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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奇女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5 分钟 · 1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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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丧吾在大悟山上,梦见杨延臣、醉月、慧参、陈荣衮、叶同观等,约游天宫。次日,命人请天禄、张良贞、木兰、花阿珍、香元齐来大悟山。丧吾曰:“明日是我西归之日,今日与诸善人合尽一日之欢。可惜于飞贤弟,为我之事,北去未回。他日回来,尔等可代我致意。”即将寺中衣钵等项,尽付焦周执掌。众人见丧吾言语如旧,饮食如常,半信半疑。次日午时,丧吾参拜各殿佛像,入方丈与众位作别。焦周率众罗拜,丧吾盘膝坐于法座上,口中吟曰:

风清月白竹窗虚,白发僧人诵古诗。

夜半不知银露冷,水天一色正当时。

丧吾吟罢,合掌当胸,悠然而逝。铁冠道人命葬于大悟山顶,修造石龛,永垂不朽。至今三十年一扫,丧吾在内,仍然面貌如生,正身端坐。此是后话不表。木兰与花阿珍见丧吾超脱之妙,倍加精进,笃志修行。不知后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木兰二上陈情表 太宗屈杀伍娘子

却说木兰一日问于铁冠曰:“弟子闻仙道长生,必如何而生可长焉?”铁冠曰:“木兰,吾谓尔人杰也,何中质之不若耶?夫天道运行,春生秋杀,夏茂冬藏。人生而壮,衰而死,何异焉?长生者不亦逆天而行,怪于人欤?所谓仙者,则天之道,体之于身,得之于心,死而不愧,奚能长生?子不见古之不死者,终归于死,今之长生者,终丧其生。斯岂仙道耶?故曰:气不可以长保,精不可以长固,神不可以长守。 所可长固、 长守、长保者,性也,天赋之命也。事天者为仙道。圣人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亦深而远乎?”木兰又问曰:“古之修仙,必云炼丹。而丹则有玉液、金液、木液之别,其理可得闻乎?”铁冠曰:“丹者,心也。炼心即是炼丹。玉液、金液、木液,则吾不知也。至若九转七返之说,愈属虚空,不过推求卦数之理。盖七乃火之成数,九乃金之成数。取火炼金,曰转,曰返,学道者致虚极,守静笃,听其自然,岂肯劳心为是耶?”木兰唯唯而退。

又一日,铁冠谓木兰曰:“性命二字,各有天人之别。欲修天性,先化人性,欲立天命,先立人命。所谓人性者,气质之性也。气质性化,而天性可全。人命者,血气之命也。血气坚固,而天命可保。故曰四大假合。气以成形,五常不紊。理以成性,盖父母生形即兆,天性已赋,性依命立之谓也。诚则明,明则着,能变能化,命从性生之谓也。比如因天地水火气而生树,因树而生花,因花而生果,即是命中有性;因果而又生树,开花结果,是性中又有命也。”木兰曰:“性命原于天,花果原于树。性有天气性、气质之分,命有天命、血气之别,花果亦岂有二乎?”铁冠曰:“有是树有是花,非树先而花后,待时而发耳。有是花必有是果,非花先而果后,气充而成耳。万物各有一太极。若树之有心,果之有仁。知此则知命中有性也;知此则知草木春生秋杀,天命也;春华秋实,天性也。至若灌溉太过,栽培不及,当生而不生,当华而不华,犹天性为人性所戕,天命为人欲所害,归之于气数,岂不哀哉!若夫果者逢春蒙泉,核开仁出,枝叶蔓生,知此则性中有命,可不言而喻也。花果则黄白者多香,紫赤者多臭,又气质之性,使之然也。物之气质不可变,人之气质则无不可变,此人之所以灵于物也。人之终不能变者,是尚未远于物也。”

