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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14 / 15

会员可开白话

驻此少小华年,而增高继长如是。又何为增长一岁,我两人之隔膜即加进一层。命薄欤?缘悭欤?余不得而知。思及此,心绪愈乱,乃倚窗呆坐。及见宝钗诗稿,又检出展诵一过,叹曰:“境遇不同,伤心则一。”遂命紫鹃取出墨砚,濡墨挥毫,亦赋四叠: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阑干兮泪沾襟。(一解)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二解)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三解)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四解)

赋毕,翻出琴谱,借《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又命雪雁将余箱中旧琴携出,张弦一抚,只觉飒飒瑟瑟,环绕香帘珠箔间,凄凉尽矣。

明日,鸳鸯奉外祖母命,送来《心经》一卷,命余抄写。余应诺之。亟命丫鬟焚香濡墨,独坐摊写,实则余何好作书,乃欲藉此以纾积困耳。写未数行,宝玉忽至,及见余伏案作书,则又无语,盖恐乱余心曲也。移时,忽见余室中新褂一幅《斗寒图》,疑而问曰:“妹妹向未悬此,今自何得来?”余曰:“曩者藏之箱中,今偶忆及之,故取而悬诸壁间也。”宝玉又问曰:“‘斗寒’二字,是何出处?”余笑曰::“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诗乎?”宝玉击节称妙。顷之,又问余曰:“妹妹近来弹琴也未?”余曰:“天寒手僵,那得抚此。”宝玉笑曰:“不弹亦佳。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然自千古以来,但只有弹出忧思怨乱,从未见弹出富贵寿考者。且弹琴又须心中记谱,妹妹如此孱弱,似宜勿操此心。”言次,指壁间笑曰:“此琴何如是短耶?”余曰:“此余幼时初学所制,虽非焦尾枯桐,其中鹤山凤尾,亦颇配合齐整,龙池雁足,高下适中。汝看此缕缕断纹,不是牛旄耶?所以音韵亦甚清越。”宝玉笑颔之。又曰:“妹妹近来吟诗未?”余曰:“自结社后,搁笔久矣。”宝玉笑曰:“汝勿我欺,吾尝听汝有‘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等句,按诸琴里,清绝异常。得未有耶?”余讶曰:“汝如何知之?”宝玉曰:“尔日,余自蓼风轩经过,忽聆雅调,又恐阻汝清兴,故过门未入。我正疑惑前路均系平韵,结句如何忽变仄声?”余曰:“此乃人心自然之理,并无一定。”宝玉曰:“可惜我非知音,得勿令汝焦桐自伤不遇耶!”余叹曰:“古今知音有几?”语出,余又自悔造次,幸宝玉未觉,愀然竟去。(知已难逢,千古同慨。)

余目送宝玉既去,退而自思,宝玉近来出语,半吞半吐,乍冷乍热,不知是何意见。其疏余耶?抑别有用意耶?一时星星情火,缕缕情丝,遂播腾於寸心中,欲求解脱而竟不能。乃移身榻次,瞑目而思。忽闻窗外有人私语,审其声音,知为紫鹃与雪雁,但闻雪雁谓紫鹃曰:“汝知否?宝玉已定婚矣。”语出,余一惊。又闻紫鹃曰:“此语从何得知?想系风影谈耳。”雪雁曰:“否否,大抵别人均知,只吾侪未悉耳。”噫!真耶?伪耶?余闻至此,心中大跃,热血上腾,大咳不已,随以手抚胸,力自床中跃起。(浑如天空云净,乍闻霹雳一声,魂几离壳。)又闻紫鹃悄然曰:“汝从何处侦知?”雪雁曰:“昨日我至三姑娘房中,适三姑娘外出,与侍书等无意谈及,并谓系东府亲戚王大爷作伐,乃一知府家之女公子,老太太已得同意。只恐牵动宝玉野心,故秘而不宣耳。”呜呼!情难终局,悲愁皆系前因,恨少收场,苦恼多由宿孽。余至此,余心已碎,余不能再听矣。

