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最近官场秘密史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37 分钟 · 27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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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待员自去不提。凤奴小姐叫茶房来,倒了一盆脸水,泡了一壶香茶,同仙姐儿洗过脸,解了一会的渴,使把房门掩了,斜倚在床上道:“我们谈天消遣罢。”
仙姐儿也靠着道:“素娥的一段历史,还没有谈呢。这会子最好谈谈,解解闷儿哩。”凤奴小姐道:“可不是吗,这儿却是铸就的,谈些没由来的闲话的当儿哇。我同你说这素娥不是逃走的吗?”仙姐儿模拟了一回道:“这些事当时我究竟年幼很哩,如今一点影象都没了。但不过说起这素娥来,约略似乎长长的身材,胖胖的面盘,这么着的一个人罢哩。”凤奴小姐道:“当时你过五六岁左右,到底记不得了。这素娥却是轻狂不过的人。我家的小厮儿,通共不过十来个,倒说六七个是他的汉子。弄得个不成样子了。争风吃醋,飞短流长。头里只瞒着老太爷、老太太一对儿老人家。最坏的是我父亲也同他不干净,所以把他的胆子儿,越弄越大,事情儿越闹越荒唐了。”
仙姐儿笑道:“你说的也是,荒唐了。既然姨夫也同这素娥好上了,这素娥就不该再与那般小厮儿胡缠了。并且小厮们倒有点志气,互相吃醋拈酸。姨夫却度量的很,肯把自己爱过的丫头,同小厮们公同享用。这不是讲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认真了些?”凤奴小姐不禁发笑起来,把仙姐儿的脸,握了一把道:“你也太会调笑了,怎地叫讲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认真了呢?”仙姐儿笑道:“倒不是吗?”凤奴小姐道:“你还说呢。”说着又顿一顿,攒着眉,叹了一口气道:“嗳,不是我又是小题大做,发这议论,并且我也是个不规则的女子。虽则我这心自信不是个淫荡女子,然而一经失足,到底洗不清楚的了。更且又干这种遣臭万年的勾当。按着法律,端的不能饶恕的罪犯。就这点事迹,假如不知道的呢?居然仍是个尊严华贵的邓凤奴。若是一经知道我干了这件神人共怒,天理不容的事体,还肯当我是个人吗?只怕猪狗还比我高贵得多多哩。”
仙姐儿道:“好姐姐,别这等的说这事体。虽然不合做来,其实何曾是好姐姐安心要做出这样来嗄。你说神人共怒,天理不容。我尤仙珠,第一个就肯原谅你好姐姐。这句话,却不是我面子上的话,委实出于本心,发于至诚呢。”凤奴小姐道:“好妹妹,你这样的体谅我,知我的心,只怕现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来。你我两个,一辈子不许分拆开来。死活终要相守在一处。不是我说句不识羞的话,那怕偷汉子的私情勾当,彼此不许隐瞒一点儿。同心合意,互相周旋。”仙姐儿俏俏的偎着凤奴小姐的脸道:“这倒不是面子上的话,心里已做出来哩。”凤奴小姐瞟了仙姐儿眼,笑了一笑道:“我们说正经罢。这个白於玉,不要提他了。不但我自己心上悔,而且替你抱怨,吃这种混帐东西糟了。一言蔽之,我的不是哇。”
仙姐道:“也不好抱怨你的。终竟我自己也是愿意做的事体,又不曾勉强一些。前儿的事,一概撩开,不许提了。只消竭力补救。前儿的错误也尽来得及,没有迟嗄。”凤奴小姐着实感叹了一回,方才说道:“并不是我父亲不同小厮们吃醋,委实没有知道呀。及至知道,这素娥淫贱达于极点。成日家和这许多小厮儿,都有话儿的,自然不高兴了。但是拉开场面,主子奴才争一个丫头,你想脸上搁得住吗?只好闷在心上,一言儿不发。一个一个的找错儿,假公济私,倒他们灶。因此素娥就站不住了。头里原想把爱上的一大堆汉子,割绝了爱情,一心注意的服侍我父亲。我当初已很懂点事情哩。记得那素娥哭着笑着软厮缠我父亲,做出异样别致的淫情浪态,打起了千百样的精神,多方挑逗撩拨。但是我父亲不知道便罢,既已知道了,就没意思了。定规板着面孔,摇头不理。”仙姐儿笑道:“这是你想当然罢。难道你瞧着不成?”
