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新石头记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31 分钟 · 10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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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闷,伯惠走来,对宝玉道:“这更奇了,影子也没有的事,亏他怎么想得出来!”伯惠道:“真是亏他们想。你道他从那里想起?他因你说得一口京腔,说‘拳匪’都是北边人。你从那里去诉冤呢?”
正说话时,只见那禁卒走来,对伯惠道:“你老人家既然代他老人家设法,还应该早点想个法子。我受了你老人家的赏赐,不知照一声,是我的不是。才刚上头分付下来,叫我明天把他老人家‘报病’呢。”伯惠吃了一惊道:“真的么?”禁卒道:“我哄你家作么事呢。”伯惠听说,也不辞别宝玉,匆匆起身便去了。宝玉不解其意,便问那禁卒道:“把我‘报病’是什么意思呢?”禁卒道:“这个好不好对你家说得。”宝玉道:“不要紧,你只管说。”禁卒仍不肯说。怎奈宝玉再三盘问,又许他说了给他赏钱,禁卒方才道:“说了你家不要害怕!报了病,就是要了命了。”宝玉道:“这话怎誁?”禁卒道:“你家狠聪明的,怎么这句话也不懂?当初秦桧要害岳老爷,也是这个法子。你家自己想去罢。”说罢出外,反锁了门去了。
宝玉把禁卒的话,仔细一想:这明明是要我的命了,发了两句议论,便罹了个杀身之祸。这个未免死得轻于鸿毛了。但不知他怎样弄死我,伯惠如困设不了法,我倒尝尝这个滋味,便是做鬼,也多长一个见识。好在我是个过来人,一无挂虑的。想到这里,倒也坦然。
次日,伯惠又来,宝玉便把禁卒的话对他说了。伯惠道:“这个也不见得,我己经竭力设去去了。万一设不了法,这是我对你不住。”宝玉道:“这是我自作自受的,与人何干?你这两天的奔走,我已经感激的了不得了!”伯惠听了,转觉得伤心,看看宝玉,却还是颜色自若的,只得别了出来。
不觉又过了五日,这天晚上宝玉正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将自己抬动,正要睁眼看时,忽然一件狠重的东西,在脸上压将下来,偏偏又是仰面睡着,被他压的喘气不得。连忙要推开时,双手又被压住了,要挣脚翻身时,脚也被压了。心想:是了,这是致死我的法子了。于是,宁心耐性的等死,只是喘不出气的辛苦,慢慢的觉得肚内的气,直涌上来,便觉得眼睛如同爆裂一般。
不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何处有堂前三尺法 忽地来天外一封书
却说宝玉被压的的闷绝了,昏不知人,只觉得身子像是轻飘飘的,飞将起来;只苦得不闻不见,到底不知自己是死了不是。正在恍恍惚惚的时候,忽听得远远的有人提着自己的名字来叫,嘴里要答应问是谁,却又如同哑了一般,喊不出来,慢慢的那叫声愈叫愈近,只是自己答应不出的苦。忽然一阵觉得喉咙里一股热气,直透到肚子里。猛又听耳边一声叫,睁眼看时,只见伯惠伏在自己身边,那禁卒也在旁边,还有两三个人,都忙在一处,也不知他们忙些什么。四面一望,见自己睡的是床。暗想:他方才明明把我抬到地下,怎么又抬了上床?他明明是要压死我,怎么又是这种情形?伯惠何以又得信,连夜的赶来?此刻想是救活我了。心中胡思乱想,嘴里仍旧说不出话来。伯惠又灌了两口参汤,宝玉才慢慢的回过气来,微微的对伯惠说道:“劳你驾了。”伯惠道:“好了,你此刻觉着怎么样了?”宝玉道:“没有什么,不过喘息难点罢了。”
伯惠方要答话,只见外面闯进一人来,问道:“回过来了么?”那人道:“那么我先回话去。”说着,匆匆去了。宝玉看那人时,十分面善。不觉默默的寻思,忽然想起正是那同寓的学生,十分疑惑,不解何故。要想问时,嘴里又懒得说话。伯惠又安慰了几句话,又送上参汤,呷了两口。一会儿,焙茗打着灯笼来了。伯惠便道:“此刻己经一下多锺,我先回去,留下焙苔伺候你。到天明之后,便可以出去了,你将息点罢。”宝玉点头答应,伯惠去了。
