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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 / 26

会员可开白话

耿朗低头不言,莫能仰视。内里康夫人教请小姐。此时梦卿已不是耿家人,便慢慢步入中堂,拜见已毕,坐在郑夫人身后。康夫人见梦卿,大加悲哀,因含泪说道:“只是我家无福,大人遭此连累。”郑夫人亦泪流满面多时,众侍女俱各劝止。康夫人手内拉着梦卿,又说道:“此等好女儿我如何忍得绝断?前日家通政看见代罪表文,至今犹然称赞不已,我意欲认作义女何如?”郑夫人道:“他本是你家人,倘天无绝人之路,还望夫人照看则个。”因令侍女禀知燕玉,燕玉亦便应许。当下燕梦卿拜了康夫人,康夫人又令叫进耿朗来,令两人平拜。耿朗见梦卿红不施朱,白不敷粉,一双秋水,藏多少幽情;两道春山,蕴无边秀气。欺小蛮之杨柳,不短不长;胜潘女之金莲,不肥不瘦。极江之波,穷汶之竹,不能书其美也。身后立着一个侍女,年岁与梦卿相当,容貌与梦卿相仿,端庄流丽,兼而有之。真又目之所未睹也。只因这一来有分教:假姊弟割不断终日怀思,真夫妻先结成百年缱绻。

散人曰:李时勉不易得,耿怀为难得,全义为尤难得也!盖李时勉全友乃公中之私,耿怀爱妇乃私中之公,必如全义之非亲非友见义则为乃公中之公也。

上半回以李时勉为主,下半回以耿怀为主。耿怀口内提李绣衣,康夫人口内提家通政,首尾自是一串。且以燕玉起,仍以燕玉收,篇法亦整。

第三回 茅御史摘奸成案 林夫人相婿结婚

风流早减瑟琴心,幽静谁传空谷音。

怪煞天公偏雨露,阴阴乔木已成林。

却说耿朗当日见过梦卿随母回家,忽忽不乐。夜间神魂颠倒,合上眼便见梦卿在傍。自此茶饭懒餐,恹恹病起。康夫人慌令医生诊看,说是外染时气,内感心思所致,服些宽脾散郁之药便可痊愈。医生去后,夫人说道:“傻孩子,何必为一个媳妇便至如此?再慢慢寻一个一般样的又有何难?”耿朗只不言语。一连服了数日药,直至八月,才渐渐起床。

已是秋末时候。各省将行贿人等解送至京,天子恐法司不力,即令茅球究审。那茅球真个如风如火,那管他打草惊蛇;似铁似钢,一味的吹毛求疵。排开牙爪,布列腹心,先审江南三个:监生一名寅得仲,秀才二名莫隐、聂四知。俱系串通胥吏,填榜时混入中额。次审山东一个:副榜一名宣惠。交通家丁,用银百两,以填榜遗忘,未得中式。又审福建两个:贡生一名黄定之,监生一名白成。俱用过关节银两。末审浙江三个:秀才一名金大利,监生二名孔正方、陆必仙。亦惧各有关节。茅球又追问串通主使之人,寅得仲、莫隐、黄定之、白成、金大利俱无串通,亦无主使,皆系本身银两。孔正方、陆必仙银虽借贷,实无串通。惟有聂四知,系母舅通判王中串通主谋。宣惠系堂兄主事宣节赠银百两。

茅球拷问明白,喜不自胜。一面定拟罪状,一面劾参王中、宣节。不几日,内旨降出:寅得仲、莫隐、聂四知、黄定之、白成、金大利、孔正方、陆必仙八人俱立斩,宣惠着斩监候,王中、宣节法司严审定罪。这宣节字公守,恩荫出身,年已五旬,妻林氏,乃已故尚书林茂族妹。生一女,名爱娘,年十八岁,尚未字人。忽地身入法司,可怜林氏母女惊慌无措,各处求托亲友。谁知世事炎凉,当你为官闹热时无人不来亲近,及至一朝势去,曾无一人出头。就是求到面前,他又之乎者也作出许多不堪的面孔来。比及十分推不开,却又钻弄不上,只不过装假神而已。幸林尚书之妻与小姑甚相亲厚,他那边门生故吏极多,因替宣节疏通,还拟个挂误革职。宣节当初周济宣惠银两时,不过说是同祖兄弟,家计艰难,又逢考试之岁,给些银钱。一则治理家内用度,二则预备场屋所需,乃两全之事。不想宣惠自不守分,误听匪人,作下这件事。问官又照王中串通上追究,未免受些曲辱,直至革职回家,一气病倒,不半月已作古人矣。林氏母女几次哭绝,死而复生。家内虽有产业,除爱娘更无亲人承受,乃过继了一个同族侄儿为子,起名宣继宗。自此,亲丁三口,率奴婢数十人度日不提。

