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5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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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人亦看病来,因私向香儿说道:“燕家姑娘这样一个人,如何得此不起之症?可惜可惜!”香儿冷笑道:“可惜了人家,忘了自己。怪道作三朝办满月,都合那些势利鬼一般样的行走。”冉安人道:“这是何说?人望人好,阎王望鬼好。燕家姑娘若无好处,除了至亲,谁来作甚?如依你的话,竟是从房顶上开门了,何以去得?”香儿听说,心甚不喜。这日午后,梦卿偶觉精爽,倚枕而坐,爱娘相陪,梦卿道:“目今秋气正寒,海潮正盛,一月有余,未有信来,不知身体若何?”爱娘道:“初看朝报,说是克期出海,大约此时正是进攻之际。未有便人,安得有信?”两人正说未了,汀烟手托着一封书信,说道:“这是爷从出兵处寄来,内除给老夫人请安之外,五位奶奶并无书信,只有七言小诗四首,大娘看过,叫送过来与二娘、三娘看。”爱娘接过,见一副红笺细字,是与老夫人问安的,都是些平安慰问之语。又见一片桑白纸,行书有栗子大小,并无别项言语,只有绝句四首。梦卿道:“前者成国公战殁,我兵阵亡者既多,则受伤者想亦不少。今请安书内,写着身体无恙,仆马平安,屡经战斗,未有创伤,则慰心者,此数语足矣,原不必另费笔墨也。”说毕,再看那诗,其词曰:
刀枪林里日徘徊,旧国云山望帝台。
为问屏前金井下,海棠又得几枝开?
敷文宣武敢言劳,鼙鼓爱敲山月高。
为忆娘行不怕险,梦魂飞过海波涛。
得君任用便忘身,奉命香花祀海神。
寄语儿家休怅望,旌旄伫看返征轮。
高堂平赖众卿贤,莱子彩衣代舞鲜。
一纸云鸿千万里,好将情谊谢尊前。
看完,汀烟拿往西一所而去。梦卿道:“姐姐看他是何意思?”爱娘道:“前两首是怀思,后两首是慰谢。不过是于军务倥偬之中,走笔而成,有何别意?”梦卿道:“虽无别意,却有隐词。姐姐只就每句第三个字想去便知。”爱娘果然默诵一过,因笑道:“是将大娘与我及四娘、五娘的姓名隐藏在内,然既称夫妇,又远地寄信,自当词严义正,不该稍涉戏耍,这正是一马勺坏一锅,待怨那个?”梦卿道:“人是五个,诗只四首。可见那人记将小妹当作死之久矣!”说毕昏然迷去。爱娘、春畹几乎吓死,慌忙扶住。停了些时,方慢慢醒来。爱娘再三劝慰,梦卿道:“适才觉得凉气从脚根渐逼至腹下,以及胸前顶门。如有人一按,遂眼黑耳鸣,不省人事。若使此心把持不定,早已归于乌有矣!”说毕又息了一息,向爱娘道:“小妹之久不弄笔墨,原以解从前之失。今当永诀,不知肯借笔墨一用否?”爱娘遂令春畹取过纸笔,梦卿乃草书一绝道:
梦里尘缘几度秋,卿家恩意未能酬。
仙源悟处归宜早,去去人寰莫再留!