凤奴小姐道:“如今索性说个爽快罢,你想我原是晓得些纲常大道理的女子,受过闺门教育的姑娘,那里会得同白於玉,干出这盲词小说上的风流勾当呢?并且男女的那话儿,老实说也不知道,就是我父亲,那一天白日里同素娥……”仙姐儿笑道:“素娥怎样呢?”凤奴小姐又道:“素娥……就是这样那样罢了。也没有别的花样呢。”仙姐笑道:“我也明白的,然而你我虽是这么的知心识意,什么话都说得出,究竟那话儿,到底也难出口,只好这样那样,算名词的代表哩。”
凤奴小姐道:“并不是我怕羞,说不出这句话来,须知你我所干的许多事体,现今世界兴的小说。这小说,的是开遍风气,变化人心的利器,一般热心志士,以提倡风俗人心,补救社会上的公益为己任者,竭力经营,编辑小说。所以没些影响的,尚且凭空结撰,何况你我两个端的有这么一番历史。觉得定不消一年半截,就有人编你我两个的小说哩。我倒要试试当今的小说家程度如何?还是一味的导淫,使人看了高兴;销售得多,做一注好买卖。不管他隐着无穷之流弊。”
仙姐道:“你说到那里去了?凭空的说起做买卖来哩。和我们谈的正经有甚关系。怎说又是小说家的程度哩,社会上的有益哩,流弊哩,赚钱哩,拆本哩,怕不是你在这儿说梦话吗?”凤奴小姐道:“我好端端的说很有意思的话儿,那说是梦话嗄。我说着一篇言语,原有个讲究在这里头。假如替你编这小说的阿哥,编到这里把笔扣住了,含混过去,乃是有心世道,风俗人心的;有意思的哥儿并不是只顾编辑得惹看,令人欢喜,看了无端的感动……。”仙姐笑道:“感动甚么来呀?”凤奴小姐正色道:“喏,就不是好了,还问得出感动甚么来嗄。”仙姐自知不合,忙道:“这是我的不是了,跳过了这一节,只说底下的罢。”
凤奴小姐道:“你我两个呢,不要说嘴上说说,却没甚要紧。那怕做出这么丑的形状来,也属无妨,你我到底都是女子呀。假如编小说的,一牢一实,编在书上,那就坏了。可知这流弊,更甚于画像。这罪孽定规不浅呢。我说这一套言语,你去想罢。不懂事的人,只怕还要笑我赶阔哩,假充君子哩。”仙姐儿道:“这套言语的评论,就要看评人的志趣哩。”凤奴小姐道:“你说的是。且说当时节,吃我偷看了这个现状,颇为诧异,然而很有趣味,因此把偷看这现状,当作了一件正经事体。于是酿成白於玉的一段丑事来。你想呢?这段丑事的结果,直断送了你哥哥的命。可怕也不可怕嗄。”
仙姐道:“这一段历史,却很可以警戒。世界上的人,大凡做家主人的,断断使不得有一点不规则。可笑那些混帐男子,畜生似的家主,倒说家里的丫头、小子,乃是砧上之肉,囊中之物,偷摸偷摸,似乎应分的事体。而且还有一种最下流的阿物,说假如家里有了年事恰好的齐整丫头,不去闹坏他,倒说是个蠢虫。可情你的令尊大人,不肯做个蠢虫了。却不道,把自己的千金小姐,暗暗里受累了。常言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须知低三下四做人家的丫头、小子,但不过穷了些儿。然而一样的人呀,一样的子女呀。”
凤奴小姐听了仙姐儿这几句言语,着实感叹了一回道:“后来我父亲知道,这素娥同一般小厮们闹得个不成样子了。便就此不高兴理他了。他便自知不合。和小厮们斩断恩情,一心注念的服侍我父亲。我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的。何等执一。那里能够哄得他心回意转呢?于是素娥明知没想头了,就此同最要好的一个小厮,唤叫棋儿的,一溜烟走了。当时各处找寻,竟找他们不到。直至那一年,我游历上海,只听得谢金莲(应为“李萍乡”,后同。编者)的名字,大的了不得。那些新闻纸上,没有一天不载着,诗妓谢金莲的词章哩、新闻哩。不知那一位名士,赠他一个斋匾,写的是‘天然阁’三个大字。取天然风韵的意思。因此就拿这‘天然阁’三字,当做名字了。当时节,上海嫖界诸公,若是不知道天然阁谢金莲,这个色艺双全的名妓,是很丢脸的。假如某人叫到了天然阁谢金莲的堂唱,是无上之荣幸。比着酸臭的东西,中了状元还要体面。他们上海人同妓女打交道,叫什么落相好。”