且说耿朗病体虽愈,只相思难忘。康夫人媒妁并用,亦说过张隆平侯、李平江伯等勋旧人家,俱未成就。一日家内使的乔妈妈来说,他姨娘亲女木妈妈乃林尚书家得用仆人,现今夫人五十多岁,生一小姐今年十七,有一位公子十来岁乃庶出,是二夫人所生。这小姐我亦见过,好一个品格,敢与燕小姐不相上下,只怕还强些。夫人若信奴婢,便可令木妈妈通信。康夫人道:“林尚书家我曾听得去世老爷说,家在西四牌楼,绝好一个家风,夫人乃忠诚伯茹常胞妹。我如今并不论贫富贵贱,只以好家风好儿女为上。若那不三不四人家,有钱亦臭气,有官亦酸味。你说林小姐好,但只是长一岁。”乔妈妈道:“女大两,黄金长。女大三,抱金砖。若肯说时,我包管必成。”康夫人道:“你可先往通信,有回话时我再令人前往。”乔妈妈领命,次日回来说,木妈妈昨已通信,明日过来回话。又到明日,乔妈妈领着木妈妈与康夫人叩过头,因说道:“我家主母多多拜上夫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夫人不弃自是好事,且彼此又都知道,再有何说?只是要看看少爷。”乔妈妈道:“只怕少爷害羞。”木妈妈道:“这十月新冬,谁家不祭扫坟墓?且喜两家祖茔同在西直门外门头村之西,择定日期正好相看。”康夫人应允。于是定于十月十一日上坟。

到了是日,康夫人坐轿,耿朗骑马,一簇人早出城去,那边林夫人邀了忠诚伯花夫人、小姑宣安人,三乘轿亦出城来,恰好走在一路。这边康夫人看那第一轿内坐一个瓜子脸儿、长细身材、五旬上下,穿着孝服。第二轿内坐一个年老佳人,不住望外张看。第三轿内坐一个半老命妇,大约是林家夫人。那边林、花、宣三夫人看这边一乘大轿,掀起帘子,坐着一位夫人。轿旁一匹马骑着一个少年,圆圆白白面皮,疏疏朗朗眉目,高高大大身材,端端正正举止,人品出众,一表非俗。两边又有乔、木二人作眼,不问便都理会。当晚各自进城,宣安人因有服在身,先自回家。林夫人留花夫人过宿商仪,次日黎明便令人去请宣安人,才进得门,林夫人便问道:“姑母看那小官人何如?”宣安人道:“想嫂与大妗必都愿意。”花夫人道:“我年老眼花,看的虽不十分真切,却只有些合意。”宣安人道:“大妗看得上,我再无看不上之理。”林夫人道:“若作成时,你须是姑娘岳母,休要瞒我。”宣安人道:“谩说姑娘岳母,就作岳母亦所不辞。”花夫人道:“如此说是姑母亦愿意了?”说毕,一起好笑。

用毕早饭,宣安人道:“侄女住在我家,这些天他妹妹甚相合好,说亦有,笑亦有,大有离不开的样子。”林夫人道:“正是我要接他姊妹两个同来多住些时,将来各自出嫁,岂能长在一处?”花夫人道:“既都情愿,何不令人去送喜信?”林夫人仍令木妈妈望鼓楼街来。康夫人得信大喜,一连又令几次人去问名次,取庚帖,后又令管家婆叶氏去暗看云屏。这日恰好林夫人接了爱娘云屏回来,叶氏回家说林小姐人品可爱,赞不绝口。