写完,搁笔端坐,瞑目不语。众人就近来看,已神消气散,奄然死去了。正是全受全归,不愧不怍。有分教:淑女之行,不传而传;萧郎之恨,欲解难解。
散人曰:三尸斩而梦卿亡,分明见得妄念息而尘梦醒。庄子寓言,观者自知。
耿朗、云屏、梦卿,爱娘、香儿、彩云、春畹,俱以死书。而惟梦卿为有异,为其有异,故先见梦于其夫,次见梦于其姑,末见梦于其子,又何其灵也?所惜者,郑夫人,贤母也。林云屏、宣爱娘,贤姊也。
田春畹,贤媵也。未能梦以慰之耳!然而理不可极,情不可尽,三之已甚,又多乎哉!耿顺初生,必有一番热闹。梦卿初死,亦必有一番热闹。乃俱不书者,避俗也。看后来耿顺之调养,众人之奠祭,则当前之热闹可知,是为烘云托月法。
第三十七回 情侍密语畅兰闰 情女幽魂惊虎帐
一曲阳春别有腔,后先唱和两无双。
他年贤月娄育能嗣,此夜情怀岂易降。
却说燕梦卿死后,林云屏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宣爱娘虽则勉强解劝,却更是同病相怜。悠悠忽忽,过了仲秋,又早重阳。家家饮菊酒,处处卖花糕。想起去年与梦卿评论菊花,借花自比,今日风景不殊,知心安在?由不得不痛入心肝。因对菊花作悲梦卿的诗一律道:
逸态幽香品独尊,分明当日旧精魂。
情缘未得陶淫久,爱誉空教罗瑞存。
璧玉不垂双翠袖,金风又到小朱门。
南阳总有延年术,手把霞觞不忍吞。
作完吟诵一番,越觉不快。散步走到梦卿住房的前面,但见鹦鹉栖风,声吞小院。芭蕉冻露,泪落空阶。物改人亡,伤心蒿目。春畹迎出门外,进了东一间屋内,金炉仍旧,徒令空烧。绣佛依然,谁复默对?爱娘见无人在旁,乃说道:“大娘和我议定,业经禀过夫人,你不必搬移他处,且仍在这东一所居住,好生照看顺哥。俟大爷回来时,自有区处。他在家日,就说过你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事皆前定,你须不可执扭了。”春碗以手拭泪道:“婉儿此心,只在二娘。今二娘既死,此心又在顺哥。并无别的念头,还望三娘原谅。”爱娘道:“二娘在日,早有此意,恐你不允,故未举行。如今你正好给二娘争一口气,以见得你娘儿们的好处。我与大娘虽无甚大病,然平日虚弱,过热过寒,子息料难指望。四娘、五娘,存心行事,恐不是个长寿人。总有男女,亦未必能振家声而壮门媚。
二娘虽有耿顺,却又先天不足,痘疹未出,亦难并无灾殃。有你继二娘之后,不但顺哥的教养成人都要在你身上,就是大娘与我及官人以后事体,还望你帮扶呢。”春碗低头不语。爱娘又走到西一间屋内去看顺哥。汀烟来禀道:“后日有住军营送恩诏的人起身。大娘叫告知三娘,须写一家信寄去。”爱娘随即到云屏房里,商量写寄家书不提。
且说耿朗奉令参赞前锋营军务,只一阵季狸便夺了三彭岛对面一个小岛。此岛乃三彭门户,耿朗大喜,就移寨在岛内驻扎。时值仲冬天气,日短夜长,那日晚与季狸计议军机。三更以后,耿朗独坐,施旗满壁,但闻更鼓之声。星月一天,不睹尘嚣之气。忽地一阵冷风,帐前灯火暗而复明。从灯后走出一人,穿一套浅淡衣裙,梳一个轻盈鬓髻,行同流雾,立似停云,虽不笑以不言,却如怨而如诉。瞪目视之,乃燕梦卿也。耿朗大惊,按剑叱道:“何处山精水怪,假形惑人!我有天子敕命,汝需速退!”言未毕,倏然不见。家丁进帐来问,耿朗托称魇寐。家丁扶入后帐安寝,耿朗又复入梦,见梦卿说道:“与君别后,无日不思。今冒险而来,欲一话别耳。”耿朗道:“卿不在家,欲别何往?”梦卿道:“妾自有去处,君不必知。但所不放心者,君之生平,性不自定,好听人言。现今数百口之家,尚被人播弄得七颠八倒。若后来自秉钧衡,安知不败名毁节?妾今日身将永别,不避忌讳,故敢直言无隐。至于君家幼子,君自爱之,妾不敢以儿女私情劳君寤寐也!”耿朗道:“卿既远来,何乃出此不祥言语?”梦卿道:“你看,大海茫茫,何处是岸?宜早思去路也!”言方毕,只见洪波万丈卷地飞来,耿朗豁然惊醒,却又是一梦。