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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6 / 15

会员可开白话

:“妹妹可好?”余不应,宝玉乃挨坐床沿,笑顾余曰:“前日之事,我固知)妹妹必不恼我,但我不来,使他人见之,愈疑我侪决绝,若俟彼等来相劝解,彼时吾侪愈觉生分矣。故我不得不自来请罪,或打或骂,一任妹妹处分,但勿置我不理。”言已,又低呼“好妹妹,好妹妹”,乃至数十声不止。余此时细味其言,似又觉出自诚款,愈益好笑,曰:“汝毋再来哄我,从今以后,决不敢亲近二爷,权当我已去,何如?”宝玉笑曰:“汝往何处?”余曰:“回家去。”宝玉笑曰:“我亦随汝去。”余曰:“我若死,汝又奈何?宝玉曰:“汝死,我即作和尚去。”余闻此,颜色立沉,曰:“汝又谰言,汝家尚有如许姐姐妹妹,倘一朝死去,汝安有如许躯体去作和尚哉!”宝玉又自悔失言,霎时红飞上颊,俯首无言。余见状则又怜之,以指戳其额,曰:“汝……汝!”两字甫出,泪亦随下。宝玉见余又泣,双泪亦沁眼角而出,旋探怀觅巾试泪,不得,则以衫袖拭之。余见其所衣,乃新制纱衫,若以揩泪,殊为可惜,因就枕上取绡帕一方,掷之宝玉怀中。宝玉拾取揩毕,复移身近余,伸手握余臂,曰:“妹妹,余心碎矣。汝犹欲哭耶!趣起,往老太太室中去。”余力脱其手,曰:“谁与汝动手!吾侪已非幼时,尚涎脸若是。”言次,忽闻窗外笑曰:“好矣!好矣!”余闻语一愕,回首视之,则见凤姐飘然而入,笑曰:“老太太尚在怨天怨地,特使我来探之。我固知汝侪不出三日,必复其旧好。老太太不信,今我来,果不出我所料矣。我真不解,汝侪愈大,乃愈不脱稚气,与其今日携手对泣,何若前日稍忍让耶!趣去见老太太,以慰老人之心。”言已,携余手即行。宝玉亦随之。及至外祖母室中,凤姐笑曰:“我固谓不用人费心,自己会好,老祖宗不信,必使我去。讵我去时,两人已并坐一处,互陪不是,竟似黄鹰抓住鹞鹰脚,环扣不能相离。”言时,众人皆失笑。此时宝钗亦在室中,宝玉因询薛蟠生日事,宝钗具告之。宝玉曰:“何不往观剧?”宝钗曰:“我因天气太热,仅观一二出,即推病来此。”宝玉笑曰:“无怪人拟姐姐似杨贵妃,想亦体胖怯热也。”宝钗闻语,怒甚,面色立赪,冷笑应曰:“我诚似杨贵妃,但无一好哥哥兄弟可以作杨国忠,殊为可惜。”宝玉知又失言,惭愧若不能自容。余见宝钗竟为宝玉所辱,不禁暗笑,然睹其怒气方盛,则亦不欲于其中更作他语,仅谓之曰:“姐姐适观何戏?”宝钗知余面色有异,旋笑曰:“我所观者,乃为李逵既骂宋江,后又陪不是。”余笑曰:“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宁不知此出乃名《负荆请罪》耶?”宝钗亦笑曰:“噫!乃名《负荆请罪》耶?汝侪通今博古,始知为负荆请罪,若我则不知也。”(以矛陷盾,绝妙词令。)余闻此,始知宝钗此语实为讥余,颜色大赪,宝玉亦然。及宝钗去,余笑顾宝玉,曰:“汝今后,当始知天下人不尽似我心直口快也。”宝玉不语而去。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倏已至端阳佳节。侍儿辈积艾叶焚之,青烟袅袅,中人欲吐。适二舅母传往赏午,至则薛姨母、凤姐、宝玉、宝钗及迎春姊妹等均在座。顾皆默然无语,以好动若宝玉,亦恹然若不自在。余见状大诧,思宝玉得勿因昨获罪宝钗,故怏怏若是乎?遂亦淡淡不多谈。