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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新茶花

7.8 万字 · 约 3 小时 42 分钟 · 1 / 10

会员可开白话

新茶花 清 心青

清光绪三十三年上海申江小说社刊本。二编三十回。

作者:心青,生平不详。上编题“锺心青着”,下编题“钟情心青着”。

叙述上海名妓武林林与项庆如悲欢离合的故事,兼叙中日甲午战争至日俄战争十年间上海新党的活动。

作者意在借青楼故事演绎清末政事并揭露官吏的卑鄙无耻。

第一回 错中错悟繁华一梦 情外情谈影事前尘

第二回 交际场中志士争称新党 众香国里野蛮讲得自由

第三回 御史席间谈朝政 京官衙内读英文

第四回 上海县中快识东方亚猛 福州路上闲评南国莺花

第五回 碧血青磷孤臣心事 红灯绿酒寄恨花丛

第六回 秘密社运动新大陆 欢喜缘巧遇味莼园

第七回 武备学堂组织小团体 禁烟善会出现大滑头

第八回 酒地花天现出官场变相 温泉竹屋消磨壮士情怀

第九回 一封电金太守冒死陈言 三马路谢校书悬牌应局

第十回 香国抡元文人韵事 潢池盗甲杰士惊心

第十一回 海国春大开追悼会 富有党齐上断头台

第十二回 林子桃义释党魁 曹梦兰深谙交涉

第十三回 海天万里快整归装 石上三生相逢狭路

第十四回 花好月圆怜卿怜我 云痴雨暗宜喜宜嗔

第十五回 钟情深处转无情 属望极时偏失望

第十六回 日丽纱窗喁喁小语 风生绮席炎炎大言

第十七回 执牛耳花丛开大会 换鹰银楚客遘飞灾

第十八回 丧名誉陈元戚反颜 耗资财项庆如落魄

第十九回 名校书情赠孔方兄 留学生得意长安道

第二十回 夺学堂同室操戈 翻花样洞房合卺

第二十一回 造谣言词组惊心 除牌子双栖遂愿

第二十二回 新马路初仿匏止坪 百花里惊散烧炭党

第二十三回 义勇队壮志成虚 革命军伪书出世

第二十四回 雷霆万钧封禁苏报馆 松楸一望埋筑莲花泾

第二十五回 奋雄心俄日战争 溺艳情膏肓疾病

第二十六回 金消裘敝名士萧条 裙布荆钗美人憔悴

第二十七回 金谷香华万福行刺 海参崴平公一远征

第二十八回 逞机械密布遮天网 工罗织重演党人碑

第二十九回 昭雪沉冤侥幸半年黑狱 牺牲幸福伤心一代红颜

第三十回 杜少牧悟彻青楼 平公一归结新茶花

新茶花 [清] 心青

第一回 错中错悟繁华一梦 情外情谈影事前尘

春申十里繁华地,数得巴黎第二。群玉坊头,恩谈街上,一样花魂游戏。湘帘斐几,有白袷才人,青楼妙伎一段,风流尽教播入管弦里。沧桑几番阅遍叹离奇社会,情场转变马克无双,武大绝艳,散出自由种子。

莺花小史,却吸收文明,包罗政见。无限伤心,让美血泪。

调寄齐天乐

话说男女爱情,本是天地生成的,虽说是与生俱生与死俱死,却未生之前,先已有了根柢;已死之后,常留无限波澜。

所以,爱情到了热极之时,觉得天可以倾,地可以陷,山可以崩,好绵绵的情,仍是比金刚愈坚,比以太更具永不磨不灭的样儿。据科学家说,男女身上有阴阳两电,得此吸引就是隔着千年万年、千里万里,电力不减,即爱情不灭,你道永我不永久?所以,男女相遇,除非了不起爱情,不发电力,还可以彼此无关,若是脑海中留了一点影子,就要弄出生生死死、希希奇奇的事来,随便严刑峻法礼的路义防,也不过说说罢了,何会真能够把已起的爱情、已发的电力生生的遏灭了呢?倒是顺其自然,或者代为疏通,尚可以隐藏于密,不致激而生变。但看空中的雷电,顺了防雷铁直流地下,再无轰裂之患。若是不加防备,那高堂大厦,就不免毁于雷火了。

