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最近官场秘密史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37 分钟 · 21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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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女两个一齐跪下,这时儿,黄氏倒吓醒了,并不慌张,从头至尾细诉了一遍。杨裁判听了口供,大喝一声道:“打打打!”
黄氏忙道:“大老爷,小妇人并不是愿意干这无耻的,是受了妖尼妙云迷药的毒,求大老爷恩典,立拿妖尼妙云、淫棍钱姓,到案严办。小妇人并没错儿,求大老爷免打。”杨裁判道:“多嘴就该打。”便把黄氏责了二百皮鞭,又把昭弟倒责了三百皮鞭,比黄氏却加了三分之一,并官媒看管黄氏、昭弟母女两个。出于意外受了这顿刑责,哭的死去活来。那穿蓝缎袍的说到这里,发议论道:“忍翁想呢,如今预备立宪的时代,问刑衙门已废除刑审,何况这是地方自治的裁判处呢?至于裁判章程未曾研究出的实情由,案子未定,且无羁禁之权。休说刑责了。就是有几处问刑衙门,请准上台,暂不免刑,也不过承审盗劫巨案,刁恶棍徒。不是已而用之。逼供尚且三令五申,严禁滥刑哩。忍翁是明白不过的,假如如今预备立宪的一句话,抗过了不用说他,就把当初野蛮时代的问刑程法论起来也不至于就动刑责,何也呢?究竟是非,还不过听他一面之辞而已,也研究不出实在来,所以兄弟到底找不到黄氏该责的理由。这也不用说了,黄氏责二百皮鞭,昭弟责三百皮鞭,这个道理更是没意思了。若说首犯从犯的理由,所以分出二百三百的差数,那么首犯决该是划黄氏,按情度理,只有晚娘拖浑了女儿,到底没有十五六岁这点点年纪的女子反把晚娘拖浑了水的。到底没有这种道理。即使果然是昭弟先同姓钱的有了奸了,于是把汉子来孝敬晚娘,晚娘公然受领,因此干出卷逃的勾当,也该先要治黄氏失教之罪,从犯反做首犯,这么断法才觉合法。就是奸未及年的幼女,虽和亦作强奸论,就是这个意思。”
忍冰点头簸脑了一回,做尽了乔模样道:“这是刑事裁判就该动动刑了,所以谓之刑事。杨裁判并不曾违犯文明法律呀。”旁听的许多人一听忍冰说的偏护且又不通,都道:“呀,呸!原来也是个糊涂虫,高兴同他说吗?别理他吧,不要理他哩。”忍冰道:“大凡官场中人,终是差不多的。”
那穿蓝缎袍的又含笑道:“横竖没有事,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也不落脱了什么。既是忍翁说这是刑事诉讼,若是不动些刑责,就算这刑字落了空了。还有一个做小钱铺子生意的,亏了往来人家一吊一百两银子跟手缴上八百五十两银子,还差二百五十两银子,求限三天措齐。这是民事诉讼了,为数又极微乎其微,不该刑责哩,怎地杨裁判也打他三百板子,这又是那么说呢?”
