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明代宫闱史
75 万字 · 约 35 小时 29 分钟 · 45 /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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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子善耐的给你骑坐。”王满奴把粉头一扭,微微笑道:“贝勒倒替咱这样留心,不要管它怎么样,等俺来试骑一会儿,看能驾驯它不能。”说时盈盈地走到马前。细看那马高头雄肩,形状伟健,心上已是万分爱慕。莫都鲁早令小军来扣上丝缰,安了嚼环,又放上一个明朝皇帝钦赐的紫金雕鞍。毛列罕部尝朝贡明廷,故有此赐物。垂下一双蟠螭的金踏蹬,马项下系了一颗斗大的红缨,再缀上二十四个金铃。装束停当,那马愈觉得伟骏不凡,真是人中蛟龙,马中赤兔,谁看见了也要喝三声彩的。
这时王满奴在旁,也不要人扶持,只见她撩起绣袍,踏上一足,翻个身儿已轻轻地跨上雕鞍,莫都鲁忍不住喝了声:“好!”王满奴便舒开玉臂,带起丝缰,只略略地一抖,那马顿时放开了四蹄,泼刺刺地望着碧草地上风驰电掣般跑去了。莫都鲁怕那马跑出了性,满奴收不住缰绳,忙唤过几个近身护兵,选了三四匹好马,飞也似地赶上去保护。满奴的马快,护兵们加鞭疾追,越追越远,王满奴已驰过山坡了。护兵们只得大叫:“请福晋少停,贝勒有话在此。”看满奴时,犹是伏在鞍上疾驰,好像不曾听见,竟自下坡去了。
三四护兵直赶得满头是汗,及到了山坡上,下坡便是一片的沙漠广地,连林木也没有半株的,东边是塔漠儿河,西面是座小小的土冈子,冈子也有三四十户居民的帐篷子。那护兵在坡上瞭望,只不见满奴的影踪。护兵心慌,一齐鞭马下冈,大家商议着,不知满奴是往哪一条路去的。东边是河,当然不会去的,正尊议论北有百来里的沙漠,谅来跑得没有这样的快。
只有西面的土冈那里,或者蹿过冈子,人和马被土冈掩住了,所以看不见了。护兵等议论了一会,断定满奴望土冈那方去的,于是并力西追。赶上了土冈子向北望时,只叫得一声苦,原来土冈子那边也是漠漠无际的沙漠空地,哪里有什么满奴的影儿,护兵们四下找近了一遍,不见满奴。大家没法,慌忙回去报知莫都鲁。莫都鲁听说大吃一惊,便亲自带了五六十名健卒,向西边的土冈子下,挨户一家家地搜查。任你找穿帐篷底,也休想寻得满奴的影踪来。
做书的趁这莫都鲁搜导的空儿,且把王满奴叙一下。当时王满奴要在莫都鲁面前逞本领,出个冈子给他瞧瞧。谁知那马性子暴烈,一经跑出火来,便不肯受人们的羁勒,非把气力跑完自己不要走了才能住足。王满奴坐在马上,觉得愈跑愈快,耳边呼呼风响,睁开眼来,见四面的东西一点也瞧不清楚,弄得满奴头昏目眩,伏在鞍上不住地喘着气。一会儿听得背后有人呼喊,心里虽是明白,要想答应却是抬不起来,又不肯虚心喊救援,一味地任那马儿腾云驾雾地跑着。
正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忽觉身体儿已离了空,有人在她耳畔低低唤着,微微开了星眸一瞧,是一个陌生男子立在自己的身边,一手扶着她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不要慌,那马已被俺扣住了,你且定一息神吧!”满奴听了,重又闭上两眼,那男子便轻轻放她在躺椅上睡下。满奴才有些矇矇眬眬,身体儿似又有人搀扶起来,一阵的杏仁香味触鼻,似有杯子凑在口边,满奴不觉樱唇轻启,竟一口一口地呷了下去,仍又倒头睡下了。
