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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无耻奴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46 分钟 · 16 / 21

会员可开白话

听了,又叩头道:“小的没有什么隐情,小的不敢直说,只求大老爷把小的重办,出出小的父亲的气儿,小的再不敢叫屈。”陈大老爷听了,愈加诧异,越发的不肯放松,一定要问一个水落石出,便把赵小山叫到公案旁边,和颜悦色地问他。此时陈大老爷早把赵小山初来的时候那一团要办他的盛气,不知销到什么地方,满心只道赵小山是个孝子,心上一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儿,所以定要问他一个仔细,那里想得到入了伍作霖的鬼计,竟把这样的一个如山铁案轻轻的兜底翻将转来。你想父母告了儿子的忤逆,还有什么法儿?却被伍作霖几句说儿,赵小山一番做作,把一个极精明的县官瞒得个密不通风,梦里也不晓得都是伍作霖的主意,你道讼师的伎俩可利害不利害!当下陈大老爷把赵小山叫到面前,再三开导,要他供了实情来,逼问了半天,赵小山才做出无可如何的样子,便又磕头道:“既是大老爷这般迫问,小的不敢不说,但要求大老爷秘密些儿,不要张扬出去,仍旧把小的当堂惩办,方才压得住别人的议论。小的起先的意思,原想大老爷不来追问,胡里胡涂的混了过去,也就罢了。不料大老爷又是这样的精明,如今是没法的了。”说着,眼泪汪汪的好像要哭出来,陈大老爷看了这般做作,越发认定了赵小山是个孝子,更要逼着问他。赵小山本来被陈慕韬叫了上去,跪在暖阁里头,离着公案桌子,不过一两步路儿的光景。赵小山当下膝行了几步,直跪在陈大老爷的身旁,紧紧的靠着公案,把左手往上一举,陈大老爷一眼见他左掌心内,隐隐的有两行字迹,便拢着眼光,仔细看时,只见端端正正的写着十二个小字道:妻有貂蝉之貌,父生董卓之心。不觉恍然大悟,方才明白赵小山情愿自家认罪,不肯说出实情,是家丑不可外扬的缘故。大约是赵北山这个老头儿图奸媳妇不遂,恨着儿子在面前碍眼,所以告了他的忤逆,好把他调开了,凭他怎样的意思。暗想这件官司倒叫我有些难断,若是依着赵北山把他儿子告成忤逆,就该重重的办他儿子才是,但是看这赵小山的样儿,实在是个孝子,不忍心竟去办他;若要据了他儿子的说话,追究这件图奸儿妇的案情,却是一无证据,二无原告,何必去这样的无风起浪,弄假成真,却叫我怎样的一个断法?正在躇踌不决,忽见赵小山又低声求道:“这件事儿求大老爷不要提起,仍旧把小的重重的办了个罪名就是。”陈大老爷听了也不答应,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忽想了一个平和的主意出来,便叫把赵北山带上堂去,好好地对他说道:“本县看你这个儿子甚是胆小怕事,料也不是什么不安本分的人。你告了他的忤逆,本该重重的办他一办,但据本县想来,你们也是好好的一分人家,儿子受了官刑,你的面上,也没有什么好看。本县方才已经大大地呼吓了他一顿,你把他领了回去,料他不敢再是这个样儿,如若他再有什么忤逆的事情,你只顾再到本县这里喊告,本县和你重办就是了。”赵北山听了十分的疑惑起来,还没有开口,小山早赶过来,抱着赵北山的腿,跪在地下,只顾磕头,口中带哭带说的道:“儿子自家不好,不能侍奉父亲,倒反惹得父亲动气,儿子罪该万死,现在儿子只求县大老爷把儿子重重地责罚一场,出出父亲的这口闷气,儿子以后回去,情愿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的了。”那赵北山本来原是把赵小山当作宝贝一般,那里舍得告他忤逆,这一回赵小山把他呕得急了,又把他推了一交,方才咬着牙齿,一狠二狠的,去告了他一个忤逆。

现在看见赵小山跪在自己面前,满嘴的话说得十分好听,一片声的父亲儿子,连连贯贯的大篇儿,心上早软了一大半,又见他眼中流泪,苦苦告饶,更觉得不但把恨他的心,销得个干干净净,倒反把他疼惜起来,便向上叩了一个头道:“小的情愿遵断,把儿子领回,自家管束,不敢再费大老爷的天心了。”