支那自古相传的男女制过严,平日不相交接,不相往来,直至合卺之时,方扭做一堆。不要说配合不由自主,未必得宜,不免生了外心,就使两情爱悦,铢两相称,但是未合卺之前,无论种种拘禁,不过拘得身,如何能拘得心?在男子,有世务萦心,尚可排解;那女子,幽禁深闺,到了花朝月夕,难保不春心暗动,彼此万难排遣,就有乘隙跃墙的事做出来了。就算那女子守礼谨严,不肯跃闲荡检,只是脑电已发,不可复收,便要酿出厌厌歉歉伤春的症候了。并且向来不曾阅历得精透,不免要爱情妄用,钟爱于阘茸不堪、佻(亻迖)无行的男子,迨至时物变迁,郎君薄幸,东流沟水,西去伯劳,可怜那无瑕白璧,已经有不磨之玷了。这其间,怨愤轻生,古往今来不知凡几。

合这两项看来,不知伤多少天地之和哩。倒不知预先放他们男女彼此往来熟习,再加自幼读书,通晓学问,眼光也精了,主意也老了,不要说平常些的男子哪里在他眼上,就真真是个好人物,也要算计得周密,估量得实在,真能个一竹竿打到底,主肯把葳蕤妙质会托于他。白首如新,青蝇无玷,你道不出闺门的女子做得到么?怪不得春情发动,要吃那无边的苦呢。

看官,你道这几句说话,是做书的说的么?呵呵,其实不然。还记得那一天晚上,我偶然吃了几杯酒,熏熏然向一只睡椅上横卧,才觉身子已出了门。那路上花明柳暗,尘香真是无穷景致。信步行来,陡见前面一座白玉牌楼,大书着「香海」

两字,里边却有无数金迷纸醉的地方,粉白黛绿的人物,我那时心里迷迷糊糊的走了进去。不知历了多少昏朝、多少所在,至今一些想不出,却记得走过一所高楼,明煌煌的写着「茶花第二楼」五个大字,上面却湘帘半卷,花影参差,隐隐约约一个少年在那里引杯痛饮,击节狂歌。不一会,立起身来,在粉壁之上题着一首新词。刚刚写完,顿时酒上涌上来,往后便倒,口角间却流出血来。那里我心中大骇,奔上楼去杯,要想救他。那知上得楼来,楼中却空空洞洞,一无所有。少年也不见了,只有一本书掉在中间,上面题着「新茶花」的签条,揭开看时,原来便是这少年和那楼中美人的历史,原原本本一览无遗,不觉点头道:「原来如此!」就将少年方题的「齐开乐」

词抄下来,做个弁首倒也相称,便自言自语道:「我好侥悻,走到此处,却得了这本稿子。如今待我携回去,托申江小说社刻印出来,给大家看,只怕也不输次序红生的《茶花女》哩!」正要下楼,不防帘儿一闪,像花间夹蝶一般,飞进一个美人,娇声喝道:「偷书贼!要往那里去?」我心中一样呆,正要诉说缘故,不料那美人忽地不见了,却变成一只斑斓猛虎,咆哮的向我扑来。「阿呀,不好了!我的性命不保了!」一交跌倒,正不知是失了三魂,还是走了七魄,定睛一看,原来还因在睡椅上,通体汗下如雨。正是:

