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公案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8 分钟 · 9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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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燕儿在室,早就破扉直入,林公的性命就难保了。
当时李、周将濮鹏、许胜驮回去,正欲施救,哪知两人身体发直,早已气绝身死,细细检查,才见眼中流血,才恍然大悟,是被太阳针刺死的,只好照实禀报张保仔。保仔不觉切齿道:“这是闺门暗器,足见仇人身边没有英雄好汉,你们二人当时为什么不冲入室中,把姓林的脑袋砍下?”周豹答道:“上次姓林的丁忧回里,咱们奉命去行刺,内室中只有一红娥防守,咱们正与她奋斗,不料锣声响亮,一班差官齐来接应,以致不曾得手。今番未见红娥,却另有一个女子,大约就是她放的暗器,当时因见两个兄弟栽倒,又不知中何暗器,急于救人又恐里边另有能人埋伏,所以不敢冒昧杀人。”保仔听他说得有理,就叫周豹到帐房中取银两,买棺收殓二尸,不在话下。
且说林公来朝起身,大家并不提及昨夜之事,进过朝点,只管套车动身。一路晓行夜宿,直到北京,投前门外高升客栈,安顿眷属,休息一会,带着常福进城。先往吏部报到,顺道谒见大学士潘世恩、户部尚书王鼎。王鼎视林公为生平第一得意门生,特设盛宴为他洗尘,直到下午散席回寓。本来外任三品以上大员进京陛见,最快要隔十天半月,因为有关系的各衙门,都须上下打点才得召见;今番林公只等得两天,即蒙宣宗召见;原来是由尚书王鼎替他奏明的。当林公请训时,宣宗谆谆面谕,谓:“黄河工程重要,数百万人命财产,赖以保障;历任河督玩忽要工,崩堤决口,时有所闻,不独人民损失浩大,就是国家赈灾修堤,耗费也不在少数。朕素知卿办事干练认真,特擢此要缺,到任以后,务须切实整理,清除积弊,上替国节资,下替百姓造福,那才不负朕的美意。”林公遵上谕,谢恩陛辞而退,即日向各衙门辞行。正拟挈眷赴任,恰巧王锡朋、李廷玉来寓请谒。林公立即延入客室,分宾主坐下。廷玉说道:“与大人在汉水一别,光阴迅速,已有三年多了。门生本拟早来听命,旋因父母相继去世,今春才得终制。此次与锡朋兄来京游玩,得悉大人荣任河督,专程同来叩贺。”林公说道:“二位来得正好,我正愁缺乏随员,未知二位可能立刻随我出京么?”廷玉答道:“上次有负提携盛意,现在敢不执鞭随行。”锡朋接口道:“承蒙大人不弃驽骀,愿效驰驱。”林公说道:“不必客气,二位就去收拾行装,到卢沟桥相会吧!”李、王二人应命退出,自去收拾行李。林公马上付清宿费,雇坐驴车,挈眷出京。