略食酒肴,群即散去。际此佳节良辰,乃仅乍聚而散,若在他人,不知惆怅至于如何;若我,则觉与其聚,不如散。盖有聚终有散,聚时欢乐,散时自必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既生伤感,则有种种悲痛随之俱来。回首一思,岂不以不聚之为愈耶?譬之好花,方其盛开时,谁毋爱慕,及其谢落,则又增人惆怅;既增人惆怅,何若不开耶?此余生平所持特见,亦有人与余同持此特见乎?余不知也。即以宝玉论,彼之意见即与余异。彼以为人生当常聚不散,即花亦当常开不谢。(愿花常好,月常圆。)一到筵散花谢时,则万种悲伤,只有付之无可奈何。即今日一聚一散,彼心中又不知增几许悲感矣。余既归室,命侍儿勺兰汤,试新浴。既已,渐觉凉爽,乃闲步至怡红院,忽见袭人、晴雯、宝玉等同坐对泣,余笑曰:“大节之下,啜泣胡为?得勿争食不匀,因而作恼乎?”宝玉与袭人忽嗤然一笑。余顾袭人曰:“二哥不告我,汝当不相瞒。”言次,抚其肩曰:“好嫂子,趣告我,岂汝两人又拌嘴乎?”袭人以手向余一推,曰:“林姑娘,此何语?余一丫头耳,乃如此混说!”余笑曰:“汝谓不过一丫头,我则欲以嫂子相待。”(隐然洞悉“初试云雨”之事。夫黛玉而知此,则宝玉告之也,宝玉而言及此,则宝黛相与之际可知。人谓打趣袭人,我谓背攻黛玉。)宝玉掺言曰:“何苦来,为彼招骂名。”袭人曰:“林姑娘不知我心事,除非一朝死去,则亦已矣。”余笑曰:“汝死,他人不知如何,惟我则先当哭死。”宝玉笑曰:“汝若哭死,我即做和尚去。”袭人曰:“汝又谰言。”余骈二指抿嘴笑曰:“吾已两度见彼作和尚矣。”宝玉知余此语,乃指前日事,则亦一笑置之。

一日午间,余与宝钗、宝玉姊妹等,方在外祖母室中闲话。忽闻史湘云至,余与宝钗等均出迎之。见湘云方衣软薄纱衫,丰容盛鬋,飘然若仙。

既入室中,各道别后景况。湘云故善谈,词锋一动,即滔滔不绝,而尤杂以剧笑之声。宝钗笑顾周嬷曰:“汝家姑娘犹淘气否?”迎春笑曰:“淘气犹可,我甚恶其好谈,即梦寐之间,亦哓哓若池畔春蛙,宁不讨厌!”二舅母曰:“前闻已有婆家,今后当略佳。”外祖母曰:“今日在此住,抑回家去?”湘云笑曰:“当稍停数日,然而又累老祖宗不安矣。”语次,忽四顾曰:“宝哥哥胡为不见?”宝钗笑曰:“汝不记念他人,独思及宝兄弟胡为哉?”(其实配人记念。)言际,宝玉忽入,笑曰:“云妹妹来乎?”湘云曰:“然。”余曰:“宝哥哥曾为汝留一极佳玩具,汝爱之乎?”湘云曰:“何物?”宝玉恐余言出,羼言曰:“汝侪试观,一月未见,云妹妹又增高矣。”湘云亦笑曰:“然则汝巳缩短矣!”语出,众皆失笑。湘云又曰:“我欲问汝,袭人姐姐好否?”宝玉曰:“谢汝,良佳。”湘云笑曰:“我久欲赠彼一物,迄不得佳者,今始得矣。”宝玉曰:“饰品乎?以我思之,莫若前日戒指佳。”湘云随展其绣巾,手拈一物示宝玉,曰:“此为何乎?”余注目视之,乃绛纹戒指,即如前日湘云赠余侪者。余笑曰:“傎者,汝也。既欲以此贻袭人等,何不前日与吾侪一起送来?”湘云笑曰:“汝安知,送汝侪者,但只遣人赍来足矣。若夹以丫头一起,必须将其名字一一告知,若来人记忆不牢,反致乖误。矧来者又非女子,吾亦不便以丫头名字使之知之。如此,安得谓之傎耶?”言已,众皆笑曰:“毕竟湘丫头精明。”宝玉亦笑曰:“词锋之锐,尚是如此,吾亦服汝矣。”余闻语,不觉大愠,冷笑曰:“彼不善言,安配带麒麟乎?”言已,即返身回园。