於时,窗前鹦鹉忽呼曰:“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余闻声,亟移身椅上,气吁吁不能自持。紫鹃随入,问余须茶否?余摇首曰:“否。”紫鹃见状,似疑余已闻其密语。乃扶余至榻上。一倒身,百脉俱震,思前日梦中景况,今已验矣。霎时,心摇神瘁,觉此身如一叶扁舟,飘摇於大海中,前无涯岸,后无救援,巨浪狂风,方排山倒海,向余而攻,其不折桅摧而覆者几希。嗟乎!余与宝玉少日光景,正如昨日事,耳鬓厮磨,如何契合。今则彼已营鸾凤新巢,余犹属飘零身世,抚今追昔,能不令人痛心。虽然,姻缘有定,又焉能强,余惟恨余命薄耳,讵能怨人哉!但余此心已许宝玉,决不能更抉而与之他人,自今以往,惟有一死耳。(读之心酸欲绝,海角天涯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我欲为黛玉哭,更欲为天下古今不遇之佳人才子哭。)嗟乎!余思至此,余又不忍言。凡人孰不贪生而恶死,余今竟甘心一死以毕吾生,则余之可怜,直为世间第一。然吾不死,吾又不忍双眼眈眈,看人家成其美眷,则余又舍死无从。嗟乎!吾死必矣。殉情而死,其乐弥甚。吾今亦无所用其避讳,吾为宝玉而死,吾心甘矣。(错忍宝玉,至死不悟,冤哉。)

昨宵失眠,侵晨即起。在理,吾困惫已甚,安能早起?然欲求死,不得不自残其气力,打量半载以后,当可身登清净界矣。紫鹃见余早起,即招雪雁为余梳洗。余对镜自照,面目清癯,较昔尤甚。不禁低吟“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句,双泪汍澜,不能自遏。梳洗毕,命紫鹃焚香,紫鹃曰:“姑娘犹欲抄经乎?”余曰:“然。”紫鹃曰:“吾见姑娘惫甚,兹亦当少憩。”余曰:“早完早好,况余亦非徒为写经,不过藉以解闷耳。将来汝等见余字迹,即如见余面。”言次,心一酸,泪又如雨下。此时,紫鹃竟不能劝余,蝤颈一低,亦放声哭矣。(伤心语,不独紫鹃哭,我亦欲哭。)自是以后,余立意自戕,当食者不食,当寝者不寝。余素昔畏风,今则每每当风而坐。外祖母闻信,意余旧病复发,亦尝觅医至,为余署滋补之方。实则此种汤药,余咸未食,转使窗外盆花得其滋养,盖余尝以此药倾之花盆中也。二舅母、凤姐暨园中诸姊妹,见余日渐不支,争来看视,且多方劝慰。实则,彼等徒知余病,安知余致病之由。且彼等俱知宝玉定婚,竟不余告,则今日劝慰之言,不过一伪字耳。(黛玉心中不忘梦境。)宝玉每自学中归,亦必视余一次,双眉愁锁,似亦剧怜余。然既怜余,胡又撇余别娶。有时余亦欲将余尽事,质之於彼,又恐於事无济,反添其烦恼。一杯苦茗,只有咽之喉中耳。

如是者半月,余病已深,余心已碎,余声已嘶,余泪已竭。直觉天地皆愁,万物俱死,一缕痴魂,飘飘然时欲破顶而出。凡人蓄志自戕,至其欲死时,亦无大苦。余此时惟一念及双亲俱逝,只身在此,一旦物化,不无痛心。早知如此,真不如尔年殉余父而死,到落得长眠地下,一事不知,纵有洪水,又何预於我哉!迩来余食愈减,匪惟不食,即一滴白水,亦不能突喉关而入。呜呼!余至此即欲不死,又焉可得!然而余竟不死。