宝玉又歇了好一会,慢慢的坐起来,此时人都散尽了,只有焙茗在旁边。宝玉走了两步,觉得神虚气喘,周身骨节甚是酸痛,又觉得脚下踩着许多砂子。重复坐下,叫焙茗看看地下是什么,焙茗拿灯一照,道:“咦,那里来许多米呢?”宝玉在自己身上一看,见衣服上都染上一层白尘,方才明白那禁子拿来压我的,正是几袋米。但是既然要致死我,何以又救回来?并且方才同寓学生,何以也到这里来?真是令人不解。因问焙茗道:“这几天吴老爷在外面忙些什么,同些什么人往来,你可知道?”焙茗道:“吴老爷天天出去,小的每天不是往这里给爷送饭,便在寓里守着,都不知道。只有前回同寓的那个穿短衣,戴草帽的人,昨天来过一次,和吴老爷说了好些什么凉大人,热大人,又是什么拜门口拜窗户的,小的都不懂。”宝玉听了越笕胡涂,身上又觉得难受,便和衣躺下。心中辘轳似的,想着那刚才之事,只是想不明白,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着,睡着那刚才之事,只是想不明白,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着。睡梦之中,仍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随风飘荡。正在梦魂颠倒了之际,忽耳边听有人说话,不觉惊醒。睁眼看时,只见伯惠站在旁边,宝玉连忙起来。伯惠道:“恭喜!事情完了,出去罢。”一面指挥焙茗,收拾铺盖,又赏了禁卒酒钱,便同宝玉一同出来。门口早有两乘轿子伺候着,两人各各上轿,回到栈里。
宝玉一路上看着天上的日光,觉得身心一畅,大有天地异色光景。到了栈里,便沐浴更衣。伯惠便同他置酒压惊。宝玉道:“说着这件事,是真可笑!差不多闹上了半个月,我犹如做梦一般,直到此刻还不明白。只知一向都是劳你的驾,费你的心罢了。”伯惠汉道:“说起来真是荆天棘地。你这回的性命,真是间不容发。倘迟了两三分锺,我此刻只怕要安排和你买棺材盛殓的了。你那得罪的原由,我已略为告诉过你,不必再赘了。我自从打听得他们栽上你一个义和圆余党的罪名,便十着急,真是无缝不钻的了。那天,那禁卒又说是已经交代把你报病,益发慌了。你知道此中弊病,凡是上头叫报病的,这人就不长久了。你知道此中弊病,凡是上头叫报病的,这个人就不长久了。无论几天,便叫禁卒下手结果了,就报个病故。你想还到那里去伸冤?我忙忙的托人介绍,找那学生去斡旋,说了三天,方才妥当。说得好好的,是昨天行事的;昨天我去看他三四次,都不在家。后来再三打听,知道他前夜迥江,到汉口去吃花酒,还没有回来。我又赶过江去,找着了他,硬拉了回来,已经二鼓时候了,叫他连夜去干事,我还跟着他到了那监督的公馆里。他进去说话,我在外面等他。一会儿,他匆匆的出来说:‘恐怕来不及了,因前几天交代的,是今夜要人,今天一天又未见有人去关说,此刻不知怎样。’便同他匆匆到监土戈,只吓了我一个半死。那禁卒千不肯堣不肯的,不肯让我们去看你,情知是凶多吉少的了。那学生拉了那禁卒,到旁边说了几句话,又亲身到本官那里讨了主意,方才放我们进去。你已是直挺挺的睡在地下,气已经闭了。七手八脚;的好容易救了过来。今天一早我就具了保状,托此地的铺家盖了图书,重重的花了几两银子,马上递进去,批准了,才得和你出来。”
宝玉道:“说了半天,这位监督的手段,这里官场的奇横,我是略知一二的了。然而这番斡旋是用的什么法子,你也要告诉我,好让我知道。”伯惠笑道:“这件事可有屈你了。你知道这位监督最恨的是人家讽刺他。大凡恶人讽刺的,一定道喜人奉承。他还有一个脾气,最欢喜人家拜他的门。我辗转见了那学生之后,许了他的酬谢,托他去关说。只说你起先的话,是一时卤莽,后深悔失言;又听说监督的学问,如何渊博,如何纯正,便欲列门墙。把他说转了,却要先见了见及门生帖子,才肯放人。昨夜连夜办的便是送见、帖子。你此刻出了,还得去拜见他呢!”宝玉呆了一呆道:“这个如何使得!这种人,我为什么要拜见他呢!”伯惠笑道:“为的是救命!难道认真去拜他做先生么?”