康夫人益加欢喜,遂定于十一月初一日纳彩。到了是日,康夫人同康蕲春、火信安、吴安陆、吴御史夫人及棠、荆、合共八位,轿马围随,来至林家。这边林、宣、花并众亲出迎,行礼让坐。点茶已毕,从人呈上礼单,林夫人拜受。康夫人道:“先夫曾与先尚书相契,不想今日作成姻亲。”林夫人道:“未亡人不娴母训,小女又复蠢劣,诸事不周,统希原谅。”棠、荆、合三夫人一齐道:“两家爰亲作亲,男家是衣冠望族,女家是列宿名卿,既无齐郑之嫌,必契朱陈之好。嗣后诸事和合,俱在他小夫妻身上。只要他小夫妻相睦,自然家道吉昌,又安有不周事体?”座间康夫人问到宣安人世派,宣夫人道:“先夫官同沈括,职似吕端,只缘微嫌被斥,遂至圣世长辞。至今亲丁三口,向平之事都在未亡人了。”棠、荆、合三夫人听毕,又都解慰一番。当下茶点数次,众人告辞。林、宣、花三夫人送至前厅,看着上轿出门,方才入内。正是:男婚女嫁,真难尽父母之心;燕侣莺俦,最易动夫妻之想。

散人曰:此回首无吊,中无渡,后无挽。题目两段毫不相蒙,却一滚说下者,以有宣安人足以连络也。

宣节因宣惠而死,故宣惠必不可少。至后来宣惠且复效力得官,正以明宣节之无罪也。其王中、寅德仲、莫隐、聂四知,黄定之、白成、金大利、孔正方、陆必仙诸人,乃一时陪客,不妨随用随去,所以后来不必照应。

茅球说不得不实心任事,但不如富有所持者正耳。茅球不私刻,必不能入宣节之罪;宣节不得罪,必不致爱娘之无依。故欲立同归之案,必先令林、宣相就;欲令林、宣相就,必先写爱娘之无依。即事穷源,不得不穷至茅球而止。

乔妈妈、木妈妈、叶氏、花夫人,但是渲染林字之物。

第四回 三夫人前厅论婿 二小姐密室谈情

人情相比易相仇,况复阴柔妇女俦。

说到万般都是命,始知萱草可忘忧。

却说林、宣、花三夫人送客出门,午饭之后,众亲亦散。只有三夫人对坐,见云屏、爱娘不在旁边,花夫人道:“今日看耿家妯娌四个,绝好一般举止。”宣安人道:“这是侄女有福,得这样好人家。”林夫人道:“也未见得。小夫妻若不知尊长,虽好也是无用。”宣安人道:“似这般人家子弟,还有甚不济之处?”林夫人道:“正是这般人家子弟,最是难信他。自幼受现成富贵,养成骄矜习气;再接交些小人,渐渐的就不济起来。”花夫人道:“这又在乎父母教训。古人说:“世禄之家,鲜克有礼。”然亦不可一概而言也。”宣安人道:“前日在城外看侄婿光景,纯露着一团诚实。”林夫人道:“这亦信不得。他家侍女成群,人大心大,恐他母亲嗣后亦未必管得来。”宣安人道:“这亦不妨。只要咱家女儿拿得起来放得下,那怕他三妻四妾,敢小视不成?”三人说着,冷风吹处早下了一天好雪。侍女瑞儿取了一盆炭火放在床前,安下桌儿,铺设八碟酒馔,三位夫人要用烧酒冲寒。小侍女早春便斟了三杯霹雳白奉上,却将酒壶煨在火炭旁边,只顾听着三位夫人说话。壶倾酒泻,一霎时烈焰腾腾有七八尺高,慌得早春用火箸乱打。林夫人骂道:“小无用的,总不小心。幸是屋子高,不然岂不烧着顶隔?”瑞儿从新收拾过炭火,另取了一壶热酒来,三位夫人各饮了两杯,便教撤去。宣安人道:“今日听康夫人口话,似乎今年年内就要迎亲。”林夫人道:“我这里亦还齐备,早完甚好,省得耽搁。”宣安人道:“他家先聘的燕小姐,岂非耽搁了?”花夫人道:“燕小姐一个柔女,作出天样大事,想来必多才智。”林夫人道:“依我看,作妇女的有了才智却不甚好。大则克夫,小则刑己,再不然必要受些困苦。”宣安人道:“我看作妇女者,大概有五等:有一等说两头话,行半截事,作善作不到家,为恶亦为不到家,器小易盈,徒资轻贱,是为下等。又有一等东说东去,西说西去。人说好他亦说好,人说歹他亦说歹,一味悠忽,毫无主见,亦属平常。象那谨谨慎慎,寡言寡笑,治家有法,事夫无缺者,又不能多得。倒不如说说笑笑,爽爽利利,你有天大事亦能消解,不屑人说好,亦不令人说不好者为妙。至于大大方方,行事妥协,在言语上不甚留心,诸凡领首不辞勤苦,却是当家人本色。”林夫人道:“你侄女却是那一等?”宣安人道:“恰似我方才临末说的这一样人。”花夫人道:“姑母真好眼力,只是甥女亦爽利亦好说笑。”林夫人道:“自家侄女自不说好,却教谁说?此所谓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也。”三位夫人笑在一处不提。