余回园后,湘云亦随至园中,吾知湘云一来,宝玉必将与说麒麟事。尝思古之佳人才子,每因玩物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湘云有麒麟,宝玉亦有,安知不因此生隙,而演出风流佳事。夫彼等事原无关于我,顾不知何故,余于宝玉姻事,每每不欲弃置,此心何自而来,余亦不能自审。犹忆余与宝玉口角之日,外祖母曾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岂余与宝玉,果宿世冤孽,今日相聚耶?(其实耐人寻味。)余不知也。思及此,亟欲往怡红院一探。及至,果闻欢笑之声,但闻湘云曰:“宝哥哥,汝即不愿读书求功名,亦当常与宦室交游,以习仕途经济,俾日后应酬庶务,为民父母。奈何独迷恋钗裙队中哉?”宝玉曰:“如是,则请姑娘他处坐,免污汝有经济学问之人!”袭人曰:“姑娘幸勿言此,尝有一次,宝姑娘亦以此相劝,彼竟不顾而去,致宝姑娘羞惭无以自容。吾思此幸为宝姑娘,若为林姑娘,又不知闹至如何。然彼反与宝姑娘疏远,我真不解何故。”宝玉曰:“林妹妹向不出此无知之言。若有,吾亦早与疏远矣。”(旷怀雅识,我爱其人。)余闻此,且惊且喜,且悲且叹,思余向引宝玉为知己,由今观之,眼力实无差误。然彼一片私心,竟于人前坦然言之,得勿使人动猜疑之念,此余既喜又不能不惊。虽然,汝既引我为知己,我亦当然为汝之知己。既汝我皆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既有金玉之论,亦当我与汝有之,又何必来一宝钗乎?嗟乎!余孤人也,既无父母,又鲜兄弟,纵有铭心刻骨之言,亦无人为我主张。矧近日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血气亏弱,恐致劳怯之症。(得一知己,死可无憾,何必津津于木石金玉哉!)宝玉乎!我虽为汝知己,但恐不能久待;汝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余思至此,不觉惨然泪下,悄然出院,且行且泣。俄忽闻身后呼曰:“妹妹何往?”(身世之感,知己之泪,兼而有之。)又曰:“妹妹胡为啜泣哉?”余回首,知为宝玉,因勉笑曰:“我何尝啜泣。”宝玉笑曰:“汝试自观,眼上珠泪,固犹莹然在也。”言已,伸手为余拭之。余愠曰:“汝要死,奈何犹动手动足!”宝玉笑曰:“说话忘情,竟不顾生死。”余曰:“汝死诚不足惜,但遗下甚金玉麒麟,则奈之何哉?”语出,宝玉颜色又变,汗亦涔涔下,正色曰:“汝犹忍出此言,真咒我乎?抑气我乎?”余闻语,始忆及前日事,因又自悔失言,笑曰:“汝勿急,此我过也。”随言随出素巾为之拭汗。宝玉犹凝其呆滞目光,注视余面,半晌始曰:“汝放心!”余闻语,又一愕,曰:“吾不解尔言,何为放心?试为我言之。”宝玉叹曰:“汝果不明此言乎?然则我素日对汝用心,皆为错误,无怪汝日日为我生气也。”余曰:“我真不明汝言。”宝玉又叹曰:“好妹妹,汝勿哄我。若果不明此言,不惟我之热血空抛,即汝平昔待我之意,亦都辜负矣。我尝思汝之病体,并非风寒感冒,皆因‘不放心’三字酿成,若凡事自为宽慰,又何至日重一日耶!”(诚如君言。我久欲贡此语于颦卿,惜不能起而教之也。)嗟夫!宝玉此语,正如疾矢直中余心,细细思之,恳切真诚,竟似自余肺腑中挖之而出,一时旧恨新愁,一一涌起,若有万语千言,向之陈说。然舌端强木,竟一字不能吐,但与宝玉四目互视,默默含情而已。既而余心痛苦,渐溢至喉间,乃失声而咳,咳声一出,双泪亦潸潸下。回身欲行,宝玉忽跃至余前,握余臂曰:“妹妹勿行,俟余掬诚更出一语。”余以手推之,曰:“已而,已而,汝心中事我俱知之,更何言哉?”(兄无再赘,妹巳放心。)语竟即行,回首瞻之,宝玉犹痴然立于烈日之下,口喃喃不已。