早起闷闷不乐,劳谦传进一封家信,却系母亲康夫人寄来。内中只说上下平安,并无别项言语,耿朗益信夜间之事是妖邪作祟,不以为意。原来康夫人恐耿朗知梦卿凶讣,生起悲伤,有妨公事,故教爱娘写信之时不提梦卿一字。再说耿朗一日战后偶换衣衫,见那輭甲夹缝处有一指宽三寸长白绫带一条,取出看时,上有绵绣的六个字道:“妾燕梦卿手制。”不由自惊道:“原来此物出自梦卿!我说别人无此妙想,只是我与他参辰数月,起身时又不见他目蹙眉颦,曾怪他有些心懒,如不知竟藏此厚情。若论他才貌,原是五人中第一。初意不过恐他自是自大,要加些裁抑之功,不想到后来见了他面,就由不得生出气恼。我来时他已怀胎五个月,今已过期,如何信内并未言及?前者我那四首绝句,他若看破,未免又生一番悲思,却是我太过火处。此后若有便人,须另寄一首,以安其心。”此时耿朗谗语不闻,猜疑渐解,情缘既启,思念亦生。是夜之半,又复入梦。梦见三彭前来搦战,彭倨驾着青虬船,彭质驾着黄龙船,彭矫驾着朱雀船,后面海鳅战舰蚁聚蜂屯,鼓噪而进。这边耿朗、季狸放开水寨,分头迎敌。
季狸在左,耿朗在右,摇旗击鼓,勇气百倍。各哨船只以次进攻,箭弩并用,枪炮齐施。三彭抵敌不住,张慌败走。耿朗季狸乘胜追杀,三彭兄弟几乎被擒,急夺小舟逃命。忽地飓风大作,浪滚波翻,官船摇撼,把持不牢。旗帜随风,刀枪落水。耿朗、季狸大惊失色,官军胆落号呼震天。
三彭贼船素娴水性,乘势收转,围杀上来。耿朗挺长矛,季狸挥短剑,领着些不怕死的裨将舍命格斗。正在危急之际,猛见上流头无数巨舰冲风破浪而来,前面有两根素白引军旗,上绣车轮大金字,左边绣的是“绣旗女将”,右边绣的是“锦伞夫人”。耿朗一见,认作是三彭内亲三姑姊妹,益发慌惧,以为死在眼前,必无生理。及至相离不远,见中央坐纛上写着一个方丈大的“明”字,方知是官军前来策应,但不知这女将军是甚么姓氏。耿朗尽力杀出,冲过引军旗直至坐纛船下,见纛下坐着一位女元帅,全身甲胄,亲擂战鼓。仔细一看,并非别个,正是妻子梦卿。耿朗不由得叫道:“夫人!这支军马何处调来”?只见梦卿高声应道:“君但知读书万卷,不亚南面北城。那知这十万甲兵,亦是胸中自有。因君不能措用,故今日领来助此一战。势不宜迟,君需并力要紧。”耿朗便跳上大船,手拈长矛,指挥众兵,追拿三彭。是时三彭大败,各不相顾。梦卿的大船早将青虬船撞翻,彭倨落水,已被左右枭首。彭质的黄龙船斜刺急攻,要报彭倨之仇。这边梦卿一阵鼓响,硬弩强弓,箭如雨下,立将彭质射死。当下彭矫逃得无影无踪,耿朗要开船去寻,梦卿道:“三彭已死。其二,彭矫虽在,已成釜内之鱼,不怕他走上天去。且贼众降者极多,若重重悬赏,彭矫不足擒也。”耿朗依允,传下号令,果然有人割了彭矫的首级来降,耿朗大喜。正在指挥三军剿除余寇,猛听得梦卿大叫一声,七孔出血,抛了旗鼓,倒地而死。兵众无了旗鼓,登时散乱。
只见春畹顶盔贯甲,从舱内跳出,摇旗击鼓,军威复振。耿朗大谅,被鼓声一吓,醒却亦是梦。耿朗自想道:前者现形之后,梦见他时,说的话大是不祥。今日所梦,又倒地而死。大约二娘在家竟有些不妥,或是胎前,或是产后,俱不可知。况且家信内各房俱有些说话,而二娘独无,此分明是林、宣两人恐分了我的心,故不明言之耳。至于春畹亦顶盔贯甲,摇旗击鼓,大约此人将来必有大福泽,真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也。正是这一来有分教:多情多爱,全现出失意之悲。将信将疑,可渐开撄心之惑。
散人曰:此回正文甚少,故未用耿朗总收,亦成三段格式。
春畹乃梦卿后身,故上半回即接上回之下半回说入。
梦卿之将嫁也,示之以梦。其将死也,又结之以梦。所谓以梦始终者也。中间第三十一回之梦,梦替死也。而梦卿之节义见此回。第二次之梦梦救生也,而梦卿之才智现。至于现形后之梦,梦?夫也,而梦卿生前之品地现。第六十四回之梦,梦训子也,而梦卿死后之灵明现。第三十九回之梦,梦慰亲也,而梦卿生前死后之心思俱现。嗟乎,此其所以名梦卿也欤!
