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无声戏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5 分钟 · 16 / 17

会员可开白话

丫鬟,叫做碧莲,也有几分颜色,麟如收做通房。寻常之夜,在妻妾房中宿歇得多,但到行经之后,三处一般下种。过了七八年,罗氏也不生,碧莲也不育,只有莫氏生下一子。

生子之年,麟如恰好二十九岁。果然运限不差,生起一场大病,似伤寒非伤寒,似阴症非阴症,麟如自己也是精于医道的,竟辨不出是何症候。自己医治也不好,请人医治也不效,一日重似一日,看看要绝命了。就把妻妾通房,都叫来立在面前,指着儿子问道”我做一世人,只留得这些骨血,你们三个之中哪一个肯替我抚养?我看你们都不像做寡妇的材料,肯守不肯守,大家不妨直说。若不情愿做未亡人,好待我寻个朋友,把孤儿托付与他,省得做拖油瓶带到别人家去,被人磨灭死了,断我一门宗祀。”罗氏先开口道:“相公说的什么话?烈女不更二夫,就是没有儿子,尚且要立嗣守节,何况有了嫡亲骨血,还起别样的心肠?我与相公是结发夫妻,比他们婢妾不同,她们若肯同伴相守,是相公的大幸;若还不愿,也不要耽搁了她,要去只管去。

有我在此抚养,不愁儿子不大,何须寻什么朋友,托什么孤儿,惹别人谈笑。”麟如点点头道:“说得好,这才像个结发夫妻。”莫氏听了这些话,心上好生不平,丈夫不曾喝采得完,她就高声截住道:“结发便怎地,不结发便怎地?大娘也忒把人看轻了,你不生不育的,尚且肯守,难道我生育过的,反丢了自家骨血,去跟别人不成?从古来只有守寡的妻妾,哪有守寡的梅香?我们三个之中只有碧莲去得。相公若有差池,寻一份人家,打发她去,我们两个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没有第二句说话。相公只管放心。”麟如又点点头道:“一发说得好,不枉我数年宠爱。”罗氏莫氏说话之时,碧莲立在旁边,只管啧啧称羡。及至说完,也该轮着她应付几句,她竟低头屏气,寂然无声。麟如道:“碧莲为什么不讲,想是果然要嫁么?”碧莲闭着口再不则声。罗氏道:“你是没有关系的,要去就说去,难道好强你守节不成?”碧莲不得已,才回覆道:“我的话不消自己答应,方才大娘,二娘都替我说过了,做婢妾的人比结发夫妻不同,只有守寡的妻妾,没有守寡的梅香,若是孤儿没人照管,要我抚养他成人,替相公延一条血脉,我自然不该去;如今大娘也要守他,二娘也要守他,他的母亲多不过,哪稀罕我这个养娘?若是相公百年以后没人替你守节,或者要我做个看家狗,逢时遇节烧一份纸钱与你,我也不该去;如今大娘也要守寡,二娘也要守寡,马家有什么大风水,一时就出得三个节妇?如今但凭二位主母,要留我在家服事,我也不想出门;若还愁吃饭的多,要打发我去,我也不敢赖在家中。

总来做丫鬟的人,没有什么关系,失节也无损于己,守节也无益于人,只好听其自然罢了。”麟如听见这些话,虽然说她老实,却也怪她无情。心上酌量道:“这三个之中,第一个不把稳的是碧莲,第一个把稳的是罗氏,莫氏还在稳不稳之间。碧莲是个使婢,况且年纪幼小,我活在这边,她就老了面皮,说出这等无耻的话;我死之后,还记得什么恩情?罗氏的年纪长似她们两个,况且又是正妻,岂有不守之理?莫氏既生了儿子,要嫁也未必就嫁,毕竟要等儿子离了乳哺,交与大娘方才去得。