宝玉道:“既然送了见、帖子就算了,何必要我亲自去拜呢!总畏想个法子,免了才好。”伯惠道:“你认真不愿意去,就就冒了你的名去见见他也不妨。”宝玉道:“你也犯不着去见他!并且他虽不认得我们,学生是总认得的。”伯惠道:“你何必如此固执,须知道古人的话:‘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你十多天牢狱之灾都受了,何在乎一见呢?”宝玉道:“那么你此刻在这里没事了?”伯惠道:“没事了。”宝玉道:“那么还不好办!我们马上就渡过江去,跑上轮船,往上海一溜,就完了。还怕他赶到上海去找我们么?”伯惠道:“这个不妥当,还是去见他一见的好。”宝玉执意不去,道:“就这么一溜,你说不好,还有个法子,只要写个信给他,只说因了几天,病了,一不能来见;约他缓几天,我们再设法避他。然而这个信,是要你代劳的。这个‘夫子大人丈’我写不来。”伯惠笑道:“这也是一法。”于是取过笔砚,代宝玉写了一封信,交代黄福送去。一面两人对坐饮酒,又谈谈人情险诈,入世艰难的话。
吃饭过后,黄福回来,呈上回信,并两部书。宝玉并不拆看,还是伯惠看了。那信上写了些老气横秋的话。看那两部书时,却是一部什么《丛编》、一部《诗文稿》,都是这位监督的大著作,送给新收门生的。伯惠翻了两贡,递给宝玉。宝玉撂过一边,在那里出神。你道他忽然出什么神?原来他想起自己在大荒山青梗峰下,清净了若干年,无端的要偿我天志愿,因此走了出来。却不道走到京里,遭了拳匪;走到这里,遇了这件事。怪不得说是野蛮之国,又怪不说是黑暗世界。想我这个志愿,只怕始终难酬的了。要待仍回青梗峰去,又羞见那些木石鹿豕;要待不回青梗峰,却从那里去酬我的志愿?想到这里,不笕六神无主,心中一阵胡涂了。耳无闻目无见的呆呆的出神。
恰好焙茗泡了茶,送上一碗茶来,一连叫了两声,宝玉只不答应。焙茗道:“好好的,又怎么着呀!想是老病又发作了。”伯惠本没有留心,忽听得茗说话,连忙看宝玉时,果见他目定口呆那般光景。只当他昨夜吃了亏,病了,因劝他睡下。宝玉听伯惠说话,忽然神魂返舍,说道:“我没有事,不过在这里胡思乱想,想出了神罢了。”伯惠道:“又想什么呢?”宝玉道:“我想到底不如,速回上海。好在有信去了。他明知我一两天内不能去见他,趁今天走了,他其奈我何?”伯惠道:“其实也可以使得,不过匆忙了些。”宝玉道:“我们行李又不多,说走就走,有什么匆忙呢?”伯惠道:“你好好的憩一天罢,明天走也不迟。”商量定了。次日便算清了房饭帐,到了黄昏时分,雇人挑了行李,出了汉阳门,雇个划子,划到轮船旁边,拣定了房位,又复乘风破浪的到上海去了。至于那位监督,受了宝玉的贽玉生贴子,却把两部大作算做还礼,终久不曾见宝玉一面。以后他还追求与否,我这书中,也不及表了。
且说伯惠到了上海,便约宝玉不必再住客栈,搬到自己家里去住,宝玉依允了。等轮船靠定了码头,二人舍舟登陆,便到伯惠家去。船上行,李自有黄福、焙茗招呼。伯惠和宝玉到家时,不免息风尘。家人们送上好几封信,都是去后接到的。伯惠一一看了。内中却有一封是托转交宝玉的,便顺手递了过去。宝玉接来看时,却是薛蟠的手笔,拆开一看,上面半文半俚的写着道:
宝兄弟大人阁下:
自从北京一别,我们走到长新店等候,天天还望天兵打胜谁知后来,果然应了贤弟
之话。有人来告诉我,皇帝老子也跑了,于是知道贤弟之话不错。恐怕此地安身不
得,欲到自由村,又不识路途,在此问人,人人都不知。幸喜遇见一位朋友,叫刘
学笙,别字茂明;他认识路途,我就与他同行。刻下已经到了自由村,住在刘学笙
家。
此处地方甚好,真是自由自在。比较上海有天渊之隔,好上好几倍。贤弟不妨来游
一次,方知吾言之不谬也。如果贤弟要来,我之款祈代带来。不然贤弟用了,亦不妨事
也。云云。宝玉看了,交绘伯惠看,伯惠道:“这自由村是什么地方,倒不晓得,想是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了。”宝玉道:“就是这话。但不知怎么比上海好几倍。我在这里也是闲住,我打算认真去走一次看呢。”
不知宝玉到底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放手枪宝玉缚强盗 中冷箭焙茗现原形