第三十八回 孟元帅力荐良臣 康诰命痛思淑女
美人名将世希闻,说着芳踪齿亦芬。
一自揄扬逢伯乐,羡夸金甲与红裙。
却说耿朗自惊梦之后,着实思念梦卿。虽日日计议军机,却时时放心不下。光阴迅速,已是腊月。各营兵将,棋布星罗,将三彭围住。果然应了耿朗的梦,一阵成功,三彭授首。是时山镇、徐无为、宣惠俱已受职,奉天子命送朱陵、黄罗、冥光三处贡使还国。孟征一面分拨各营剿抚各处小岛,一面申奏捷音,内附荐举人材疏文一道,其略曰:
量器受官,君人之道。见危致命,臣子之心。自受命以来,夙夜忧俱,恐付托不效。乃六军不再举而功成,三彭名旋踵而授首者,皆陛下休养生息,人才杰出之所致也。臣部前锋总兵官季狸。祖居燕京,父始入泮,家非阀阅,族本寒微。以武学弟子员擒诛逆党,荐擢守备出征,累功历升副将。今三彭岛之捷,虽威望如胡继虞,练达如冯志宁,亦俯首让焉。若委以边陲,实国家之万里长城也。又臣中军参议郎中耿朗,耿再成之后,耿炳文之孙。家虽簪组,材实歧嶷。于录用支庶案内,筮仕兵曹。出征以来,参谋帏幄,策应疆场。抚众安民,昔朱伸曾以为胜已。招亡纳叛。今高品亦以为不如。若用以房舍,洵盛世之一路福星也。人材不易,尝试维难。臣知而不言为不忠,见而不举为窃位,陛下安用此臣为哉?臣非敢效叔牙之举贤自代也,惟陛下之采择焉。
天子览奏,命阁臣论功。封季狸为武功显子、定海将军,镇守海口。留郭汾阳、邓希禹、桓如虎、杨大烈协镇各岛。其余贺嘉、杨休、富有、阴杰、胡兴、常顺、吴蒙、康宁、常胜、海晏俱随大元帅孟征。左将军胡继虞、右将军冯志宁、后将军曹大年、高品,参赞耿朗进京升用。
这道旨意传出,早有人报入耿家。康夫人以下无不欢喜,只有春畹越添伤感。泗国公耿忻听得耿朗被荐,不由自叹道:“儿子辈因人成事,亦得名闻天子耶?”及至闻得季狸首膺保举,乃大悦道:“吾知子章非池中物,自此西班内果又得一名流矣!”于是日日畅饮,自庆得人。
忽又想起梦卿,因又叹道:“耿朗少年无定,一旦荣华,恐非佳兆。使梦卿若在,或可医救几分。今已死去,又不得不替他过虑了。”于是又以酒自解。谁知耿忻毕竟年老多病,不胜酒力,旧病大发,不数日终于正寝。耿憬、耿怀料理丧事,云屏、爱娘、香儿、彩云一般儿穿孝,内亲外眷,俱来?祭。独有郑夫人以思念梦卿,卧病未起,遣子知、子慧兄弟前来助丧。康夫人见了子知、子慧,便想起梦卿。又想耿忻在日,逢时遇节,梦卿与云屏等一样同来,今日只剩得四个,好生凄楚,那哭耿忻的眼泪却是为梦卿落了。到出殡后,已是宣德八年正月下旬,孟征又上一遗表,其略曰:
臣以荫袭庸材,叨承重任。赖将士之力,克奏厥功。方期抚远安民,以酬高厚。讵意沉疴不起,医药无灵。尧阶舜陛,从此长辞。言念及此,痛也何如!所有善后事宜臣尽付之季狸,愿陛下亲之信之,则疏附御侮之效可计日而得矣。倘外国不靖,内民不安,祈治季狸之罪,以彰其慢。臣忠君有志,报主无期。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天子览奏大惊,诏封邯郸公,加太保。晋季狸为武功伯,遣官赍诏前赴东海。是时云屏病已痊好,因与爱娘商议,细将梦卿如何生产,如何病故,及春畹如何抚养耿顺之处,写信寄与耿朗不提。