余与宝玉每言及金玉之事,心中辄为不愉,及回室中,伏枕而睡。忽紫鹃入,谓二舅母房中丫鬟金钏忽投井自尽。余闻语一惊,询其始末,始知宝玉戏之,被二舅母所觉,逐出府外,因而自裁。二舅母骤闻此意外,自不免怨戚,余与宝钗咸往慰之。惟宝玉被二舅母所责,垂首丧气,状若痴迷,余侪咸笑其妄。余既出,乃往外祖母室中,坐未久,忽见丫鬟嬷嬷东奔西走,状甚惶乱。余大愕,外祖母亦骇然不知何故,诘之丫鬟,均支吾不说。固诘之,始知二舅父方在书房杖责宝玉,并谓受伤甚重。外祖母闻此大怒,又不知宝玉伤至如何,乃扶婢前往。余亦思天热如此,宝玉安能承受得住,然又碍于人众,不能前往看视,遂怅然回园。少刻,紫鹃归,余询宝玉消息,紫鹃谓下体已无完肤,血湔中衣尽透,适以籐床舁归怡红院矣。余闻语,心如刀割,觉宝玉身上苦痛,不啻一一移置余心,心痛既极,乃郁为热泪,涔涔自枕边流出。既又思,余室女也,宝玉受责,何用余为之涕泣,他人闻之,宁不耻笑。(高谊深情而能范之以礼,固以千金小姐待颦卿矣!是作者存心厚道处,亦即文心曲细处。)于是哽咽不敢出声,一杯苦茗,只合咽之喉中耳。随命紫鹃往侦宝玉,果因何受责,及返,始知为金钏投井及藏匿歌伶两事。夫宝玉纵情任欲,吾侪固尝劝之,无如彼痴憨成性,不任人言。且与其亲近之人,又多纵容不问,济其为恶,余若过于规箴,反落彼等之笑。盖余与宝玉,舍中表外,更无其他情感。若畴昔凤姐……思及此,神魂飞越,面不期而赪.盖凤姐所云,姻事苟可成为事实,余亦可迳与宝玉谆谆言之,即他人亦无所用其耻笑。然而,此等事旋言旋辍,又至何日始有实现之日乎!纵河清可俟,而余命其息矣。思及此,愈觉悲惨,而哭亦急。欲往慰问宝玉,又知此时院中人必甚多,见余怅惘之状,必将暗笑,乃俟至薄暮时,扶婢往怡红院。至则人已散尽,即袭人及其他丫鬟亦均不见。余悄然入宝玉卧室,见罗帐半垂,宝玉横躺榻上,面色憔悴,乃泛灰白。思其身上疼痛,此时不知至如何,矧彼自幼至今,未尝一度受此重创,万一因此致疾,则奈之何。于是又泣,宝玉于梦中忽闻呜喑之声,睁目审视,微现错愕之色,乃欠身起,向余面细认,忽惨呼,曰:“噫!”仍倒身而卧,徐徐言曰:“汝胡为来此?此时斜阳虽下,而余热未散,得不惧因而中暑。(受伤至此,而能体贴入细,情根独深。)余虽遭打,并不疼痛,此刻呼痛呻吟,均为作伪以哄他人,汝勿信为真也。”余闻言,心愈戚,觉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但俯首注视其面,良久,始哽咽曰:“汝从此当可以少悛矣。”宝玉急曰:“汝放心!我即为此等人粉身碎骨,亦所甘心。”言未已,忽闻人呼凤姐至,余即起身欲行,曰:“彼等来,我从后院去矣。”宝玉亟握余手,曰:“异哉!汝胡畏彼?”余急曰:“余双目哭泣已肿,彼等见之,得勿好笑乎!”宝玉乃释手,余即遁归。