仙姐笑道:“这‘落’字,倒很新奇。说他通,其实没有什么意思,而且解释不圆;说他不通,然而意会过去,也很有‘落’字的一段神情。不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呢。”凤奴小姐道:“说起来这落相好的‘落’字来,这么一路的奇新字面,他们上海人很有几种哩。我上海去了这一趟,吃我都记的熟了。只有他们上海人,最多这一门子的奇新名词。”仙姐儿道:“倒好耍子,你说给我听呢。”凤奴小姐道:“你听仔细了,第一个就是这个‘落’字。大凡是长三书寓,上等妓女,叫做落相好。这是刚才说过的了,不用细说了。第二个名词,叫做‘拿’。这拿姘头,不光是同妓女的交道了。假如骚娘姨、俏大姐,都可以拿得姘头。至于好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也可以找个标致小官,拿个姘头。怎样叫做拿姘头呢?就是租了一所小房子,也有一个聚集之处。大抵在六马路一带居多。如今听说这界域,开拓得广阔了。什么闸北哩、什么坟山路哩、宝昌路哩,还有海甯路哩。最阔的小房子却在新马路一带。那个势派仿佛候补道的公馆,还要体面。这专门靠着拿姘头当做正经公事干的,却是那一般女工。综其大纲,就是湖丝阿姐,不过最著名,最多数,就是了。其实内中的支派也着实有几种。湖丝阿姐,就是湖丝厂里缫丝的。原来缫丝娘从古以来,很有风味的。可是不错的。‘玉集’,‘长庆集’,‘辋川集’都有题咏的。至于近代的‘小仓山房’,‘雨当轩’,‘疑雨集’,‘留恋阁’,‘花团锦簇楼’,很有几首极得神的诗词曲。”
仙姐儿点了几点头道:“缫丝娘不但是诗料,而且还入画哩。”凤奴小姐又道:“第一等是湖丝阿姐,第二等是纺织厂、织布厂,第三等是鸡毛厂、洋火厂。至于拣茶叶、剪桂圆、滚毡帽、行鞋底、刺鞋帮、洗衣服、点单子、搭锭、捎裂,这许多都是下等的了。”仙姐道:“且慢慢儿的说。这么拣茶叶、洗衣服,我都明白。那个点单子、搭锭、捎裂,是什么工业呀?”凤奴小姐笑道:“这三种名目没有到过上海,果然不知道。然而近年来,就是上海人,只怕未必知道了。何也呢?这三种工业衰落了。做这工业的女子也很少了。这简点单子,却是画家的附属品;上海人家,画的神影。”仙姐儿道:“我又不懂哩,什么叫做神影呢?”凤奴小姐道:“你端的是笨伯了,这神影两字义,也可以会通的了。虽是他们上海人的俗谈,然而意义却很普通。就是我们家影堂里张挂的,祖先的遗容呀。”仙姐儿笑道:“嗄,就是行乐。”
凤奴小姐道:“正是呢。他们上海人画的却很考究,不但光是画一个人,就算了,底下还要画一张地毯。那地毯五彩花纹,都是一点一点点成的,点得越细越齐整,价钱越贵。虽然这是呆板的,耐着心思,不算功夫,不算日子,慢慢的点去就是了。于是画家起了花纹的稿子,雇了女工,细细儿的,慢慢的点去。当时节,靠着点单子做营生的女工,上海直有几千人呢。如今却兴了油画、照相。这女工就少了好些,然而二三百人还有呢。”仙姐儿听了摆头咋舌的道:“上海地方真真难说了。”凤奴小姐又道:“搭锭就是糊纸钱,捎裂就是成衣匠的附属品,专做衣服上的裂缝的,大抵是滚毡帽的女工,兼做的,何也呢?捎裂只在夏天才有,纱葛衣服,这裂要捎,棉夹的衣服不用捎,滚毡帽夏天却没的。毡帽要滚,这是冬令的营生。所以这两门子的女工,可以一人兼做的。你可知道吗?”