一日,余方在昏惘中,侍书忽至,与雪雁喁喁私语。余此时万念俱灰,亦不审所语为何,及至中间,忽有一语触余心坎,使余不得不凝神而听。其语为何?又为宝玉姻事也。其时,雪雁与侍书已至余床前,彼等意余已不省人事,更无所用其避讳。雪雁则曰:“汝前日言宝玉姻事,果确否?”侍书应曰:“焉得不确。”雪雁曰:“然则已经放定矣。”侍书曰:“是则未也。我前此本闻诸小红,及后向二奶奶处探听,始知此事不能得老太太同意,不能成为事实矣。”余闻此,余神忽清,乃知前日之事,不过风影之谈,余之伤心自戕,殊为错误。於是澄心更听,又闻侍书曰:“据吾所闻,宝玉姻事,老太太心中早有一人,其人非远,即在园中。”雪雁曰:“何至今尚未放定?”侍书曰:“或者尚早。且闻老太大意,必欲因亲作亲,至其人为谁,我亦不知也。”(寥寥数语,黛玉又得以稍延旦夕,然终至赍恨以殁,倒不如此日竟死之为愈也。)噫!余闻至此,余之心胸顿开,大似风停云散,忽睹蓝蔚之天,耳中频频起为繁响,此响声中,又似含有至美之音乐。嗟乎!余之病,为宝玉姻事也。余之求死,亦为宝玉姻事也。今宝玉姻事既无成功之望,余又何用病,又何必死。且老太太意,欲於大观园中因亲作亲,此大观园中,为贾府亲戚者,仅余一人而已。然则因亲作亲,舍我其谁?噫!山穷水尽,余已觅得生路矣。吾固知老太太怜余,决不使余飘零失所。自今以往,尤当慎重摄生,以期起此沉疴,一年半载后,当不难珠联璧合,鸾凤双成。余思及此,余心顿慰。

凡人因一事致病,忽一旦其事得圆满之解决,其病之愈,未有不速者。余自闻侍书语后,余之身心,顿返於快乐之途,大似一片平阳,毫无隐蔽,曩之不能饮不能食者,今竟能张口进餐矣。贾府诸人,均笑余病之易而愈之奇,其来也如狂风骤雨,其去也如风扫残叶。实则余澄心自思,亦不禁暗笑,大抵病生於心,心安则病自去矣。数日后,余竟能下榻而步,推窗外望,虽万木枯颓,而在余视之,皆欣然有向荣之意。可知境物之悲欢,亦生於心境,苟其心而满贮快乐,则又何往而非快乐之域。第余心中所贮快乐,其为时之久暂,尚不可知。此又余所最用为耿耿者也。(实则黛玉尚在梦中,空为欢乐,大是可怜。)

余病愈后,宝钗闻亦染疾,余因其家近与贾府隔绝,故未往视,今日晤薛姨妈於外祖母处,始悉近已略愈。园林寂寞,疾病牵连,殊令人不胜今昔之感也。回园时,适遇宝玉,因延至室中。宝玉曰:“妹妹顷自何来?”余曰:“老太太处也。汝亦曾见薛姨妈否?”宝玉曰:“今日曾一见之,不识何故,薛姨妈近日视余,乃忽疏远,我与询宝姐姐病象,彼不过一笑应之。岂以宝姐姐病时,我未往看视,因而见恼耶?”余笑曰:“或者然也。”宝玉曰:“老太太既未命我去,太太亦未命我去,我如何敢去!”余曰:“彼安知此。”宝玉曰:“宝姐姐为人,向来体谅我,何於此事,乃独不然?”余闻语,不禁一笑曰:“汝误矣,宝姐姐家运多艰,事又繁琐,今日一病至此,汝竟视若无事,即欲体谅,亦且不能矣。”宝玉曰:“如汝言,宝姐姐以后殆不与我好矣。”余冷然曰:“彼与汝好否,我焉能知,我不过据理评论已耳。”宝玉闻言,忽瞪其双眼,呆然向余而视,余骤忆及病时景象,面乃一赪,俯首添香,不更与语。半晌,宝玉忽顿足曰:“人生何用!天地间无我,较干净矣。”余曰:“原是有我,乃始有人。既有人,便有无数烦恼,而恐怖颠倒梦想,亦随之而生。我适所言,戏言耳。(见得到,看不破,是黛玉致死之根,究非善知识者。宝玉固误,黛玉尤误矣!)汝试思,薛家人命官司,连续而至,薛姨妈安有心情与汝酬应,汝不能体谅人,反疑到宝姐姐身上,殆汝自误矣。”宝玉鼓掌曰:“妹妹心灵,较我强远多矣。无怪曩岁我生气时,汝与我所说禅语,我竟不能属对,我虽丈六金身,还藉汝一茎所化。”余笑曰:“我犹有一语询汝,汝能答我否?”宝玉忽合掌而坐,瞑目凝神,曰:“趣言之。”余见状,不期失笑,宝玉曰:“谈禅必须如是,胡笑为?”余曰:“我今言之,但汝必答我。”宝玉曰:“然。”余曰:“宝姐姐与汝好,汝如何?宝姐姐不与汝好,汝如何?宝姐姐前日与汝好,今日不与汝好,汝如何?今日与汝好,后来不与汝好,汝如何?汝与彼好,彼偏不与汝好,汝如何?汝不与彼好,彼偏要与汝好,汝如何?”(龙女谈经,不过尔尔,如此灵魂,宜遭天妒。)宝玉闻语,呆坐半晌,既忽大笑曰:“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余曰:“瓢之漂水,奈何?”宝玉曰:“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余曰:“水止珠沉奈何?”宝玉曰:“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东风舞鹧鸪。”余曰:“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宝玉曰:“有如三宝。”余闻至此,心乃大慰。(皇天后土及一切诸菩萨,实闻斯言。然卒至背盟负心,不独紫鹃痛恨,想读者亦均为不平。)俄顷间,觉心坎中已另辟一光明境界,宝玉正不难挨身而入。又思宝玉心果如此,宝钗纵有力,亦安能抉其心而去,然则金玉姻缘乃不能实现矣。思及此,心忽大跃,一缕晕红,直缘粉颊而上。回首视宝玉,已不知何时自去。推窗外望,但见狂风摧树,老鸦队队,呱呱而鸣而已。