道经卢沟桥,王、李二人已先在左近等侯。林公吩咐停车,招呼王、李及郑氏夫人等一干人,同入菜馆打尖,饭后一起登车前进,到天津歇夜。次日赶早站,径往山东,接任视事,查点各役,并受属员道贺,当日即有本省司道巨绅来道贺,次日循例回拜,整整忙碌了三天。然后巡视运河,验催挑工,周历沿河工次,南至滕县汛十字河一带,北至汶上汛塘长各河,履勘一周。统计挑河工程已完六分,未完工程,责成运河道员周恂督饬在事夫役,妥速赶挑,限期竣工。林公所以如此指施,都因心挂着黄河各厅,正值购置料物,赶办春厢埽段时期,亟欲亲往查验,运河工程较轻于黄河,故尔委托属下办理,自己即日由济南起程,赶赴豫东黄河两岸履勘。自知初次出巡,不明黄河险要,对于七千余垛的工段,茫无头绪,欲加整理,必先查明黄河水势的缓急所在,然后履勘工程,方有把握。于是,乘坐大号官舫,带了李廷玉等巡视黄河。
那一日行经砥柱三门,适当黄河中流,水势更觉湍急。林公纵目了望,只见两岸高山衔接,中流五座山峰矗峙,划分河流为三派。林公指给大家看道:中间一道,名为神门,左边一道,名为鬼门,右边一道,名为人门,这就是中流砥柱三门。
人门水势最缓,可以行船;神门水势稍急,行船颇险;鬼门水势最急,简直不能行船,倘冒昧行入鬼门,船必倾覆。鬼门外有砥柱石、将军柱、梳妆石;人门下有卧虎石,你想水势这般湍急,还有礁石耸峙中流,行船自易肇祸,真的是黄河中第一险道。林公巡视三门,从人门中驶出,绕到南岸停泊。林公挈同廷玉等一班随员,离舟登岸。该处地名叫三门峡,都是山脉,南三门庄也在山麓,堤岸一半靠着山势,工程不甚坚固,然后又到北岸。要知黄河南岸属河南省界,北岸便属山西省界。林公直到北岸,离舟登岸,巡视北三门庄,只见峰峦重叠,树木苍翠,水光山色,收入眼底,令人俗虑全消,忘却步履之劳。
只管沿堤前行,也不知共走了多少路,正在出神观看,瞥见一老和尚,从半山健步如飞,向山下奔来。林公顾语廷玉道:“你看那和尚年纪已有五六十岁,能够飞步下山,真所谓老当益壮了!”廷玉答道:“看来这和尚是会陆地飞行术的,故行走山坡如履平地。”说时,老和尚已奔到堤边,河中停着一艘空船,只见他解开缆绳,两手挽住绳头,掉转身来,拖船上岸,在丛草之中。廷玉看得挢舌不下。锡鹏在旁说道:“这条船足有三五百斤,看他如举鸿毛一般,容易非凡。这个老僧,两臂足有千斤之力,但是他为什么将此船拔起?看来其中定有缘故。”
话声未绝,瞥见山上走下五个长大汉子,三个背上都背着包裹,奔到河堤边,张望了一会,都显出惊异的神色,一个黑脸大汉说道:“咦!咱们的船只,明明系在这棵大树根上的,现在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被风浪漂失了不成?”林公等三人立在远处暗暗好笑。忽见老和尚从茅草中,两手掀舟起立,高声嚷道:“瞎眼贼!船在这里。”众大汉闻言愕视,一见老和尚,都面面相觑,齐奔到老和尚跟前,叩首哀求道:“咱们有眼无珠,不识大师神人,冒昧惊扰,罪该万死!还望大师慈悲,尊物奉还。”说时,各把背上包裹,放在草地上。和尚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宝舟在这里,你们拿去吧。”众大汉拜谢起立,各伸手紧握舟舷,打算扛下水去,不料犹如蜻蜓撼石柱,不能移动分毫,情知又是老和尚弄的神通,只好再向他哀求。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你们这班没用的东西,端的只会饮酒食肉,放着五个恁般长大的汉子,连一条船都拔不动,也得羞死!快闪过一旁,看老僧来送它下水。”说罢,只将右手向船梢上一搭,船头向上一昂,乘势向前一送,那条船竟如离弦之箭,直射出去,转眼之间,已在河滩。五个大汉,都伸着舌头,拱手称谢,狼狈回船。老和尚也拾了包,径自回山而去。