繁华一梦何时醒?梦里人谈梦里因。

不知梦中这部书里,说的是何种人,载的何等事?待我将记得一一铺叙出来。

第二回 交际场中志士争称新党 众香国里野蛮讲得自由

大凡人脑盘中间,天生有一种电气,各为心电。若是脑筋专注一端,那电力发得多,就成一大电流,不但驱使全体的机关,不可以感动他人的脑电。便和那水里的风潮、空中的天潮一般,大力鼓荡,无论何物,不得不随之而靡。此刻,各国发明的催眠要,也是这种道理。所以,一代中间,只要有脑筋最敏的一个出来,提倡一种主义,天下人就都认定这种主义,附和起来。那时热度的高,直高到极处,好像天地间除了这种主义之处,再没有高似他的。随便有什么阻力,都要冲破,其实这里头的好处,他也未必晓得。不过他的脑电受了他动力,不知不觉,跟人家走罢了。像战国的游说,汉的经学,晋的清谈,唐之诗赋,宋之道,宋之道学,地之词典,明代及国初的科学,近今之洋务,啼是有好有坏,有有用有无用,但是,极盛的时候,都是风行一世,没一个不入其门中的,倘使事后问竟究为什么缘故也要自己不解,哑然失笑呢!你想脑电的感动动力大不大?即如洋务一门,在本朝康熙乾隆年间,大约绝不曾晓得有这两个字的名词,直到鸦片烟一战,圆明园一烧,才算是洋国务院的开幕时代。那时就有李润叔、徐雪人一班人,大声疾呼,做了个西学的哥伦波。说也希奇,初起时人少,不免招了许多嫉妒,许多困难。到后人娄一天多似一天,势力也一天大似一天,恰好又有外交的种种失败,相逼而来到,暗里助力不少,即如琉球之役、台湾之役、高丽之役、越南之役,一次一次国势日微,却党势日盛,便名目也新了,主义也改了,见解也精了。一直到日清大战,更是入了绝大的盘涡,不知有许多人直沉到底,许多人直升上天,真是组织出一个凄风苦雨的历史,却又包括着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看官,你道感慨不感慨,欢迎不欢迎呢?正是:

党会乖张,山河破碎。斗大明珠,钟情彼差。

却说中国自甲午后,朝野上下,都晓得不是变法,不能图存,不是维新不能自立。那新党的势,越发大了。只要表上有名的,随便走到那里,都有人招待他,奉承他,恭敬得了不得。

引得那些人如发狂一般。村里一字不识的乡人,要说两句新名词,自命为道人,不要真真淹贯的了。记得那一年,却下了一道上谕,是叫内外大臣,各各保举洋务人才,破格录取用。这个诏书一下,更不知轰动了多少人。本是非常有举动,所以街谈巷议,当作一件新闻,与相传说。

那一天,苏州城里有几个少年,聚在一处,大家议论这件事。却好外面送进一张新闻报。翻开看时,上面刊着协办大学士龚同和、工部尚书吕端芬、刑部侍郎章荫桓,联名保荐广东在籍工部主事康有为、举人梁启超,才堪大用,奉的朱批,却是着该省督抚送部引见。众人看了此段,内中有一个清华高贵自视不凡的少年,举手加额道:「南海先生师徒登用.中国从此富强了。」对面一个委委琐琐的少年道:「不就是做新学伪经考的康先生么?他学问是中国第一,难怪叔翁先生推许呢。」原来起先发言的少年姓姜,号季霞,单名一个表字,是一个孝廉。

对面那个也是一榜,姓苟,名鹏,号叫钵山,都是新党中表表的。当下季霞便道:「钵山兄,还不知道这康先生,真是孔子以后一人,非颜曾可及,所以他自号长素,就是长于素王的意思。