旁听的人都说:“真真混帐了,于今预备立宪时代,那里容得这种野蛮酷狠的裁判。地方上的绅衿怎不动个公禀,禀掉他呢?”那穿蓝缎袍的道:“何奈封道台当他是个能员,很器重他呢。虽然我听说商会里也不答应他了,只怕终有点举动哩,所以我想忍翁既是封道台的至亲,不妨在封道台跟前提头一句。这杨裁判委实不洽同情,若是商会里存禀帖上去,终要给一点商会里的面子。若是商会里也收了没意思,恐怕事情儿闹得制台跟前去,反而不妙了。如今我们的这位梁制台,倒还有点立宪的性质。若是制台准了商会的禀词,封道台的脸便丢够了。”忍冰听说记在心上。须臾,各自散去。
次日,石忍冰居然衣冠齐楚,坐了马车,备了手本,写着分省知县的官衔。来到道辕号房里,挂了号,先把封兰仲的信札同手本一搭儿递了进去。原来封梅伯封观察,是个好好先生,看了兰仲的信,知是侄子荐来的。这信上写的又是非常的结实。心上先存了看重忍冰的意思。便道了个请字,忍冰犹如奉了将军令的一般,并且际遇在此一刻,若然第一遭儿先弄僵了,后面的妄想也休提了。于是加上一万倍的小心,按着蜀员礼节,磕头请安,又加上一万倍的恭敬。也是石忍冰的时运大来,封梅伯封观察一看了这石忍冰,五官不整,口鼻歪斜的一副恶形,倒着实对针。正所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了。谈了一回,立刻许他辕上文案的差使。忍冰也出于妄想之外的侥幸,连忙请安,谢了栽培。兴冲冲的回到高升旅馆。便由得他大吹牛皮哩。过了一顿工夫,封观察的札子已送到了。忍冰开发已过,马钱却加倍浓重。拿着这札子传观不已。
于是石忍冰就在彰阳道封观察辕上,当文案差使。列位记清着。如今要说这个杨裁判,原是江南人,名儿唤做鑫甫,是个纨绔班子。他老子做过湖南巡抚,如今是不做官了。只有这个儿子,原不想要他做官,就在家里玩一辈子倒也罢了。倒是这鑫甫高兴,吵了好几年要做官,他老子说年纪太轻哩,就是要做官,慢慢地罢。那一年,鑫甫已是二十七岁了,委实的等不及了。于是在老子跟前,七蹊八跷的不安静。他老子也就没法子,只替他捐了一个县丞。鑫甫大失所望,满心起码捐个道台来玩一阵,无奈他老子决计不肯,且说他自己也是县丞起家。只消有本事,不怕不会升起来。他四十岁还是县丞哩,不过十来年工夫,巡抚了,六十岁就告老还家,安耽享福,岂不有趣。鑫甫也就没奈何,只得到省,混了三年,如今过班知县,同封观察本有点渊源,又把封观察的脾胃摸的滚熟,没一件事不要同这杨令商议。一回了行,出去才觉安心的,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
他本是道辕上的签押课员,又兼着这个自治公所的裁判差使,只为舆论太不好听,封观察虽有所闻,终是别人的话,说的过分,杨令为人到底不坏,这会子石忍冰到来,把外面的口碑一齐对封观察说了,封观察于是知道杨令,差不多犯了众怒了。齐巧商会里的禀呈上来,封观察明知这会子,若然再不把杨令鑫甫撤委,众情要不服了。因此便把杨鑫甫同彰阳厅同知对调。那彰阳厅同知,倒是个好差使,又是问刑衙门,札发之后,杨老爷跟手交卸,赶赴新任。封观察嘱咐道:“如今虽是理刑差使,然而如今立宪时代,问案也要客气些,再不要闹的人家动公禀,请撤任,那就脸上难看哩,”