这时遍身松爽了许多,只骨节很是酸痛,又过了一刻,精神渐渐回复转来。
满奴便睁眼偷瞧,见自己卧在一个碧油的帐篷里,那帐子虽然不大,却非常地清洁。那中间正设着几桌,沿壁摆列几座书架,一张精致的胡床,床边悬挂着琴剑,想那男子断非俗人。
回顾见方才的男子,正含笑着呆呆地对自己瞧看。羞得满奴忙掉过头来,便欲挣扎起身,不知怎的,手足都是软软的。那男子见了,伸手搭住香肩,扶起满奴,一面笑道:“姑娘受惊了,还是再息息起来,俺就送姑娘回去。”满奴见说,想起自己骑着了劣马,弄得知觉也失了。必是那男子扣下来了,承他给自己饮了一杯杏酪,才得清醒过来。满奴想到了这里,芳心中又感激又是害羞,待把话来道谢那男子,一时又想不出,正不知是说什么话好。再偷眼看那男子,年纪至多不过弱冠,却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隆准广额,长眉入鬓,两眼有神,英姿奕奕,那仪表真有霁月光风之概。更加上他微微带着笑容,愈显出他齿白唇红,如临风玉树了。
满奴不由地心上一动,暗想世间上有这般俊美的男子,倘和那莫都鲁比较起来,乌鸦与鸾凤真是天渊之判了。又想起他殷勤扶持,亲递汤水,素来面不相识的,竟有这样多情,也是男子中所少见的,女子能嫁到这样的好丈夫,才算不枉一生。
满奴心里骨碌碌地想着,粉脸已红晕上了眉梢,便低着头默默不语。两人很寂静地相对了一会,看看帐外红日西斜,那男子忽然说道:“时候不早了,俺送姑娘回去。”满奴听了,微微点头,想立起来时,两条腿似棉絮做成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又是那少年男子,挽住了满奴一只玉臂,扶持出了帐外。见两匹一般红鬓的骏马,同系在帐篷鹿角上。满奴认得金蹬雕鞍的是自己骑来的,那男子先去解了丝缰,慢慢地搀满奴上了马。
自己也一跃登鞍,一手代带住满奴的缰绳,两人并马而行。
桃花马上,一对璧人样的美男女,在路上走着,谁不羡慕一声。满奴听在耳朵里,一缕芳心不免转绕在少年男子的身上。
两人坐在马上,渐渐谈起话来。各人询问姓名,才晓得那少年男子,是老王爷雅失里的后裔,叫作失里延,时人都称他作小王子的,现在莫都鲁部下,已由小兵擢为巴罗了巴罗蒙语是牙将,亦勇猛的意思,犹满人之巴图鲁是。满奴也闻莫都鲁常常说起,称赞小王子的勇猛,出征各部,每战必胜,莫都鲁倚他为左右手。自古美人自爱英雄,英雄也终怜红粉。满奴本已看上了小王子,如今又知道他是个英雄,心上更增了一层爱慕,两个人骑着马,肩摩肩儿,已较前亲密了许多。小王子见满奴垂青于自己,怎有不领感情的道理。
两人正在缠绵着情话絮絮的当儿,猛觉脑后暴雷也是的一声大喝,当先一骑马飞来,正是莫都鲁,身后随着五六十个如狼似虎的劲卒,不由分说,众人一拥而上把小王子拿下了,吓得马上的王满奴花容失色,不住索索地发抖。莫都鲁看了着实怜惜,忙兜转马头,和满奴并骑立着,一脚踏住了鞍蹬,霍地将满奴拥抱过马来,微笑着慰她道:“你不要惊慌,失里延那厮无礼,俺只把他砍了,不干你的事。”满奴垂泪道:“失里延并未无礼,咱如没有他时,此刻怕见不着贝勒了。”因拿骑马溜缰的经过前后说了一遍。莫都鲁哪里肯信,回过从骑,将小王子带去监禁了,自己拥着满奴,加上了一鞭,竟自回去了。
莫都鲁这天晚上,在帐中设宴和满奴对饮,满奴只是愁眉不展地,杯不沾唇,莫都鲁诧异道:“福晋敢是有什么心事吗?
”满奴忽然扑簌簌地流下泪来,噗地跪在莫都鲁面前,蓦地从怀中掣出一口宝剑,含悲带咽地说道:“贝勒先把咱砍了吧!
