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明代宫闱史
75 万字 · 约 35 小时 29 分钟 · 63 /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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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银不算外,珍珠宝石、羊脂玉器、白璧珍玩之类,正不知其数。应龙忙忙碌碌的,足足抄查半个多月,才算理清,自去复旨。
那时世宗帝把严嵩父子,亲加讯鞫。严世蕃卖官鬻爵,私通大盗,被廷臣查着了实据,世蕃无从抵赖,只得承认了。严嵩却没有别的赃证,只不过纵子为非的罪恶。于是由世宗帝提笔亲判:严嵩褫职,世蕃交结海盗,贿赂公行,迁戍边地。还有那鄢懋卿、罗龙文、王广及世蕃的儿子严鸿、严鹄,当然也和世蕃同迁戍所,家产一例抄没。世宗帝处置严氏父子的罪名,也算轻极了,廷臣窃窃私议,很是愤愤不平。
当世宗帝提讯严嵩时,见他家属中有一个雪肤花貌的美人,盈盈地跪在丹墀下面。世宗帝看在眼里,私嘱内监荣光,去把那美人暗自送进宫中。到了晚上,世宗帝便往杏花轩来瞧那美人,见她黛含春山,神如秋水,姿态婀娜,容光焕发,果然生得艳丽如仙。世宗帝看了不觉意乱神迷,微笑着向那美人询问姓名。那美人一头行礼,口里称着罪女,自言是严嵩的女儿月英。当夜世宗帝在杏花轩中召幸那严月英,虽说是极尽欢娱,但那月英终觉不高兴。世宗帝再三地诘询她。月英垂着珠泪,要求世宗帝额外开恩,把严嵩从轻发落,世宗帝点头允许了。那月英才眉开眼笑,不似那天气愁容苦脸了。严嵩得这一路后援,那罪就此轻了一半。谁知严世蕃偏不争气,和罗龙文等竟闯出一桩大祸来。要知世蕃闯的什么祸,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戚继光威镇三边地仇总兵戮尸汴梁城
却说严嵩去职,率着眷口自回他的分宜。那时严世蕃和他两个儿子严鸿、严鹄,并党羽鄢懋卿、罗龙文等,奉旨充戍边地。世蕃却贿通了逮解官,竟潜回京师,把私宅中藏着的珍宝,捆载了几十车,星夜奔归家乡。严嵩才得到家,世蕃也从后赶到。于是择吉兴工,在家大建舍宇。又出重金招募有勇力的工人,声言搬运土木,实是暗暗招兵。府第中蓄着死士三百名,叫做家将。这些死士,都是绿林著名的大盗,经世蕃收在门下,差不多无恶不作,横行乡里。
一天袁州的参议卢方乘轿经过严氏私第,夫役们正在搬运砖石,把官道也阻了起来。卢方的家仆上前叫他们让道,恰值府中的家将们出来,见乘轿的是个官人,便一齐大喝道:“什么的鸟官,要咱们让路给他?识事务的快绕道他去,不要吃了眼前亏吧!”卢方待要和他们争执,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不管三七二十一,砖石泥土似雨点般打来,卢方见没理可谕,只得把轿退了回去。
但卢方吃了这个亏,心上气愤不过,便去谒见御史罗镜仁。
说严氏父子在家大兴土木,借名招工,实是私蓄勇士,谋为不轨。罗镜仁正告假家居,他和严氏本来素有仇怨,听得卢方的话,匆匆进京,上疏奏闻。世宗帝看奏疏,不禁大怒道:“朕于严嵩父子,也算得格外成全了,他却这样不法。”于是立即下谕,着袁州州尹,将严嵩父子逮逋解进京。