杨鑫甫于是唯唯答应。等到到任之后,竟然改变方针,同以前的杨鑫甫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人似的哩。到任一个月有余,并无可说的事。一日,离城三十里有个地名,唤做邓家堡,那里的地保来城禀报,未婚妻谋害未婚夫的命案,例请莅验。杨老爷接到禀报诧异道:“未婚夫妇,怎地谋杀起来呢?其中的缘故,必定有出于意外的情由哩。他请的刑名老夫子,叫做华兰卿,这位华老夫子,是浙江人,顽固达于极点,至于现行新律例,这位老夫子的尊目里头,从不会光鉴过一会子。他只微懂点平平仄仄,并‘望江南’、‘长相思’这几个调调儿,又自命为才子。刚接到这个禀报却是事关奸杀案,例该是刑名老夫子的批答。”
杨老爷也跟着来到华老夫子房里商量道:“这件案子却诧异哩,老夫子高见,怎生办理才好?”华老夫子道:“东家且请验过了死尸,问了口供,再研究办法不迟。如此糊糊涂涂的,一句总关子,什么未婚妻谋死了未婚夫,究竟里面有无奸情,也未可知呢。”杨老爷道:“奸是一定有的了,不然那会做出这种事来呢?”华老夫子道:“其实却也难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并不是为了奸情而是为了别的缘故,也是有的。东家请验尸去吧。”杨老爷便听了华老夫子的指点,立刻传齐刑房书吏、马步三班、检验公差等人,张伞鸣锣,不下百十人吆吆喝喝一路飞奔邓家堡。杨老爷坐在蓝呢大轿之中,高兴得心花怒放,想道:这么体面的架式平生第一遭啊!就这样边想边乐,转眼已到尸场,时际已差不多下午时分。欲知此案的缘起,且听下回再说。
卷之二十二凤仙娘巧制游仙曲薄命女悲题绝命词
话说彰阳厅离城三十里,有个邓家堡,这土堡里头,共有二三百有家,一二千男女人口,一古脑儿都是姓邓,不作兴有第二个姓儿。滥厕其间,这还是聚族而居的意思。这邓家堡里最阔的是叫做邓子通,做过一任华州司马。所生一子、一女,那儿子叫做龙官,那女儿小名儿唤做凤奴。那凤奴小姐姿色倒还平常,原来内才却是一等。诗文词曲、书画琴棋无所不会,无不精通,有女才子之称。可知那一个不慕凤奴小姐的名。大凡年纪相仿没有对亲的小官,那一个不想攀这头好亲事呢?若说这凤奴小姐的才华,做书的也形容不来。只记得她有套曲子名叫做“游仙梦”,共是十三套,最是传诵一时,大江南北直达皇都,一般负名才子,公子王孙,无不慕其风采,想一见为幸。做书的,不要传这凤奴小姐则已,若要传这凤奴小姐,这十三套“游仙梦”曲,不得不写在这儿,列位看了若是知音的,自然爱不释手哩,若是马马糊糊不懂这门子的调调儿,只怕也觉着字句清新,玲珑可爱呢。
游仙梦曲一十三支
第一支金蕉叶愁长恨长天,样大门庭怎故就其间,有话难详,天天天,怎的我老,相公一时无恙。
第二支小蓬莱八十身为宰相,如今几个时光,猛然惆怅,丹青易老,舟楫难藏。
第三支胜如花寒窗苦滞,选场瘦田中,蹇驴来往。猛然间,撞入卿门平白地,天门看榜命直着。簸箕无状,手爬沙,去开河运粮,手提刀去胡沙战场,险些儿剑死去阳,贬炎方受瘴,又富贵,八旬之上;算从前,劳役惊伤;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四支胜如花你年过迈自度量,说采战混无修养,为朝廷处理阴阳,自体上不知消长,这一病可能停当。老夫人言词太抢,老相公尊性儿厮强,俺孝顺儿郎,爹爹拣口儿,咱尽情供养。服了药,进些无恙。算从前,劳役惊伤;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五支滴溜子骠骑的,骠骑的,驾前排。当领圣旨,御医前往,直到平章宅上,他病患有干系,无虚诳,俺比他富贵,无聊百寮之上。
第六支榴花泣书生何德,毫发圣恩光垂老病,赐仙方。微臣要挣挫,做姜公望,八旬外恁的郎。当天恩敢忘?原来生做鬼,也向丹墀,傍保家门。全仗高公纪功劳,借重同堂。