”莫都鲁惊道:“福晋何故如此?有话尽可以讲的。”满奴朗声道:“小王子确是冤枉的,贝勒如要将他杀戮,咱必被人讥为不义,还不是早死了的干净。”说罢,仗剑望着喉间便刎,慌得莫都鲁忙把它夺住,一面随手把满奴挟起道:“福晋莫这般心急,俺们且慢慢地商量。”满奴才坐下来,莫都鲁只管一杯杯地饮着,满奴方才的话,半句也不提。
原来莫都鲁当时见满奴与小王子并马而行,心里已老大不高兴了,这时又见满奴肯把性命保那小王子,由是越发狐疑起来。满奴也趁风转舵,仍如没事一样。莫都鲁喝得大醉扶了满奴入寝。再说那小王子囚在监中,独自坐着纳闷,想自己为好成怨,真是太不值得,不禁唉声长叹,细听谯楼正打四鼓,眼见得天色一明,自己性命就要难保。又想起祖父仇怨未报,空有七尺身材,却没来由为救一个女子枉送性命。思来想去,心里似滚油熬煎,也忍不住流下几滴英雄泪水。
小王子正在悲伤,突见监门呀地开了,掩进一个人影,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宝剑,小王子连声叹道:“罢了!罢了!莫都鲁使人来谋死俺了。”说犹未了,觉那人并不来杀自己,转将镣铐削断,把宝剑授给小王子,一手牵住衣袖往外便走。小王子会意,跟了那人走出牢门,那帐篷前立着两名逻卒,小王子挥手一剑一个砍倒了,和那人飞奔出帐,就在将沉未沉的淡月下细瞧那人,不是王满奴是谁,小王子已心中明白,此时不暇细说,两人乘着月光,一口气走了三十多里,满奴虽是天足,到底女子力弱,渐渐地走不动了,由小王子负着她赶了一程,待到天色破晓,已至马因赛部落那里。
马因赛的部酋方与毛列罕不睦,便收留了小王子。莫都鲁闻知大怒,立刻驱了部属,和马因赛部交兵。小王子帮着马因赛部把毛列罕部灭去,杀了莫都鲁,终算和王满奴有情人成了眷属。不到几时,小王子翻转脸来,又和马因赛部龃龉,推说替毛列罕部复仇,灭了马因赛部,竟自立起了部落,由是声势便日盛一日,屡屡入寇明边,一时很为明患。这番被王越杀败,小王子立脚不住,领了三十余骑北走。王越追至驾兰山,虏了他眷属并马匹粮草,班师自回。那眷属中,偏偏这位花艳玉润的王满奴也在里头。小王子怎样舍得,忙去向干罗西部借得兵来,王满奴已被王越献入京师。小王子又上疏明廷,愿纳金珠宝物,赎回满奴。孝宗阅了奏牍,批答不准。
这时满奴被幽在深宫,经孝宗几番召幸,满奴只是不肯奉诏。孝宗怎肯心死,仍又嘱咐老宫人去慰劝满奴,并把小王子求赎,被皇上驳回的话对满奴说了,以绝她的念头。满奴听到这个消息,呜呜咽咽地啼哭了半夜。到了次日,孝宗又亲自去看满奴,才跨进宫门,蓦见老宫人捧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跪下禀道:“王满奴已自刎了!”孝宗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了几步,半晌才问那老宫人:“满奴怎样会自刎的?”老宫人便把满奴未死前的遗言细诉出来。要知老宫人说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四海民共庆千秋节两贞女同殉万岁山