你道这和尚是谁?原来北三门庄有座禹王庙,相传禹王治水,瞧见砥柱三门水势险绝,行船经过鬼门,十翻八九,于是留住北三门庄三年,打算化险为夷,花费了无数人工,只因天生险道,水势被中流山峰所激成,非人力所能挽回,只好题名人、神、鬼三门,勒石注明鬼门水险,不可行船;后人感念禹王功德,于石山上建立禹王庙。现在该庙住持僧法名定涛,就是拔船的老和尚,他本是蛾眉山出身,天生臂力过人,更兼拜投飞飞上人门下,在峨眉山练习了二十多年,精通内外武功,力能缚虎,而且德行高深,不开杀戒。昔年到禹王庙探望师兄普涛,正遇普涛卧病在床,自知寿数已终,便将师弟留住,等到临终,便嘱他继任住持,已有十多年了。庙中薄有田产,香火四时不断,遂得积储多金。不料谩藏诲盗,今天有盗匪戈源、戈泳兄弟,合着高大麻、尤七、周秃儿等,乘船至此三门庄登岸,假充入庙烧香,闯入住持卧室,将他所有值钱之物,尽行劫夺。当时定涛和尚并不反抗,由他们去翻箱倒柜,他就一溜烟奔下山来,把盗船拔到岸上。论他的本领,对付五个强盗,绰绰有余,只因早在佛前立誓,不开杀戒,所以不愿出手伤人,才想出这拔船方法来,料想盗匪无船,不能回去,势必要向他哀求。果然不出所料,五盗见他神勇,伏伏贴贴,将原物奉还,不敢发强,狼狈逃去。当时林公在旁看得清楚,一边移步回船,一边向廷玉说道:“老僧智勇双全,能够谨守佛门戒律,不开杀戒,慑服五个强人,更觉难能可贵。”说时已到堤边,由廷玉扶登官舫,吩咐回转行辕。
林公自知对于河务不甚熟悉,故尔不惜功夫,连日履勘,从北岸曹考厅查起,周历黄泌厅,查遍上游。复从归河渡过北岸,查验下游曹河、粮河等处,计时一月有半。到处向土人详加询问,方知黄河工程,以秸料为修防第一要件,也就是河工第一弊端,只因黄河水势湍急,崩决猝不及防,必须未雨绸缪,每年春间预先用条秫秸修垛,以固河防。在工员役,遂视修垛为唯一利薮,层层克扣,以致朝廷年年虚耗巨额国帑,大半为在工员役饱入私囊,所办秫秸,遂有腐烂朽黑,以旧充新,以虚报实,弊端百出,甚至堆垛有意虚松,使它容易崩决,演成抢修急工,他们好于中取利。虽经历任河督竭力整理,无如弊在下级工役,在上者隔膜多端,纵然将上级官员惩办,其弊依然不能革除,真是隔靴搔痒,以致年年堆跺修防,岁岁崩提决口,百姓依旧常罹浩劫,无不把舞弊员役恨如刺骨,所以林公向沿河居民询问,都将实情相告。
林公既悉个中真相,于是周历南北十五厅,逐垛抽拔拆视,但见各段的秸料,都堆在工作处所、兵夫堡房,林立堤上。而秫秸每垛长至一丈,宽至一丈一尺,上面头一层名叫门垛,下层则为滩垛。门垛显在上面,众目共见,工程多属完整,滩垛掩藏下面,最易作弊蒙混,显著的为架井虚空,混用霉烂秸料,不难一望而知;更有以旧料翻作新料,名叫并垛;以新料掩尽旧料,多叫戴帽,种种弊端。历任河督皆未查明,对于此等事情,都被蒙蔽过去,哪里会得知这种弊端。今番林公亲身游巡,得到土人的详告,故尔履勘南北两岸七千余垛,先量堆秸宽厚丈尺,次验秸料新旧虚实,有松即抽验,有疑即拆视,按垛以计束数,按束称见斤数,时有弊混查明,当场责令该管官员,勒限赔补重修,观众人人额手称庆,互相告语道:“这位河督大人,办事认真,剔除积弊,从此秸堆结实,河防坚固,咱们小百姓可以高枕而卧了。”一班在工员役,见林公如此查验认真,弊端不能掩饬,个个急得两眼发直。