木兰曰:“草木无土不生,性命双修,大道非戊已不成。《易》曰:君子黄中通理。其说可得闻欤”?铁冠曰:“圣经第一义,便曰:在止于至善。非指心地,而言修性之初,下手切处也。知止而后能定、能静、能安、能虑、能得,是言心已明,而性已见矣。明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其国,齐其家,修其身,正其心,诚其意,致其知,此圣人尽性之事也。格物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平天下,此圣人至命之事也。圣人成已成物之功,如斯毕矣。今子言万物非土不生,大道非戊己不成,要晓得大学之道,总重在意诚二字。意者,土也,非戊己而何?《中庸》云:君子必慎其独也。慎字与诚字,虽有表里之分,至若慎独,则与意诚无异。意定则精神日强,而智慧日生;意不定则精神日竭,而智虑日衰。古人于心明性见之余,却注意于规中,温养元神,阴阳自然妙合,不假一毫人力,由意定之效验也。故上古真仙,谓意为黄婆,阴阳为男女,无神出现为产婴儿,岂有他哉!性命双修,大道止矣尽矣!”木兰曰:“弟子今受师命,如瞽目复明。但真意之妙,素所未知,祈师再委曲详言,弟子永远供奉。”铁冠曰:“尔要知真意耶?须看鸡之抱卵,猫之捕鼠,专心致志。念兹在兹。真意一现,恍惚杳冥,如云中之月,水中之鱼,乍见乍不见,必也。如慕名未会面的一个朋友,千里寻之,不得一见,恰在路上相逢,就要认亲面目,原来是这个模样。紧紧拉着,不肯放手。久之自然熟习,故曰铅汞相投,自然凝合。古人谓之玄关一窍,熟知即真,意之大定也。”铁冠乃歌曰:

心地了了,性天明明。

阴阳妙合,复命归根。

玄关意土,黄婆别名。

中央正位,自产胎婴。

铁冠歌罢,忽然香风阵阵,天花乱坠。俄两天雷大震一声,师弟二人俱向北而拜。自此,铁冠以后绝口再不谈道。

却说朱天禄偶沾寒疾,召木兰曰:“吾朱氏世代善良,崇儒重道,乐善好施。今汝又笃志修行,吾愿尔始终如一。汝弟年未及冠,汝当善教,使之有成。”更无多嘱,语毕而逝。木兰尽礼守制,衣衾棺椁尽如古式,卜葬于木兰山阴。未过一年,杨氏亦故,合葬于天禄坟右。木兰率弟金兰,居庐守墓。甫及半年,太宗并娘娘诏旨至,木兰就墓前举香跪接。

皇诏云:

朕念公主文武兼优,逸才堪羡。今年北番来朝,尚念公主之德,脸灸人口。朕思卿甚切,公主作速来京,以慰朕望。

娘娘懿旨云:

寡君思公主忠孝勇节,堪为宫中女师傅。皇上视公主如子,公主未尝视皇上如父。公主宜速补前愆,来京省过,以慰皇上及寡君之心。钦哉,毋违!

木兰读毕,顿首谢恩。连夜修起陈情表章,付天使回京。太宗见木兰未至,心中不悦。只得开表看云:

臣儿木兰,罪孽深重。不自天绝,祸延考妣。于月日变出仓猝。臣儿窃自思维,向因亲老多病,改面北征,纪年而回,意承欢于膝下,以乐父母之余年。无如父之形愈老,母之病转笃。今也罔极之悲既兴,风木之恨更切。思殉亲于九地,用情恐伤太过,聊守制以三年。读礼自愧未深,特室筑于场,尽寸心而抚幼弟。依灵致奠,忆笑语而想音容。君父之召虽殷,臣儿之情难释。俟成祥之日,诣阙谢恩。皇上宏仁若天,皇后博载若地,量情赦宥。

太宗看罢,称羡不已。

再说饮天监李淳风,夜占乾象,见妖星居于紫薇垣中。次日上殿奏曰:“臣昨夜见妖星现紫薇垣中,请万岁尽除官中新进之妃。”太宗准奏,曰:“将宫中新进女子三百余人,尽行放出,只留才人武曌在内。”太宗又命李淳风当殿卜筮,太宗亲自行礼,得天泽履第三爻。其辞曰:

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李淳风奏曰:“乾,君德也,兑,少女也。少女邻于君右。夫曰眇不可以共视,曰跛不可以共履,宜远而不宜近之人也。若狎而玩之,是不可履而履焉。譬如虎尾,必有咥人之凶。武人为于大君,将来弄权误国,乱唐室天下,必武氏之女也。斯人现居宫中,大约面貌柔善,令人狎亵;心必阴恶,所谓庸违象恭者也。”太宗听奏,默然回宫。次日,迁武才人出宫为尼,令他皈依佛教,参学性理,自然慈悲应物,方便处事,明善恶报应之说,俾作良善女子。不料武曌身虽为尼,却与学士张昌宗、许敬宗苟合,并未持戒茹素。

过了一年,太宗又召李淳风,问以妖星之事。淳风奏曰:“妖星虽离禁中,但其形未化。万岁宜修德以禳之,切不可乱诛好人。”张昌宗恐又累及武曌,密奏曰:“武与伍字异而音同。镇北侯伍登,手握重权,素有伍娘子之称。近闻此人以交通突厥,有谋逆之意。万岁何不杀此人以杜后祸?况且上天垂象以示万岁,宜乘其未动而先灭之,免生后祸。”太宗即下诏伍登来京,诬以谋逆之罪,斩之于市。下诏曰:“如有保留伍登者,同逆拟罪。”是日,日色惨淡,大风乱吹,大臣疾首不敢言,国人共伤之。张昌宗奏曰:“谋逆之人,妻子同诛。”太宗点首,即差卫兵往雁门关,杀其全家。是夜,太宗入宫,怏悒不乐。次日,命收伍登尸首,以礼葬之,封其墓曰:“镇北侯伍登。”

再说谌于飞送了伍登起程,伍登以家事托之曰:“侄奉天子召进京,修藩臣之节,大约三四月可回。衙中一应事务,求叔父料理。”于飞唯唯而应。过了半月,于飞入内衙,对夫人曰:“公子伍烈,今年流年不利,我欲同他往五台山进香,以免灾祸,大约数日可回。”夫人命军士数十人,护从于飞而行。到了五台山,重与靖松、大杲、介葊谈论,忽有雁门关中将军,差人报曰:“主将被诛,夫人与全家被杀。求师爷保公子远走勿回。”于飞即命从人散去,同公子伍烈民服而行。走回湖广,藏于大悟山中。后来于飞以女妻之,生三子,曰玉,曰琼,曰玖,皆显贵。此是后话不表。

再表木兰闻伍登死于武氏之祸,伤感不已。闻于飞回,往见焉。问曰:“吾子受丧吾之托,北游数年,可谓信矣。既见五台山诸君,学必有进焉,弟子愿受教。”于飞曰:“子何好学之甚也。吾闻心易于陈氏之子矣。《易》曰:近取诸身,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民为手是也。若内取诸心,圣人能行之而不言,陈氏之子能言之而不能行,子庶几勉之。夫圣人刚师不屈,其德配乾;利万物而不息,其德配坎;静而莫之能感,其德配艮;动而万物各遂其生,其德配震;气安而舒,天下顺之,其德配巽;虚而明不私照,其德配离;博厚配坤;滋万物而不姑息,其德配兑。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此圣人之易也。夫物芸芸,各归复其根,象帝之先,此老氏之易也。寂然不动,无为无化,扰而不惊者,此释氏之易也。有诸内者形诸外,孝则必忠,故不欺,得乾之道也。慈则必让,故不争,得坎之道也。知耻者必廉,故不贪,得艮之道也。仁者必公,故不私,震之道也。弟者必和,故不怨,巽之道也。礼者必明,故不疑,离之道也。信者必宽,故不忧,坤之道也。义者必断,故不惧,兑之道也。”

木兰曰:“君子不患不及,而患太过。敢问太过之极若何?”于飞曰:“至孝近于儒,至忠近于愚,慈近于卑,让近于侮,谦近于贫,耻近于退,仁近于过,恭近于劳,弟近于桑,和近于流,礼近于乱,明近于暗,信近于执,宽近干扰,义近于杀,断近于猛,此太过之极也。若极而又极,则其品愈下,奸恶不可胜道矣。不偏不倚,惟圣者能之。”