这一番不比那一回了,世宗帝命把严嵩和严世蕃交给刑部尚书勘讯。正值徐阶掌管刑部,从前徐阶未达时,被世蕃在当庭叱骂,并喝令侍役把徐阶乱棒打出。徐阶有这口怨气在胸中,如今犯在他手里,就不问皂白,略一讯鞫,便入奏世宗,谓严世蕃私蓄死士,阴存不臣之心是实。只这一个罪名,已足够世蕃受用了。上谕下来,判世蕃弃市,严嵩发配。可怜这行将垂老的严嵩,只得踉跄就道。后来世宗帝万寿,遇赦回来,家产荡然,向亲戚处依食,被人驱逐出门。茫茫无归,到那看坟的石廓中居住。又当雨雪霏霏的时候,严嵩日夜不得饭食,饥饿了两天,竟饿死在荒丛中。
严嵩在未成进士时,有相士走过,说他异日官至极品,列位公侯,但是最后的结果,必患饿死。严嵩笑了笑道:“既作了这样的大官,还愁饿死么?”所以相土的话,他也不甚放在心上,不期今日果然应了。乃知人的好恶,在乎收成。中年的富贵,算不得数的。到了暮年的结局,才能分出善恶咧。世宗帝杀了严世蕃,又把严氏的党羽,如鄢懋卿、罗龙文、王广三人一并判了纹罪。余如万寀、项充、胡世赖等,均行下狱。以后万寀等一干人多半死在狱中。还有那位道士陶仲文,为了赵文华的事,也被连累下狱,其时在狱病死,世宗帝重又懊悔起来。
忽报鞑靼人寇大同,转往古北口,此时已兵到通州了。世宗帝听了大惊道:“俺答进兵这般迅速,边将们却在那里干些什么?”当下忙召众大臣商议,立即集京城人马,严行戒备。
一面下檄外郡勤王。这道诏令一颁发,各处的兵马纷纷北来,最著名的如大同总兵仇鸾、保定参将王文山、巡抚杨守谦、山西总兵夏珪、安庆都佥杭星坡、义乌义民戚继光等,都领了所部军马,入卫京师。这许多兵马当中,算仇鸾最是没用,戚继光最为勇敢。那戚继光是义乌人,生有大志,平日间不轻言笑。
又尝排石列阵,引人进他的阵中,那人只觉得天昏地暗、风雨骤来,吓得在阵内狂叫起来。继光将他导出石阵,那人四顾,仍是些石头,东三西四地乱堆着,瞧不出什么特异之处。继光哭道且:“这就是从前诸葛武侯困陆逊的石子阵。看看是些乱石,却按着五行八卦。不识得阵图的,误走在死门、杜门、惊门上,就有风雷云雨阻住去路。无论你是一等的好汉,休想走得出去。”大家听了戚继光的话,无不相顾骇诧。由是一乡中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
那时听得鞑靼人寇,皇帝下诏勤王,戚继光便攘臂大呼道:“大丈夫立功在今日了!谁愿立功沙场的,跟俺打鞑靼去!”
一声号召,从他的不下千人。戚继光见这些人多不曾上过阵,对于行军上,大半是不懂什么的。单就步伐说起来,也不能整齐。但要训练起来,怕鞑靼已饱掠北去了,还来得及么?更有一桩最困难的事情,有了人没有兵器。戚继光没法,只得东奔西走地去找刀枪。忙了一天星斗,刀不及百把,枪只有二三十枝,而且大半是锈坏的,不能行军用的了。
戚继光在急迫忧愁中,忽地被他想出一样特别军器来:是拿山中的淡竹,去了枝叶,把头上削尖,强硬的枝干留着用刀削出锋头来,好像狼牙棒一般,又轻巧又锋利。击起人来,比铁蒺藜还要厉害,那削成的竹尖猛然戳在人身上,居然也能透衣甲。戚继光有了这件东西,不由得大喜道:“这是天助俺成功了。”于是率领着千余的民兵,竟奔通州而来。一路上带走带行操练,待至通州相近,这一千多名民兵已是步伐整齐、进退有方了。戚继光见自己的计划能一一如意,这一高兴真是手舞足蹈了。一面就颁布军令道:闻鼓者进,鸣金者退,不准抢掠,不许扰乱,违者斩首。令下之后,有一个民兵私取了乡人一枚萝卜,被戚继光瞧见,大怒道:“俺令出如山,你敢违背么?”即拔出刀来把那个民兵砍下头来,向军中号令。这样一来,全军为之肃然。