他门下学生却有超回轶赐的号,是见他自命不凡了。此番既经奉旨出山,想必经过上海,兄弟到想去会他一会,也可以稍慰平生的渴想,并且看看时务报馆里王让卿,真是伊一班人。」当下两人分手。季霞便回去收拾行李,搭了戴生昌的蒸汽船,望上海进发。过了一夜,已抵码头,吩咐家人下了晋升栈,自己却轻身上岸,唤了一部东洋车,直到大马路泥城桥时务报馆里,会见了王让卿,询知康长素已到上海,就住在馆里。此刻却同他高弟良君出门去了。季霞谈了一会,又拜会了几个人,方才回栈。便接了一张请客票,是遁叟的名字。请他到西合兴姚蓉初家吃酒的,那遁叟姓黄名滔,号子诠,是个洋务中前辈,却又有些名士派。譬如半路上出家的和尚,总不脱的酒肉气。季霞刚才也拜过他,便已面约了今晚一局,并且晓得康先生也是在座的,便叫家人回复一个晓得了。一面换了便服,径到姚蓉初家赴宴,一上楼便见一个苍颜白发的伟丈夫,在那里高谈阔论。季霞上前见了,遁叟便道:「季翁来得正好,且听我演述普法一场大战。」季霞笑道:「子翁先生又开了书库了。」一面同众人招呼,却认得一个是山阴吴桂笙,一个是金匮周浣薇,一个就是王让卿,还有一个不认识,请教起来,原来是广东来的辛憨亮,表字即庵,和康先生是一人之交。此次到沪公干,顺便同来的季霞便问康长翁何以尚未到来?即庵答道:「大约即刻就到了。」正说时,楼梯边的药水铃辚辚辚响起来,娘姨晓的有客上来,就到帘外去迎,只见登登的,扶梯上来两个人,便问道:「是黄大人朋友么?」两人点头,娘姨揭开门帘报导:「黄大人朋友来,」季霞抬头看时,前面一人方面大耳,微微有几根发,后面一人虽是少年却十分英俊。遁叟起立大笑道:「康圣人来了。此地难得圣驾降临,大约也可称为圣地了。卓如如何未来?不然倒是个圣贤高会哩。」季霞方知那少年不是良君,便恭恭敬敬的向长素说道,「勾吴下士,倾慕道德久矣。

何意今夕得瞻道

貌?」又和少年殷懃几句,方知也是康先生的高弟,叫什么马孟北,大家招呼了一阵,恰好姚蓉初出局回来,帘衣一掀,香风满座,季霞的眼光觉得一闪,倒闪得花碌碌的看不清楚。但觉轻云薄雾中拥着一轮宝相,香嫣玉软,娇媚十分,便呆了一呆,蓉初转眼一望,也就嫣然一笑,更觉勾魂摄魄,蓉初来敬瓜子,毫不觉得,却被遁叟把他肩上一拍道:「这是申江第一名花,老叟赏鉴得不差么?」季霞吃了一惊,自知失检,红了脸却一句回答不出。蓉初又笑了少顷,台面摆好,主人请客入座。

自然是长素首席了。余人以次坐定,便各各的飞笺叫局。桂笙叫的是陆孟劬,浣薇叫的是凌碧霞,长素推说没有却被众人晓得他的旧好,便写个金媚圣。其余各有新欢旧好,毋庸细说。

当下八人清歌细酌,倒也欢畅,酒至半酣,长素喟然叹道:「子翁我们人生在这个世界,真是古今一大变局,那里还好照着旧法办下去,不是我说句狂话,就是孔子再生也没有不变法的。

况且孔子在周时就是个变法的主儿,你看他做了一部《春秋》就要想实行黜周王,行主义,何尝是一味的迂阔呢?只可恨那一班乱臣贼子,仗着些小聪明将微言大义来涂抹了,留传后世倒成了现在的教科书,你道可恨不可恨,所以兄弟此番进京打定一个变法的主意,无论可行不可行,总要达我的目的为止。