陈慕韬听了,正合他的意思,便叫赵小山当堂具了一个改过的切结,父子两个同着一齐退去。自此赵小山怕他老子再要告他,倒恭顺了许多,赵北山是自从儿子长成之后,对着他总是一付强头强脑的样儿,现在见儿子居然好了许多,自然喜出望外,一场天大的官司,化得冰销瓦解,都是伍作霖几句说话的神通。

只说陈慕韬退堂之后,坐在签押房,看着公事,暗想那赵小山真真是个天生的孝子,老子告了他的忤逆,他还是情愿当堂认罪,不肯把赵北山的丑事,说出口来,这样的人,在如今世上,也就少少的了。正想着,忽见家人进来报道:“新府尊德大人的船,已经到了,请老爷出去接差。”陈慕韬听了忙忙地立起身来,上轿前去。原来前任杭州府年老告休,这位新府尊是从部曹放出来的,一向在部里头风骨铮铮,是个有名的部署,汉军出身,少年科第,上头早晓得这个人是个有用之材,恰好杭州府知府出缺,是个有名繁剧的地方,上头就把他放了这个缺分,有意试试他的才情。这位德太尊闻得自己放了个知府,却甚是欢喜。在京城里头的时候当着一个员外郎旋进旋退的,那里施展得来什么才调,现在放了个外官,虽然手版脚靴大人卑府的低头屈膝,自然比不上京官的清贵高华,但是借着这个微官做些事业也未始不是男儿得意的事情。当下赴部领凭,匆匆的赶到浙江来。到了码头,就有一班属员前来迎接,更有本府的书役,备了极丰盛的酒席,租了极宽敞的公馆,伺候这位大人。那知这位德大人,脾气古怪得狠,酒席公馆一概不用,只住在船上。择日接印,单传了仁钱两县上去,问问地方的风俗、公事的情形。两县坐了一回,也便退了出去。到了明天,两县又去禀见,只见执贴的家人走上岸来,挡驾道:“大人昨日感冒了风寒,今天不能见客,请两位大老爷明日来罢。”

两县听了,只得回去。一连这样的三天,直到第四天上德太守方才上街门,谒见抚藩各宪,又拜了两天客,拣了个接印的日期,到任视事。正是:竹马儿童之谚,太守私行;青旗扬柳之歌,甘棠遣爱。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第三十一回 德太尊爱民拿讼棍 伍孝廉大胆到公堂

且说杭州府德太守到任之后,办事甚是认真,又平反了几件冤狱,访拿地痞,保卫良民,真是不遗余力。忽一日把钱塘县陈慕韬传了进去,问他道:“老兄可晓得有个著名的讼棍,叫做伍作霖么?”陈慕韬听了,呆了一呆,暗想怎么他到任不多几天,就晓得这般详细,只得答应了一声,卑职也听见这个人的名气,但他是个举人,不便办他。德太守听了,冷笑道:“如此说来,只要有个功名,杀了人可以不用抵偿的了?”陈慕韬碰了这个钉子,晓得自家说错了话,连忙转口道:“卑职也屡次想访他的劣迹,无奈总访不出他的凭据来。”德太守又冷笑道:“地方上出了这样的棍徒,做地方官的就该为民除害,管什么凭据不凭据,难道拿不着他的凭据,就罢了不成?”陈慕韬连碰了两个钉子,不敢开口,只连连应是。德太守停了一回,方说道:“老兄且请回去,留心访他的劣迹,我这里也派人出去访查,只要有了些儿实迹,就好提他到案,只不要卤莽从事就是了。”陈慕韬答应了几声,退了出来,密密的派了几个能干差人,明查暗访。德太守也派了贴身家人,出去打听,访了一月有余,一件实迹也访他的不着,只访着些似是而非的议论,又算不得凭据。德太守见访不着他的事儿,心上十分焦燥,原来德太守船到码头的时候,一连上去,私访了几天,茶坊酒肆,没一处不说伍作霖的故事,不是说他交通官吏,就是说他欺压良民,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儿,作不得准的。德太守听了这般议论,暗想这个人舆论这般恶劣,一定是个本地的棍徒,就存了个办他的意思。现在访了多时,没有一些凭证,德太守不免焦燥起来,忽然发一个狠道:“无论有凭据没有凭据,这伍作霖终是个有名气的状师,我一定要把他办了,与民除害,就是把这个功名拼他,都是愿意的。”想罢,便立刻传齐伺候,去见抚台,把要办伍作霖的话一一说了,抚台沉吟道:“你要为民除害,自然是地方官应办的事情,但你既查不出他的证据,他又是个有功名的人,这样事儿,你倒要仔细些儿,不要冒失才好。”德太守奋然道:“卑府在外面访得明明白白,委实是个害民唆讼的棍徒,就是这个举人,也是托人枪替,走了门路来的。他好倚着这个功名,做他的护身符儿,其实他自己不会做什么八股策论,若实在拿不到他的凭据,卑府还好当堂考他一考,那时凭他再有通天手段,也就施展不来了。总之这件事儿,无论怎样,卑府定要办他一办,特来求大帅作个主儿,卑府就拼掉了这个功名,也是情愿的。”抚台听了又道:“据我看来,这件事儿若要牵到他的枪替关节上去,这却越闹越大了。我看你既情愿拼着自己的功名,和他做对,料想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回来你把他提到当堂的时候,只要就着现在的案情问供,不必再去牵涉别起案情,白做了许多冤家,究竟于你没有什么益处。你问了他的口供,通详上来,我给你归奏案办理就是了。”德太守听了抚台肯和他作主,心中大喜,谢了一声下来,回到自己衙门,立刻叫书役迭了个访拿伍作霖。