一日到了通州,和仇鸾等相晤。仇鸾因戚继光是个平民,很瞧不起他,令继光膝行人见。继光大怒道:“乱世时候,大家为国出力,谁是该搭架子的?”于是便自引一军去扎在城外,不和仇鸾合兵。巡抚杨守谦知道继光是个英雄,私下着人把牛酒等物去犒赏他的民兵。
第二天,俺答领兵搦战。杨守廉大集各路军马,问谁敢出去应战?那些参将游击都怕俺答势大,不敢出应。独戚继光挺身上前道:“某虽不才,愿引部兵出战。”杨守廉大喜,便授给戚继光令箭一枝,吩咐道:“今天和鞑靼第一次见阵,切莫折了锐气。”继光领令出营,统了一千名民兵正要出去交锋,那官军见继光的兵士都拿着竹器,身上负了黄布袋,好似爬山樵夫的样儿,不觉一齐笑了起来。
仇鸾以戚继光不参谒他,心里本有些不舒服,这时瞧着继光的兵士形状萎靡,手中又无军器,因勃然大怒道:“似他那样的兵士,可能出阵冲得锋么那天山西的兵马要比他强壮得十倍,还杀得片甲不回,他这种没用的人出去,明明是送死去了。
”杨守谦然地作色道:“人不可貌相,戚继光既口出大言,谅必他有些来历。万一不能取胜时,咱们后军接应他就是了。”
仇鸾不好阻挡,眼睁睁地看着戚继光领了兵士,耀武扬威地出营去了。这里守谦自统部卒在后声援。
那戚继光率着千多民兵蜂拥出。鞑靼兵见了,都大笑道:“汉人想是饿了,却令几个老弱兵来试刀了。”话犹末了,继光一声令下,兵士持了竹枪飞也似地冲锋过去。俺答忙挥兵抵答,不提防戚继光的兵士从黄布袋内摸出石子,乒乒乓乓地一阵乱掷,只打得靼鞑兵头破血。石子过去,接着是竹枪上来,剌尖锋利打在人身上血肉狼藉。戚继光命兵士只望人丛打入去,拿竹枪四面横扫,扫着肚腹剌开流血倒地死了。
一般鞑靼自进兵以来,沿途势如破竹,未曾逢到敌手,本骄惰万分的了。他们眼光中看来,当汉兵个个酒囊饭袋,不图继光的兵士有这样地凶狠,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又见汉兵使的兵器既非狼牙棒又不是铁蒺藜,打人戳人却十分厉害。
大家疑继光兵卒是有妖术的,不待主将下令,众鞑兵已回身狂奔,自相践踏。戚继光乘胜挥动兵士拿竹枪横排成阵,一字从后追逐。逃得慢的都被竹枪戳破肚皮,走得快的算逃了性命。
杨守谦在后望官军大胜,便下令铁骑向前、步兵在后。鞑靼的人马狂命地奔走,戚继光也尽力地追杀。俺答领了败兵正在走投无路,又被杨守谦的马军赶到一阵的冲杀,杀得鞑靼兵七零八落,各自弃械逃生。还有跌在潭中河内的,都活活地淹死了。
这一场好杀,把俺答三万多兵马杀剩六七千人,立脚不住,连夜出了古北口,遁往塞外去了。
戚继光大获全胜,得了鞑靼兵的器械马匹无数。杨守谦鸣金收兵,亲自对戚继光慰劳一番,并杀牛宰马大犒三军。仇鸾见戚继光成功自觉无颜,悄悄地领了本部人马回他的大同去了。杨守谦劳军已毕,一面捷报奏闻:通州鸾兵已退,京师解严。杨守谦入都觐见,世宗帝也奖励了几句。论功行赏,以戚继光功劳最大。因系义民,授为参将,令统兵五千追逐俺答。
又拜杨守谦为征虏大都督,率兵五万出师大同。
杨守谦奉谕,即日誓师起程。到得大同,戚继光已和俺答见过两阵。俺答增了人马卷土重来,都被戚继光杀退,并夺回明军的老营,占领敦煌九处。俺答屡打败仗锐气尽消,那些鞑靼兵马见了戚继光的竹器兵士不战而逃。时塞外的人马称继光部为戚家兵,遥望得戚字的帅字旗,鞑兵便相顾惊骇道:“戚家兵来了,咱们快走吧!”就一哄地散了,俺答没奈何,只得率着部族民兵来作最后的一战。继光知俺答的兵马犹作困兽之斗,若没有奇兵恐遭挫败。