仙姐儿道:“懂了,懂了。这一个拿姘头的‘拿’字,直说了两车子的话。第三个又是怎样的奇怪字眼哩?”凤奴小姐道:“这‘拿’字,还没讲完呢。”仙姐儿笑道:“‘拿’字的意义还没尽吗?真所谓大拿而拿了。”凤奴小姐道:“你听着这‘拿’字的一道,也有一定不移的常理,最上等的是一般太太、奶奶、小姐、长三、书寓中的婊子,公馆中的姨太太、姨奶奶,或是坐马车吃大菜,戏园子里去听戏哩,总会里去摸牌哩,都可以拿得姘头,而且还有一件势所必然的事体。假如爱听戏的,就拿唱戏的小旦;爱坐马车的就拿拉缰的马夫;爱吃大菜的就拿伺候的细者;爱摸牌的就拿总会里的账房。这都是超超等的勾当。至于次等的,犹如湖丝阿姐之类,他们的世界,却在说小书的书场里头。说大书的书场上,却没有的。”仙姐道:“说书竟说书了,怎地又要分出大书哩,小书理?”凤奴小姐道:“你不懂得,听我说呢。”要知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卷之三十一客馆中不堪回首舞台上引动春魂
话说凤奴小姐道:“这说书的一道,我们这里是没有的,只有上海最兴。所以你不知道的了。至于怎样叫大书哩,小书哩?大书就是开讲《三国志》、《水浒传》之类。小书却是用三弦子,弹着唱着,按着腔调,唱七言词片,唱的都是淫书。犹之‘南楼传’、‘玉蜻蜓’、‘双珠凤’、‘描金凤’之类。倘是浓廉芳唱‘南楼传’;朱耀笙、朱耀庭哥儿两个唱‘双珠凤’;钱幼卿唱‘笑中缘’,这么着的淫秽盲词,那一般要想拿姘头的滥污女人,一窝蜂都到了,于是一般下流男子仿佛苍蝇赶着狗矢似的,累他们忙心的要不得哩。这个去处虽说是次一等聚处,然而上等的也作兴有的,并不是没有,这就是‘拿’字的大概情形。还有叫做打、撩、跳、跌。怎样叫做‘打’呢?就是打野鸡。”
仙姐儿道:“野鸡吗?可是羽族中味儿最嫩最鲜的雉儿吗?”凤奴小姐笑道:“差远了,野鸡者乃流妓之别名也。妓界中在长三书寓之下,花烟妓女之上。若说这个‘跳’字,叫做‘跳老虫’,就是花烟妓女那里去,使二百文钱,快乐片刻儿。他们上海人就叫甚‘跳老虫’,这‘跳老虫’的一件事体,却是最失体面的。稍微齐整点的男子,断断不肯去跳一跳老虫。即使实在耐不得,身上又没有一个银元,够不上打野鸡资本,那末不得已而去跳他一跳,但是跳了一回来,又断断不肯对别人说。那些拉东洋车的,码头上挑杠子的,黄浦里摇划子的,这么样的一流人,那是跳老虫算极体面、最荣耀、很风流的事,须要骄其同类了。说不吹牛皮,昨儿晚上喝了几杯酒,恰好走过一洞去,跳了一只大老虫,的的确确是扬州人。吃我一捎,直捎了十分钟,花了二百文,端的便宜,那一般同类就的企慕得要不得哩。”
