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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8 / 15

会员可开白话

愈加埋怨耶?”宝钗曰:“如是,我与汝境况殆出一辙。”余曰:“汝安能比我!汝又有母亲,又有哥哥,此间又有买卖地土,家中又仍旧有房有地,在此不过亲戚情分,无论大小事,又不沾其一文,欲走便走,欲去便去。我则一无所有,衣食住三者,均与其家姑娘一样,一般小人,岂有不加嫌怨之理。”宝钗忽笑曰:“将来亦不过增出一副嫁妆耳,此时尚无须计议及此。”余闻语,脸一赪,笑曰:“人将以厚道视汝,故掬诚以心中事相告,奈何又以我取笑耶?”宝钗笑曰:“是虽笑话,然亦真情。汝毋忧,我在此一日,当与汝消遣一日,汝倘有委屈烦难,尽可告我。我虽有哥哥,汝亦知之,不过老母在堂,较汝差胜一筹耳。汝适所云,亦可谓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家燕窝尚有,明日当取以奉赠。”余笑曰:“燕窝虽小,难得汝多情如是。”宝钗曰:“此何足道,我去矣。”言已自去。

余於宝钗去后,仍偃卧榻上,秋风撼树,瑟瑟作声。(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风过而雨继之,沥沥淅淅,争扑帘笼。少刻,窗衣渐黑,已近黄昏,雨滴竹梢,更觉凄凉万倍。默思宝钗待余,诚可谓推心置腹,不独疑忌之心,化为乌有,抑且加以敬爱。但彼在此,亦不过作客,相处之时,又有几何!万一伯劳飞燕,忽自分飞,此后凄凉岁月,恐又只有独自享受耳。思及此,愈觉愀然寡欢,而窗外秋霖,仍滴沥不已。乃挑灯起坐,随取一书阅之,乃《乐府杂稿》,内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阅毕,心绪纷纭,若有所感,因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泪烛。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眼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耐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窗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秋窗湿。

吟毕,方欲安寝,忽丫鬟云:“宝玉至矣。”语未已,已见宝玉跨步而入,披蓑戴笠,状若渔夫。因笑曰:“余室胡来渔翁乎?”宝玉笑曰:“汝今日何如?服药否?”言已,卸去蓑衣,脱其箬笠,举灯以向余面,端视久之,笑曰:“今日气色略佳。”余於灯光之下,见其足下尚蹬蝴蝶落花鞋,不觉笑曰:“头上畏雨,乃遮以笠,足下岂独不畏雨乎?”宝玉曰:“此衣原有一套,尚有棠木屐一双,已脱诸门外矣。”余细视蓑衣斗笠,细致轻巧,竟不知何草所编。宝玉曰:“此均北静王所赠,汝如爱,当再往索一套,何如?”余笑曰:“谢汝,吾不须此。且一经戴上,竟似戏中所扮渔婆。”(业盟誓矣,又何讳焉。)语出,忽思及适所说渔翁一语,不觉颜色顿赪,伏案大嗽。俄宝玉忽见余《秋窗风雨夕》词,因取而诵之,大为称赏。余立夺付之火,曰:“此何值一读!”宝玉笑曰:“汝虽焚去,然我默思已熟。”余曰:“余惫甚欲眠矣,汝当去,明日再来。”宝玉探怀出金表视之,曰:“已至亥初,兹亦当寝矣。”因携灯而出,忽又回首曰:“汝若需何物,可告我,当为汝取之。”余曰:“然。”