第七支急板令尽余生丹心,注香盼阶前,斜阳寸光,待亲题奏章。便战战兢兢写不成行,你整整齐齐记了休忘。从今后,大古里分张,穷富贵在何方。
第八支急板令老天把相公命亡,老爷爷俺天公寿丧,且立起容堂,且立起容堂。把一品夫人哭在中央。列位官生哭在边旁。从今后,大古里分张,穷富贵在何方。
第九支二郎神难训想,眼根前不尽的繁华,想当初,是打从这枕儿里去,枕儿内有路,分明留去向。向其间打滚,影儿历历端详。难道这一惺惺都是谎,怎叫人不护着这枕儿,心怏忽突,帐六十年光景,熟不的半米黄粱。
第十支玉莺啼你堂餐多饱,鼻尖头还新厨饭香。可知的,这黄粱是水火句。当好枕儿边问你,那崔氏糟糠,可还挑黄粱,半箸与你儿郎豢养,终不然,水米无交,早滚熟了山河半饷。你希迷想,怎不抱来时路,玉真重访。
第十一支御林风风流帐,难算场;死生情,空跳浪,埋头午梦人,胡撞刚。等得花阴过窗,鸡声过墙,说什么张灯吃饭才停当,罢了功名身外事,似黄粱浮生,黍米都付与滚锅汤。
第十二支啄木儿成惊慌忒匆忙,敲破了枕函,我也无伎俩,可知你虽然寐语捱星怕,猛然间,旧梦游扬,你果然比黄莲苦辣,能供养比餐,刀痛涩,能回向,也要请个盟证,先生和你议久长。
第十三支滴溜子跟师父,跟师父,山悠水长,那证盟的,证盟的,他何人?那方不离了邯郸道上,一匝眼,煮黄梁锅未响,六十载光阴,喏好是忙。尾声俺识破了也,求仙日夜忙,喏这个小庵儿,唤做蓬莱方丈,待你热黄粱,又把俺一枕游仙耽误的广。
这一套“游仙梦”曲是凤奴小姐的平生第一个快心的笔墨。真是设词命意,飘飘欲仙。因此她自题个外号,叫做“小游仙子”。哎!这位小姐文才是超一流的,但是品行上头,不免落了俗套。就是老底子的那许多野蛮小说上的,像是才子佳人。这一句话也信奉的甚么似的。她既然这么着的一位佳人,少不得要干些风流掌故,她便对针了。“落难书生中状元,私订终生大团圆。”这一十四个大字,所以就落了俗了。做书的曾说:大凡女子家,凭你有了才情姿色,一经白璧上遭了微瑕,便是才不才,佳不佳了。这位凤奴小姐在做书的愚见看来,就所谓不才、不佳的一流人物了。列位若不相信,请看下文的故事便了。虽然埋没她的才情,也不是爱才如命的人的作为。所以这套“游仙梦曲一十三支”便替她编入这部“官场秘密史”里头。这“官场秘密史”原来有个规例,凭你有十分好的尺牍词章,不许纂人落了别的小说书的俗套,唯有这个却实在免不来,只得破例了。做书的,待这位凤奴小姐,也算得至矣尽矣的了。
闲言少叙。且说那凤奴小姐,有个表兄姓尤,就是第一卷里的尤心迥尤中书的侄子,这是娘舅家的表兄,叫做味兰,比凤奴小姐的年纪大着一岁。还有一个姑母家的表弟,姓白名於玉,却比凤奴小姐小着一岁。那味兰却是忠厚老成,内才外貌,但都比不上这於玉。原来这白於玉,容姿俊雅,骨里凤骚。所以凤奴小姐同於玉两个说得投机的,见了味兰却有点惧之。那一年,邓子通做了一任华州司马,就不高兴做官了。回到家里,看女儿已是十九岁了,应该婚嫁之年了。但是女儿的才名远大,不肯轻易许人,就在亲戚中找个深知底细的儿郎,招个女婿,也是合适的。合当有事,恰好白於玉、尤味兰一个知道姑丈回家来了,一个知道舅舅回家来了,都特地到来探望。探望犹如约定似的,却在一个时间到来。
原来白於玉的家离着邓家堡九十里;尤味兰却远哩,直有三百六十里路。刚好差不多的时间到来,邓子通非常喜欢,便留在家中住着,却起了择婿的意思。岂知,不用你老人家费心,令媛千金早已使着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权,自己择定了丈夫了。而且私底下行过夫妻的大礼好些时了。你道是谁?原来就是姑母家的表弟白於玉。而且还有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兜在身上。却是凤奴小姐自从她老子出去做官了,倒住着姑母家的日子来得比着自己家里住得多。这会子听说老子要回来了,日子已定了,所以回到自己家里等着,回来的不过五七天罢了。