天地间真无奇不有。吾曩者以为草木逢春必将发芽,及至秋深,必将凋谢,讵知竟有不然者。宝玉怡红院中海棠,枯已久矣,乃忽於此冬月间开花发芽,宁非异事耶!匪独余一人引为异事,即老太太、太太等,亦均惊诧不置。兹据紫鹃告余,彼等均已来园看花。余闻老太太至,势不得不去周旋,因亦整衣往怡红院。至则宾客满堂,喧笑甚盛,惟回顾不见湘云,询之,始知其叔叔接回家去。大观园中,缺此豪况人才,岑寂多矣。不独湘云不在,即宝琴、宝钗等,亦不见其迹影。回忆当日斗草寻花,殊令人不胜萧索之感。顾外祖母殊不因此减其兴况,时方目注槛外花枝,载笑言曰:“论理,此花本当开於三月间,今年因节气迟,方在小春时候,天气和暖,因暖而开,亦是常有之事,不足奇也。”二舅母曰:“然。老太太见事多,所言必无误。”大舅母曰:“此花萎已一年矣,何以春间不应时而开,独於此万木凋残时,欣欣向荣。以吾思之,此中必有异兆,其为吉为凶,则非吾所敢知也。”李纨笑曰:“或者宝玉将有喜事,此花先来报信,亦未可知。”余骤闻其言及喜事,又忆起前日病后心事,心中不觉大乐,因顾外祖母曰:“草木之荣枯,亦随人而异。当初有一田家,曾植有荆树一株,其家中兄弟三人,因不和析产,荆树忽自枯萎。迨后兄弟三人被其感动,仍归一处,荆树则又自生自荣。今宝二哥认真读书,舅父又格外欢喜,安见此花不亦因宝二哥而自荣耶!”外祖母、二舅母闻余言,咸大欢悦,谓余所比,乃极得当。随命厨房备盛筵,以赏此花。凤姐更备全红两疋,以为花寿。一时大观园中,如狂如醉,余亦不禁为此花幸矣。