秋光去矣,天气渐寒。日来兀坐斗室,百无聊赖,幸自服宝钗燕窝后,病象渐有起色,余於此时,诚感宝钗不置也。今日宝钗偕香菱来。香菱,薛蟠爱妾也,年可十馀龄,容华绝代,聪慧动人,与余侪过从颇密,兹因薛蟠出游金陵,宝钗乃邀入园中,挑灯伴读,助作女红,今日之来,特作外表周旋也。见余即笑曰:“此后相聚之时多矣,苟得暇,务乞教我学诗。”余笑曰:“汝欲学诗,须拜我为师,我虽不通,或可以相授矣。”香菱笑曰:“如是,即拜汝为师,但勿嫌烦恼。”余曰:“是何难,不过起承转合,当中承转,乃成对偶,平对仄,虚对实,实对虚。若果遇有奇句,并平仄虚实亦可不对。”香菱笑曰:“无怪我尝读旧诗,有时对之极工,有时竟有不对,今闻汝言,始知之矣。”余曰:“词句犹第二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一真,并词句亦不用修饰,所谓不以辞害意也。”香菱曰:“我极爱陆放翁‘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句,觉真切有趣。”(今之油腔滑调,全无格律者听之。)余曰:“断不宜读此种诗,汝侪因不知诗,所以一见浅近即爱,若一入此等格局,即不能作诗。汝若真心欲学,我此处有《王摩诘全集》,汝先将其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摩揣,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七言律,次之再将李青莲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腹中既先有此三人作底,后再将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诗集一阅,不越一稔,自不愁不成诗翁矣。”香菱笑曰:“既如是,盍以书授我,带归一读。”余遂将王右丞五言律交与香菱,曰:“内中凡经朱笔圈过者,俱为余所选,有一首即读一首,不能领会处,问汝家姑娘即知之。”香菱遂欣然携诗去。

越数日,香菱含笑携书至,欲向余换杜律。余笑曰:“能记若干首?”香菱曰:“凡红圈余均读之。”余曰:“能否领悟?”香菱笑曰:“颇知一二,但是否,尚无把握也。”余笑曰:“汝试言之。”香菱曰:“以我思之,诗之佳处,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诗中三昧,不料於此得之。)有时似乎无理,然一经揣摩,竟是有理有情。”余笑曰:“此语似也。但从何处见之?”香菱曰:“吾观其塞上一首,内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澄心一思,烟如何直,日自是圆,直字似无理,圆字又太俗。然合上书一想,又似曾见此景,若欲再易两字,竟百索不得。又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白青两字似亦无理。然必须此二字,方形容尽致。又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两句,吾真不审其‘馀’字合‘上’字如何想得来。忆我曩岁入京时,一日停舟芦岸,四顾苍茫,但有古树数株,存於晚炊烟中,青碧连云,馀霞成绮,一种萧条之状,使人黯然魂销。不谓昨读此诗,恍若又在荒江芦荻中,诗之动人乃至如是也”。言际,宝玉、探春均至,及聆香菱之言,均笑曰:“既如是,会心处不远矣。”余笑顾香菱曰:“汝谓‘上孤烟’妙,尚不知此句乃自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脱胎出来。”言已,即以渊明原诗与香菱观之,香菱点头叹赏,曰:“然则上字乃自依依二字化出。”宝玉笑曰:“汝已经得其梗概,母庸再讲,再讲反离矣。若就此做去,必成佳调。”探春笑曰:“我明日补一柬,请汝入社何如?”香菱笑曰:“姑娘何苦嘲笑,我不过心中羡慕,才学此以为消遣。”探春笑曰:“谁非消遣,岂我辈认真作诗耶!”香菱因又向余假杜律,且央余拟题学作。余曰:“昨夜月光至佳,即以此为题,往作一首,限十四寒韵。”香菱即持去,无何,持稿示余。展而诵之,曰:

月到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余笑曰:“立意尚佳,但措词不雅,皆因读诗太少,被其束缚。兹请放胆再作一首。”香菱乃默然返,顾不入室,但徘徊於池边树下,或坐或立,状如癫狂。宝钗等则立山上观之,引为笑乐。少刻,香菱复来,曰:“吾顷又改作一首,务祈教正。”余见其惘惘之状,亦殊怜之,因取而读曰: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雪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读毕,宝钗探春等俱至,索诗阅之。宝钗曰:“造句却佳,但非吟月之作,若於月字下再增一色字,则得矣。”香菱自以为此首已臻绝妙,及闻此,兴况骤低,然又不肯弃置。乃背手步出栏干,立於绿竹之下,挖心搜胆,且行且思,既忽以手捧腮,现为浅笑,未几忽又愀然作悲状。(摹写苦吟之状,令我失笑。)探春隔窗笑曰:“菱姑娘亦当闲闲。”香菱怔曰:“闲字乃十五删韵,得勿误耶?”众大笑。宝钗曰:“斯真成诗魔矣!颦儿造孽不浅。”余笑曰:“圣人谓诲人不倦,彼来问,焉能不说?”李纨笑曰:“吾侪盍携其往藕香榭观画去。”余曰:“善”。遂相率而出,见惜春方偃卧榻上,所绘大观园图,立於壁间,十停已得其三,并有美人倩影点缀其间。因指香菱曰:“凡能诗者,均已上画,汝今亦可列入矣。”顾香菱殊无心欢笑,仍呆然回去。逾日,余方起,忽见香菱欣然出稿示余,曰:“此余梦中所得者,然仍不敢自信其佳也。”(苦吟僧入定得句,将成功。)余亟取读之,曰: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

余笑曰:“词意清新,已获成功矣。”时宝钗等亦至,均赞赏不置。余於此,益爱香菱之聪颖,余不学,雅好好学之人,故於香菱学诗,乐授之。抑余不惟爱其好学,且怜其遇而悯其孤。虽然天下至可怜者,乃为孤苦之人;孤苦之人而独聪颖,又能摇笔吟诗,殊属不祥之事。余今教之,诚不啻造一重孽债也。噫!

●林黛玉笔记卷下

连日气象阴霾,浓云四合,北风猎猎,摧树作声。余知天且雪矣,乃命鹃儿炙炭於盆,与香菱共坐谈诗。少刻宝钗、李纨等亦至,笑曰:“颦丫头诚可谓诲人不倦。”余笑曰:“最好围炉共话诗,今日天气略寒,围炉相对,故不觉其絮聒也。”李纨曰:“香菱诗近日大有进境,吾侪诗社又增一健将矣。”言次,忽见老嬷数人匆匆入,笑曰:“太太处有客至,姑娘、奶奶趣认亲去!”李纨笑曰:“是何语!究为谁亲戚乎?”老嬷笑曰:“我原不识,但闻奶奶两妹俱至,犹有一人,闻为薛大姑娘之妹,又有一位爷,则薛大爷阿弟也。”宝钗曰:“得勿吾家薛蝌携其妹来此乎?”因相率而出。及至二舅母室中,则见钗光鬓影,群聚一室。询之,一为大舅母母家嫂嫂暨其女岫烟;一为李纨寡婶暨其女李纹、李绮;一为薛蟠从弟薛蝌暨其妹宝琴,缘宝琴幼字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媳,此来则为发嫁也。三家原不相识,因中途泊舟一处,彼此叙谈,始知为亲戚,故三家搭帮同行。此外尚有一人,即凤姐之兄王仁也。众见礼毕,欢忭异常,外祖母笑容本未尝一去其颊,至是乐益不支。(凄凉人偏逢热闹事,真不觉顿有此感。)李纨、宝钗与彼等,本久别重逢,各叙离衷,自有许多叙述。余见状,不禁又动身世之感,思彼等俱有亲眷,俱有姊妹,亲亲密密,何等欣欢。己则一身无倚,形影相依,双眼眈眈,徒看人家锦烂。嗟夫!不幸哉!余诚天下第一不幸之人也。思及此,心乃一酸,亟搴衣回潇湘馆,对景凄凉,不觉大哭。宝玉似知余情,亦追踪至,温存宽慰,无微不至,余见其殷殷之情,心良感之。