仙姐儿笑道:“可不奇吗?这么着的丑事,你怎地知道呢?就是到上海去玩了一回,也不至于知细到这种地位呀?”凤奴小姐道:“大凡事体,只消留心瞧着、听着,哪一门子的把戏,不可以体察出来嗄?至于说到这个‘撩’字,那是最坏风气的事。按理,官场中可以禁得的,有种客栈,专做这勾当的。怎样叫做‘撩’呢?撩些什么来哇?叫什么‘撩躺白’。”仙姐儿听到“撩躺白”三字,益发的诧异起来道:“真是愈奇了,这是‘撩躺白’的名词,奇的很哩。又不知作何解说呢?”凤奴小姐道:“头里我只听他们上海人说‘撩躺白、撩躺白’,不知怎样叫做‘撩躺白’,端的研究不出一个道理来。只得去请教那些老上海。其实作怪,我头里自然就问我的那一个。”仙姐道:“那一个是谁呀?”凤奴小姐瞅了仙姐儿一眼道:“亏你问得出来,那一个就是那一个了,难道还有别个吗?”仙姐儿道:“咦,奇了,你的那一个,我又不知道,就是你到上海去,交接些什么人,你到底不肯同我说,这会子倒似乎说我问得不该了。”凤奴小姐笑道:“我昏了,前儿你我虽则要好,却没有这时节的密切。这个人,没曾同你说来。”说着附着仙姐儿的耳说了一句。仙姐儿含着笑点了点头,伸着三个指道:“就是此公了,所以方才你说,料定有人拿你我的历史编做小说哩。但是谁同你介绍的呢?”说着又转口道:“我也昏了,自然是我们一路上的那个了。这么说着我假如上海去,现放着东道主人哩,听说如今头发也留起来了,不知真有这事吗?”
凤奴小姐道:“大家都这么说,想是不虚呢。当初我到上海的时节,他还光着头哩。且说这‘撩躺白’的一节,上海社会倒说不懂的。你道诧异也不诧异。那懂得的又说不出其中的原委,自然也写不出这三个字来。后来我细细研究,从事实上才定出这个名词来,你道怎样叫做‘撩躺白’呢?这却并不是这勾当过日子的。很有好人家的妇女,偷背着公姑丈夫,叔伯爷娘,干这伤风败俗的事。”说到这里,顿了顿口道:“不说也罢。”仙姐儿慌道:“这么有味儿的事,你偏偏不肯说了,方才说了两车子的话,却是差不多我也明白的事儿,有甚好听,不过你品评得新奇些。老虫叫做‘跳’,相好叫做‘落’,野鸡叫做‘打’,姘头叫做‘拿’,蚌珠叫做‘钓’,汉子叫做‘偷’,一样的干不正经的事。长三上叫做‘偷局’;么二上叫做‘上局’;野鸡窝里叫做‘做局’,综而言之叫做‘夜镶’,不知道镶什么隼儿嗄。”
凤奴小姐笑道:“你倒也是个名家,上海还没曾去,已经一古脑儿通统知道的了。老实说,花样多得很哩,可知道还有关房门、撤烟盘、移枕头、放帘子、卸头面,半开销,这都是长三书寓里的把戏。么二里头,还有一个六跌倒的名目哩,然而六跌倒,却算很体面的事。长三书寓里面,要算撤烟盘最下流,假如吃人知道了,死过祖宗三代,直要骂得活转来呢。”仙姐儿直听得忘形了。凤奴小姐还要接二连三的说过去,可恨那不知趣的茶房,端了一盘夜饭进来。凤奴小姐、仙姐儿只得收拾起谈兴。吃了夜饭,没个消息。仙姐儿道:“我们听戏去,好吗?”