林公履勘结束,回辕召集在工大小官员谕话。首先,向上南同知罗绶奖励道:“遍勘南北两岸七千余段秸垛,惟有你经办的最为高大结实,簇崭全新,实属难得,当记大功一次。”
罗绶辞谢道:“卑职奉委河工差遣,堆垛结实,乃是应尽的天职,无功可言,请大人收回记录成命。”林公欣然说道:“有功不居,更觉可敬,本督赏罚严明,你只要始终如一,不懈不惰就是了。”罗绶唯唯而退。林公又传睢宁、商虞、曹考等三厅同知,面加勖勉道:“你们三厅工程,尚无弊端,不过比较上南厅的堆垛,殊有愧色,以后当师法罗同知。”最后向堆垛有弊的各同知,面加斥责,着令赔补修正,重者革去顶戴,仍留河工办事,以观后效。在工官员,见林公如此精明认真,谁敢再舞弊呢?那时正值春厢埽段时期,关系非常重要,林公不便回转山东,即日重行出巡,查验埽段工程。
一日行抵开归道属的上南厅工次,忽有商虞通判沈赐恩特地赶到,禀见林公,报称:“虞城上汛十六堡底厂,存秸一百六十垛,于昨夜三更时分,忽报失火。卑职马上飞骑赶往,督率夫役灌救,方得扑灭,天明检查,计共被烧五十六垛。”林公得报,暗想:适当咱出发验料,忽报失火,只怕是有心放火,若不从严彻底查办,只恐各汛相率效尤,耽误春厢埽段要工,后患何堪设想?于是,立饬开归道责成商虞厅勒限三日内赔补,一面起节向南岸逐段查勘。至第四日查到火烧之处,该厅通判沈赐恩迎候工次,禀称烧料已经赔补齐全。林公验明赔料重量出额,颜色鲜明,尚无弊混。于是履勘火烧形迹,只见该厂适当底路,不与民相连,四面挖有很深阔的壕沟,前设栅门,防范颇觉周密,且经该厅专派外委兵丁韩松茂、张亮奇、吴相临等看守防护,闲人向例不得擅入,哪得会夜半失火?追问看守兵丁如何起火,皆称是匪徒放火。林公向沈赐恩追问放火原因,赐恩答称,黄河西岸,为山东曹州匪类出没之区,向来有放火烧垛恶习;一班奸民,预先贱价收买秸料,明知料垛被烧,例由厅员赔补,特于工程紧急时,放火焚烧,他们便可抬价居奇,坐收厚利。林公勃然变色道:“此风不煞,足为河防大害。秸料虽然赔补无缺,放火正犯。岂容逍遥法外?守厂兵丁职责所在,也应有得罪名。”即命拿交归德府法办,并札饬知府钱宝琛,勒限十日,务将放火正犯拿获重办。一面通饬十五厅加意严防放火,倘有疏忽,立将该管厅员参革追赔。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0回获正犯解案销差 吐真情同仇敌忾
且说林公为慎重河工起见,札饬归德知府,严缉放火烧毁虞城料垛正犯。哪知时隔一月,不曾捉到,屡次札饬严催,归德府惟有受了上面的严词斥责,苦无出气之处,只得将捕快头儿彭升打得他两腿皮开肉绽,寸步难移,报病退卯。差役们畏惧比追,都不敢注卯承充,无人踩缉放火正犯,钱宝琛太守只好上辕门谒见林公,把缉犯困难情形当面陈述一番,请示办法!