薛宝琴华年十五,丰容盛鬋,国色也。李纹、李绮,年与宝琴适相上下,丰姿绰约,亦才容俱绝。惟邢岫烟幽闲贞静,不若彼等高华耳。外祖母於此数人中,爱宝琴尤甚,且使二舅母认为义女,日与外祖母起居一处,一切待遇,无殊己之孙女。李纹、李绮则住稻香村。邢岫烟与迎春一处。於时史湘云叔父适迁委外省,须挈眷出京,外祖母不忍俊湘云远离,又迎之来府,与宝钗同住蘅芜院。从此大观园中愈增热闹,帘前斗草,栏外调鹦,或相携於晚风骀荡之中,或高歌於凉月初升之候,熙熙然固一极乐世界也。重帘不卷,宝鼎香浓,独坐兰闺,煞无聊赖。适宝玉至,相与往蘅芜院,至则湘云、宝琴等俱在。宝琴身披鸭顶绿毛斗篷,金翠辉煌,令人目眩。湘云笑曰:“此衣初不易得,老太太竟举以赠汝,足知爱汝至矣。”言次,琥珀忽入,笑顾宝钗曰:“老太太适云,姑娘於琴姑娘,请勿过於拘管,彼欲如何便如何,苟有所需,告老太太可也。”宝钗笑应之,旋推宝琴曰:“吾诚不知汝几生修到,竟投入老太太之心坎,趣去,免在此委曲。吾殊不自信,吾何事不如汝。”湘云笑曰:“宝姐姐,汝虽戏言,却有人真有此心。”(宝钗虽是戏言,然其视宝玉之恋黛玉,却真有是心,特借宝琴发之耳。)琥珀大笑曰:“吾知之,即彼是也。言已,以手指宝玉,宝钗、湘云笑曰:“否。(宝玉偷视黛玉,具见深情,第错认黛玉,故终至负心也。)彼非此种人也。”琥珀又指余曰:“然则,即为彼也。”湘云无语,宝钗笑曰:“否否,我之妹妹,彼之怜爱较我尤甚,何至相恼乎?勿信云儿混说。”宝玉闻语,频向余偷视,若恐余闻此又生愤慨之心。实则此戏言耳,何至猜忌。且余与宝钗芥蒂之心已释,宝琴叉聪明伶俐,自幼读书,其视余也,较他人尤其亲切,即老太太十分疼爱,又何预於我。然则宝玉误矣。(黛玉乃直心人,安得不为人所算。)

俄宝钗等往薛姨妈房中去。余亦归室。宝玉随之至,笑顾余曰:“余虽曾读《西厢记》,然有一语我实不解,兹为妹言之可乎?”余闻言,知必有故,因笑曰:“汝试言之。”宝玉笑曰:“曾忆《闹简》内有云:‘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此句本现成典故,但‘是几时’三字殊饶深趣。我今欲问汝,究是几时接了案乎?试为我解之。”余闻言,知彼乃指宝钗,不期失笑,曰:“此三字一问,实臻妙境,今日汝举以问我,则尤妙也。”宝玉笑曰:“汝先只疑我,今汝亦无言可答矣。”余笑曰:“谁知彼竟是好人,我素日以为彼好藏奸,窃尝恶之。(彼此问答,均各不言而喻,可算心心相印。)由今以观,过乃在我,而不在彼。”因自错说酒令,宝钗如何劝我,以至馈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一一述告宝玉。(黛玉错认宝王,且错认宝钗,一往情痴,殊堪痛惜。)宝玉始知原故,因笑曰:“我终日疑惑,正不知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今闻汝言,始知自‘小儿家口没遮拦’上接了案也。”於时宝玉又言及宝琴,余自顾孑然一身,不免又动悲感,心中酸楚,乃迸为热泪,似欲偷沁眼角而出。宝玉劝曰:“汝又自寻烦恼,汝试自观,今年更比去年瘦矣。”余叹曰:“人生到此,瘦又奚碍!”言已又哭。宝玉曰:“我思汝亦当自为保养,何苦每日必寻事哭泣,一若不哭泣即不能了此一日事者,果何故哉?”余拭泪曰:“汝尚不知,我近来但只觉心酸,眼泪却比去年减少,盖至泪枯时节矣。《西厢》云:“眼中流血,心内成灰。’我恰似之。”宝玉闻言,俯首一喟。(种玉无缘,还珠有泪,伤哉!颦卿其泪少,其病益深矣!)