凤奴小姐道:“也好。”于是一块儿来到歌舞场,买了二张头等票。恰巧是玉蝴蝶唱的“桂娟送灯”这一出混帐不堪的戏。而且这玉蝴蝶又是最下流的花旦,仿佛郭蝴仙差不多儿。这“桂娟送灯”唱罢之后,又有点戏的,点了玉蝴蝶的“来富唱山歌”,益发的混帐了。仙姐儿只是心头“突、突”的乱跳。凤奴小姐虽然老到的很,然而也有点自己做主不来。只低了头,没意思抬起头来。及至戏毕散场,凤奴小姐、仙姐儿回到凤仙旅馆,唱了一杯凉茶,便搂抱着睡了。被窝里还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天明,却没睡熟。须臾只听得一般旅行的闹将起来。仙姐儿却吓了一跳,莫不是走了水吗?仔细听了,却是下游的轮船到得过早,所以下游去的旅客一个个手忙脚乱收拾行装去搭船呢。仙姐儿听的明白,直竖起来道:“快点儿呢,我们却错不得,扣着日子干事的。”
凤奴小姐急道:“闹死人了,慢一点儿呢,你竟不顾人的死活。”仙姐儿舌头一伸,连忙缩进了被窝,一丝儿纹风不动道:“你做什么?”凤奴小姐道:“你还怕识得我的身子吗?瞧去还算不弱,然而是虚的很,不似你的一竖就竖起来了,我却不兴,须得慢慢儿的,不然就得了头眩眼花,很不爽快。”仙姐儿笑道:“我也觉得了,何苦来哄小孩子似的哇。”过了三分钟才得忙着收拾起身。做书的做了这一篇满足文字,却很爽快,就是看书的,也万不料续《官场现形记》中,有这一段旖旎风流的文字。犹之读《水浒传》终,只道摇撼泰岱的气象,那知道潘金莲之后,还有潘巧云哩。不但这两段浪荡风情,而且阎婆惜一篇,益发的惹人高兴哩。不过吾书中,只有这仙姐儿和凤奴小姐的这么一段,若要找第二段是没有哩。既已读了有味的文字,也该让做书的歇一回再写。
卷之三十二一场好梦等空花八集新书正结束
话说凤奴小姐和仙姐儿乘了下游的轮船,不消一日,已到乐州。杨中丞就在城中住着。那乐州却是通商巨埠,种种规模,同我这里上海一个样儿。热闹繁盛也差不多儿。也不用细细的交待哩。且说凤奴小姐、仙姐儿上得岸来,就在中西旅馆要了一个上等官房,安放了行李。凤奴小姐道:“到却到了这儿了,但是预备着的办法,究竟妥也不妥,若使没些影响,你我这一趟辛苦,却是何苦来呢?”仙姐儿道:“既已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犹豫,尽按着方针做去,才是道理。”凤奴小姐道:“不是我三心两意,然你我两个究竟是年轻的女子,在别人眼里看来,最容易惹人疑惑。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人。”仙姐儿笑道:“这个倒不用多虑,假如只是我一个儿,果然容易惹人疑虑,可知你邓凤奴三个字,漂亮的很哩。杨老头儿,想情也知道。如今世界上有你这么着的一个人呢。”凤奴小姐笑道:“只怕未必吧。”于是探听了杨中丞的住宅,却在东门内,阁老坊。凤奴小姐道:“如此我们去瞧杨老头儿的光景怎样,再做道理吧。”
仙姐儿便端整了一个小包儿,放着小皮包内,同凤奴小姐一路向东走去,问了好几回路,才望见城关。城厢里头拥挤非常。进了城内走不得一箭之遥,那阁老坊已在眼前。却是个街牌楼,一所阔大门楣,一道围墙,瞧去不知极处,只怕有半里之长。凤奴小姐道:“光景就是这儿了,你瞧这不是相国府第吗?”仙姐儿道:“决定是了。但是我在这儿,想当初杨相国在日,居官很有清廉、正直的好名声。并且谁不知道是寒士出身?姐姐你瞧呢,这所庄院,直占了这条大路,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哩。试问他不是索诈民财,买卖官爵,不然是那儿来的钱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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