做小的在家守寡,那做大的要嫁也不好嫁得,等得儿子长大,妾要嫁人时节,她的年纪也大了,颜色也衰了,就没有必守之心,也成了必守之势,将来代莫氏抚孤者,不消说是此人。就是勉莫氏守节者,也未必不是此人。”吩咐过了,只等断气。

谁想淹淹缠缠,只不见死,空了几时不吃药,那病反痊可起来,再将养几时,公然好了。从此以后与罗氏、莫氏恩爱更甚于初;碧莲只因几句本色话,说冷了家主的心,终日在面前走来走去,眼睛也没得相她。莫说闲空时节不来耕治荒田。连那农忙之际,也不见来播种了。

却说麟如当初自垂髫之年,就入了学,人都以神童目之,道是两榜中人物。怎奈他自恃聪明,不肯专心举业,不但诗词歌赋件件俱能,就是琴棋书画的技艺,星相医卜的术数,没有一般不会。别的还博而不精,只有歧黄一道,极肯专心致志。

古语云:秀才行医,如菜作齑。

麟如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兼各样方书无所不阅,自然触类旁通,见一知十。凡是邻里乡党之中有疑难的病症,医生医不好的,请他诊一诊脉,定一个方,不消一两贴药就医好了。

只因他精于医理,弄得自己应接不暇,那些求方问病的,不是朋友,就是亲戚,医好了病,又没有谢仪,终日赔工夫看病,赔纸笔写方,把自家的举业反荒疏了。

一日宗师岁试,不考难经脉决,出的题目依旧是四书本经,麟如写惯了药方,笔下带些黄连、苦参之气,宗师看了,不觉瞑眩起来,竟把他放在末等。麟如前程考坏,不好见人,心上思量道:“我一向在家被人缠扰不过,不如乘此失意之时,离了家乡,竟往别处行道,古人云:‘得志则为良相,不得志则为良医。’有我这双国手,何愁不以青囊致富?”算计定了,吩咐罗氏、莫氏说:“我要往远处行医,你们在家苦守,我立定脚跟,就来接你们同去。”罗氏、莫氏道:“这也是个算计。”就与他收拾行李。麟如只得一个老仆,留在家中给薪水,自己约一个朋友同行。那朋友姓万,字子渊,与麟如自小结契,年事相仿,面貌也大同小异,一向从麟如学医道的。二人离了建昌,搭江船顺流而下,到了扬州,说此处是冠盖往来之地,客商聚集之所,借一传百,易于出名,就在琼花观前租间店面,挂了“儒医马麟如”的招牌。不多几时,就有知府请他看病,知府患的内伤,满城的人都认做外感,换一个医生,发表一次,把知府的元气消磨殆尽,竟有旦夕之危。麟如走到,只用一贴清理的药,以后就补元气,不上数帖,知府病势退完,依旧升堂理事,道他有活命之功,十分优待,逢人便说扬州城里只得一个医生,其余都是刽子手。麟如之名,由此大著。

未及三月,知府升了陕西副使,定要强麟如同去。麟如受他知遇之恩,不好推却,只是扬州生意正好,舍不得丢,就与子渊商议道:“我便随他去,你还在此守着窠巢,做个退步。

我两个面貌相同,到此不久,地方之人,还不十分相识,但有来付药的,你竟冒我名字应付他,料想他们认不出。我此去离家渐远,音信难通,你不时替我寄信回去,安慰家人。”吩咐完了,就写一封家书,将扬州所得之物,尽皆留下,教子渊觅便寄回,自己竟随主人去了。

子渊与麟如别后,遇着一个葛布客人,是自家乡里,就将麟如所留银、信交付与他,自己也写一封家书,托他一同寄去。

终日坐在店中,兜揽生意,那些求医问病的,只闻其名,不察其人,来的都叫马先生、马相公。况且他用的药与麟如原差不多,地方上人见医得病好,一发不疑。只是邻舍人家还晓得有些假借。子渊再住几时,人头渐熟,就换个地方,搬到小东门外,连邻居都认不出了。只有几个知事的在背后猜疑道:“闻得马麟如是前任太爷带去了,为什么还在这边?”那邻居听见,就述这句话来转问子渊。子渊恐怕露出马脚,想句巧话对他道:“这句话也不为无因,他原要强我同去,我因离不得这边,转荐一个舍亲叫做万子渊,随他去了,所以人都误传是我。”邻舍听了这句话,也就信以为实。