窗衣渐黑,凉月东升,树影杈桠,渐渐穿窗而进,映照地上,幽洁绝伦。时余方倚身凉榻之旁,忽闻门上弹指声,询为谁,应曰:“晴雯。”余即命之进,曰:“来何事也?”晴雯曰:“二爷命送手帕与姑娘。”余闻语一愕,念彼胡以手帕相赠,得勿误乎?因曰:“汝为我转致二爷,请其留以自用,或赠他人。”晴雯笑曰:“此乃家常所用者,并非新制。”余闻语,愈愕。澄心一思,始恍然而悟,知必宝玉恐余悲伤,故遣晴雯探问,所谓赠巾贻帕,不过藉作引线耳。(彼此会意,不言而喻。)即应曰:“如是,即为我置之。二爷好否?”晴雯曰:“尚好,姑娘想佳?”余曰:“然。”余知宝玉所欲得者,仅此两语,故迳与言之。晴雯既去,余仍卧榻上,目注地上如霜之月光,悠然作遐想。思宝玉苦心,竟能体贴余之苦意,殊属难得。然而此等苦意,将来果作何收束,则又不可知。回溯历代名媛闺秀,其初也,惺惺相怜,其继也,未有不成缺陷。然则余于将来,又安有满足之望。思及此,忧伤丛集,五内沸然,因起至案前,研墨蘸笔,就手帕上题诗数首。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惠赠,教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书已,兴犹未尽,思欲再题,而通身火热,面上作烧。起至镜台前,掀幕一照,觉两颊飞红,如泛桃花。心不期一惊,倒身榻上,倚枕而睡,一缕芳魂,似犹萦绕于怡红院中。嗟夫!余病自此愈深矣。

昨宵未寐,侵晨即起,膏沐既毕,信步往园中。花枝招展,树影杈桠,余立浓阴之下,听蝉鸣鸟语,胸襟廓然。然一思及昨宵事,则又反于愁苦之途。未几,忽见宝钗姗姗而来,询其何往,曰:“往视母亲去。”言毕即行。余见其眼中似带泪痕,且神情快快,如膺重忧,思得勿因宝玉受责而至是乎?遥顾笑曰:“即令泪尽两缸,亦未必能医棒创,何苦来哉!”宝钗置若不闻,飘然迳去。余引目再望,见珠大嫂、迎春、探春、惜春等均往怡红院去,探视宝玉。既而一一散尽,惟未见凤姐至。余颇诧,思彼胡为不来,即令有事羁绊,亦当来此胡哨一回,以取老太太、太太之欢心,奚事杳踪人影,竟不一至。正想念间,忽闻笑语之声,由晓风吹送入耳,昂首视之,见外祖母扶凤姐,花花簇簇,向怡红院而来,继又见大舅母、二舅母并薛家母女等至。余思宝玉不过棒伤耳,乃须如许人为之提心挂念,可见有父母之人终为幸运,若余侪孤雏,纵令感疫而死,吾知亦无人为之探视。可怜者,孤人也。思及此,心乃一酸。忽紫鹃自后呼曰:“姑娘盍吃药去!开水冷矣。”余愠曰:“汝果欲何为,如此相催?”紫鹃笑曰:“咳嗽才好,又不服药。如今已届夏令,犹不自己保重,奈何?”余闻语,始忆余乃侵晨至此,足力疲乏,实亦当归,因扶紫鹃步回潇湘馆。一进院门,只见苍苔满径,竹影参差,不觉忆起《西厢记》中“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冷冷”二句,私自叹曰:“双文虽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若我,并孀母弱弟而亦无之,则余之薄命,实较双文尤甚焉。”思时,又只有一哭。忽廊上鹦哥,嘎然一声,直扑余肩,余一惊,嘘声骂之,因复飞上架去,呼曰:“雪雁掀帘,姑娘至矣。”余爱其灵慧,近架前摩弄曰:“汝饥乎?”鹦哥忽长叹一声,其声娇婉,竟似出自余喉中,且诵余《葬花词》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紫鹃闻语笑曰:“此皆姑娘平昔所念者,不意尽为彼学去。”余随将架取下,另挂于月洞窗外。入室服药毕,即坐窗前。但见竹影横斜,映于碧纱窗外,满室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鹦哥则于窗外跳跃不止,余教以诗词,颇能诵之。