却说香儿、彩云自梦卿死后,朝朝暮暮,笑逐颜开。虽在伯父孝堂中,全无哀泣之容。每有错误之举,云屏、爱娘几番谏劝,全然不听,两个人又不好再三开口。康夫人见香儿、彩云与云屏、爱娘情意不合,恐他四个参辰卯酉,家室不安,因再三训导。谁知香儿、彩云只革面面不革心,时当艳景撩情天气,惹恨风光,两个人病几天又好几天,乐几天又愁几天,真个是如痴如狂,可笑可恼。因想起梦卿在日,遇着可喜的事,从不见他大说大笑;遇着可忧的事,也不见他愁眼愁眉。总然身体清爽,从不见他催酒索茶,胡游乱走。就是疾病深沉,也不见他蓬头垢面,迟起早眠。那像香儿、彩云的举止?又见香儿、彩云于家人仆妇心爱者便连二连三的赏赐,丫环侍女心嫌者,就无好无歹的折磨。口中饮食总然日日珍馐,还要嫌酸说苦。身上梳妆任你般般珠玉,亦须换旧挑新。真个是自大自骄,无厌无止。因又想起梦卿在日,赏罚奴婢,从不自作威福。教导丫环,从不轻施责詈。俭所当俭,全无小户规模。丰所当丰,总是大家气度。那象香儿、彩云的心性?只因康夫人有这一番追思,又生出许多悲痛。一日晚间,偶然睡不着卧在床上。听得窗外低低有人说话,先是管茶的海氏道:“索婶娘,你把门户都锁了,正好与风姆姆安息去罢。西院的两位奶奶正在下棋,我和井姐姐还不知要等到几时。”索妈妈道:“等作什么?将茶水交给童大娘就是了。我没见待小主子比老主子还用心!”海氏道:“宁欺老,别欺小。小主子处处认真,如何大意得?”索妈妈道:“可惜二娘,好一匹绫子尺头儿短。
若多活些时,我们亦多受些好处。”海氏道:“正是好人不长寿,祸害几千年。”两人正说着,又听得风婆子亦插嘴道:“黄梅不落青梅落,象我这老朽,便替死了亦是愿意。”海氏道:“金砖何重,玉瓦何薄?西院待你极好,为何亦偏护二娘?”风婆子道:“哎呀!好狗护三邻,好人护三村。我虽年老,难道就捧着屁股作嘴不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你看他横行到几时?”索妈妈道:“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向灯的也有,向火的也有。人心隔肚皮,似你这疯疯颠颠,信口开河的,不怕太岁头上动土?”风婆子咂着嘴道:“我是上坟的羊,任凭他去了。那象你们捧着卵子过河。你看满院子内那一个不是你癣疮药的,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谁与谁有仇,定要送我棺材座子?除了绿姑娘穿青衣抱黑柱,那是不得不然,其余别人帮虎吃食的虽多,吃王莽的饭,干刘秀的事,却亦不少,怕他怎地?”三人正说着,又听得井氏走来说道:“天已二更了,是神的该归庙,是鬼的该归坟了。”海氏道:“还早呢!你也来赶个火儿。”井氏道:“不到高山,不显平地。今日听得外面商议,清明节要给二娘上坟。似这样平打米赛吃饭的勾当,你们愿意么?”风婆子、索妈妈、海氏一齐道:“怎么不愿意?瓜子儿不饱是人心,知恩报恩,自当如此。”井氏道:“前人洒土迷后人的眼,其实与二娘有何益处?”索妈妈道:“行下的春风望下的雨,若是别人,只怕要变王妈妈家的猫了。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意重。