却说孝宗追询王满奴自刎的情形,那老宫人泪汪汪地禀道:“昨天的晚上,婢子侍候着王夫人指满奴,还服侍她好好地安息。约莫有初更天气,王夫人呼地起身,唤婢子到榻前叮嘱道:‘咱们有两桩事儿委托你,不知可能给咱办到吗?’婢子问是什么事,王夫人垂泪道:‘咱自到宫中,已有三个多月了,这百天之中,受皇上的威迫,嫔侍们的讥讽,是你亲眼所见的。咱们似这般忍耻受辱,是希望得脱牢笼,夫妻能够破镜重圆罢了。如今咱知道今世已了,看来要死在禁阙。’王夫人说到这里,呜咽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封东西,授给婢子道:‘烦你呈上皇帝,早晚颁赐与失里延,那就感激不尽了。还有一样最是紧要的物事,也恳你缴呈,算是咱们报答皇帝知遇的。
’说罢又悲悲切切地啼哭起来。婢子问她是什么紧要东西,王夫人说明日自知。
到了今天的清晨,见王夫人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刎在枕上,头颅落在枕畔,乃知她托将婢子的就是这颗人头了。”孝宗听了,怔怔地呆了半晌,把老宫人所呈的那封东西,拆开来瞧时,却是一张蒙人的文字,都和蚯蚓蜘蛛般的,不识她在上面说些什么。孝宗命传译官吕董,翻译出那张蒙文,原来是致失里延的情书,孝宗把蒙文译成的细细诵读,那文中说道:书上失里延吾夫:我们结缡三年,不幸如劳燕的分飞,真是件铭心刻骨的憾事!我自进宫已百天多了,本该早寄书给你,第一是禁宫似海,不便通消息。第二是恐伤了你的心,所以妻我始终没有致书与你。如今是我报答夫妻情分的时候到了。想起我和你花晨月夕,携手同游的情景来,令我悲哽幽怨一齐涌上了心怀,觉得不能不留最后的一言和你作别,也算是一种纪念的话说,也是安慰你的话说。我现下身在明宫,死后的尸体也在明地,我的灵魂却是在塞外的。不但我的灵魂在塞外,简直是常常在你的左右,护持你的身体康健,并佑你的事事胜利。更有一句末了的叮嘱,天下无不散的筵宴,好花没有日日红的,红粉即是骷髅人,人生焉有永久不死的。那么,我虽遭逼迫而死,死是为吾至亲爱的夫胥尽节,希望你不要悲哀,只当没有我这个薄命人一样。
塞外不少美人,愿你美满姻缘,有情人早成了眷属。这样,我死决不怨你,我反而欢喜,我在九泉下也安心瞑目了。
最亲爱的失里延:我们要分别了!明天的此时,是我断头的日期。那头不是明帝要我的,乃是我自己把刃刎下来的。这颗头颅,算已报效了明帝,我已是个无头的人了。我死后没有儿子,你将来如有了儿子,和他们说:“还有一个母亲,死在明宫里的。”子孙有志,取了我的尸骨回去,安葬在塞外,我是不愿在关内做鬼的。而且异乡做鬼,寒露风霜非常的困苦,叫他们不要忘记!
失里延吾夫:你他日伉俪合欢,莫见新人忘旧人,要记冥冥中有为你而死的苦命人,子女们也要使他们知道有个断头的母亲。我书到这里,实在伤心得支持不住了。
王满奴灯下绝笔孝宗读罢,也不觉叹道:“想不到沙漠荒臣,倒出这样的一个烈妇。”于是命司仪中将王满奴的尸体收殓了。以王妃礼从丰安葬。那蒙文书,交给塞外使者,带给小王子失里延不提。
孝宗自王满奴自刎,心上常是恍恍惚惚,好似失了一样什么紧要东西一般。宫中嫔妃,金、戴两氏之外,六宫粉黛没有一个合孝宗心意的。在两三年之中,孝宗又立了一个常妃,一个马妃,但这些都是庸脂俗粉,怎及得满奴那样风流冶艳,只不过可望不可即,结果连望也没有了,真令孝宗懊闷欲绝。
弘治十五年的春间,正值孝宗三十岁大庆,时马文升已卒,徐溥目疾致任,刘大夏也老病家居,朝中唯谢迁、刘健、李东阳、李梦阳、戴珊、王恕等。当由李东阳首倡,举行孝宗万寿,孝宗自然十分有兴,并命工监在万岁山搭了彩楼,自山顶直至山下,上皆五色彩绢作篷,地衬大红锦缎毯,从山脚起至安武门止,十色五光,极尽壮丽。刘健又为帝草诏颁布四海,一时外郡大小官吏,士夫庶民,纷纷进京叩祝万寿。外邦如阿里那、陀罗、罗马、柏赖塔、咖喇佛国、珠格葛沁、蒙古托赖、呼图克图大喇嘛、西藏教王、鄂勒部、满住卫、沙葛淋、佛图克等诸邦,便都臣贡遣万寿典礼。