中间倘有阻力,或者要拿出一种强迫的手段,也未可知哩。」子诠未及答言,蓉初正给各人斟酒,听了便笑道:「康大人奈说罗个金四呀,金四是洋行里个刚白度哙。」众人哄然大笑起来,方把长素的话打断。少顷席散,季霞便与长素订定趋教之期,然后别去。子诠等众人去后,也就回寓。蓉初送到梯边,叫声走好了,便进去了,接脚上来一个打茶围客人,蓉初见了,登时满面堆下笑来,拉到窗口前面切切私语。娘姨阿金却走出外间坐下,弄那五关斩将的骨牌儿。不防耳边一声阿金姐,抬头看时,却是他的嫂子,笑微微的问道:「先生呢?」阿金将嘴一弩,伸了两个指头,他嫂子会意,便低声道:『俺们的先生,倒真快活呢!他自己赎了身,脱了父兄娘的拘管,成日成夜坐马车,吃大菜,穿好吃好,就神仙也没这般享福,他又喜欢抽几筒烟,每天起得晚晚的,实心足意,也没人敢说他一声,他生意又好,自有一般挥金如土的大人、老爷、大少、阔客前来竭诚报效,他却正眼不觑一觑,偏是越嗔嫌那些人,那些人越肯用钱,他就拿那些人的钱来,送给姚二一班人,你道快活不快活?刚才黄大人他们说的什么自由,只怕俺们先生要算自由到极处了。」

阿金摇头道:「你晓得些什么?自由不自由,那自由两字也是俺们讲的么?你不过听了这一班人的议论,就随口拉来做个口头禅,好不害臊。」他嫂子扑嗤也笑了,正说时,外面又有个姓羊的来叫堂唱,蓉初不得不去,叮嘱姚二在房等候,自己带了阿金出局,到公阳里去。

第三回 御史席间谈朝政 京官衙内读英文

蓉初走到台面上,便问是哪个叫的,主人指着首席一个燕尾须、莺爪鼻、身材臃肿、五十四五年纪的人道:「这位羊大人叫的。」蓉初就挨他旁边坐下,他却瞇着两只眼,捻着两片须,看个不住,那口中涎水一点一点流下。蓉初看他怪样,笑了一笑,那主人便道:「羊大人是京里的御史,势力最大的,他一动笔,外省的督抚都要害怕,你好生招接着罢。」羊大人听这主人一番恭维,顿时欢喜起来,颠着膝盖道:「不是兄弟夸口,在那京都老爷当中,要算兄弟是一个不避权贵的,就像李少荃那么利害,只消寻着他私通外国的凭据,也给兄弟参掉了。所以兄弟在老佛爷面前是狠红的,宫里的黎大叔也狠瞧得起兄弟。说兄弟是个清官王爷是不必说了,却是要算端府里和兄弟最说得来,兄弟受了这种知遇,更是尽心竭力,要想做一番事业,给兄弟的祖宗争口气。此番兄弟进京,第一就要参劾那班吃洋屁瞎吹牛皮的败类,他们放着祖宗的法子不守,专讲什么维新,那新法都是夷狄的法,他们难道连用夷变夏这句话都不晓得么?近来更闹得糟了,又是什么保举人才咧,开设学堂咧,那都是广东妖人康有为造的妖言。京里外许多人跟着他哄,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丧心的药了。」正在说得高兴,那主人却见蓉初在他背后,只管掩着嘴笑,一会又同阿金指指搠搠的扮鬼脸,晓得这位羊大人说开了头,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便用话打岔道:「心翁在京多年,那京师的花事听见说是一年盛一年了,不比从前都叫相公的。」那羊大人又起劲起来,道:「相公有什么玩头呢?兄弟最喜欢的是逛窑子,不过近来又被他们弄坏了,从前是一两吊京钱就要乐一天,近来上海去的赛金花、范桂生一班人,又是海式咧、洋派咧的乱闹,听见一桌酒,就要二三百两,想想我们做京官一年能有多少俸银,多少孝敬,经得起这样花销么?」蓉初哼了一声,也不言语,便命阿金装了水烟,立起身来说声晏歇,一淘请过来,便姗姗的去了。这里众人又闹了一阵,也就散去。