却说宝玉接了薛蟠的信,便想到自由村一行伯惠道:“又没有事何苦又往北边跑呢?”宝玉道:“正是为的没有事,可以到处逛逛,也是游历的思。”伯惠道:“我只听见人到外国去游历却不曾听见到村庄上游历的。”宝玉道:“我正了这个狠不舒服。我听见他们动不动说到外国游历,不知游历了有什么益处!最奇的是每一个人游历,便有一部游历的日记;无论他游历的那一国,日记的一篇,一定是画上一张平圆地球图。其中所记的,于人家的政治、风土、人情、物产都没有,内中纵有一二,也是说的模棱得狠,何尝有一句是有用的说话。所记的不过某日走了多少路,某日见某人,谈某话,某日游某厂,看制造某物。又复一味的夸张外国如何繁华,如何美丽!看了他日记,恰是毫无用处。他有画地球的工夫,何以不画了一国的山川险要来?有走路的工夫,何以不稽查了他的风土物产来?有见人谈话的工夫,何以不访求了他的政治人情来?有游厂的工夫,何以不考求了他那制造之法来,游了这么一遍,费了缠,费了时日,费了精神,到底有什么益处!而且他既游历的,自己中国地方,他到过几处,通了几省的言语?所以我说游历中国比游历外国要紧。只要派上几个学生,叫他自己认定了,愿意游历那一省,就派他那一省。游历之法,要遍历各府、亍、州、县、细细的考察各处风土人情、民间疾苦、地方利弊、农矿出产,一一都要写了日记,并准他附记条陈办法。今年派这个去,明年派那个去。几个人去过之后,把他的日记互相比较,是那个考查得最清楚的,条陈得最好的,就派他去做那个地方的官。你看官民还有隔膜的么?如此一来,地方还有不治的么?”
伯惠道:“你的高论自是不错!然而你此刻又不是想做官,又不是要遍历、亍、州、县,不过要到什么自由村。边去年闹了那一个乱子。杀人遍地。那些秽恶之气郁住了,到了热天,那疫气更是利害。不是有要紧事,何苦去碰他呢?”宝玉道:“那瘟疫怕他什么?你看那瘟疫死的人,大半是穷人,不然就是那起居无节,饮食不时的干净人,谨慎起居的人少得疫症的。”伯惠道:“既如此说,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宝玉道:“我本来各处都要去逛逛,不过先到那里去一走,顺便也把他那款子了去。请你代他转了汇票罢,此刻汇划总通了。”伯惠道:“通可是通了,然而那个什么自由村,从来也不曾听见过的。从那里汇去?”宝玉听说,呆了一呆,大家就此放下不提了。
过了几天,宝玉对伯惠道:“我想薛舍的款,一定要同他汇去。既然汇兑不通,我想了一个法子。如果取了现银,未免太笨重累赘了,不如同他换了金子,同他带了去罢。好在金子到处都可以换成银子的。”伯惠道:“你还当真要么?”宝玉道:“他在别处呢,我可以不去;他在自由村,我可不能不去。因为我近来听人家说的那自由有多少好处,要去看看那自由村的自由。我不过要逛一遍,仍旧要到南边来的。我并且要到广东、福建一带去逛呢。”伯惠道:“那么几时动身?”宝玉道:“这几天就打算走。因为刻正是穿来袍的时候,行李不必多带,只要带几件单夹及夏衣就构了;并且连衣箱也不必用,只要买一个外国的大皮匣就是。我顶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伯惠知道留他不住,就同他把薛蟠的款子,都换了金条,一一点交明白。宝玉便买了皮匣,收拾好行李,预备动身。恰好“泰顺”轮船要开行。这个船要开行。这个船,吴伯惠从前在那里当过账房的,船上还有两个旧同事,便送了宝玉上船,嘱托招呼一切,方才别去。
“泰顺”船开行了两天,到了烟台下碇,起卸的货甚多,耽搁了许久,还不得开行。宝玉忽然动心,想道:“这里山东地方,我何不上岸逛一逛,就此从陆路进京,也是无妨。不然,住他几天,等有别个船来了,再附了到天津也好。想罢,忙叫焙茗收拾好行李,别过船上的人,叫了舢舨,一径岸去了。在客寸里住了几天,因想我既到了山东,何不去登泰山呢?想定了主意,便托了客栈代雇了长行车,主仆二人,登车向西进发。在路上行了八九天,到得泰安,便到泰山上去游了一遍。无非是摩挲大夫松,玩索表泰碑,谒青帝祠,游碧霞宫,秦观望长安,越观望会稽。在山上住了两夜,方才下来。