他到了第二天发令,命自己的民兵冲锋,各人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一见了鞑兵就把纸包打去,官兵却在后掩杀。那纸包里面尽是化开的石灰,一经打将过去,纸包破了白雾纷飞,将鞑兵的眼目迷了起来,各自去擦眼睛,哪里还有心厮杀。官兵发声喊,和猛虎扑羊似地上去。鞑兵抵挡不住大败而走。俺答喝止不及,也只好回马狂奔。不提防戚继光从斜刺里杀来,和俺答交马,继光一枝点钢枪真是神出鬼没。俺答虽然勇猛,这时已无心恋战,虚掩一刀拨马落荒而走。继光哪里肯舍,把马加上两鞭,那马便泼刺剌地赶上去。要知戚继光的那匹坐骑是有名的,叫做桃花胭脂马,疾行起来一日可以走八百余里。
塞外虽多骏马,怎及得继光的神骏。不上半里多路,看看已将赶上,继光从袋中摸出一件东西来,好似捕鱼网似的只望空中一撒,哧啷的一声将俺答连人带马牵住,奋力一拖把俺答倒拖下马来。继光也一跃下马,想去缚俺答时,不期俺答力大,双手望上一挣,早把绳索拉断了一半。继光眼快,一手执住俺答的右臂,两人就在草地上厮打起来。正揪着各不相让的当儿,那面的鞑兵都骑着快马,三十骑飞也似地赶来救援,继光只有单身,又和俺答揪着不得脱身,其时危急万分,幸得继光的卫兵驰到,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俺答横拖倒拽地拉着走了。
鞑兵赶至,刚刚只相差得一步,给继光兵士擒着走了。接着继光的民兵又到,鞑兵自度兵少不敢来抢,眼看着汉兵唱起凯歌得胜回去。
戚继光又获了大胜,还擒住鞑兵主将俺答,自来杨守谦军中报功。守谦大喜,手抚着继光的背道:“将军立功疆场,功在国家,将军镇边胡奴自然丧胆,中流砥柱唯将军是赖了。”
继光逊谢了一会。杨守谦便令戚继光留镇宣府,自己押着俺答班师回京。不多几时,上谕下来,擢戚继光为宣大总兵官,节制两处人马,随时得便宜行事。这道旨意颁到,别人都不在心上,边地人民齐声欢呼,把个仇鸾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鄳,想自己从前笑他是个鄙夫,如今反要受他的节制了,那不是长人做了矮人么?那时仇鸾部下有个幕府,叫做柳广地的,本来是个桂林的苗种,辗转流入汉族中也就充了汉人。讲到柳广地的为人,奸刁谲猾,想出来的计划没一样不是继桥绝路的。
当俺答初寇大同,仇鸾不敢出敌,忙向柳广地问计。柳广地笑道:“胡人所爱的是金珠,你只要肯贿他多少金银,叫他到别处去,没有办不到的。”仇鸾大喜,便令柳广地为使,到俺答的军中将仇鸾的意思向俺答述了。俺答索金五万两,米三百石,仇鸾一一如命送去,还和俺答订了密约。这件事除了柳广地之外,只有三五名心腹家将知道,其余连仇鸾的妻妾也不使她们晓得的。那时仇鸾满心要陷害戚继光,因自己是严嵩的门人,如今严嵩已经革职,少了一个后援,对于势力上当然敌不过戚继光的,继光职分既在仇鸾之上,又有杨守谦竭力的保举,仇鸾弄得没法摆布了。于是召那柳广地进署,托他想个计策扳倒戚继光。柳广地点头答应了,便去和继光的亲随缔了交,两下里异常的莫逆。
继光有个护印的亲随被继光痛笞了一顿,心里气愤不过,出来和别的一个亲随讲起,把继光恨得牙痒痒的。恰好给柳广地听见,忙上去安慰了他几句。那护印的亲随见是同伴的朋友,和柳广地也一见如故,由是柳广地又与那个护印亲随交好起来。