宝玉棒创,近日渐渐平复,自外祖母以下,无不欢慰。而调护之功,多归于袭人,二舅母感之尤甚。今日闻湘云云,二舅母念其为人温和,足以辅助宝玉,拟赐予宝玉作侧室。余闻是,颇不以为然。然二舅母既有此意,他人乌能阻之,只有悬此双目,以观其后耳。午间,湘云约余往贺袭人,及至怡红院,鸦雀无闻,即袭人亦不见。乃至宝玉窗前,隔纱一望,但见宝玉衣银红纱衫,躺于榻上,宝钗则坐其旁刺绣,并时以蝇刷为之驱虫,殷勤之状,至为猥亵。(状至猥亵,事甚暖昧,其实可笑,其实并不止于可笑。)余乍见,几失声笑,然又力自遏止,则以一手掩口,一手招湘云。湘云亦蹑踪而至,探首窥之,亦欲失笑,急又忍住,且携余手,曰:“去休!”余知湘云素与宝钗亲密,恐余拾此以为笑柄,故将余携出,因冷笑两声,相率而去。嗟夫!吾诚不料宝钗为人,乃至如此。然所以成之者,实为袭人。于此可见,彼两人狼狈为奸,殆无事不为。若我孤立无援,不待交绥,即须弃甲曳兵而走,宁不伤哉!

梧桐落叶,丹桂飘香,忽忽又是仲秋时候。二舅父因人品端方,风声清肃,朝廷特授以学使之职,于八月二十日起身,圜舆而送者数十人。二舅父既远行,宝玉愈益放纵,外祖母不言,遂亦无第二人出而约束,大观园中殆其属土也。迩来园中姊妹,因长日笑谈,殊无意趣,乃由探春笺召姊妹行,议结诗社,一以遣兴,一以陶情。余得笺喜甚,亟扶婢往秋爽斋,至则宝钗、迎春等俱在,少刻,宝玉、李纨等亦相继至。(雅人深致。)探春笑曰:“我原不善诗,因一时兴动,发笺召集,不意一招俱到,斯诚大幸。尚希诸君合力筹商。”李纨曰:“此事至佳,我虽不善诗,亦当为妹子襄助。”余曰:“既有诗社,吾侪便为诗翁,须先将姐妹叔嫂等名字削去,另起别号,庶几不俗。”李纨曰:“极佳。”于是各自编号:李纨名稻香老农,探春名蕉下客,宝钗名蘅芜君,迎春名菱洲,惜春名藕榭。惟余思索久之,殊不能得一佳者。探春笑曰:“汝勿忧,吾已为汝思得之。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日久成斑,故今斑竹亦名湘妃竹,今汝所住者造为潇湘馆,而汝又善哭,将来潇湘馆千竿绿竹,当亦成斑,以我思之,汝宜名潇湘妃子。”众均称善。宝玉笑曰:“汝等俱有,然则我易何名?”宝钗笑曰:“当名无事忙。”李纨曰:“汝曩名绛洞花主,今仍其旧可也。”宝玉摇首曰:“否,此儿时所起,不能再用。”探春曰:“汝别号甚多,何庸更起。兹暂定为怡红公子,可乎?”众曰:“佳。”李纨曰:“别号既定,我犹有一语相商:我与菱洲、藕榭均不善诗,须让出我侪三人,或使我三人各任一事,从旁助兴,如遇有容易题目,或凑一二首,否则不敢附骥尾,以辱诸君。诸君以为何如?”众亦知彼三人懒于诗词,许之。且推李纨为社长,菱洲、藕榭副之:一司出题限韵,一司誊录监场。李纨曰:“既承推为社长,社址即宜设于稻香村。但我于诸君中年齿略长,嗣后须任社长指挥,不能违拗。”众曰:“善。”于是又议会期,各执一见,纷纷莫定,最后决为一月两次。宝玉曰:“然则何日起社?”探春曰:“即为今日。”宝玉曰:“如是,吾侪宜同往稻香村。”探春曰:“否,此事既为吾始议,我须先作一东道主人,今日即在此开社,何如?”众曰:“如此尤佳。”探春曰:“然则请稻香老农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李纨曰:“吾适见一人抬进两盆白海棠,鲜艳夺目,盍就海棠咏起。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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