又雇了两匹牲口到曲阜,先下了店,去逛孔林,瞻仰古楷,趋步杏坛,又游了一天多。宝玉心中无往不适的,便想从此进京去,取道济南,顺便要逛历山。因和客店里商量,要雇两匹长行牲口,或者是雇个车也好,店主道:“今日来不及上路了,明日大早走罢!”宝玉答应了。店家又跟到房里来道:“这屋子不好,我给爷另搬一罢。”宝玉道:“住一夜的事情,胡乱将就点过了,还搬什么呢?”店家道:“爷们从南边来,是舒服惯了的人,搬一个罢。”殷殷懃勤的,代宝玉提了皮匣,取了铺盖,另走到一个屋子里来。这屋子果然心起先那个干净,又是新糊的银花白纸,店家交代好了,方才出去。
宝玉看那房子,陈设得虽是不离那乡村俗态,却四壁都悬有字画;角子上,还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五色牡丹。心中暗笑道:“村也不应该村到这个样子,怎么把个中堂挂到角子上去呢?”闲坐了一会,便吃晚饭,饭后方才掌灯,焙茗便把铺盖开好了。宝玉瞥眼看见角子那画上,爬着一个蝎子。便叫焙茗道:“好好的打了他,别叫他咬一口。”焙茗不敢动手,拾了一块小瓦片,对准那蝎子一摔准了,可摔准了,可摔他不死,也不伤,豁刺一下跑了。一时找他不着,也就算了。宝玉是个细心人,他想:明明捽准了,何以不死,又不呢?这片碎瓦捽到那画上,劲也不小了,但是听他打上去的声音,却一点劲都没有,那画的后头就同空的一般,这是什么原故呢?想罢,揭开那画来看,原来画的后面不是墙,却是一个门口;有一扇木门,是从那边关过来的。门上有一条小小的板缝,凑近去一张,只见里面隐隐约约的有灯光,却看不清楚有些什么东西。放下那画,十分疑惑。画前面本来放着一张方桌子,往桌子底下一看,却是好好的墙。又暗想:这个莫非是个窗户,再揭开那画看时,那窗户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再揭开那画看时,那窗户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那里有这么高的窗户呢?常时听说北边有一种黑店,尃门埋藏盗贼,劫夺客商财物。我今番一定是碰上了,这个怎生是好呢?低头默默寻思,忽然想着在上海所卖的六手枪,带了多时,在京的时候,在会馆里虽然拿他放过几枪,操演手法眼法,却不曾拿他打过人,今番不免要借重他了。因悄悄关照焙茗,叫他今天晚上不要睡,留着心。一面取出枪,装好了弹子,放在枕头旁边。暗想:他若是一两个人还好,倘使人多,可不得了。然而,无可奈何,也要仗着他背城借一的了。不然,时候己经夜了,往那里走呢?叫焙茗关上门,剔亮了灯。坐了一会;己是二更时候,便到床上去和衣假寐,焙茗也踙手踙脚的躺下。
到得三更过后,四面人声俱寂,微微的听见那画有点响动。宝玉偷眼看时,只见一个少年后生,从那画后钻了出来,手上提着明晃晃的一口大刀,慢慢的的踏到了桌子上面。宝玉躺在床上看得亲切,拿起手枪,挥过来一扳,机箕动处,浓烟忽起,害的一声,鸡心大的一颗铅弹,早着在强徒的大腿上,立脚不住,从桌上翻将下来;手中的刀,也撂在地下。焙茗哗的一声喊起来,宝玉也忙坐起来,喝叫捉下了。那强徒扒起来走,却被焙苔下死劲的一推,后又跌下来。宝玉便亲自来按住他,叫焙茗拿铺盖绳来把他绑了。
此时门外己经有人擂鼓般打门,一迭连声叫饶命。宝玉只不理,叫绑了再说。焙茗一个人绑不动,宝玉帮着把他绑了个四蹄攒。外面打门之声,仍是擂鼓似的。宝玉握枪在手,叫焙茗开门。门开处,只见店家踉踉跄跄的跑进来,见了宝玉便跪下叩头,口称:“饶命。”宝玉道:“你开的好店,窝藏了强盗,打劫人家财物?此刻被我打倒了,你便叫饶命;可知我被你们打倒了又怎么?”店家叩头道:“老爷,可怜小的只有这个儿子,饶了他罢。我保佑你公侯万代。”焙茗噗嗤一声笑了道:“你还会保佑人呢!既会保佑人,为甚不保佑你自己的儿子,别被我爷的掌心雷打着。”店家进来的时候,来得慌张,并不曾看见宝玉手上枪,听了焙茗这句话,便信以为真,吓的又连忙叩头道:“我的天爷爷,你要是放了掌心雷,我的儿子的性命是死定了。爷爷饶命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