一天柳广地做得愁眉苦脸的,似乎担着莫大的心事。那个护印亲随不知柳广地的奸计,问他为甚不高兴。柳广地摇摇头道:“说也是办不到的。”那护印亲随发急道:“既是知好的朋友,说出来又有什么要紧。”柳广地叹口气道:“咱有一个爱女,今年及笄了,还不曾出阁,却被鬼魅迷惑住了。看看迷得要死,咱眼下着急得了不得。后来有人说道,只要武官或巡抚的印信把来镇压一夜,鬼魅就不敢来了。但这颗印信又到什么地方去找呢?”那护印亲随不知柳广地是仇总兵的走狗,就脱口答道:“要武官的印信倒有,不识我们老爷的印信可能用不能用?”柳广地大喜道:“若得你们老爷的印信去镇压一宵,那还有什么话说?即使有十个鬼魅也吓走的了。”护印亲随拍着胸脯道:“这事包在兄弟身上,给你办到就是了。”柳广地谢了又谢,那护印亲随立起身来去了。不多一刻,果然把宣大总兵官的印信取来交与柳广地道:“这是紧要东西,关系很重,你用了之后须立时送还,切莫多延时日!”柳广地答应了,怀着印信欢欢喜喜地去见仇鸾道:“此番可以扳倒戚继光了。”仇鸾大喜。
第二天上借着催粮的名儿向总兵官署中去请印。戚继光命取印信时,只剩一个空盒,不觉大惊,急召那个护印亲随。护印亲随只得老实供了来,谓是某亲随的朋友借去了。又唤那亲随诘问,回说那人是仇总兵署中的幕府。戚继光听了,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也不责那亲随。一时没印可用,只好托病不视事,慢慢地设法取回印信。那仇鸾却一步都不放松,天天差人来催索,气得个戚总兵几乎眼中发出火来,又不好向仇鸾说明,恐他传扬出去。镇臣失了印信,至少褫职,办个失察的罪名。
其时戚继光幕下有个幕宾叫做徐渭字文长的,浙江山阴人,工文词善书画,是个有名的才子。戚继光慕他的才学,便罗致在幕下,继光行军剿寇颇得文长的臂助。当下戚继光将仇鸾骗去印信的事和这位徐文长先生商议。徐文长沉吟了半晌,拍案说道:“有了!有了!”便附着戚继光的耳朵轻轻说了几句。继光欣然说道:“此计大妙!俺就依着做吧。”这天的晚上总兵官署厨下失火,各处的属员都率领着兵士和衙役前来救火,仇鸾也和十几名亲兵在署前巡逡。只见戚继光捧着印盒从署中直抢出来,手忙脚乱地把印盒递给了仇鸾。继光又回身进去了。仇鸾在急迫中忘了所以然,待继光进去不出来了,仇鸾猛然省悟道:“上当了!他印信已失去的了,如今将空盒授给了我,当场又不曾启视,这护印的责任就在我的肩上。等一会儿火熄了,叫我怎样拿空盒交上去?这分明是要加罪在我身上了。”仇鸾想着,又和柳广地去计议。广地顿足道:“你怎么会接受它的?现在除了把印信放在盒中,没有别法。”仇鸾不得已,将总兵官的原印安置在盒中。其时火已救熄,仇鸾进上印盒,戚继光亲自验看,见印已有了,心里暗自好笑,又大赞徐文长的妙策,面上却不露声色地慰劳了仇鸾几句。仇鸾自知开着两眼吃毒药,只有责着自己冒失罢了。
这场闹印的事过去了,蒙古人又来寇边,直扑大同,要求索还俺答。仇鸾慌忙地又使柳广地和蒙人商量,情愿贿金十万令蒙人退兵。蒙人假意允许了,待仇鸾的金珠送到,仍率兵攻城。仇鸾大惊,亲自作书责问蒙人部酋那颜。谁知这封书信被戚继光的哨兵获得,进呈继光,继光将原信固封了,连夜赍入都中交与兵部尚书杨守谦。守谦看了大怒,把仇鸾通敌的事据实上闻。世宗帝即下谕,将仇鸾褫职解京。
圣旨到大同时,仇鸾已经得病死了,家属扶丧回汴梁而去。
钦使扑了个空,正要上疏奏闻,不料俺答囚在狱中供出,前次人寇古北口、掳掠通州是仇鸾所指使的。世宗帝听了,这一怒非同小可,颁谕汴梁守吏,把仇鸾戮尸,家口悉行就地正法。