单说林云屏、宣爱娘见天又落雪,令侍女罩上布伞,两个人携手并肩,在各处亭台上走了一回。那莲花瓣儿纵纵横横不知印了多少,仍旧回到后边卧楼,令枝儿卷起帘幕,又令随爱娘的侍女喜儿关上楼梯门,清清静静坐在上面看雪。是时炉添兽炭,杯酌龙团,一缕缕轻烟断续,一片片细叶甘自,两人一面品茶,一面清谈。爱娘道:“妹妹,你看那树上挂了雪,一技枝粉色低昂,真可称为玉树。”云屏道:“姐姐,你看这西山白森森,一层层,合天一般颜色,真可称为玉山。”爱娘笑道:“妹妹你凭栏而立,风儿吹着,被人家远远望去,岂不是个玉树?”云屏笑道:“姐姐你或午倦方来,颓然侧卧,若被人家赞扬,岂不亦是个玉山?”旁边枝儿接着说道:“小姐,古诗上说,“宛如玉树临风前”想来就是这个树。又说,“玉山自倒非人推”,想来就是这个山了。如今二位小姐以玉树、玉山自比,固是取其清洁;但以无情比有情,我恐玉树玉山还比不上二位小姐。”爱娘道:“妹妹,我想男子便称赞得玉山玉树,难道女子就不能称赞不成?”云屏道:“我便称姐姐作玉山玉树何如?”爱娘又笑道:“妹妹既称我作玉山玉树矣,妹妹岂不是我的玉人儿了!”云屏道:“姐姐若果是个男子,亦还当得,姐姐偏又是女人。倘然我若变了男子,姐姐亦必定以玉山玉树称我。”两人说着都掩口胡卢而笑。旁边喜儿亦接着说道:“我看两位小姐人品又相当,心意又相投,无论谁作男女,都是绝妙。若小姐是个男子,便将我作陪嫁配给枝儿。若我家小姐是个男子,便将枝儿作陪嫁配给与我,上上下下,作成两对儿,却不更好?再不然,小姐爱我,就收我作个小妻。若我家小姐爱枝儿,就收枝儿作个侧室。岂不益发热闹?”两人听毕,又都笑起来。正说间,忽楼梯声响,喜儿开了门,却是瑞儿、早春,托着四碟细酒菜,两碟细蒸食,一壶黄酒上来,说:“夫人教送来与二位小姐赏雪的。”都交给枝儿,下楼去了。喜儿又关上门,枝儿铺设下肴馔,斟上酒,笑着说道:“这酒正可作个交杯。”说着,往一边与喜儿织条子坐着去。云屏教将酒壶煨在火盆内。

