得一时性命,若是零买,便要刀割。我想当时卖鼋,整卖零卖,便是这个光景。"正在恍惚如梦惊疑之处,忽见那些小怪,也把渔人迷变了鱼虾,小怪却变了些丫头小孩子,提着篮儿篾篓,口里叫着:"卖鲜鱼与活报。"那渔人却不能与市人说话,又不能喊口叫冤。你看他一个个攒眉眨眼,状若乞怜。他却见了捕窃认得说得,彼此只是互谈诧事。任他喊叫,那市人数钞不理,只得交钱拿去。忽然市上走了两三个酒汉来,捕窃看这酒汉,东歪西倒,踉踉跄跄。他便认得鱼虾都是人变,鼋精也是人形,卖鱼虾的丫头孩子却是鳅鳝,卖鼋的捕窃却是妖精,乃大喝一声:"妖物,为何青天白日假变人形,倒把真人弄假!"这水怪被酒汉两三个一顿拳撞脚踢,打了飞走,却丢了鱼虾大鼋,都复了人身,尚昏迷悟。村市买鱼虾的,见了都惊怪起来,说道:"怎么鱼虾大都是人形?"就有那馋痨好吃鱼虾的,说道:"原来这水中鱼虫湿化的,也都是人变的,吃他怎的"疑怪的都走去了。酒汉乃把捕窃并渔人,一掌一个,都打醒了,却如梦幻一般。及至省了人事,他啐了一口,好似梦醒,但不知何故,也不谢酒汉而去。

却说这酒汉如何明白这一种光景?他却是陶情,同着终日昏、百年浑两个。陶情与他游荡村落,指望拦阻东行高僧。不想高僧随所住处演化,静庵洁刹,便多住几时。他这酒怪,等候到来不得。陶情乃与终日昏计议,假变市人,开个酒肆,等有破戒僧人,吃了他的,便是拦阻高僧一体之意。不想来到这村市上,见这鼋精光景,只因陶情似妖不妖,作怪不怪,他却明见了这情由,把妖精打去,救省了捕窃、渔人。渔人原是鱼虾混来,便徜徉混去。只有捕窃醒了,把眼揉一揉,看着陶情三人道:"小子明明持枪与鼋精战斗,不知怎么被他迷了,到这村市,变作鼋身,备知这整卖零切情苦,却又不知如何得三位解救。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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