林公说道:“也是实在情形,惟总须督促加紧踩缉,免得悬案不决。”宝琛应命退出。等到彭升刑伤痊愈,仍着他无限期,不追比,认真踩缉放火正犯。
彭升明知无从着手,惟有随时留意。直到端阳,伙计捉获一个初出道的小窃,名叫高升。捕快对于初出道的小贼,必定要私刑吊打,逼他供明做过多少案子,原赃销售何处。当下彭升手持铁尺,追问高升做过几件案子。高升答称:“俺本在商虞通判沈赐恩公馆中当差的,今年正月底,被主人撵走,一时谋不着饭碗,不得已做此勾当,曾偷过东城某某等家衣服首饰,以外并无别起案子。”彭升勃然大怒道:“贼骨头,不吃痛苦不肯直供的。”说时,手挥铁尺,向他腿上猛力连击几下,痛得高升几乎晕去,忙说道:“窃案实在共做得三起,只是俺因衔恨主人之故,曾于本年二月初二夜半将虞城土汛十六堡底厂存秸,放火焚烧,叫主人赔补,以雪将俺撵走之恨。”彭升无意间听了这一席话,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禁喜出望外。随手抛弃铁尺,向他问道:“沈赐恩为什么要把你撵走呢?”高升答道:“是咱与他的爱妾有了暖昧,被他瞧在眼里,大发雷霆,出手就打,打得咱头青眼肿,就将咱撵出公馆,因此恨他如刺骨,才去放火的。”彭升录出口供,解送府衙,按律严办,放火案方告结束。
林公即于是日接奉上谕补授江苏巡抚。于是办理移交,卸去河督任务,即日由山东起程赴苏。不料山东协台张保仔偶阅宫门抄,得见林公已由河督调补江苏巡抚,不觉夙仇新恨涌上心来,暗想:林某官运亨通,由翰林御史,外放杭嘉湖道,未满十年,已为通属文武的封疆大员。在他做御史的当儿,咱已为副将衔,本有升任固原镇总兵希望,被他参了一本,耽误功名,至今依旧是个副将,自省历年来捕盗缉私,著有异常劳绩,论功膺赏,理该升任总兵。今春特遣伍耀南携金入都,馈送穆彰阿尚书,请他密保升任,旋接穆公复函,大意谓上次保举,被林则徐所阻,现在皇上非常信任林某,只怕咱保了你,姓林的再来饶舌,说咱徇私滥保,连咱也要受处分,还是少安毋躁,静待林某失势时,择优缺保你补授,自无阻障。保仔接阅复函,暗想:林则徐正得皇上宠眷,只见他不次擢升,哪得会失势,惟有从速将他置死,才有出头之日。但是两次行刺,皆未成功,可见部下都是酒囊饭袋,不能胜此重任。此次只好背城借一,亲自出马,趁他交卸河督,赴苏接任,自去要路行刺。况且山东道上,本是响马出没之区,将他干倒之后,正可藉此推托,大不了受个办事不力的处分,断然想不到凶首是咱,咱就可指日高升了。打定主意,即传闹海蛟周豹、独角龙李彪到密室中,向他俩说道:“你俩随咱投诚以来,立下不少功劳,至今未得高升,这都是林则徐与咱作对,使咱不得升任总兵提督,连带你们也困于下位。穆尚书的来函,你们也都瞧见,分明咱与姓林的势不两立,有他没有咱,有咱没有他,若不从速将他杀死,咱与你们永无出人头地之望。故尔立下决心,趁他交卸赴苏,咱与你们候在要路,中途将他劫到这里,将他杀死,焚尸灭迹,弄得外面生死不明。咱们有穆尚书作靠山,请他加紧保咱升任远离,想他和姓林的也是死对头,必然不至严究的。但是上两次你们徒劳无功,这次咱亲自出马,一定要把姓林的劫来,碎尸万段,才消我心头之恨,但终须你二人着实帮忙才好。”周、李二人唯唯答应。保仔又道:“自河督衙门起程赴苏,第一站总在临城歇夜,李彪你可携带应用家伙,跟随仇人到临城驿馆,如能将他擒来最好,若不能下手,你就赶到利国驿来报信,咱和周豹等候在利国驿太阳庙中,以日中为期。若然成功,把仇人背转公馆软禁,不得有误!”李彪应命,退到自己卧室中,收拾了鸡鸣返魂香和防身武器,内穿夜行衣靠,外罩袍褂,走出衙门,取道向河督辕门而来。
张保仔和周豹亦然全身扎靠,外罩长袍,扮作客商模样,随身携带应用家伙,由周豹到后槽带出两匹快马,从后门而出,绕行小道,到了隐蔽之所,各自扳鞍上马。周豹在前,喝声马来,举鞭一挥,两匹马犹如逐电追风一般,取道向利国驿而来。