两个自斟自饮。云屏道:“姐姐,你脸儿白白的,饮了酒渐渐红上来,恰是好看,不信拿镜子你照?”爱娘道:“好看煞不如耿家妹丈,妹妹明日过门之后,好歹休将妹丈藏过,不许我们一见。”云屏道:“姐姐的人物,姐姐的才学,到后来顺心顺意得了好处,再休忘姊妹相好一场。”爱娘道:“妹妹业已顺心顺意矣,又来管甚别人?假如妹妹若不顺心顺意,亦未必这样说话。我还不会忘妹妹,只怕妹妹倒要忘我。妹妹若不忘时,日后见了妹丈就说我的话:妹妹既是顺心顺意,得个外甥,便叫作顺哥儿。或者思命名之源,还不忘我宣家姨母。”说着目视云屏而笑,云屏亦笑而不语。两人又吃了一回酒,又看了一会雪,那雪止了,同下楼来走进上房。花夫人看看笑道:“他姊妹影不离形,形不离影,好似一对小夫妻,偏都是女子,若不然两位姑母正好再结婚姻,省得又商议选择女婿。”两人听了彼此暗笑。须臾用毕晚饭,宣安人坐轿回家,已是掌灯时候。爱娘、云屏复上卧楼,新雪之后,又增暮寒,飒飒凄凄,夜风初起。枝儿剪亮灯烛,才要放下窗前帷幕,忽见窗纸一亮,惊讶道:“天虽晴了,却无月色,这是何处光影?”正说着,却又大亮,窗上一片通红。爱娘、云屏推窗看时,见正东上红堂堂行高行下,火气冲天。密浓浓或黑或白,烟焰入云。

云屏道:“这火烧得势猛,不刮风方好。”爱娘道:“看这方位,似乎在朝阳门内外。那边居人稠密、室宇连绵,如何救法?且今朝又是吉日,咱家既可会亲,人家岂无嫁娶?今夜新人太觉不堪了。”枝儿道:“正是。早间夫人们在前厅吃酒,酒壶倒在炭火上,起有七八尺高,几乎无有烧着顶隔。他这火不知是如何起法,明日打听出来,亦教那些屁孔宽大掉落了心的,从此亦好留神。”喜儿道:“火烧旺地,似这冷清宽大处所,烧既难烧,救又好救。况且夫人慈善,断无成灾之理。你又不作新人,何故发急?”枝儿听得便要与喜儿分辨,爱娘、云屏由不得亦要发笑。看了一回,关上窗子,那火直到三更天气,方渐渐消灭。二小姐就寝,枝儿、喜儿撤出熏笼,送进汤壶,细看过各处锁钥,嘱咐过上夜妇女,关上楼梯门,展开衾与褥,背了小姐同赴高唐去矣。正是:闺帏斗语,毕露出女子真情。市井遭殃,难掩那小人丑态。