过上半年,子渊因看病染了时气,自己大病起来。自古道:“卢医不自医。”千方百剂,再救不好,不上几时,做了异乡之鬼。身边没有亲人,以前积聚的东西,尽为雇工人与地方所得,同到江都县递一张报呈,知县批着地方收殓。地方就买一口棺木,将尸首盛了,抬去丢在新城脚下,上面刻一行字道:江西医士马麟如之柩。

待他亲人好来识认。

却说子渊在日,只托葛布客人寄得那封家信,只说信中之物尽够安家,再过一年半载寄信未迟。谁想葛布客人因贪小利,竟将所寄之银买做货物,往浙江发卖,指望翻个筋斗,趁些利钱,依旧将原本替他寄回。不想到浙江卖了货物,回至邬镇地方,遇着大伙强盗,身边银两尽为所劫。正愁这主信、银不能着落,谁想回到扬州,见说马医生已死,就知道是万子渊了。

原主已没,无所稽查,这宗银子落得送与强盗,连空信都弃之水中,竟往别处营生去了。

却说罗氏、莫氏见丈夫去后,音信杳然,闻得人说在扬州行道,就着老仆往扬州访问,老仆行至扬州,问到原旧寓处,方才得知死信。老仆道:“我家相公原与万官人同来,相公既死,他就该赶回报信,为什么不见回来,如今到哪里去了?”

邻舍道:“那姓万的是他荐与前任太爷,带往陕西去了。姓万的去在前,他死在后,相隔数千里,哪里晓得他死,赶回来替你报信?”老仆听到此处,自然信以为真。寻到新城脚下,抚了棺木,痛哭一常身边并无盘费,不能装载还家,只得赶回报讣。

罗氏、莫氏与碧莲三人闻失所天,哀恸几死,换了孝服,设了灵位,一连哭了三日,闻者无不伤心。到四、五日上,罗氏、莫氏痛哭如前,只有碧莲一人虽有悲凄之色,不作酸楚之声,劝罗氏、莫氏道:“死者不可复生,徒哭无益,大娘、二娘还该保重身子,替相公料理后事,不要哭坏了人。”罗氏、莫氏道:“你是有路去的,可以不哭,我们一生一世的事止于此了,即欲不哭,其可得乎?”碧莲一片好心,反讨一场没趣。

只见罗氏、莫氏哭到数日之后,不消劝得,也就住了。

起先碧莲所说料理后事的话,第一要催她设处盘费,好替家主装丧;第二要劝她想条生计,好替丈夫守节。只因一句“有去路”的话截住谋臣之口,以后再不敢开言。还只道她止哀定哭之后,自然商议及此,谁想过了一月有余,绝不提起“装丧”二字。碧莲忍耐不过,只得问道:“相公的骸骨抛在异乡,不知大娘、二娘几时差人去装载?”罗氏道:“这句好听的话我家主婆怕不会说,要你做通房的开口?千里装丧,须得数十金盘费,如今空拳白手,哪里借办得来?只好等有顺便人去,托他焚化了稍带回来,埋在空处做个记念罢了。孤儿寡妇之家,哪里做得争气之事?”莫氏道:“依我的主意,也不要去装,也不要去化,且留他停在那边,待孩子大了再做主意。”碧莲平日看见她两个都有私房银子藏在身边,指望各人拿出些来,凑作舟车之费,谁想都不肯破悭,说出这等忍心害理的话,碧莲心上好生不平。欲待把大义至情责备她几句,又怕激了二人之怒,要串通一路逼她出门,以后的过失就没人规谏。