只说伍作霖这一天正在家里算账,忽听外面敲门声响,伍作霖暗想:又有什么生意来了?便连忙把门开了,那知并不是什么生意,竟是两个差人。伍作霖当时也不免吃了一惊,却做得不慌不忙的样子,问道:“你们是那里的差人,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两个差人齐声答道:“我们是杭州府德大人手下的差人,因为德大人有件事儿,要和你伍老爷商议,所以特地叫我们过来奉请。”说着,就拿出牌票来,向伍作霖照了一照。

伍作霖眼快,一眼看见,彷佛是访拿讼棍几个字儿,伍作霖此时晓得事情不妙,微微冷笑道:“我姓伍的向来不犯官法,又是个有功名的人,怎么你们大人,竟糊胡涂涂地提起人来?也罢,你们既然到此,料想不去不行,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此和你们同走,我倒要请教请教这位德太尊,是怎样的一个三头六臂的官儿。”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两个差人就走,一直走到府署前来。这位德太尊因为伍作霖是个举人,又是个有名的讼棍,更兼没有拿着他的凭据,料想审问这件案情一定有些疙瘩,便请了刑名师爷出来,和他商议,又请他立在暖阁后边,预备扳驳。一听差人上来禀说,伍作霖提到,便立刻升坐大堂,把伍作霖传上堂来。伍作霖到了堂上,见德太尊坐的是大堂,没奈何只得勉勉强强地跪下,不等德太尊开口,先自问道:“治生犯了什么案情,要大公祖签提到案,或是有人告发也请太公祖把原告传来,当堂一问,治生不才,忝在绅衿之列,有皇上家的名器在身,不便在公堂久伫。”德太尊见伍作霖提到当堂,细细的打量他的年貌,见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一张瘦骨脸儿,两颧高耸,鼻如鹰嘴,长颈缩腮,一望而知是个奸狡之辈。又听得他说几句话儿,便是来得十分沉着,不露一点惊慌,暗想果然是个老手,倒要好好的问他,便微微冷笑道:“伍作霖,你还不晓得自己的罪名么?”伍作霖接着说道:“正是,治生不知道自家身犯何罪,要求大公祖说明。”德太尊道:“你既然身列绅衿,就该晓得朝廷的法纪,为什么知法犯法,包揽词讼,鱼肉良民?本府到任之前,早已访得明明白白,你还要抵赖么?”

伍作霖听了,哈哈地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轻轻的就加上了包揽词讼,鱼肉良民的两个罪名,真是容易,但不知还是有人告发的呢,还是大公祖自己访闻的呢?可有什么证人,可有什么凭据?若有了证人凭据,自然的治生抵赖不来,若是一无证人,二无凭据,平空的把治生诬陷一个罪名,只怕治生倒没有什么知法犯法的地方,大公祖诬陷绅衿,恐怕逃不了一个处分,还请你太公祖自己三思,不要卤莽才好!”这几句话来得硬挣,把德太尊的一腔怒气,提了起来,拍着公案喝道:“你的案情,本府已经访得清清楚楚,还要什么证人,你若定要追究证人凭据,只本府自己就是你的证人,你还想强词夺理,抵赖过去么?本府劝你还是好好的据实供来,本府自然从轻办理,若是执迷不悟,不肯供招,那就怪不得本府了。”伍作霖听了,并不慌忙,只高声在堂下说道:“大公祖说自己就是此案的证人,请问大公祖,做了地方官,诬陷绅衿,还说自己就是证人,律例上头,可有这般规矩?难道做了地方官,就是诬害良善的么?现在治生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只要大公祖把治生犯罪的凭据指出来,治生自然当堂领罪,若是没有凭据,就要把治生撮弄上一个罪名,治生虽然一个小小的功名,不算什么,但是污蔑了治生,就是污蔑朝廷家的名器,将来认真追究起来,恐怕于你大公祖的功名,着实的有些不便。”说着,又仰面冷笑。