木兰曰:“惧其太过而抑之,当如之何?”于飞曰:“孝宜敬,忠宜净,慈宜教,让宜严,廉宜守,耻宜强,仁宜勇,恭宜辨,弟宜执,和宜介,礼宜节,明宜浑,信宜权,宽宜理,义宜武,断宜文。”木兰曰:“圣人之道,一而已矣。若是乎,目之多钦?”于飞曰:“自理而言之,则曰一。一散而为万殊。自性而言之则曰虚,虚归于夫有。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夫圣人之心,静若太虚,何意、固、必、我之有?以吾言之,即绝字、毋字亦着不上。”木兰曰:“弟子闻之:至忠不容于国,至孝不容于家,清士不容于野,达人不容于世。吾是以忧之,吾子将何以教吾焉?”于飞曰:“惟忠也而后不容于国,孝也而后不容于家,清也而后不容于野,达也而后不容于世。吾是以乐吾之乐焉,吾将何以教子焉?”木兰再拜而退,再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木兰三上陈情表 太宗建庙旌贤良

却说太宗自杀伍登之后,颇生退悔,遂疏斥张昌宗,不许在军机所行走。忽一夜梦一大鹦鹉,自天而下,日月对照。鹦鹉集于李树上,将李树花叶尽行披落。太宗召许敬宗,以梦告之。敬宗曰:“鹦鹉自天而下,又日月对照,披落李树花枝,将来乱唐室天下,定是武昭公主木兰也。李淳风言此女居于王宫,隐隐指出木兰是陛下受重之人,天机不可泄露。且卦辞云:眇能视,跛能覆,覆虎尾。曰眇,曰跛,是其外体不全,而能视能履,非真眇真跛可比。今若履虎尾而不惧,必有咥人之凶,将来为祸于子孙,窥窍神器,武人为于大君也。木兰女扮男妆,出征十二年,立十二功劳,非武人而谁哉?岂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奈何学妇人之仁,而不究当前之祸?今元勋俱已老迈,后进之士志气清明,上下归心,有如木兰者乎!”太宗曰:“无有也。”“料敌制胜,协和众心,战则必克,有如木兰者乎?”太宗曰:“无有也。”“涉猎三教经书、历代政治,默识心通,有如木兰者乎?”太宗曰:“无有也。”敬宗不复语,太宗曰:“朕非不忌武昭公主,但爱之亲若骨肉,恶之视若仇(隹七隹),恐非仁者所为。前日误杀伍登,文武大臣疾首寒心,朕非不知,岂可无罪而又杀木兰?”敬宗曰:“天有妖象,民有语言,武昭公主乱唐室天下,臣为万岁后代计耳。万岁恐臣民讥议,谀以美言,召至中途,毒杀之可也。令使臣诈称中风而死,夫谁得而知之?如木兰再不奉诏,加以抗旨之罪,命节度使尉迟宝林囚之来京。中途绝其饮食,说他惧罪而死,众口塞矣。”太宗大喜,命张昌宗召木兰。昌宗受了密旨,竟往湖广西陵而来不表。

再说李靖屡屡告老致仕,太宗留之不住,回山修道而去。尉迟恭辞回田庄,寿享八十五岁,无疾而终。皆因太宗庇护才人武曌,屈杀伍登之故。

再说张昌宗奉旨来至西陵,木兰排香接诏跪。旨云:

朕与后春秋鼎盛,后每念卿有公主之名,未见公主之面,即皇宫幼女等,皆倾心慕悦。公主守制,料已三年,诏书到日,易服成祥,随使臣来京,慎勿抗命。

木兰读罢,张昌宗施礼而言曰:“万岁视公主如亲骨肉,公主宜早作速进京,以慰圣意。”木兰曰:“前日尔逢君之恶,屈杀镇北侯,天下人人共怨,今欲诳我进京,在中途绝我性命。若不念尔受天子之命,斩尔佞臣,以泄伍登之愤。”吓得张昌宗不敢做声。 木兰说罢, 即入内室,连夜修起陈情表文,次日出来,喝曰:“张昌宗何在?”张昌宗连忙跪下:“启公主,奴才在这里。”木兰曰:“我这陈情表文,你赍之回朝,代我朝见圣上,道臣儿不肯进京,恐明彰君过。”木兰即望阙而拜曰:“父兮母兮,生我鞠我。乳哺劬劳,曷其有极。为今之故,尽了性命,身死心安,毋遗君患。窃窃孤忠,天人共鉴。”木兰道罢,解衣露胸,手执宝剑,将胸骨破开,用手扯出心来,叫声:“张昌宗,看我赤心如日,岂肯行叛义之事?”吓得张昌宗叩头不止。 须臾鲜血进尽, 木兰气绝。金兰欲杀昌宗,铁冠止住曰:“若杀朝廷使臣,有伤木兰之忠。”执剑将木兰心割下来,盛入盒内,令张昌宗怀之进京。昌宗众人鼠窜而逃。花阿珍见木兰既死,附尸恸哭欲绝,回入房中,自缢而亡。铁冠道人同谌于飞葬木兰、阿珍于木兰山麓,二人就木兰山左白云洞中,炼性不出,不知所为。

一日,谌于飞割鸡卵款客。见青包黄外,黄外青中,黄中另有一光明小窍,奋然流涕。谓铁冠道人曰:“惜乎!木兰一死,吾道其穷矣乎?人但知鸡卵之形,可以象天地,而不知卵形如太极,其象在天地之先,混沌未开之时,中有金光,如卵之黄也。黄中小窍光明,如太极之根。渐而青气充足,其壳始坚。由卵而生鸡心、肝、脾、肺、肾、与人相同,始为后天卦象。”于是二人相与作《道心说》。其文既成,思杨琰(廷臣之子)出仕武岗,为人重厚简默,堪为载道之器,遣人以文遗之。杨琰得书,焚香跪诵。其略云: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微之辨,精一执中。谓遏欲可以革人心,善矣,而犹有未善也;谓诚意可以见道心,至矣,而犹有未至也。盖人心动于外,凭乎血肉之心;道心静于内,生乎自然之心。以在内自然之心,制在外血肉之心,则人心不待克而自克,道心不期明而自明矣。昔者颜子欲学圣人,始于人心上用功,则曰:仰之弥高,钻之弥时,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及夫子诱之,归于道心,则曰:“如有所立卓尔,而向之弥高弥坚,在前在后者,恍然自失矣。老氏曰:以心观心,心外无道,琢磨人心之语也;以道观道,道外无心,安养道心之语也。不然,佛者曰:“外想不入,内想不出,非人心、道心之切要欤?盖心体本一也,而其用则有二焉。一之于内,而不二乎其外,道心得矣。二乎其外,忘乎其内,人心作矣。所以圣人画卦,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而八卦之中,不着一笔。盖道心与太虚同体,无可着笔之处。故云:未画时先有易,须知无象是先天,岂浅鲜哉!庄子喻道心为何有之乡,故其言曰:嗜欲深者天机浅,尔其游心于淡,含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毋容自私焉。庄子可谓知道之用也。惜乎以清虚为道源,以仁义为附赘,而不知仁即道心之体,虚即道心之用,未有仁而心犹有不虚者也,未有虚而心犹有不仁者也。惜乎庄子有圣人之智,而无圣人之才也。

杨琰看罢,再拜而起,日诵不休。晚有所得,于是镌之于石,置之南岳山中,以昭后世,永垂不朽。

再说张昌宗行至六七里到了驿旅河,将盒儿打开,取心向水中漂洗。心中之血,滴出如丝,顺水流百余丈不断(今木兰山有洗血河,山右有木兰潭)。张昌宗每日早晚,对盒焚香再拜,方上马而行。到了长安,捧表献盒于天子。将木兰之事,细细奏明。太宗闻奏,发立汗下。启表细观,内云:

臣儿木兰,闻至孝之子,不忍忤亲之心,宁敢犯其色乎?至忠之臣,不忍视君之过,宁敢长其恶乎?然至孝而见疑,申生受骊姬之谤;至忠而获罪,周公歌鸱鸮之诗。说者谓天实为之,以成二子之忠孝,臣窃以为不然。盖申生之罪,可以死可以不死,周公之谤,可以辨可以不辨。迩者镇北侯伍登叛义仪诛,使伍登而果有是心也,肆其尸于市可也,奈何陛下旋杀之而封之?岂恶其生而爱其死欤?使伍登而无是心也,陛下虽荣其墓宅,未足以慰伍登之魂焉。臣则曰天实为之,以报伍登之隐微。盖伍登有可杀之理,而无可杀之罪;陛下有杀伍登之权,而无杀伍登之实案也。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是善杀人者,人终杀之。然则伍登之死也,理有当然,事有必至者也。臣儿不幸亦善战,故臣之死,亦必如伍登之死也。嗟乎,伍登见疑于君上,在己已为非忠,复彰君之过失,于理尤为非顺。臣拊心自忆:向也服干戈而履异域,女道既已有乖;今也诣阙廷而受极刑,闺范殊为不雅。不若向赤日而矢赤心,傍亲茔而守亲训。方寸之物,对君上可以无惭;七尺之躯,依父母犹能无愧。昔日之爵禄可辞,今朝之白刃可蹈。陛下念臣立心忠孝,不能成忠孝之令名;尽性天道,不能获天道之荫庇;持身事父,不能全父母之遗形。天实为之。莫之致而至,命也,臣死复何恨!

太宗看武昭公主所奏,言言天理,字字良心,真性相感,自然泪下,哀痛不已。再将盒儿揭开,金光射目,一颗舍利子,赤若丹砂,光似明珠。即命杜如晦、王珪持原盒赍回西陵合葬,谥武昭公主为贞德公主,题其坊曰:“忠孝勇烈”。又命崇其墓,须高百尺,周五百步。又诏地方官春秋隆以祭曲,封其弟金兰袭受侯爵。后来武则天在位,录封太宗所杀伍氏之后,差人掘李淳风之墓,不见其尸。荣封木兰朱氏之后,又赐号昭烈后,又赐金书。对联云:

人夸烈女心如石,我爱将军勇过男。

后来公主在木兰山,屡屡显圣,不可具述,至今香火不绝。后人有诗叹曰:

至孝由天性,知微勇即生。

当时传盛事,后代仰忠贞。

望月形初见,三秋气共清。

山与人俱永,亘古挹芳名。

又有诗赞曰:

木兰耸翠两峰青,降落真灵作女型。

竭力致身期尽性,闺中明德有余馨。

却说界牌关总兵朱明,闻木兰身死,解印回家,披孝守墓,三年不倦。一夕,梦花阿珍叫曰: “公主至矣。 ”朱明跪拜曰:“将军近日无恙否?”公主答曰:“吾已奏明上帝,保尔为值殿功曹,当与我同游上界。”次日,朱明告知妻子尹氏,无疾而终。

再说杨琰闻木兰已死,丧吾诸人亦皆去世,惟谌于飞、铁冠道人尚在。恐大道无传,即致仕回家,到白云洞中,谒见二公。于飞迎而谓曰:“子何来迟?”琰曰:“侄儿贪取仕进,尘心不净,读二位叔父所忖道心之文,思往事如梦境,特回家听讲,祈二位叔父不吝斯道,以省侄儿之愚昧。”于飞曰:“子有疑则问,以共相启发耳。”琰问曰:“据叔父所云,一心分为二用,但不知人心、道心必如何,才分清界限?”于飞曰:“子静坐思之,觉一派妄念,千头万绪,总在心面上滚来滚去,这就名为欲界。尔于此时,任他纷纷乱乱,一心守住主人,久而久之,觉妄念灭尽,心内如如在在,又觉此心非心,竟是一个光明境界。于光明界内,又觉有一个主宰,不动不摇。古人云:外无私欲,内合天理,允执厥中者,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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