只得用个以身先人之法去感动她,就对二人道:“碧莲昨日与老苍头商议过了,扶榇之事,若要独雇船只,所费便多;倘若搭了便船,顺带回来,也不过费得十金之数。碧莲闲空时节替人做些针指,今日半分,明日三厘,如今凑集起来,只怕也有一半,不知大娘、二娘身边可凑得那一半出?万一凑不出来,我还有几件青衣,总则守孝的人,三年穿着不得,不如拿去卖了,凑做这桩大事,也不枉相公收我一常说便是这等说,也还不敢自专,但凭大娘、二娘的主意,”罗氏、莫氏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满面通红,那些私房银子,原要藏在身边,带到别人家去帮贴后夫的,如今见她说得词严义正,不敢回个没有,只得齐声应道:“有是有几两,只因不够,所以不敢行事。如今既有你一半做主,其余五两自然是我们凑出来了,还有什么说得?”碧莲就在身边摸出一包银子,对二人当面解开,称来还不上五两,若论块数,竟有上千。罗氏、莫氏见她欣然取出,知道不是虚言,只得也去关了房门,开开箱笼,就如做贼一般,解开荷包,拈出几块,依旧藏了。每人称出二两几钱,与碧莲的凑成十两之数,一齐交与老仆。老仆竟往扬州,不上一月,丧已装回,寻一块无碍之地,将来葬了。

却说罗氏起先的主意,原要先嫁碧莲,次嫁莫氏,将她两人的身价,都凑作自己的妆奁,或是坐产招夫,或是挟资往嫁的。谁想碧莲首倡大义,今日所行之事,与当初永诀之言不但迥然不同,亦且判然相反,心上竟有些怕她起来。遣嫁的话,几次来在口头,只是不敢说出。看见莫氏的光景,还是欺负得的,要先打发她出门,好等碧莲看样。又多了身边一个儿子,若教她带去,怕人说有嫡母在家,为何教儿子去随继父?若把他留在家中,又怕自己被他缠住,后来出不得门,立在两难之地,这是罗氏的隐情了。

莫氏胸中又有一番苦处,一来见小似她的当嫁不肯嫁,大似她的要嫁不好嫁,把自己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二来懊恨生出来的孽障,大又不大,小又不小若还有几岁年纪,当得家僮使唤,娶的人家还肯承受;如今不但无用,反要磨人,哪个肯惹别人身上的虱,到自己身上去搔?索性是三朝半月的,或者带到财主人家,拚出得几两银子,雇个乳娘抚养,待大了送他归宗;如今日夜钉在身边,啼啼哭哭,哪个娶亲的人不图安逸,肯容个芒刺在枕席之间?这都是莫氏心头说不出的苦楚,与罗氏一样病源,两般症候,每到欲火难禁之处,就以哭夫为名,悲悲切切,自诉其苦。

只有碧莲一人,眼无泪迹,眉少愁痕,倒比家主未死之先,更觉得安闲少累。罗氏、莫氏见她安心守寡,不想出门,起先畏惧她,后来怨恨她,再过几时,两个不约而同都来磨灭她。

茶冷了些,就说烧不滚;饭硬了些,就说煮不熟,无中生有,是里寻非,要和她吵闹。碧莲只是逆来顺受,再不与她认真。

且说莫氏既有怨恨儿子之心,少不得要见于词色,每到他啼哭之时,不是咒,就是打,寒不与衣,饥不与食,忽将掌上之珠,变作眼中之刺。罗氏心上也恨这个小冤家掣他的肘,起先还怕莫氏护短,怒之于中不能形之于外,如今见他生母如此,正合着古语二句: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陌路人。