於时忽见李纨丫鬟至,谓天已雨雪,奶奶请商议明日作诗。宝玉大喜,亟催余同去。余见地已着雪,即取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易之,又加套大红羽绉白狐皮鹤氅,系以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宫绦,头上冠以雪帽。妆毕命宝玉为余端视,宝玉笑曰:“美哉!美哉!”因与踏雪至稻香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宝、黛斯时景况,仿佛似之。)时姊妹行均至,均衣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惟李纨独穿一件多罗呢对襟褂,宝钗则衣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鹤氅,最后史湘云至,乃穿外祖母所与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里子大褂,冠以挖云鸦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以大貂鼠风领。余见而笑曰:“孙行者来矣。”湘云笑脱其褂曰:“汝侪见我内衣,当更觉可笑。”众观其内穿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褙小袖掩襟短袄,内里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中束以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足下蹬鹿皮小靴,益显其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余笑曰:“吾从未见女儿家好作小子装束。”众笑曰:“彼作小子装束,原较女儿更为俏丽也。”湘云曰:“趣商议作诗,何苦预他人事。”又曰:“谁为东道主乎?”李纨曰:“主意本我所出,因昨诗社正日已过,再等正日又太远,适天已下雪,不如请众凑一社,既可为远客接风,又可以完我侪社课。汝侪以为何如?”宝玉曰:“如此甚好,但今日太晚,若到明日,雪霁又无趣。”众曰:“现愈落愈大,明日未必晴,即晴,有此一夜,亦足赏矣。”李纨曰:“我此处虽好,又不如芦香亭,我已命人去笼地炕。老太太未必高兴来,但送一信至凤姐处可矣。”众应诺。(带金挂玉最碍黛玉之心,李婶娘偏又语此,吾知黛玉心中必顿生无限感想。)

次日晨起,推窗视之,雪已尺余深矣。乃命紫鹃舀水,盥漱毕,迳往外祖母处早膳。湘云因见席间新鲜鹿肉,乃与宝玉向凤姐索取一块,送往园中,以备自己烹食。余见而笑之。俄餐毕,同来园中,与珠大嫂等酌议,出题限韵。独宝玉、湘云不至,余笑曰:“彼二人实难相聚一处,若在一处,必生出多少枝叶。此时定同去算计一块鹿肉矣。”言次,李婶娘至,笑问珠大嫂曰:“何以一位带玉哥儿与一位带金麒麟姐儿,如此干净清秀,偏能啖食生肉?噫!生肉可得而食耶?”众均失笑。余曰:“此乃云丫头闹来,果不出我所算。”珠大嫂等亟出,找住宝玉、湘云笑曰:“尔等果欲食生肉者,可随我到老太太处,即为一只生鹿撑病,与我无涉。”宝玉笑曰:“岂有此事!烧好食耳。”言次,老婆子等已将铁炉、铁叉、铁丝蒙等物携来。珠大嫂等随即入室,无何,平儿至,谓凤姐有事缠身,未得附会。湘云笑曰:“然则汝可留此食肉矣。平儿因为褪下手镯,同坐烹食。顷之,珠大嫂与探春已将题韵拟定,来催宝玉、湘云。湘云时正狂饮大嚼,笑曰:“若非食此,断不能作诗。”时宝琴亦至,身披凫靥裘,悄立笑视,湘云起让同尝,宝琴笑辞。宝钗曰:“汝试尝之,其味极美。汝林姐姐祗因身体孱弱,食难消化,不然,彼亦嗜此。”宝琴遂为染指,亟称鲜美。一时湘云、宝琴、宝玉、平儿等,围炉赌饮,欢悦逾常。忽凤姐房中小丫鬟来召平儿,平儿竟以湘云之命,回复不去。有顷,凤姐亦身披斗篷,踏雪而至,笑曰:“汝侪食此佳味,竟吝而不告我耶?”言毕,亦同坐下。於是绿蚁新醅,红泥小火,钗光鬓影,群绕争鲜。(褪下手镯,为下文失镯张本。)余笑曰:“何处来此一群乞儿,今日芦雪亭遭劫,竟是云丫头罪首矣。(湘云豪爽清高,令人向往不置。)我当为此亭放声一哭!”湘云冷笑应曰:“井蛙语海,少见多怪。是真名士自风流。如汝辈妆点山林大架子,假号清高,真令人见之当作三日恶。吾侪此时虽腥膻大嚼,转瞬还是锦心绣口。”宝钗笑曰:“回来如无好句,非将鹿肉重为掏出不可。”众均一笑。(假名士装腔做势,观此能无汗颜。)