却说今日首座这位羊大人是个江苏常熟人,字心柏,在京里是表表有名的。此番进了京,销了假,到衙供职,那时康长素师徒也都到京了,陛见下来,虽不是连升三级,却也言听计从,举办新政的上谕,雪片似下来,不知是他们请的不是,他们却在外面夸口,如何得君,如何献替,闹得声势越大了,心计越粗了,又汲引了许多同志做个帮手,真是一犬吠影,百犬吠声。霎时间传遍通国,心柏心中不乐,每日在书房里踱个百遍,不知想什么心事,有一天他去上衙门,却是静悄悄的,想来没甚公事。便散步来访同寅,要想谈些闲话,走到一个窗下,只听里头朗朗之声,是些什么瘟士脱里花歪爱夫雪口水失文爱脱奶爱痕探痕,正在读得高兴,心柏一脚跨进道:「紫翁读些什么?」那人道:「是英文一二三四……十个号码罢了。」心柏道:

「原来紫翁如此好学,竟能通达外夷文字,难得难得,只是兄弟愚见,总嫌洋气重些,不是先圣先贤的遗法。」那人正色道:「心翁你说哪里话来,自古识时务谓之俊杰,孔子也是个时圣,哪里好死守书上的话呢。方今西学昌明,人人磨练,以备圣朝驱使,正有绝大的事业哩。不瞒心翁说,兄弟昨日备了贽见去拜康先生为师,他老人家却十分器重小弟,说是可造之才,同卓如差不多呢。临走之时,他给我一本拍拉图,说是西学的奥妙尽在其中。因他看得起我,才肯把不传之秘来传与我,就同尧舜相传的什么十六字还紧要呢。你想康先生是个圣人,他老人家的话就是圣人的话了。我们后生小子,好违背他么?所以我昨日一回来就一夜没命的读这本书,果然极有道理,连天文地理都有在上头,兄弟细细揣摩,明白了好些,真是昨日今天大不同了。心翁你听我再读一遍,就晓得我的学问了。」心柏被他一阵乱说,气得发昏,回身就走,口里喃喃道:「天之将丧斯文也欤。天之将丧斯文也欤。」一径出了衙门直到端郡王府里,不知鬼鬼崇崇商议些什么去了。那人见心柏走,也不挽留,便到康长素寓所拜谒,岂知却是挡驾,那人说之再三,又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对管门的一塞,方才肯再进去通报。等了好半晌,方才出来说个请字,那人顿时像得了九锡一般,摇摇摆摆跟了管门的进去,走到一间洋式的客座,长素穿了一件纱袍,秃着头,脚上却是一双靴子,见了客,拱拱手,先向主位坐下。

那人却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站起来用半个屁股浮在一只椅上,长素问道:「贵姓是松呵台甫呢?」那人连忙答道:「是紫人两字。」说罢,觉有无限言语要说,却头绪纷繁,一时找不出个头,只得用力找话来说。长素却仰着头,竟然不理他,只谈得两句就端茶送客,紫人只得出来,估计没甚指望,无精打采的,见了人却又夸说康先生待他怎样怎样。不料过于数日紫人正在家中闷坐,外头一片喧声,不知何事,叫人去打听,更闹到里头来了。说什么大人恭喜,大人高升。原来是一伙报子,紫人接过报条看时,上写着贵府大人钦差考察南洋商务事样,一时喜得尽情,知道是康先生的力量,着实感激,连忙具了衣冠,到师门谢了恩下来。应酬了几天,收拾收拾,便出京搭了船,径到上海找客栈住下。

第四回 上海县中快识东方亚猛 福州路上闲评南国莺花

紫人到了上海,拜会了许多朋友,因他是个小钦差,就有人恭维他,接风洗尘的极多。紫人一一应酬,也觉烦得很。那天想起现任上海县项大令,是此间地方官,虽见过几面,未曾深谈,他侄儿项庆如是个绝世英雄,当今才子。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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