那孩子见母亲打骂,自然啼啼哭哭,去投奔大娘,谁想躲了雷霆,撞着霹雳,不见菩萨低眉,反惹金刚怒目,甫离襁褓的赤子,怎经得两处折磨,不见长养,反加消缩。碧莲口中不说,心上思量道:“二人将不利于孺子,为程婴、杵臼者,非我而谁?”每见孩子啼哭,就把他搂在怀中,百般哄诱,又买些果子,放在床头,晚间骗他同睡。那孩子只要疼热,哪管亲晚,睡过一两夜,就要送还莫氏,他也不肯去了。莫氏巴不得遣开冤孽,才好脱身,哪里还来索其故物。

罗氏对莫氏道:“你的年纪尚小,料想守不到头,起先孩子离娘不得,我不好劝你出门;如今既有碧莲抚养,你不如早些出门,省得辜负青年。”莫氏道:“若论正理,本该在家守节,只是家中田地稀少,没有出息,养不活许多闲人,既蒙大娘吩咐,我也只得去了。只是我的孽障,怎好遗累别人?他虽然跟住碧莲,只怕碧莲未必情愿,万一走到人家,过上几日,又把孩子送来,未免惹人憎恶,求大娘与她说个明白。她若肯认真抚养,我就把孩子交付与她,只当是她亲生亲养,长大之时就不来认我做娘,我也不怪;若还只顾眼前,不管后日,欢喜之时领在身边,厌烦之时送来还我,这就成不得了。”碧莲立在旁边,听了这些说话,就不等罗氏开口,欣然应道:“二娘不须多虑,碧莲虽是个丫鬟,也略有些见识,为什么马家的骨血,肯拿去送与别人?莫说我不送来还你,就是你来取讨,我也决不交付。你要去只管去,碧莲在生一日,抚养一日,就是碧莲死了,还有大娘在这边,为什么定要累你?”罗氏听她起先的话,甚是欢喜,道她如今既肯担当,明日嫁她之时,若把儿子与她带去,料也决不推辞,及至见她临了一句,牵扯到自己身上,未免有些害怕起来。又思量道:“只有你这个呆人,肯替别人挑担,我是个伶俐的人,怎肯做从井救人之事?不如趁她高兴之时,把几句硬话激她,再把几句软话求她,索性把我的事也与她说个明白。她若乘兴许了,就是后面翻悔,我也有话问她,省得一番事业作两番做。”就对她道:“碧莲,这桩事你也要斟酌,孩子不是容易领的,好汉不是容易做的,后面的日子长似前边,倘若孩子磨起人来,日不肯睡,夜不肯眠,身上溺尿,被中撒屎,弄教你哭不得,笑不得,那时节不要懊悔。你是出惯心力的人,或者受得这个累起,我一向是爱清闲、贪自在的,宁可一世没有儿子,再不敢讨这苦吃。你如今情愿不情愿,后面懊侮不懊悔,都趁此时说个明白,省得你惹下事来,到后面贻害于我。”碧莲笑一笑道:“大娘,莫非因我拖了那个尾声,故此生出这些远虑么?方才那句话,是见二娘疑虑不过,说来安慰她的,如何认做真话?况且我原说碧莲死了,方才遗累大娘。碧莲肯替家主抚孤,也是个女中义士,天地有知,死者有灵,料想碧莲决不会死。碧莲不死,大娘只管受清闲、享自在,决不教你吃苦。我也晓得孩子难领,好汉难做,后来日子细长,只因看不过孩子受苦,忍不得家主绝嗣,所以情愿做个呆人,自己讨这苦吃。如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保得没有后言,大娘不消多虑。”罗氏道:“这等说来,果然是个女中义士了。莫说别人,连我也学你不得。既然如此,我还有一句话,也要替你说过,二娘去后,少不得也要寻份人家打发你,到那时节,你须要把孩子带去,不可说在家一日,抚养一日,跨出门槛,就不干你的事,又依旧累起我来。”碧莲道:“大娘在家,也要个丫鬟服事,为什么都要打发出去?难道一份人家,是大娘一个做得来的?”罗氏见她问到此处,不好糊涂答应,就厚着脸皮道:“老实对你讲,莫说她去之后你住不牢,就是你去之后,连我也立不定了。”碧莲听了这句话,不觉目睁口呆,定了半晌,方才问道:“这等说来,大娘也是要去的了?请问这句说话真不真,这个意思决不决?也求大娘说个明白,等碧莲好做主意。”罗氏高声应道:“有什么不真?