散人曰:前半回老莺的丽,后半回乳燕呢喃,俱属可听。至串插映带,亦极自然者,以论婿谈情事本相近也。

枝儿、喜儿、绿云、汀烟,皆春畹之陪,刮风屏爱娘既已上场,枝儿喜儿亦即随出,其行事说话,俱从乃主脱化而来。

任香儿之得到耿家,由于自立之获罪,自立之获罪,由于布店之失火。故失火一事,此回即便提起。

瑞儿、早春与上回之乔妈妈、木妈妈等同类。

第五回 说火灾木氏知因 误药性燕媛抱恙

燧火原从木上来,相依不谨便堪哀。

可怜兰萼深林下,亦受熏蒸切近灾。

却说爱娘、云屏一宿提过,至次日梳洗已毕,枝儿告诉道:“昨夜起火地方,就是咱家教染布的那任家铺子。今早令人去取布,回来说任家布铺全被火烧,货物俱无救出,气得任财主要死。”爱娘道:“我说那火方位约在朝阳门内外,果然是在东四牌楼。”枝儿又说道:“来人还说,街市上铺子都皆关闭,京营兵弁在各巷口屯札,不许轿马来往,一如前年永乐天子驾崩样子。”正说着,仆妇来请早饭,二小姐到前厅陪林、花二夫人饭毕。林夫人道:“木妈妈女儿柴姐嫁与任财主家人,听见任家失火,今早便告假去看。”云屏问道:“听得大街小巷俱有官军把守,这是何故?”林夫人道:“此乃朝廷有事,怕有奸人,故尔严备。我已令松之盛打听去了。”不半日,松之盛禀说:“昨夜三更时分,洪熙天子上宾,新君不日就要即位。人情晏安,毋须惊恐。”宣安人亦令人来告知爱娘道:“街上下许轿马来往,小姐多住儿日,俟事定后回家不迟,”又有忠诚伯茹连令人来告知花夫人道:“夫人且不可回家,候事定了,令人来接。”于是花夫人、宣爱娘俱不得回家。当下花夫人、林夫人、爱娘、云屏四个人团团坐定,日将落时,木妈妈才来禀说道:“这任财主家眷却住在朝阳门之外,只那布铺在城内东四牌楼。门面五间,到底四层。第一层作柜房,二层作堆房,三层作染房。院内前后有大席棚,大木架。四层乃俺女婿居住,照看买卖。昨夜俺女婿与伙计吃酒,我女儿教一个小丫头在火上热酒,酒沸出来,烧了纸隔,引着纸窗,连接房檐,风势又大,火星飞上席棚,从后望前,连染房一并烧起。伙计们尽都吃醉,又从木架延及堆房,第一层柜房内灯火偏又倒在布阁上面,亦烧着了。从前望后,内外夹攻,两处无路。

俺女儿女婿都跳到隔壁药铺子里的空院内。四层成了一块白地,货物俱皆烧毁,恰好只烧本家,并无连累邻舍。

今日一早,街房上将俺女婿锁去,次后将任财主亦拿了去,说天子驾崩,人心慌乱,万一奸凶乘势,岂不有关大事?要从重治罪,以警愚顽。幸得隔壁开药铺的伊士义,是太医院有名御医,势家俱都认识,替他走通,还不知如何发落。”林夫人道:“这任财主是何等人物?”木妈妈道:“是本京人,名叫任自立。父亲原是秀才,自立幼不读书,只作买卖,四五十年以来,走川广,贩云贵,如今典当亦有,烧锅亦有,又放加一账官利债,以此无人不知任财主名目。他又捐个杂职,带顶头巾,骑匹骡马,呼幺喝六,讨人敬奉。娘子姓冉,亦有五十多岁,称为安人。只生一女,小名香儿,生得花枝儿一般,足可上得图画。人说他偌大家财,只有个女儿,终岂不嫁,还是一味刻薄,今日这火正是报应。”林夫人道:“刻薄固当有报,似这吃酒失火,亦是自不小心,我们昨日险些亦无弄出事来。”木妈妈道:“一福能压百祸。夫人如何比得别人?”按下这边说话,且说伊士义因昨夜布铺失火,慌乱一夜,将一应药材抬了半街,幸而无有延烧过来。次日见任财主被人追拿,恰在门首经过,士义出来慰问,任财主再三求托,且又许下谢礼。这伊士义贪着得银,便望各处讲情。且数日前受了司礼全内相嘱付,诊看燕小姐病症。又收下燕家合药银两,药已丸成,正可随便送去,燕乌台或者不允,全内相必有人情。不想慌慌张张错拿了一包,骑马投燕御史家来。适值燕御史前几日就往门头村里去养静,只得留下药又往全义家去。

话说梦卿自全义给假之后,却当真病起来,全义又荐伊士义看病,好虽好些,尚未起床。这日得了新丸的药,照方便用三钱。至三更之后,肠鸣肚响,泻过几次。第二日又用三钱,便肠拧肚痛,水泻不止,晚间不敢再服。至第三日,令人请了伊士义来,诊过脉,说道:“此系过服走泻之物所致。”前日送来丸药,乃小心斟酌,一派补济之味,如何反倒下行?细想半日,猛然想起与燕小姐丸的药是用红纸包裹,此系白纸红签,乃是与西城外水运使家丸的,错拿了来,却不肯认错,因说道:“想是那药里有甚不到处,拿回去再添一两味就好。”于是又留下一贴汤药,即使辞出。到了家中,故意迟延,过两三日,将红纸换成白纸红签,仍复送来。燕梦卿服过汤剂,又用丸药三钱,泻便止些。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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