汴梁官吏接到谕旨,立时将仇鸾的满门逮捕。一面掘起仇鸾的棺椁,开棺取出尸首来却一点也不曾腐烂的,看上去竟面目如生。行刑吏砍下尸身的头颅,尸腔在竟会流出鲜血来。当时目睹的人很为诧异,都说仇鸾应该要受王法,遭身首异处的罪名。
这且按下不提。
再说世宗帝自罢严嵩为相,便令徐阶人阁。正拟整顿朝纲,忽然章圣皇太后驾崩。世宗帝大哭了一场,即日发丧举哀,丧仪十分隆重。哪里晓得章圣太后的梓官未曾安葬,昭圣太后又复崩逝了。世宗帝也按例给昭圣太后孝宗张皇后发丧,不过没有章圣太后兴王妃蒋氏,世宗之生母丰盛罢了。世宗帝迭遭两场大丧,不免哀伤过甚,圣躬就不豫起来。要知世宗帝能痊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花月琴声名士追芳踪山水诗韵美人殉痴情
却说世宗帝圣躬不豫,朝廷的大事都由徐阶相国一人主持,好似武宗时的杨廷和一般,确算得是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了。讲到这位徐相国,本是吴中人,二十一岁入了翰苑,慢慢地升擢到现在,居然位列公孤明有三公三孤,为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那时徐相国的家眷还在吴中,于是派了几名得力的家人,把那位相国夫人去接进京来。相国夫人魏氏很相信敬佛的,自到了京中,每日到各处的寺院中进香,还带了她那位小姐眉云,母女两个各乘着青布小轿,往来那些庵庙寺院。就是在吴中的时候,也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魏夫人似般好佛,徐相国极其不赞成,然也没法去禁止她。
其时吴中有三个名士,第一个是人人所知道的唐寅字伯虎,号六如,第二个是祝允明枝山,还有一个叫做文璧征明。这三位名土一样的文采风流、学问渊博,可惜他们都不在功名上用功,只喜欢吟风弄月,干些寻花攀柳的勾当,尤其是唐伯虎最是放诞不羁。他又工诗善画,每一绝出,吴中闺秀争诵一时。那般放荡的侯门姬妾往往借着求画为名,暗底下免不得蓝桥偷渡。所以唐伯虎在吴中艳情的事迹很多,都是和那些大家闺秀通书联句,情诗艳词正不知呕尽了多少心血。
有一天上,那魏夫人同了眉云小姐进香净坛寺,顺道游一会虎丘。谁知冤家路窄,偏偏那个风流才子唐伯虎同了文征明、祝枝山、徐昌谷等一班名土也在那里徘徊吟哦。魏夫人领了这位千娇百媚的眉云小姐走过他们的面前,把这几位风流名士眼都看得花了。因眉云小姐一副玉容的确生得落雁沉鱼艳丽无俦,吴下的美人中算得是首屈一指了。唐伯虎看了又看,真觉得越看越爱,便舍了众人悄悄地跟在后面。一阵阵的翠袖余香,弄得自命不凡的唐伯虎神迷意乱,几乎连走路也走不明白了。
魏夫人和眉云小姐见背后有人相随着只是不离左右,疑是市井浪子,忙叫仆人打过轿来,母女两个上了轿,飞也似地回去了。唐伯虎直待瞧不见了轿子的影儿,兀是呆呆地立着。文征明远远看见,心里十分好笑,轻轻地蹑将上去在伯虎的肩上一拍道:“红日快要斜西了,你还痴立在这里做甚?”这一拍把唐寅大大地吃了一惊,回顾见是文征明,不觉也好笑道:“美人、名马是人人喜欢的,你不看见方才的美人儿,只怕夫差的西施也不过这样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