有什么不决?你道马家有多少田产,有几个亲人,难道靠着这个尺把长的孩子,教我呷西风、吸露水替他守节不成?”碧莲点点头道:“说得是,果然没有靠傍,没有出息,从来的节妇都出在富贵人家,绩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这等大娘也请去,二娘也请去,待碧莲住在这边,替马氏一门做个看家狗罢。”

罗氏与莫氏一齐问道:“我们若有了人家,这房户里的东西,少不得都要带去,你一个住在家中,把什么东西养生?教何人与你做伴?”碧莲道:“不妨,我与大娘、二娘不同,平日不曾受用得惯,每日只消半升米、二斤柴就过得去了。那六七十岁的老苍头,没有什么用处,料理大娘、二娘不要,也叫他住在家中,尽可以看门守户。若是年纪少壮的,还怕男女同居,有人议论,他是半截下土的人,料想不生物议。等得他天年将尽,孩子又好做伴了,这都是一切小事,不消得二位主母费心,各请自便就是。”罗氏、莫氏道:“你这句话若果然出于真心,就是我们的恩人了,请上受我们一拜。”碧莲道:“主母婢妾,份若君臣,岂有此理?”罗氏、莫氏道:“你若肯受拜,才见得是真心,好待我们去寻头路;不然,还是讥讽我们的话,依旧作不得准。”碧莲道:“这等恕婢子无状了。”就把孩子抱在怀中,朝外而立,罗氏、莫氏深深拜了四拜。碧莲的身子,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挺然直受,连“万福”也不叫一声。罗氏、莫氏得了这个替死之人,就如罪囚释了枷锁,肩夫丢了重担,哪里松桑得过?连夜叫媒婆寻了人家,席卷房中之物,重做新人去了。

碧莲揽些女工针指不住地做,除三口吃用之外,每日还有羡余,时常买些纸钱,到坟前烧化,便宜了个冒名替死的万子渊,鹘鹘突突在阴间受享,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马麟如自从随了主人,往陕西赴任,途中朝夕盘桓,比初时更加亲密。主人见他气度春容,出言彬雅,全不像个术土,闲中问他道:“看兄光景,大有儒者气象,当初一定习过举业的,为什么就逃之方外,隐于壶中?”麟如对着知己,不好隐瞒,就把自家的来历说了一遍。主人道:“这等说来,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如今尚在青年,怎么就隳了功名之志?

待学生到任之后,备些灯火之资,寻块养静之地,兄还去读起书来。遇着考期,出来应试,有学生在那边,不怕地方攻冒籍。

倘若秋闱高捷,春榜联登,也不枉与学生相处一番。以医国之手,调元燮化,所活之人必多,强如以刀圭济世,吾兄不可不勉。”麟如受了这番奖励,不觉死灰复燃,就立起身来,长揖而谢,主人莅任之后,果然依了前言,差人往萧寺之中讨一间静室,把麟如送去攻书,适馆授餐,不减缁衣之好,未及半载,就扶持入学。

科闱将近,又荐他一名遗才。麟如恐负知己,到场中绎想抽思,恨不得把心肝一齐呕出。三场得意,挂出榜来,巍然中了,少不得公车之费,依旧出在主人身上。麟如经过扬州,教人去访万子渊,请到舟中相会。地方回道:“是前任太爷请去了。”麟如才记起当初冒名的话,只得吩咐家人,倒把自家的名字去访问别人。那地方邻舍道:“人已死过多时,骨殖都装回去了,还到这边来问?”麟如虽然大惊,还只道是他自己的亲人来收拾回去,哪里晓得其中就里?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无声戏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