你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兜在身上呢?说来也极不雅。原来她身上已受了三个月光景的胎气,原是白於玉的嫡血,正在没做商量处。岂知她老子邓子通跑回来,偏偏把这个尤味兰越看越爱,绝不容商量,竟然把女儿许给他了。也不容他回去,一面写信给尤味兰的老子娘知道,一面留住了择日招赘成亲,并且叫白於玉也住着喝杯喜酒。那就不得了哩,做出天翻地覆的事情来了。那凤奴小姐听说老子作主,把自己许了尤家表兄,招赘的日期又是很速,但不知老子是什么意思,尤家、白家二位表兄弟的人品、才情,白家表弟那一件不胜过了尤家表兄呢?一块在家里住着。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难道比较还不懂得,怎配做人家的老子,自由自主替女儿选女婿。
别的都是闲话,就是家计上头,白家是财主,尤家是个穷读书人家,或许就是他的叔叔尤心迥名望儿漂亮,总之是个穷官吧。现在虽则在四川捐了候补道,听说也很不得意,还算得他文名很不差,所以得了个学务上的差事,钻进了学务一门,苦了他,巴到署个提学使。一来很烦难,二来即使巴到了,也不是发大财的营生,终究是他的叔叔呀,不是他的老子呀,所以做到督抚也不和他相干。我的傻老子敢是为了这一点点鄙陋的思想,所以替奴招个木偶似的女婿吗?哎!我们中国的同胞姊妹就是这点子的不得自由,不能自己选择可意的郎君,可不苦楚吗?别的终究是闲话,倒是肚子里的一点孽障不得了。正想到这里,恰好白於玉掩进房来。只见他含着一眶子的眼泪,巍巍浪声说道:“阿姊,大喜了,那像兄弟比方陌上人一般了。”
凤奴小姐听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由不得眼泪如同珍珠断线,往下直流了一脸,颤着声道:“兄弟,你别把话来坑我,我不是这般样无情薄义的人,只是不能把我的心呕出来,交给你瞧哩。”白於玉道:“阿姊,你这么空心汤团教人家吃不得,若是不忘兄弟往日的可怜样儿时,难道也就这么着算了。那是尤家嫂子哩,兄弟也不敢了。阿姊,到底兄弟的一块血肉寄着阿姊肚里呢!兄弟是可以忘的,将来孩子终究是尤家不肯认帐的。那时,阿姊好做人吗?”凤奴小姐一把握了白於玉的手道:“你这孽障要怎样的坑我呢?我何尝就算这么着罢了,叫我那么着才好呢?无奈只得死了吧。我的好兄弟,亲爱的郎君,我一死报答了你,你可容得我的心,明白了吗?”白於玉道:“阿姊,那便枉是才女了,这点小的事就料不来了。”凤奴小姐道:“兄弟,你叫我怎样的料理呢?你若是有料理得来的法儿时,快教导我吧。”
白於玉道:“阿姊既然动了一个‘死’字的念头,那便顶容易料理的了。常言道:拚死无大难。倘是就这么死了,可不合算吗?万一侥幸成功,天赐你我的一段良缘,做了地久天长的夫妇,可不是因祸得福,遇难成祥吗?”凤奴小姐忙道:“你说怎么样才得了呢?”白於玉顿了一顿道:“说不得,说不得。你也决不肯依我的。我说也是徒然,横竖不在一时三刻的事,且待你把心决了再说吧。”说着,一溜烟跑出房去了。