那利国驿在微山湖之西,韩庄之南,地属苏、鲁交界,为往来孔道,市面不甚繁盛,尤其是驿馆左右,更觉荒野,故尔保仔打算在这里下手。当下马上加鞭,赶到利国驿太阳庙门首,离鞍下马,两人手挽丝缰,带马入庙。住持道士瞧见他俩走进庙门,连忙降阶相迎!周豹向他说道:“咱们是丝绸商客,因为有个同伴在后赶来,故拟在宝庙耽搁一宵,香金照奉,还望道长勿却!”老道答道:“不嫌龌龊,尽可容榻。”说时吩咐香伙将两匹马带入后边喂料,一面向保仔稽首行礼。保仔一边拱手还礼,一边瞧老道年纪约摸五十左右,头挽朝天髻,身穿黑绸道袍,黄鞋白袜,面色紫中带黑,扫帚眉,铜铃眼,鹰爪鼻,四方口,连鬓落腮胡,眉宇间带着几分杀气,面貌似曾相识,一时想不出是谁。
老道引着他们俩到客室中,分宾主坐定,香伙献茶。老道目不转睛地把周豹的面貌打量了一回,含笑问道:“客官贵姓?可是姓周?”周豹随口答道:“正是。”老道大笑道:“贫道眼力还不弱,不知二位可还认得贫道?”保仔接口道:“但觉面熟,只记不起道长姓名,还请明白见告!”老道答道:“咱便是管箬横,向在黄河中弄船为业,乘便也做水面上的买卖,从前生涯,倒还不恶。自从林则徐补授河道总督,肃清黄河,将咱弟兄拿捉几尽,咱只好改了道装,到此充任住持,隐姓埋名,暂避锋芒。”保仔听说,方知他是管箬横,也是被林则徐逼得走投无路,才做道士的,不觉大笑道:“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是自家人。”接着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直说一遍,箬横道:“咱与姓林的也有深仇,情愿相助。”说罢便用酒饭殷勤款待,按下慢表。
且说林公办过移交,先一日吩咐燕儿保护郑氏夫人,由水路赴苏,指派四名旗牌护送行李。林公素来不喜坐船,次日午刻雇坐驴车起行,由游击李廷玉与四名旗牌随身保护。那时王锡朋已经升任临武参将,随提督杨芳征苗去了。至恩爵等一班差官,也由林公保升实缺武职,陆续赴任,故随身只剩李廷玉和四个旗牌护卫,一路由大道而行。廷玉当先开路,四旗牌跨马护车前进。正行间,瞥见一人掠车而过,疾行如飞,一刹那已经去远。廷玉在马上看得分明,暗暗称赞那人轻身功夫。看官们,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独角龙李彪,奉了张保仔密令,特来暗探林公动静。及见他坐驴车起行,就飞奔临城驿馆近处,找寻客寓安歇,专等林公到来,整备夤夜前去掳劫。哪知等到黄昏过后,走到驿馆门前探望,车马全无,方知扑了个空,好生纳闷,却也无法可施,只好回寓安歇。一觉醒来,已经红日满窗,下床盥洗,付过宿费,匆匆上道,正遇林公坐车经过。
原来林公昨天午前启行,赶到滕县,日已西沉,就在那里投寓歇夜,今日赶早站启行。李彪一见如此,明知日间不能下手,势非往告张保仔,再定办法。靠着自己脚步迅速,可以先到,便飞也似地赶到利国驿太阳庙中,直入客堂,见过保仔,说明姓林的昨夜并未到驿馆歇宿,白等了一夜,未能得手,清晨才从驿馆前经过,如今在后边来了,请示定夺。保仔便叫他留在庙中,待时而动。
要知林公会否被劫,且待下回分解。
第21回利国驿巡抚被掳 抱犊峪名捕购线
且说林公从滕县赶早站起行,经过临城,直到利国驿,日已西沉,就在驿馆中歇夜。该管周巡检得报,亲来谒见,并送酒食到馆中。林公本拟退还,后来一想,倒不如问明价格,如数还他为是。当命李廷玉去办理,周巡检哪里肯受。林公向他说道:“你小小的苦缺,供应不起,你且收了钱喝几杯酒吧!”
周巡检受宠若惊,梦想不到得和巡抚大人如此好说话,就唯唯应命,末座相陪,四旗牌和车夫另有一桌饭菜,大家开怀畅饮。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