德太尊见伍作霖的说话越逼越紧,竟没有驳得倒他的地方,并且语气之间,渐渐的不逊起来,不觉满心大怒,便也大声喝道:“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希图抵赖,你可晓得你自家的舆论,到处张扬,茶坊酒肆里边,没有一个人不说你的故事,都说你是个有名的状师,难道这些议论也是诬陷你的么?”伍作霖听了哑然大笑道:“凭着这些捉影捕风的议论,就要入人的罪名,天下那有这般情理,你大公祖既是听得这些议论,为什么不把说话的人,当时拘住,叫他做个证人,却在堂上,说着这些空话,这些说话,就能算得案情的凭据么?况且那一班棍徒,一天到夜都在茶坊酒肆,蜚短流长,谈论人家的阴事,其实全是些毫无证据的话儿,像这样的人物,也算不得什么安分良民,那里就好听他们的说话,比方你大公祖到任之后,除暴安良,那班本分百姓,自然是感激的了,你那里晓得有些游手好闲的光棍,打街骂巷的青皮,一个个没有了中机,背地里都在那里咬着牙齿,骂你大公祖的胡涂,万一抚帅出来私访,听了这些说话,难道也好据着这个口碑,把你大公祖提参撤任么?你大公祖只要把这个里头的道理,细细想来,就晓得治生的说话不错了。”德太尊听了伍作霖这一番说话,真个是有情有理,面面皆圆,那里驳他得倒,暗赞伍作霖的口才,果然不错,要想个驳他的主意,一时那里想得出来,止不住坐在堂上,抓耳挠腮的十分忐忑,暗想今天驳他不倒,这场大审,叫我怎样的收场,幸而他虽然是个举人,却不会做文章的,真要到了那下不来台的时候,也顾不得抚台的吩咐了,没奈何只得要把他这件旧案,翻腾出来。此时德太尊坐在堂上,低头盘算,大堂上站在两旁的吏役,一个个都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就是掉一根针儿的声音,也听得见。伍作霖跪在地上,跪了多时,跪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大声说道:“大公祖你想了半天,想得怎么样了?”

德太守正在那里沉思绝虑的想这件事儿的归结,不提防被他猛然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又听他说话的意思,带着几分轻薄,一时间心火上冲不顾别的什么,拍案历声道:“照你这样说来,是本府有心诬赖你的不成?”伍作霖听了更加胆壮,也历声回道:“没有证人,没有凭据,无缘无故的拘提绅士,还说不是诬陷么?”这几句话儿来得结实,把一个德太尊顶得呆在椅上做声不得,一时间羞怒交并,面色大变,却又想不出扳驳他的话儿。那面上一阵阵的红起来,一班值堂书役,一个个都在暗中吐吐舌头,此时大堂更加寂静无话。德太尊被他顶得呆子半晌,发一个狠道:事已如此,顾不得抚台的吩付,也顾不得做什么冤家,左思右想,我拼着这个功名,无论怎么,也要问他一问。想罢,便又问道:“你是个举人出身,自然时文策论都是会做的了。”伍作霖呵呵冷笑道:“天下岂有举人出身不会作文字的道理?这样的说话,还用你大公祖问么?”德太尊忍着怒气,又道:“你可晓得有人说你这个举人是枪替来的,你好借着这个功名,做个护身符儿。据你说来,他们外边的议论,不能作准,如今本府出一题目,当堂考你一考,你若做得出来,不消说是本府误听人言,无故把你拘提到案,那时本府自然上个禀贴,自请处分,你若做不出来,本府就要照例定罪,你可有这个胆量么?”德太尊说罢,留心看着伍作霖的面色,以为凭你如何奸诈,这一下子可把你搬倒了,不怕你再有本事,分辩得来。那知伍作霖听了毫不在意,只淡淡的问道:“你大公祖当真的要考么,还是说着闹玩意儿?”德太尊道:“自然是当真要考,公堂之上,谁给你闹什么玩笑?”伍作霖听了鼻子孔里嗤的笑了一声道:『大公祖当真的要考试治生,莫怪治生无礼说句得罪的话儿,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不是考举人的官儿,这个地方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衙门,不是考举人的贡院,你自己想想一个知府竟要考起举人来,可配不配?”有分教:孝廉强项,钭成堂下之囚;太守威严,竟作无声之木。不知德太守如何说法,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定爰书除害禁奸徒 拥厚资还乡游胜地