其中有一个国图,叫做天竺佛国的,即今之东印度也。印度古称天竺,释迦氏诞生,其地又称佛国。国王乌利茄氏,和明廷从来不通朝贡的。这番闻得中间皇帝万寿,乌利茄欲结好于中国,特央西藏教王领带也来朝贺,还贡进一样宝物来,名叫“千秋竹”,算是贺万寿的仪礼。那乌利茄进千秋竹,一来是替皇帝取个佳兆,藉敦邦交,二来是通好明廷,假此入中国宣传他的佛教,而且显出他天竺佛国有这样的宝物,叫中国人民更进一层崇佛之心。
于是西藏教王饬使臣领着六名天竺佛徒,载了千秋竹进献明廷。孝宗见从未通朝贡的国图也会来祝万寿,不觉满心快乐,内监王安禀道:“蛮夷戎狄闻风来归,足见陛下德薄海外,辟先皇未有之盛。宜额外施恩优容,以昭示来兹,亦所以令若辈知感,正是天朝开附德的门径,怕不化外竭诚来归吗?”孝宗听了大喜,立即传旨优待外邦来使,无须拘泥礼节,只依据各国习尚,互行其便就是。这道上谕下来,谢迁第一个不赞成。
以谓使臣各行其便,不拘礼节,有失天朝威仪。然因孝宗方兴高采烈的当儿,并异邦来归,难得有这样的盛事,何必去杀风景,以是谢迁也就默忍了。那时西藏使者朝觐孝过,奏陈有天竺国附带朝贡,孝宗也一般地召见,六名佛徒只行躲身三顿首礼,献上千秋竹一棵,孝宗听得名称甚好,细瞧千秋竹,种在波罗耶瓢盆中。高约七尺,粗不过盈把,枝叶犹如翡翠,竹梗却似白玉,自顶至踵,凡二十四节,一股清香的味儿阵阵扑鼻。
孝宗知道那竹不是常品,便笑着向那佛徒道:“此竹名目耶瓢,不知它还有什么好处?”其中一个佛徒稽首禀道:“此竹也称佛杖,是释迦氏为小王子时,宫中进膳。有人鱼煮竹笋一味,净饭王即维卫国国王,释迦氏之父道它味甘,赐给太子即释氏。太子见鱼头人面,连说,‘善哉!’便把鱼倾在池内,笋倒在地上,明年鱼又重生,竹也再活,就是这个千秋竹。但要五十年才长一枝,百年长成七尺,二十四节,按日月五星七政,二十四节气,枝凡九九八十一干,叶共六十四大叶,三百八十四小叶,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意。自释迦氏成佛,留下千秋竹三枝,一枝是被二世祖取去二世祖为阿难,做了禅杖,所以后人称为佛杖。剩下的两枝,直到如今不生不灭,下邦国王乌利茄氏,闻得上国天子万寿,特采一枝进献、并祝千秋万岁。至这千秋竹的佳处,能祛除疾病,不论何症,折叶一片,含在口中,病就立愈。又能醒酒,衔叶舌底,虽千百杯不醉。无事常含竹叶,可以延年,壮筋健骨。他如风雨晦明,日月蚀,水旱灾,火患气候等等,细验竹节,都会显呈出来的。??如需用竹叶,因而摘尽,只须灌清水一杯,明日叶即自出,补满缺少的数目,终不出三百八十四叶之外就是了。”
佛徒说到这里,又在竹节上把头轻轻叩了二十四下,忽听那竿节中发出二十四种声韵来,悠扬铿锵,如鸣桐琴,如击清磐,似远而实近,似近而实深远。殿上殿下都听得呆了。佛徒再击二十四记,那竹声戛然而止。孝宗欣然说道:“瞧不出它倒是样宝物。”说罢命使臣佛徒等退出,一面谕知外邦来使,慨在静园赐宴,孝宗自回后宫。
到了万寿的正日,寿宗穿了祭天冠服,祀了天地宗庙,便奉了太后纪氏,并张皇后、戴妃、金妃、马妃、常妃等登万岁山即今之北京景山,在神武门之北,御寿皇殿受群臣朝贺。