每人出不了百十文钱,便作成许多体面,岂不强似过东庙里拜佛,西庙里烧香?”井氏道:“众婶娘曾说这个事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风婆子道:“这又是那老歪刺骨扯淡的话了。如果有不愿意的,除非是又养汉又撇清,象李名的老婆。”井氏道:“正是,恐怕西院的不出。”海氏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去,又都不是吃奶的孩子,难道连天日亦不知?”索妈妈道:“几个人出亦不多,不出亦不少。你修的你得,我修的我得,不修的不得。我们全不必管他。”是时四个人唧唧哝哝说了好一会方散。
康夫人在窗内句句听在心里,一夜无眠。次日有些不爽,饭食顿减。午后传进耿朗家信一封,云屏、爱娘、香儿、彩云俱各来看。信内先写问安,次写自己安妥,末写孟元帅病故,现在越国公领头队兵,郢国公领二队兵,宣宁侯领三队兵,建平伯领四队兵。自己因孟元帅保荐,已升佥都御史,领五队兵,陆续回京,大约六月内可以到家。外又有桃花笺一页,特谢梦卿作甲之情。复有小诗一首,其词曰:
身是燕山易水仙,争教梦寐不流连?
?云卿月当同瑞,朗先班始影前。
诗内亦隐着燕梦卿三字,康夫人看见,益加伤感。这一来有分教:慈亲慈重慈不穷,无限慈心。妒女妒深妒难尽,许多妒意。
散人曰:力荐接三十五三十六上半回及三十七下半回,痛思接三十五三十六下半回及三十七上半回。
力荐作两层写,痛思亦作两层写。海氏等俚言特与第十八回尹妈妈等相犯,彼处引用者不过三四语,未若此之多也。人善人恶,惟暗中听傍人闲谈,最易引善善恶恶之心,此回正是此意。
第三十九回 宣爱娘爱钟幼子 燕梦卿梦慰慈亲
艳魄香魂何处栖,犹然午梦语低低。
须知麟子相关处,一片精光自不迷。
却说康夫人思念梦卿,日加羸瘦。亏得爱娘百般解劝,方能饮食如初。时又春色平分,电光欲见,顺哥生已八个月了。这日午间,春畹抱进上房,顺哥在祖母怀内伊伊唔唔,跳跳达达,好不有趣。云屏恐夫人力輭,便接过去抱在怀内。爱娘又恐云屏力輭,又抱了过去,耍了一回,方同春畹引逗着往东一所来。到西一间屋内给顺哥洗头,觉得头上有些白点,知是头疮初起,爱娘遂令人取了些杏仁、乌梅、核桃来,令春畹以次试验。
春畹先将杏仁烧成灰,用生油调好,涂在疮上,亦不见好。春畹因将核桃连着皮在灯上烧好,用碗扣在地下出了火毒,然后和了些轻粉,用生油调过,抹在疮上。果然灵妙,一两次便都消化。爱娘见疮已好,抱在怀内笑道:“早是不能作个秃子,不然岂不成奶地出家的小和尚了!”又因向春畹道:“这头疮若再发时,或用大腹子末填在鲫鱼肚内烧成灰,捣蒜擦上亦可。或先用盐水洗净,然后将猪骨髓和轻粉煨干为末,涂在上亦可,断不可令他发变了。”说毕,将顺哥抱在自己房内戏耍,从洋漆螺甸小食盒内,取出一个物件,形如鸡子,大于鹅蛋,递与春畹道:“这是鹤卵一枚,我从各处令人寻来。你拿去煮熟给他吃下,可以预解痘毒。出过痘疹,大家也觉放心。”过了两日,顺哥乍冷乍热,又笑又哭,从头至脚,皮里内外,隐隐约约,似要出痘的光景。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