且说杭州府德太守要当堂考试伍作霖的学问,明晓得他不懂什么文字的,想要这一下子扳倒了他,免得他再在外面害人生事。谁知伍作霖一毫不怕,反堂堂皇皇的说出一番话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不配考试举人,把一个德太守骂得闭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坐在堂上,只把两眼睁着,呆呆的看着伍作霖,心上暗想伍作霖的说话,果然不错。我不过一个知府,没有考试举子的全权,一时仓卒之间,一个不留心,被他扳驳了去,这原是自己卤莽了些,但是公堂之上,众目昭彰的地方,受了他这般的挺撞,怎的下得来台?况且伍作霖这个东西,更不是个好货,拿不着他的凭据,他那里就肯好好的干休。这件事儿,应该怎样的办法才好?满堂的差役,看了这般模样,也替他担着心事,觉得没有收场,一个个想着这件事儿,原是本官过于任性,平空的把个本城的有名绅士提到当堂,说他是个状师,又拿不着他的凭据,看他怎样的办法,一班差役,这般存想。那暖阁后头立着两个刑名师爷,听了更加着急,暗想这位东翁冒冒失失地把伍作霖提了来,如今又被他当堂驳倒,却怎样收拾得来?想来想去,忽有一个刑名蓦然想着了一个主意,暗想这伍作霖既然做的讼师,平日之间想来是个不安本分的人,不晓得他可有什么房产没有,他的历年租税,一定是不肯完清的了,姑且问他一问,看他怎样?想罢,便连忙写了一张条子,送出堂夹,德太守正在堂上进退不得之际,忽见堂后送了一张条子出来,德太尊看了,心上便有了主意,定了一定神,再问他道:“据你这般说法,你是个极守本分的人,从不犯法的了。”伍作霖挺胸凸肚的答应道:“不瞒大公祖说,自从治生有生以来,不晓得什么叫做犯法。所以十几年来,片纸只字,没有进过公门,你大公祖不信,只顾请查就是了。”

德太守道:“原来你果然是个好人,本府误听了别人的说话,倒得罪你了,但你既是这般的谨慎,你历年应缴的租税,可没有什么拖欠么?”伍作霖听他问到这句话儿,忽然的哑口无言,面皮失色,罢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德太守要追问他历年的租税,伍作霖自从中了举人之后,从来没有完过什么租税,差人们晓得他是个恶货,也不敢去问他催讨。大凡以前州县收租,一县的租税里边,总有些拖欠不清的花户,他仗着有办公银两,和火耗银两津贴,也不去苦苦的追缴,比不得现在办了清赋,一些儿也躲闪不来。

只说伍作霖做了十多年的讼师,狠置买了些田地,他倚仗着自己是个举人,竟是老老实实的抗粮不完,差人也无奈他何,更兼杭州省城里头的绅士甚多,抗粮不完的人,也不止伍作霖一个,若要认真的办起来,就要牵牵连连的得罪许多绅士,地方官怕做冤家,也只得由他,这还算是好的。再说起浙江一省里头,更有个包漕的恶习,什么叫做包漕呢。比方有一家姓李的,有三百亩田,这三百亩田统通完起租来,也得要一宗银子,他舍不得这些租银,又没有什么势力,便去投托在一个大绅士名下,托他出名,代完租税,却只缴二百五十亩的租金,这五十亩就算叨了他的光了。那知这个绅士去和姓李的代完租税,只缴一百五十亩的钱,那一百亩的完税银子又是安安稳稳的上了他的腰包,每每有一个绅士,包漕包到一万几千亩田,却只肯上兑一半,只要包的田数越多,他的好处越大,地方官要认真查办,又怕他的势力通天,不敢和他作对,更兼这班绅士,一个个交通首尾,狼狈为奸,地方官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道不出一个不字。这个风气,最是不好,做地方官的吃尽了他的亏苦,还不敢放一个屁儿。

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伍作霖在堂上着了急,张口结舌的挣了半晌,挣不出一个字来,满面通红,满身流汗,那着急的样儿,甚是好笑。德太尊见了心中已是明白,故意连问几遍,伍作霖喃喃吶吶的终久说不出来。德太尊见了笑道:“你说不出来,想是历年的租税都没有缴足了,好个知法犯法的孝廉公,你晓得皇上家的国课欠缴不纳是个什么罪名,你既知道皇上家的名器污蔑不得,难道皇上家的国课就是应该拖欠的么?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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