东宫皇太子厚照已有十二岁了,皇次子厚炜时年十一岁,兄弟两个一对玉孩儿似的手携手来与文帝叩头。孝宗笑嘻嘻地左右手把着两个皇子说道:“好儿子!快给圣母太后磕头!”两皇子真个伏在纪太后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纪太后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忙吩咐侍从太监,赏赐两皇子果饵等物,令即护送回东宫读书,两皇子谢了赏自去。这里孝宗大开筵宴君臣同乐。这样地忙了十多天,孝宗又择了个吉日,替纪皇太后祝千秋圣寿,并把那棵千秋竹献上,纪太后也十分欢喜,命将千秋竹供于山下行在门前,这是千古罕有的佛竹,准万民观瞻,也算与民同乐之意。
到了那天,万岁山下真是人山人海,帝皇銮辇在人丛中往来。人民都伏在道上,瞻仰圣容,齐呼:“圣皇太后、皇帝、圣后万岁!”孝宗奉着纪太后坐在辇上,看了人民至诚,不觉大乐。令太监将彩缎金银分赏与人民,一时欢声雷震。纪太后又传懿旨,宣大臣们的眷属至万岁山上,在斗姥宫赐宴。那些官眷,多半携着女儿同来觐仰太后慈颜。
就中大学士王恕、吏部尚书王永两位夫人各带着小姐,一个叫玉英,年九岁,是王永的女儿;一个叫作眉贞,年八岁,是王恕的义女。这两个小姐一般的出落得玉貌芳姿。纪太后很是喜欢,把两人拥在左右膝上说长说短地讲了好些话。太后命各赐金钏一副,玉玲珑一对,绣花锦披一个,镇玉狮儿一对,桃花纨扇各一柄,泥金妆盒一个,凤钿一对,紫金花瓶各一个,白玉水壶各一具,象牙梳篦等两副,玉镜各一座,粉奁一具,脂金盒香盒各一枚,圆珍珠各十枚,葡萄仙人各一个,竹雕狮龙玩物多种,佛香伽珠各一副,舍利十枚,玉镯各两副,汉玉指环各两枚,银盅一对,金项链各一枝,其余的贵重品物和游戏的玩物,更不知其数。
原来纪太后见两位小姐都生得伶俐活泼,王恕的女儿尤其端庄,虽说还是孩子,对于礼节却一点也没有失仪。纪太后心里想预为东宫选妃,觉两位大臣的女儿很是合意,赐赉也就格外丰盛。众大臣的眷属在侧,不知纪太后的用意,见两王王恕、王永的女儿赏赐独厚,大家不免又羡慕又是妒忌,气坏了张吏部的小姐剪柔,王御史的小姐灵素。这两位小姐,尝同窗共过笔砚,一样的性情骄傲,无论什么事,是不大肯落在人后的。今天被两个王小姐占了先,灵素、剪柔心里不服。
剪柔在暗中牵牵灵素的袖儿,两人乘个空儿,潜行出斗姥宫,拣一个僻静的所在私相议论着,剪柔气愤愤地说道:“俺们同是大臣的女儿,俺父亲的官职不见得小似他们,太后为何对他们这样优厚?难道俺们父亲不算皇帝的臣子吗?”灵素也噘着嘴道:“王家的两个小婢子脸儿生得讨人欢喜,咱们没他们那么妖样儿,只好瞧着人家获宠。”剪柔笑道:“又不是怎么姑娘儿,讲脸子好坏的。”两人一头说着,脚下不知不觉地走去。到了一个小室面前,见那里有佛像塑着,门上一块小额,写着“碧霞宫”三个大字。剪柔回顾灵素道:“这里也有碧霞元君殿,我们就进去参谒一会。”灵素应着,一同进了碧霞宫,但见门前的偏殿塑着山门如来,东首是普贤真人等,西面是观音大士,正中的佛龛内端端正正地坐着碧霞元君。剪柔和灵素参拜过了,见后面还有寝殿,灵素说道:“咱们索性到寝殿上去。”说时早跨入后殿,剪柔也跟了进去。
那寝殿共是三间小轩,左右两榭打扫得十分清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