天下事,乐极必生悲。方怡红院赏花设宴之后,宝玉通灵玉忽自失落。一时大观园中,无不惊惶失措,其尤甚者,则为袭人。盖外祖母之视此玉,不啻宝玉生命,一旦失落,袭人实不能辞其罪。於是瞒住外祖母,向园中各处搜寻。连搜三日,竟无朕兆,袭人等愈觉慌乱,泪痕不去其颊。二舅母亦以此玉与宝玉生命有关,不可任其舍弃,於是,求神问卜,无所不为,而终不能使此玉生翼飞来。今日又命岫烟往栊翠庵请妙玉扶乩,意凡人不知纵迹,神仙当识其究竟。及岫烟归,以乩语示众,又属飘渺难解。其语曰: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岫烟曰:“据字面看,此玉似不得落空。但青埂峰又果在何处耶?”李纨曰:“此乃仙机隐语,吾侪安知?且吾家又何来青埂峰耶?”袭人曰:“或者失诸松树底下,亦未可知。”於是又向山石缝中寻觅一过,而终不得其踪影。时已夜午,余乃辞众归潇湘馆,一天劳顿,颇觉难支。方思解衣就寝,忽忆起一事,使余精神陡振,乃移身窗前,倚栏而立。时月色横空,万籁俱寂,微云缕缕,时时向月而奔。自思宝玉此次失玉,其最痛惜者,当推宝钗,盖金玉姻缘,传来已久,今玉既失,金将何附!(不知宝钗方心满意足,顾盼自豪,天下事其不可皮相者如此,恨黛玉不之思耳。)平生夙望,一旦落空,非大痛苦事耶!又思宝钗之不幸,正余之幸也。安知金玉之散,不是因我而起!不知僧道之言,亦有不足信者在焉。思及此,心乃大乐,随就案头取书观之。顾观未数行,一缕痴魂,又飞向怡红院中去,私念前日海棠发花,不知果立何兆,岂即应今日宝玉失玉耶!夫此玉乃宝玉自胎中带来,不啻宝玉护身符也,一旦失去,宝玉安得有幸!然则海棠之开,乃不祥事也。(花不应时,明为凶兆。黛玉颖悟过人,何乃牵强附会,轳转万端,岂所谓关心者乱欤。)如是,余之痴愿,又从何而偿!思及此,不禁伤心,涔涔热泪,乃偷向眼角而出。继又念,欲偿私愿,又非花开不可,非失玉不可,一时悲喜交集,坐卧不宁。推窗外望,不知东方之既白,寒风料峭,雨雪纷飞,独处窗寒,无聊极矣。(实则失玉为宝玉悟道之兆,林姑娘徒自悲自喜耳。)乃命紫鹃启余箱箧,尽出余所作诗稿,一一理之。将毕,雪雁忽仓皇入,顾余曰:“姑娘知乎?”余惊曰:“何事也?”雪雁曰:“元妃娘娘薨逝矣!”余曰:“然乎?”雪雁曰:“确也。”余亟更衣,往见外祖母暨二舅母,至则彼等均已入宫去。(贾府之日见衰败与宝玉之二三其德均为黛玉所觉察,而乃死心踏地甘为宝玉死者何耶,甚矣,情之累人也。)独自无聊,又折回潇湘馆。私念贾府所恃以升官受禄者,有元妃在也。今元妃薨逝,不啻折其左膀,此后富贵荣华,恐不复如前日盛矣。吾尝思造物於人,何故不与人以均平久远之福,而使盛者必有一衰,衰者必有一盛?方余来贾府之初,元妃归省,二舅升官,食膏粱,衣锦绣,赫赫耀耀,抑何其盛。及至近一二年,已大不如前,再过一二年,其不如今日者又可断言也。嗟乎!富贵讵可以长恃哉!

贾府自元妃薨逝后,人人咸呈惨淡之色,大观园中更形萧索,兼之宝玉自失玉后,终日痴惘,如患心疾,怡红院中仅有巫医之纵迹。余颇不解宝玉之病,其来也何若是之异,岂果宝玉一失,其灵性即因而尽泯耶!然则,其玉一日未得,其病即一日不瘳;病一日不瘳,宝玉生命即一日在危殆之中。如是,吾侪更复何望?嗟乎!世有以佳酿迎人,忽中道而碎其盏,宁不可恨。是亦余命之薄,抑亦贾府就衰之兆也?噫!(趣甚。)