这时节的凤奴小姐,竟仿佛痴了似的一般,唯有死的法儿,要算天字第一号无上上策。至于才女的举动,到了临死的当儿,终有几首绝命词,还且要把存着的文儿、词儿、诗儿、曲儿的稿儿,须要检点一番,该留的留的,不该留的删了。这位凤奴小姐也少不得张致一会儿。等到更深人静之际,提起笔来,滴了几点眼泪放在砚台上,磨成了墨,醮饱笔墨在花笔上,挥就而成三首绝命词。这诗果然做得好。做书的既然破了例,少不得也要编在里头,使读书的哀其才而怜其遇,又怒其无状,更且使野蛮家庭有所感悟:结婚的事体,断断不可不使女孩儿家失了自由的特权,以致酿成不可思议的祸端。有才如凤奴小姐,事到其间也不得然了。就把绝命词记在下面:
绝命词
春风入樊圃,徘徊柴荆林。绕树有幽鸟,相求怀好者。阿侬若微省,三叹感苔岑。时荣慕桃李,累世非独今。枝干忽摧折,斧柯谁见寻。灵禽尚无感,何与草木心。莹莹桃李花,城东媚春日。掩映琼玉姿,丽信无匹。杂沓车马来,争慕艳阳质。旋惊蜂蝶希,只觉流光疾。不知弱女心,零落肯相失。无言尚成蹊,含意睇秋实。繁阴易茂树,群动交飞鸣。奋翔一黄鹤,自谓人无争。不知婆卢子,百韧犹营营。稻粱淡无慕,鼎鼐潜相倾。冥鸿却远引,不谅儿女心。岂徒青云路,薮泽宜销声。
刚要写第四首,忽听得房门上轻轻的弹了几弹,明知是白於玉来了,便放了笔,轻轻的把房门开了,默默无言。白於玉也是默然。拿起那三首绝命词,咿唔了一回。其实还有几个字领略不来,便假做在行道:“阿姊,你的心兄弟知道了。至于料理这件事的方法,非凡之容易。”凤小姐不禁欢喜道:“好兄弟,快说呢,快说呢。”要知白於玉说出怎样的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三白於玉深宵设计尤味兰一命呜呼
话说邓家堡邓子通的女儿,凤奴小姐,题到第三首绝命词,正待要写第四首,忽听得房门上轻轻的弹了几弹,明明知是舅舅家的表弟白於玉来了,就停了笔悄悄的开了房门,相对无言了一回。白於玉拿起花笺,把三首绝命词反覆咿唔了五七遍,便道:“阿姊,你的心兄弟知道了,至于料理这事很容易。阿姊你不用烦恼。”凤奴小姐听到这儿,顿然欢喜道:“兄弟,你快说吧!”白於玉道:“‘擒贼先拎玉’,阿姊你懂吗?”凤奴小姐顿了顿口,道:“什么叫‘擒贼先擒王’呀?”白於玉笑道:“阿姊,兄弟原说是你白是个才女呀,这点子你还想不上来,岂不要让人家笑死吗?但说一死罢了,一死罢了,就这么马马虎虎的死了,一来死的不明不白,没个名目,再者不但死的不值得,不合算,而且要受天下人的耻笑,一辈子给人当话靶儿,假如一样拿性命不抵拼,何苦来只是一个儿死呢?”
凤奴小姐道:“是呀,我是一个儿死,果然不合算,应该你我两个一块儿死呢!正是拼命鸳鸯甘为情死,这么着倒不算遗臭万年,却是风流韵事,竟可以流芳百世,假如韦痴珠、刘梧仙也不过这个样儿罢了。”白於玉听了,愣了一回,想道:她倒算可恶哩,索性合着我一块地同她寻死路哩,这个死的一件正经,又不是快乐有趣的事,便道:“阿姊,你弄错了,不是这个意思,兄弟是不可以死的,并不是……”凤奴小姐忙抢住道:“好好……我今儿才知道你的心,怎地狠的要不得哩。我就不是生命这等不值钱,你就死不得的了。正是痴心婆娘负心汉。说什么不错,咳!罢也罢也!懊悔也迟了。”
白於玉连忙分解道:“这是阿姊你冤了兄弟了。兄弟不是这等样的人,并且兄弟也不是爱生惜死的人。既是阿姊这等说时,事情就容易了,阿姊说方才兄弟说‘擒贼擒王’的一句话,只消把尤味兰治死了,岂不是万事都没有了吗?”凤奴小姐愕然道:“好端端的人,怎地可以把他治死呢?”白於玉道:“这个容易,而且尤味兰是马马虎虎的人,我们是有心计害他的,他却没有防备。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