霎时间,杯盘狼藉,群起盥手。忽平儿手镯遗失一支,遍寻不获,众均异之。凤姐笑曰:“此物去向,我已知之。汝侪趣作诗去,不三日当出现矣。但我有一言,老太太谓又离年近,正月间当作几首灯谜,大家取乐,不审芳意如何?”众曰:“善”。於是同来内间,仰视壁上,已将诗题韵脚格式贴出,乃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但后面尚未列定次序,众均推让。宝钗曰:“到底分出次序才是。”便令众拈阄为序,起首恰是珠大嫂,然后按序开出。凤姐笑曰:“既如此,我亦胡诌一句在上如何?”众笑曰:“更妙。”宝钗因於稻香老农之上,添一凤字。凤姐思索半日,笑曰:“汝侪勿哂,我有一句极粗语。”宝钗笑曰:“试言之。”凤姐笑曰:“我想天欲雨雪,必起北风,昨夜北风猎猎,一夜未止。我有一句,即是:“一夜北风紧’,不知可否?”众闻言,相视笑曰:“此句虽粗,却是善作诗者起法,且留下多少地步与后人,就以此句为首可矣。”言次,凤姐与李婶娘、平儿均辞出。珠大嫂将凤姐一句写完,援笔续曰:“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香菱续曰:“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探春曰:“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李绮曰:“年稔府粮饶。葭动灰飞管,”李纹曰:“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岫烟曰:“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湘云曰:“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宝琴曰:“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余应曰:“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宝玉吟曰:“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宝钗曰:“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吟毕,亟命宝琴续,湘云忽接曰:“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掉,”宝琴曰:“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湘云扬眉挺身曰:“加絮念征徭。坳垤翻夷险,”宝钗连声叫妙,因联曰:“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余应声续曰:“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吟次,恐为湘云所续,因推宝玉,宝玉含笑吟曰:“孤松订久要。鸿泥从印迹,”宝琴随即续曰:“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湘云枪声吟曰:“盘蛇一迳遥。花缘经冷结,”余与众等均赞美,探春因吟曰:“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时湘云举茗正饮,乃被岫烟续曰:“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湘云亟吟曰:“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余联曰:“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湘云含笑吟曰:“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宝琴亦笑吟曰:“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湘云又应曰:“海市失鲛绡。”余不容其道出,即曰:“寂寞封台榭,”湘云笑应曰:“清贫怀箪瓢。”宝琴亦不容情,即曰:“烹茶水渐沸,”湘云连笑吟曰:“煮酒叶难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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