迩来宝玉愈形昏惘,甚至饮食起居,亦失其常度,与之言则言,否则偃卧不起;或终日傻笑。贾府诸人,莫不引为大忧。二舅母初意,本不想以此事使外祖母知之,今见宝玉日渐沉重,知不可更瞒,一日外祖母至,竟以事实白之。外祖母闻言大惊,泣曰:“此玉乃宝玉命根,安能任其失落,汝侪亦太不懂事矣!”於是,又命人偏贴赏格,且将宝玉携归上房,与之同住。从此大观园中,又少一旧侣矣。举目言笑,谁与为欢?回首当年,曷胜触怅!倘使庭树有知,当亦不胜沧桑之感。

余自宝玉迁入上房后,愈觉寡欢,每日但使紫鹃、雪雁等轮流探听,知宝玉尚未觅得,病亦未瘳,闻言之下,无任耿耿。在理,此事本无预於余,然余不识何故,恒觉余於此事乃有重大之关系,彼病一日不瘳,余心即一日不能放下。而又限於中表之嫌,不能亲往慰问,一腔郁闷,无地可消。每於斜阳西坠,暮色苍茫时,惟有徘徊於山石之下,遥瞻怡红院之花木,以自排遣。犹忆曩年与宝玉辩论聚散之缘,彼谓人生宜聚不宜散,余则谓宜散不宜聚,由今思之,散之悲实不及聚之乐也。(不有散焉知聚之可乐,不有聚焉知散之可悲,宝黛聚散之论均误矣,宜其各走歧路也。)当宝钗家去,迎春于归,余已觉索然寡欢,然犹有湘云与宝玉为余遣闷。今湘云又归去,宝玉又与余隔绝,探春、惜春等又日伤元妃之逝,宝玉之病,更不能开颜以与余周旋。潇湘馆中,惟有琅玕数枝,尚依旧萧萧而鸣而已。宁不伤哉!

余富於感情人也,伤春悲秋,岁岁如是,一寸芳心,已碎成万片,安能再睹此凄凉之象?嗟夫!余又不得不病矣。第余今次之病,匪同往昔,时时若有一种异兆,以撼余心,遂令心绪烦乱,无片刻宁静。忆曩年余父死时,余心亦尝呈此状,而噩耗果至。岂今亦有一种危难以临余身耶!乃澄心一思,凡与余有系属之人,皆已不通闻问,纵有危难,亦不能临到余身,有之,惟有宝玉耳。思及此忽一惊,自语曰:“得勿宝玉将不久於人世乎?”语出,则又摇首曰:“否否,决不为是。且宝玉安能死者!”於是力镇余心,使自安静,然不转瞬烦乱如故。噫!余实不解其故矣。

余心既无宁静之日,余之病量,遂逐日加增。得间,亦尝扶病至上房,藉问候外祖母,探宝玉病状。不识何故,外祖母近日视余,大异往昔,及闻余病,亦不十分关切。不独外祖母为然,即二舅母、凤姐等,亦莫不皆然。且余每至外祖处,每值彼等交头耳语,及闻余至,则又绌然中止,以状观之,彼等似将有一要事,不使人知。(此时,贾府诸人皆为宝玉冲喜事而秘密商议,黛玉尚在梦中。)然余仔细寻思,彼等又有何事?纵有事,自有舅父辈当之,又何用彼等兢兢业业?纵舅父辈不出担当,亦无用如此秘密。可知吾人在此,终属外人,吾固知彼等爱心不可以长恃,不然,何至隔膜相视。嗟夫!侯门寄食,可暂决不可久也,久则厌恶心生,群相薄视矣。然余之来此,实外祖母所招,非穷极无聊,来求一啖饭地也。先既招之,而后厌之,宁为君子爱人之道?余於此又心冷半截矣。

余未出潇湘馆十余日矣。盖余既不欲往外祖母处,园中又无处可坐,只有虬居斗室中,藉观书自遣。今日天气稍佳,早餐后,颇欲往视宝玉,乃携紫鹃同出潇湘馆。走未数武,忽忘携手绢,随命紫鹃去取,余则缓行以俟。刚行至沁芳桥山石后,忽闻呜呜喑喑,一阵哭声。立脚听之,又不辨为何如人,心中大疑。及行至其处,乃见一浓眉大眼小丫头,方踞石而坐,见余至,则又拭泪起立。余细认之,竟不识为谁,因笑曰:“汝因何伤心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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